而就在这时，一个侍者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
“安蒂娜小姐，有人想见您。”
莉薇的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颤——她好像已经猜到那个找她的人会是谁了。
“……谁？”
“那位女士说，她是您的故人。”
……故人，莉薇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带路吧。”
侍者带着莉薇穿过宴会厅，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位女士说，请您独自进去。”
莉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小巧的会客室。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窗边摆着一张铺着天鹅绒的小沙发。
而她的养母，就坐在那张沙发上。
她依旧穿着那件深紫色的长裙，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噙着那抹莉薇无比熟悉的笑容。
“莉薇，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莉薇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不进来坐坐吗？我们好歹母女一场，难道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了？”
莉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迈步走进房间，在养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
养母拿起酒瓶，往空酒杯里倒了半杯酒，推到莉薇面前。
“喝点？”
“不用了。”
莉薇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
养母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好女儿，离家出走这么久，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关心关心你过得怎么样了。”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莉薇。
“不过现在看来，你过得挺不错的嘛。攀上了洛伊家的小少爷，眼看着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莉薇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莉薇没有什么反应，养母的笑容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你知道吗，莉薇？我一直在找你。”
“你父亲留下的那些财产，还有那份遗嘱……你走了，那些东西可都处理不了。”
“父亲留下的财产，不是早被您收走了吗？”
莉薇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痛楚。
“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带走。”
“是啊，你什么都没带走。”
养母站起身，缓步走到莉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可问题是，外人不知道啊。在他们的眼里，你就是那个卷走遗产，逃婚私奔的不孝女。”
她伸出手，轻轻挑起莉薇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说，如果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洛伊家的人，告诉那个对你一往情深的小少爷，他们会怎么想？”
莉薇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脑中浮现出了莫德里安那温柔的笑容。
“他们会怎么想？”
看到莉薇的眼眸中出现了慌乱，养母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逃婚私奔的‘小姐’，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能抛弃的贱人。”
“你说，那位洛伊家的少爷，还会对你这么好？”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欣赏着莉薇脸上的表情变化。
“哦，对了。我还听说，那位少爷为了你，推掉了和瓦勒留斯家的联姻。啧啧，这可真是……”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要是让人知道，他推掉一门好亲事，就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你说他的父亲会怎么想？”
“洛伊家的那些长辈会怎么想？整个贵族圈的人会怎么想？”
莉薇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渗出淡淡的血痕。
可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心底的寒意，已经淹没了所有。
“你想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养母，声音沙哑。
养母满意地笑了起来——她就想看到莉薇这幅神态。
“这才对嘛。我就知道，我的好女儿，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如同在享受一场盛宴。
“很简单。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养母的目光落在莉薇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我要你……把他送到我手里。”
莉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怎么？不愿意？”
养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不是喜欢他吗？那就用你的喜欢，把他送到我面前。”
“别误会，我可不是想和你抢男人。”
“我只是，想欣赏一下这位洛伊家的大少爷，从云端坠落到泥潭之中的丑态。”
“为什么？”
莉薇的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为什么要害他？他和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
养母的笑容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你知道是谁毁了我的计划吗？是他。如果不是他突然冒出来，你绝对不可能逃得过我的人的视线。”
“而你，现在早就应该嫁给了那位‘表亲’，我也早就能拿到那笔钱。”
“可他偏偏在把你带走了——甚至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她站起身，走到莉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莉薇？你可没有什么所谓的表亲。”
“我就实话和你说了把，那位‘表亲’不是别人，正是瓦勒留斯家的人。”
“如果能促成那桩婚事，我在瓦勒留斯家的地位，将会完全不同。”
“可你逃了，你被那个小少爷带走了，顺带着也导致我的计划全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莉薇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疯狂和恨意，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绝望。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
养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那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会告诉他们，你是一个逃婚私奔的女人，是一个连自己母亲都能抛弃的贱人。”
“我会让洛伊家的人知道，他们少爷看上的，不过是个下贱的东西。”
“到时候，莫德里安·洛伊会怎么样？他会成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
“洛伊家的颜面，会被他丢尽。他的父亲会失望，他的家族会排斥他，他的一切，都会被你给毁掉。”
她俯下身，凑近莉薇的脸，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其实无论你选不选，他都会被你给毁掉的。”
“当然，如果你选择帮我，我或许心情好了还会放过你一马。”
莉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莫德里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想起他在雨夜里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想起他在客厅里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是共犯”时的温柔。
她想起他信任的目光，想起他坚定的声音，想起他站在她身边，为她挡住一切风雨的身影。
——她怎么能让他因为她，承受这一切？
“我……”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却无比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裂开来，灼热而滚烫。
莉薇猛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哟，怎么，心疼了？”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养母只是冷笑着观望。
莉薇没有回答，因为现在的她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耳边只剩下一个低沉的呢喃，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涌出。
“——我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那声音低沉而魅惑，如同海妖的歌声。
“——我想……尽我所能的，去帮助那个人”
莉薇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冰冷，绝望，没有尽头。
可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光。
那光芒微弱却温暖，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她朝那光芒伸出手。
“——那就接纳我吧。”
“——接纳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力量，改变，还有……独属于‘你’的力量。”
“——独属于，‘白雪公主’的力量”
莉薇的手指触碰到那光芒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鲜红的苹果，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个女人咬下苹果，随即倒地不起。
——另一个女人站在镜子前，疯狂地大笑着。
——苹果，镜子，毒，死亡……
“‘毒苹果’，童话中，恶毒的母后就是用它来毒害了无知的白雪公主。”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缥缈而虚无。
“……”
莉薇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养母正站在她面前，一脸玩味地看着莉薇——她还没有知晓此刻莉薇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怎么，总算想好了？”
莉薇缓缓直起身，面向她紧紧地握紧了双拳。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泛起了一片混沌。
“……你想做什么？”
总算察觉到莉薇异状地养母身体猛地一僵，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某种异样感。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入侵了一般。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开始出现奇怪的嗡鸣。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脸上的得意终于完全消去，取而代之地是浓浓的不可置信。
她看着莉薇，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莉薇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养母，那双泛着奇怪混沌的眼眸里，倒映着后者惊恐的脸。
养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呆滞起来，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
她的脑海里，关于莉薇的记忆，关于威胁莉薇的事情，正在一点点被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她从来没有找到过莉薇，她应该放弃寻找莉薇，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莉薇的面前。
过了许久，莉薇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双手，眼中的混沌也渐渐散去。
她看着自己的养母，语气平静
“你不会记得今晚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还有，以后永远不要再找我了。”
“你……你这个……”
养母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涣散。
终于，她闭上眼睛，软软地倒在了沙发上。
她已经忘记了莉薇，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只记得自己要放弃寻找莉薇，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莉薇看着她，胸口那灼热的疼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养母还活着，她也不可能会选择在这时候杀害后者。
她只是……修改了后者的意识。
她不会记得在洛伊庄园见过莉薇，不会记得自己威胁过她，更不会记得莫德里安这个名字。
在养母的记忆里，她会在今晚的晚宴结束后，直接返回自己的住处，然后继续她平静的生活。
……就这样。
莉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瘫倒在沙发上。
她的额头布满了冷汗，浑身微微颤抖着。
休息了片刻，莉薇缓缓的重新站起了身。
她知道，威胁已经解除了，但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与不安。
毒苹果”——这是她所得知的，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力量的名字。
这种能力可以操控他人的意识，很强大，也很危险。
她不知道这种能力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这种能力会不会伤害到莫德里安。
而且，她还一直瞒着莫德里安自己的真实身份。
莉薇知道，自己不能再瞒下去了。
她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莫德里安的身边，不想再戴着伪装的面具，不想再欺骗他，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
她要……守护他。
莉薇最后看了养母一眼，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莉薇回到宴会厅时，莫德里安已经回来了。
看到她，后者快步迎上前，眼底带着一丝焦急。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莉薇看着他，看着他关切的眼神，看着他好看的眉眼，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想起刚才养母说的话……还有自己刚刚所做的事情。
“如果让人知道，他推掉一门好亲事，就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你说他的父亲会怎么想？洛伊家的那些长辈会怎么想？整个贵族圈的人会怎么想？”
她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无论怎么说，她都是一个逃婚私奔的女人。
也是一个只能靠伪装才能站在他身边的……骗子。
无疑，她配不上他……莉薇自己也清楚的知道这一切。
“安蒂娜？”
莫德里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突然是怎么了？看上去……脸色好差。”
莉薇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莫德里安看着她，那双好看的淡紫色眼眸里满是担忧。
“那我们早点回去。晚宴已经临近结束了，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走出主楼，走向停在门外的马车。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但莉薇没有继续跟着莫德里安，她停下了脚步。
“莫德里安。”
她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莫德里安转过身，看向她。
“怎么了？”
莉薇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那双温柔的淡紫色眼眸，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看着他修长的身影。
她知道，如果她不说出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我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莫德里安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莉薇深吸一口气——在刚才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的真名，不叫安蒂娜。”
莫德里安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微微的颤抖着。
“我叫莉薇。莉薇·杰拉德。”
“我的生父是剧作家，刚刚去世不久。”
“我的母亲……则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然后我的养母，想要把我嫁给一个所谓的‘远方表亲’，来换取她自己的利益。”
“我很害怕，所以逃离了家里。我化妆成乞丐，流落街头，然后昏倒在那个雨夜里，被你救了回来。”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一直用假身份骗你。一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