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话音落下，夜色寂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乐声。
莫德里安站在原地，月光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静静地看着莉薇，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更没有被欺骗后的受伤。
莫德里安像是早就猜到了一切，又像是在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
“莉薇·杰拉德。”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细细品味。
“杰拉德……是那个剧作家杰拉德？”
莉薇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我看过他写的剧本。”
莫德里安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怀念。
“《冬夜旅人》《玫瑰墓碑》……我看过他的作品。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莉薇的眼泪有些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莫德里安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她父亲的才华。
“对不起……”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一直瞒着你，一直用假身份骗你，一直……”
“明明你……那么信任我。”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莫德里安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月光下，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溪水，里面没有丝毫的责备。
“莉薇。”
莫德里安喊出她的真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你‘小姐’了吗？”
莉薇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的笑容开始。”
莫德里安唇角微微扬起。
“那天下午，我们聊那本《南国风物考》，聊到那种鸟的求偶舞，你笑得眼睛都弯了。”
“安蒂娜也好，什么名字都好——站在我面前的是你就足够了。”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你从哪里来。”
“而且再怎么说也是我把你卷入了这一切……要说对不起的话，是我才对。”
他顿了顿，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莉薇·杰拉德也好，安蒂娜·拉姆齐也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莉薇看着他，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幸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留在他身边。
“莫德里安。”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这么说。”
她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可我还是决定了，我要离开。”
闻言，莫德里安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你不是说了你养母要强迫你嫁给那位远房亲戚，所以才……”
“因为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伤害。”
莉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养母……她今晚也在宴会上。她认出了我。”
听到这里，莫德里安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威胁我，要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所有人。告诉你的父亲，告诉你的家族，告诉整个贵族圈。她会让你成为笑柄，让洛伊家蒙羞。”
“那她多少有些高估我了，我可不会在乎那些所谓的……”
“可我在乎。”
莉薇看着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承受那些本不该你承受的东西。”
“你是洛伊家的少爷，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未来，你的人生。而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那只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她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今晚，在我面对养母的威胁时，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
她把那场诡异的经历说了出来——那个低沉的呢喃，那片无边的黑暗，那点微光，还有那个名字。
“‘毒苹果’。”
莉薇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对这股来历不明的奇怪力量，她感到有些恐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它让我……改变了养母的记忆。”
“她不会记得今晚见过我，不会记得威胁过我，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你说的都是真的？”
莫德里安静静地听着，神色复杂。
起初他甚至还怀疑莉薇是不是受到惊吓过度出现幻觉了……毕竟，现实里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能力？
“或许你会不相信，莫德里安，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种力量很危险，莫德里安。”
莉薇抬起头，紧紧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出现，更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到我身边的人。如果……如果我失控了，如果我伤害了你……”
莉薇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其实不想去看莫德里安的眼睛，因为她怕从那双温柔的淡紫色眼眸里看到不安或恐惧。
她的爱恋深埋心底，可正因为这份爱，她才更要推开他，她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不能让那股诡异而危险的力量，有任何伤害到他的可能。
莫德里安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银霜般的光晕落在他的发梢，衬得他原本温和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着莉薇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莉薇。”
莫德里安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坚定。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的养母威胁你，那我们就一起应对，我不会让她伤害到你，更不会让你因为我而受委屈。”
“至于你身上的力量，我们可以一起寻找答案，哪怕它再危险，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安抚她，却被莉薇猛地避开。
莉薇猛地后退一步，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行，莫德里安，你不懂。”
她的声音也随之颤抖了起来。
“我说过的，你是洛伊家的少爷，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未来，不能因为我而毁掉。”
“我也说过不在乎什么声誉，也不在乎什么责任。”
莫德里安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总之，先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想对策，好吗？”
他的眼神里满是恳切，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妹妹。
可莉薇依旧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的脆弱被一层坚定取代。
“不好。莫德里安，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谢谢你没有拆穿我的伪装，谢谢你……给了我一段温暖的时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我必须离开。只有我离开，你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才能不受任何牵连，才能平平安安的。”
莫德里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莉薇打断。
“别再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不舍，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深情。
“我们现在就回去，回到宅邸，我……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你就一定要这么选择吗？”
莫德里安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思索半晌，他最后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示意莉薇上车。
一路上，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莉薇压抑的抽泣声。
莫德里安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抹泪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离开，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下来。
他只当是莉薇太过自卑，太过害怕自己的力量会伤害到别。
马车缓缓驶回莫德里安的宅邸，夜色已经深沉，宅邸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梅利莎应该还在等他们回来。
莉薇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莫德里安紧随其后，看着她的背影，想要上前扶住她，却又怕惹她不快，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宅邸。
“少爷，安蒂娜小姐，你们回来了。”
梅利莎迎了上来，她先两人一步回到了宅邸里。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习惯性地想要接过莉薇身上的披肩，却被莉薇避开。
莉薇对着梅利莎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
“谢谢你，梅利莎管家，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留下了她的痕迹，也都藏着她与莫德里安的回忆。
虽然时间很短，但对莉薇来说很刻骨铭心
……这些回忆，很快就要被她亲手抹去了。
“莫德里安，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我收拾好东西，就会离开。”
莉薇转过身，看着莫德里安，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强装出平静的模样。
莫德里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至少等到明天天亮，我送你。”
“不用了。”
莉薇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自己可以，你不用管我。”
她并非有意说话这么冲，只是怕再停留一秒，她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莫德里安还想再说些什么，莉薇却已经转身，快步走上了二楼，回到了那个她住了许久的客房。
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泪水再也忍不住的夺眶而出。
莉薇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莫德里安的模样——客厅里，他为她拨弄壁炉的木柴，为她准备姜茶和蜜渍柠檬。
练习礼仪时，他耐心地纠正她的动作，温柔地鼓励她。
晚宴上，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有我在”。
这些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她灰暗的逃亡生活，也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但她也知道，如果想要成为能够堂堂正正站在莫德里安身边的人，她只能选择离开。
“对不起……莫德里安。”
哭了许久，莉薇才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的伪装已经卸下，露出了她原本的模样，眉眼精致，肌肤白皙，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悲伤。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宅邸里，以莉薇·杰拉德的身份看着自己。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小的象牙色便签纸，那是莫德里安夹在《南国风物考》里的，上面写着对她的嘱咐，字迹挺拔而流畅。
她小心翼翼地将便签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她唯一想要带走的东西，是她对这段温暖时光唯一的念想。
然后，她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除了父亲留下的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外，就连换洗衣物也都是莫德里安为她准备的。
收拾好东西，莉薇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房门，然后……发动了自己刚刚才得到的“力量”。
“对不起……莫德里安。”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首先走向莫德里安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应该说，就在刚刚，整座宅邸里除了莉薇以外的人都因为莉薇所发动的“毒苹果”所陷入了沉睡。
莉薇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看着莫德里安熟睡的模样。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莉薇的心脏一阵抽痛，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停住了手。
“……呼。”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再次调动起身上那股诡异的力量——“毒苹果”的力量，温柔地包裹住莫德里安的意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莫德里安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关于“安蒂娜”，关于莉薇·杰拉德的一切都在一点点被抹去。
像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不留一丝痕迹。
这个过程，对莉薇来说是一种煎熬。
每抹去一段记忆，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她仿佛在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她没有办法。
——别以为能瞒住她，她知道莫德里安绝对会在她离开之后去寻找她。
所以她必须这么做。
她在莫德里安的意识里，留下了一丝模糊的印记，一丝莫名的失落感，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抹除完莫德里安的记忆，莉薇呆呆地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出神。
“莫德里安，对不起。”
她轻轻转身，再次向莫德里安诉说着自己的歉意，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仿佛从未进来过。
接下来，她依次走向梅利莎的房间和范德医生的房间。
她用同样的方式，抹除了他们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以及她在这个宅邸里留下的所有痕迹，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开，给他们带来任何困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