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歌已落
「雨已经不怎么下了呢。」
又是一个课间，百花倚在窗边，仰头望向澄澈如洗的天空。连日来的晴朗仿佛将秋雨的湿意一扫而空，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晕，百花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些许慵懒。
「太好啦～待在家里都快长出蘑菇了。」
澪懒懒地靠在课桌上，手托着腮，反而像一个焉焉的蘑菇……
她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但现在的家里可不比之前，年幼的妹妹结束了在外婆家的生活，被父母带回来后应该也不会再走了。
说话间，一本书递到了澪的眼前，转头看去是赤音，她站在桌旁，黑发微垂，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
「是周末说的那本吗？」
澪怀着感激接过，发现书封十分精致，没有任何磨损，是女孩一贯的风格，细腻到让人觉得她连时间都舍不得辜负。
「看完记得跟我分享感想哦。」
赤音特有的笑容，不同于青嵐的虚幻和美丽，无比恬静。
澪甚至有想过，很多很多年以后，她和赤音不再联系，她的心中也一定会保存着一幅动人的画，《渡边赤音的微笑》——她的蒙娜丽莎，隽永而不可替代。
「雨期停了，艺秋之典很快就要举办了吧？」
赤音歪了歪头，黑发顺着肩头滑落几缕，像是无意间拨动了谁的心弦。
细心的她不会忘记关于友人的事，先前澪在闲聊中提到过一次，显然赤音一直都放在了心里，像把朋友的琐碎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
艺秋之典，这场活动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日期从不固定，总是在第一场秋雨停歇后悄然到来，像一场与季节的约定。
「是啊，舞台已经开始搭建了。」
澪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另一角。青嵐坐在那儿，低头翻着书本，冷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她专注的神情让周围的喧嚣都显得多余，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没想到澪竟然会上去表演。」
百花转过身，倚着窗台，双手环胸，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她笑眯眯地看着澪，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作为澪颇为亲密的朋友，百花她们当然清楚澪的品性，登台表演这种事情怎么想澪都不会凑上去。
听出了其中的调侃意味，澪也觉得有些尴尬，看着百花一幅『澪酱还真是可爱呢』的表情，下意识就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语至唇间到最后也没能吐出，这让她更恼羞了。
「别笑了，都说了事出有因啦！」
「哎呀，不要害羞嘛，到时候我们肯定会帮你带动气氛的～对吧？」
精通人性的百花小姐只用一句话就拿捏住了澪，这下就算百花笑眯了眼睛，澪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过，澪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她知道百花的软肋，嘴角一勾，语气故作随意
「……受不了你们。咧，那个笨蛋怎么还没回来？」
她刻意拉长了“笨蛋”两个字，像是抛出一颗小石子，等着看水面泛起涟漪。
「没办法啊，谁叫她这次考得这么差，肯定要被老师教训一通的。」
一提到那个大笨蛋，百花立刻恼了起来，嘴嘟得高高的。(嘿嘿，这个弱点百试百灵)
「百花不是还特地给她一对一辅导了吗？」
「完全没用！无论怎样都学不下去，搞得我都要放弃了。」
啊……也就是说还没有放弃吗。
澪看着喋喋不休的百花不住地苦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保持优雅的百花，只有谈及那个笨蛋才会如此动容，感觉就像……
「百花～呜呜～」
终于，在课铃响起之前，老师把渚放了回来，这个笨蛋显然被教训惨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百花一边熟练地安慰着渚一边把她拉回座位。
身边一下子变得安静，澪才注意到从中途就开始隐身的赤音。
「赤音？」
赤音好像一直在看着她，澪不太确定，只是她一转头就和少女对上了视线。
但赤音的眼神又不像往常般透彻，杂着很多情绪，在青嵐眼中也有看到过，但澪还没有想通那代表了什么。
课铃恰时响起，赤音最后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没有说话就回到后座去了。
……难不成她的头发很好摸吗，怎么谁都要摸一摸？
澪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跟她挨得近的人都很钟意她的头发，像青嵐、老师、赤音还有……
学姐。
让澪回神的，是青嵐的声音。
台上的老师似乎在点人来回答问题，她没有被注意到也是幸运。
目光落在冷灰少女的背影，澪即使闭上眼睛也能轻而易举地在心中勾勒出她的容颜——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冷淡却藏着柔软，那张清秀的脸庞，淡妆点缀下如霜雪般剔透。澪甚至能想象出青嵐转身看她时，唇角不经意上扬的弧度，像冬日初阳，短暂却温暖。
可才是多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啊，若不是两个人的默契和纵情，又怎会变得如此亲密，当然，逢场作戏也是另一种可能。
『让你和青嵐学妹有理由继续待在一起。』
澪的思绪飘回那天黄昏，秋山学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那时的天空被染成金红，她站在社团大楼的天台上，淡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语气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是正确的决定吗？按着秋山学姐编写的剧本接着往下演，哪怕学姐并不清楚她的过往和青嵐的『特别』，念着假意的台词，捏造苍白的回忆，这样真的可以得到令人满意的结局吗？
青嵐解开了黑板上的问题，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澪适时错开了视线。
用意明显。
往事啊，轻者如沙，沉者如泥，待涟漪散去，便知什么记不清，哪些忘不记。
而这期间，若是无事发生，即是万幸。
＊
宽大的礼堂里，四周厚重的深蓝色帘布被尽数拉起，像一堵堵沉默的墙，将外界的光与声隔绝。昏暗的光线从高处洒下，落在地面上，勾勒出一片片斑驳的阴影。
深秋午后的凉，融化在人海里。数以千计的人排坐着，不算有序也不算拥挤。
舞台被精心装点过，深红色的幕布高高悬挂，边缘缀着细碎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中央的聚光灯炽热如火，落在舞者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而耀眼。
但澪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她的目光游移到舞台后方的一个角落，她在那里发现了几个破旧纸箱，上面的奇怪logo有些印象，是她和青嵐从旧仓库搬来的东西。
好久不见呀。
澪向纸箱先生致以问候。
它们见证了她和青嵐故事的开始，现在似乎也要见证剧末的结幕曲。
最后再看一眼那个奇怪的logo，澪转身推开准备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一关，外面的声浪被隔绝了大半，只剩隐约的嗡鸣钻进耳缝，像一群困在玻璃瓶里的蜂。
会有点吵，她不是很擅长应付这一类的活动啊，最起码耳朵会一直向她埋怨。
节目表单已然过了大半，等外面再响起几次鼓掌和欢呼，她们就该上台了。
这是澪的第一次出演，而且颇为盛大，她理应感到紧张吧，但此刻那种让内脏揪在一起的心情却未如约而至，或许是因为她深知自己并非这场盛宴的主角。
被一番精致打扮后的青嵐，这个夜晚注定要为她倾倒。
她穿着一件老师精挑细选的黑色晚礼服，与澪的款式略有不同，裙面上点缀着细碎的银光，像夜空坠落的星屑。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蝴蝶结，衬得她身形愈发高挑纤细。一字肩的设计露出光洁如玉的肩颈，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让人既想触碰，又怕惊扰了这份美好。及腰的冷灰色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刘海柔顺地覆在细眉上，像一幅静止的画。而拥有这一切的少女，只是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地调整着裙摆。
「紧张吗？」
少女抬起头，透过镜子与她对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在触及她的瞬间软了下来，
「还好。」
青嵐像是在掩饰害羞一般微微笑着，柔和的笑颜只属于『特别』的她，『请再靠近一点吧』，少女的眼神似乎如此诉说，也可能只是澪在多想。
缱绻的情愫堵在喉咙里，无法吞咽也无法倾吐，真是奇怪的感受。
但如果再靠近一点，青嵐的茉莉花香又是否会让她好受一些。
一小步，再一小步。
直到青嵐只要稍稍后仰便可以把后脑埋进她的胸前，她把手轻轻贴在少女的肩上，
「澪今晚很美。」
青嵐看着镜中的她，笑靥如花。
如此直白，如此热烈，澪也难免一怔，然后她以微笑回礼。
「依也是哦。」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指尖却还残留着那份温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等待外面的喝彩声渐渐停息。
……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响，踏着舞台上不急不缓的音符，在走廊的回音中渐行渐近，最终停在准备室门前。门被轻轻推开，秋山学姐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哟呼，你们准备好了吗？」
学姐的声音一如平常，完全没有要在几千人前表演的局促感。淡金色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随着她迈步轻晃，像阳光洒在水面上的波光。
一样的黑色系晚礼服，不过更简洁轻便或者说——更加成熟性感？
还有……和她们身上的『商品』不同的是，澪隐隐约约感觉得出来，那件晚礼服青涩的设计风格，就像出自初学者之手……也是原创？
这无关紧要的小小杂念，下一秒就被抛之脑后，比起衣服，眼前的人让澪无暇顾他。
明明只比她大了一岁。迎面走来学姐却完全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其他人呢？」
澪歪着头，但怎么看学姐后面都没有人，难道是所谓的『国王的新乐手』，只有学姐能看见的幻影？
一双银色高跟鞋，让学姐足足高了她一个头，露在裙摆外的匀称双腿依旧摆动自如，带着不似现实的破碎美感停在化妆镜前。
学姐从手包里拿出一只口红，指尖熟练地拧开，俯身凑近镜子，轻车熟路地在唇上补了点颜色。那双软唇最后轻轻一抿，红润的光泽在镜中一闪而过，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她们已经在舞台布置乐器了，我们也过去吧。」
学姐勾起的嘴角吹散了澪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澪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指尖抚过柔滑的布料，刚要迈开步子，一股柔软的触感忽然缠上她的指间。那感觉像几朵玫瑰花瓣轻轻落在掌心，细腻而温暖——她太熟悉了，那是青嵐的手。她没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回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告诉她『没关系』。
跟着学姐的背影，她们穿梭在通往舞台的狭长走廊。秋山学姐走在前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轻快而平稳。走廊两侧的墙壁斑驳而陈旧，灯光昏黄，投下她们拉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主持人高亢的嗓音，字句模糊却饱含激情，台下的观众立刻回以更加热烈的声浪，掌声与欢呼交织，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在这个告别盛夏的深秋午后，澪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场不好不坏的梦，真实与虚幻交错，让她有些分不清脚下的路。
舞台的深红色幕布缓缓拉起，像一双巨手掀开了另一个世界。澪眯着眼，隐约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幕后静立，是「乐手」们。
「老、老师！」
即使一头青丝被绾成简洁的发髻，金丝眼镜下的精致面庞依旧是平冢老师无疑。
她手里握着一对鼓棒，指尖随意地转了转，像在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一起加油哦。」
老师把鼓棒挥了挥，作为打气似乎有些无力？太敷衍了吧……
走近些，她终于看清了全貌。舞台上还有两名身着黑色系晚礼服的女生，与她们的装扮风格相近却各有不同。
是学姐和学姐(？)
有了平冢老师这一前例，澪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有一人她是单方面认识的。
冬月樱子学姐，和秋山学姐一样，是高二生。
只见过一面，在新生典礼上，这位学姐做了一段短短的发言，她的身影却不知道刻进了多少人的世界。
因为她，澪记起了一本旧书里的话。
『她美得纯粹，会唤起世人的爱意，会破灭世人的爱情，无限美的世界才值得她的倾心，与她贴面的应是黄昏里的晚风，吻其指间的应是清冬里的初雪，只有最深情的秋夜才能使她安眠。』
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再看，还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啊，和青嵐是完全不同的美感。
秋山学姐没有要介绍的意思，其他人也都缄口不言，冬月学姐在调试着她的贝斯，指尖在弦上轻拨，发出低沉的颤音。而另一名女生只是呆呆的看着身前的键盘，像个被遗忘的布偶。
台前与台后仿佛被那卷厚重的幕布一分为二，澪站在这交界处，有些恍惚。哪边才是真实的世界？
那边的世界很明亮，灯光如昼，舞台如梦，观众的欢呼与掌声似乎至死不息，那里有无数陌生的面孔，也有几个熟悉的朋友，还有……赤音。
这边呢，有些昏暗且安静，有青嵐、老师、秋山学姐和『废梦社』，像一个孤独的小岛，只为了迎接一艘属于它的小船。
嗯——
还没等澪得出答案，幕布缓缓向左右拉开，灯光一点点侵蚀进来，视线被光亮吞没，迎接她的却不是崭新的世界，只是如故的现实。
梦境和现实的碰撞啊，结局又何须要猜。
庞大而密集的人潮让她心生退意，迎面而来的掌声和欢呼却成了枷锁。
现实的重量压碎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压得她喘不过气，心头那点不安与烦躁像细小的刺，悄然扎根，隐隐作痛。
可现实之所以是现实，正因它从不会因谁的软弱而暂停。
旋律声起，无需去刻意回想，熟透了烂在心里，歌词和音调已经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
一如秋山学姐所言，现场的演奏和录音别无二致，无论音阶还是感情，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心意。
青嵐开口了，灯光打在她身上却不比她更耀眼，所有人的目光挤在她身前，是赞赏的惊叹，是痴迷的凝视，是狂热的倾慕。
这个曾被试图孤立的少女，如今终于足够『强大』，即便是优秀的学姐、可敬的老师，在今夜也只是她的背景板，自此她的身边便不会再孤单。
终于啊，澪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下。
无论学姐与老师对这次演出抱着怎样的目的和期许，也不管未来从今夜到明天的轨迹又会如何偏移，澪唯一在意的问题已经得到正确的答案，只差一个句点，圆满而清晰。
所以，澪恰时开口，为了青嵐，为了这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为了少女对她的心意，为了曾经的遗憾和现在的惋惜，她把这一切融入嗓音。
她做得应该还不错吧？
得到了很多的目光，台下的人群朝她挥舞着五颜六色的荧光棒，像夜空中闪烁的星群。
……只是少了那个她。
……是啊，第一次穿上华美的裙子，第一次画上动人的妆容，第一次唱起深情的歌，本应献给那个她。
所以会感到『遗憾』，就像藏在这首歌里的那般。
这首歌，得到再多人的赞赏和喝彩亦是失败，它只是献给某人的『告白』。
原来如此……
澪没有想到，最后一次把这首歌唱起，它变成了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回忆，那是一个亦甜亦苦的梦，那是如梦一般的她，澪终于想起了，淡金色下的容颜，而这一次，她不会再忘。
余音还未散去，观众便迫不及待地献上掌声和喝彩，为了动人的美貌和悦耳的歌喉。
澪的气息有些不稳，可能是刚才用力过猛的缘故，好在故事已经圆满，剩下的都是留白。
随着代替结束语的一鞠躬，澪的心里只是释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幕布从左右拉起，令人安心的昏暗一点点包裹住里面，而纷扰的现实越发遥远，灯光隐去，留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青嵐愣着，有些呆呆地看着幕布，似乎有些寂寞？
直到澪靠近，牵住少女的手，她才如梦初醒，微笑浮现，眼中再无迷茫。
青嵐或许是怪力少女，但澪是真的有点累了，但还要再坚持一会，再一会就好啦。
澪打起精神，转过头，却撞见另一番景象。
和外边的热闹，和成功的演出不符的，她们的眼角泛着悲伤，还有一点遗憾，或者说只是流露出来这一点遗憾……
都说尘间似海，那人一定就是冰山，为了交际把一些东西显露，也是为了交际把更多东西藏起，若两座冰山相遇，便需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以免触碰彼此的过往，但这样也会难以看清沉没在深海的感情。
握着青嵐的手，澪有些犹豫，迟疑着是否该走上前，有时候一个决定并无对错之分，只是得失不同。但她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有遗憾如影随形。
其实，澪并不算优柔寡断，但比起秋山学姐她永远是慢了那么一点。
「你们先回去吧，外面估计有很多人想和青嵐学妹见一面呢。」
秋山学姐示意还待收拾的乐器，温柔但不允拒绝地把澪和青嵐送出了后台。
而学姐说得也没错，外面也确实需要她们去收尾。
第一个迎面而来的竟是合唱部的学姐，她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把抓住青嵐的手，指尖紧紧扣住，像生怕她会溜走似的「同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加入合唱部啊！你的声音简直是赐给我们部的宝藏！」
她眼里闪着光，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青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裹挟，微微一愣，冷灰色的长发被挤得有些凌乱，她勉强挤出一抹浅笑，礼貌却疏离，低声应了几句，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
可那学姐丝毫不觉，依旧拉着她的手喋喋不休，直到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应付完这场突袭，青嵐的肩头似乎沉了几分，眼底透出一丝倦意，像被揉皱的花瓣，比刚才在台上演唱时还要疲惫。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心底泛起一抹担忧——她还能撑得住吗？
澪伸出手，拉住青嵐的细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像握住一块温润却失了温度的玉。她用力一拽，带着她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她们的裙摆被挤得皱成一团，原本柔顺的布料皱巴巴地贴在腿侧，澪低头瞥了一眼，却没心思去整理，只是紧紧攥着青嵐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就会被这人潮吞没。
终于，找到了班上的同学，让澪喘了口气。
以渚为首的一群女生们看到青嵐，小小惊呼一声后便围了上来，像群叽喳的雀鸟，看到闪亮的珠宝，眼眼睛里好像都冒着光。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兴奋与崇拜，手指不自觉地指向青嵐，像在围观一件珍贵的展品。
「加油哦，不要辜负了学姐和老师的努力。」
最后一句轻轻的鼓励亦是祝福，澪在青嵐的背后推了一把，指尖触到她雪白的肩胛，青嵐被这力道带着往前迈了半步，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来得及说什么，人群堵在了她们之间，像是关上了半掩的门。
「百花，之后就麻烦你了。」
澪转头看向一旁的百花，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是释然。
……
别无他人的化妆间里，只有澪的呼吸在空气中微微荡漾。她小心褪下华丽的晚礼服，感受着细腻的衣料滑过肌肤的同时，她也在品味着心里的五味杂陈，
像喝了一口未加糖的茶，苦中带甘，回味悠长。
换上日常的衣物，简单的棉质衬衫贴着皮肤，少了那份华美的束缚，却多了一丝熟悉的松弛。她推开化妆间的门，恰好赶上艺秋之典的尾声。
骚乱的人流涌出，把路过的风给挡住。
澪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人群，隐约看见礼堂内的狼藉，灯光零星、凳椅倒地，她从后门离开，另一场深秋的演出才至序幕，黄昏告诉她不必着急，天空还显得有些冷清。
今天她不想去『梦乡』了，那里对此刻的她不够安静。
这让澪有些难过，因为除了『梦乡』，她也无处可去了，宽阔的城市并没有给她留下可以歇息的地方。
于是，按着记忆，澪踏上许久未走过的路，祈祷曾经的终点还在原地安然无恙地等着她。
那是一个破旧的小公园，老到澪应该尊称它为『公园爷爷』，除了流浪无宿的野猫和路过歇脚的麻雀，已经很少有人会去造访它了。
在发现『梦乡』之前，那里一度是她与黄昏相伴的地方，藏在公园一角的一架秋千，容许她在此驻足。
每穿过一条马路，城市的影子就会淡去一分，高楼的轮廓被抛在了身后，再也没有什么来遮挡彼方的天空，一如过往的模样。
一段时间不见，很多东西变了，但也有一些顽固的还是原样，路上的坑洼、墙上的涂鸦，沿着这些细小的痕迹，澪似乎找回了往时的心情，拾起了那枚被夹在某一页记忆里，已经泛黄的书签。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澪放下了悬着的心，它还在那里，只是又荒凉了几分。
叫不上名字的娱乐器材被时间抛弃了也被世人忘记了，留在原地，直到锈斑逐渐代替了油漆。
澪走过它们，像是走过了一片墓地，这种落寞的感觉大概就是无人再访的原因吧。
一片稀疏的树林，遮出了一点阴影，秋千就在后面，宽阔的江河会呈现眼前，她依然记得，那些日子看到的水上黄昏，让人挪不开眼……
有人在啊。
意料之外，因为没想到会有谁捷足先登，这曾让她有幸窃得片刻宁静的小小土地。
情理之中，因为发现是赤音，这位曾与她一同贪享夕阳，让她在那些昏暗的傍晚里不再孤澪澪的伙伴。
坐在秋千上，赤音微微荡在暖黄色的空气中，好似电影的结局，无比浪漫，让人忍不住为她按下暂停。
手里拿着一罐拿铁，澪知道赤音是一个忠实的咖啡迷，也记得那是赤音最喜欢的牌子，另外还有饮食的偏好、钟意的颜色、讨厌的动物等等。澪从不为此感到奇怪，因为这些远远比不上赤音对她的了解。
恰如此刻，少女身旁的另一个秋千上，理所当然地放着一罐萨姆奶茶。
「赤音在等我吗？」
澪拿起奶茶捧在手里，朝着江面坐下，奶茶依旧温热，慢慢渗入掌心，带着来自友人的情愫混入血液，难以言状的，她一时有些不舍打开。
「当然是在等你啦。」
赤音起身，和她坐向同一边，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不悦，似乎斥责她的明知故问。
『不然还能怎样！』
微微眯起的眼睛也带着几分哀怨。
「可赤音为什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书里的故事会有这样的情节，挚友或者恋人之间，命运好似弹起了共同的旋律，即使在人世的迷宫里也能找到对方的身影，然后大步前去。
她读到这里，会有些感动也会有些惆怅，因为很难相信童话能上演于现实，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如此幸运。
澪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这份无法掩藏的在意是对答案还是……赤音？
「直觉吧。」
赤音看着自己的脚尖，休闲款的小皮鞋轻点了一下地面，老旧的秋千仍尽责地悠悠晃起。
「我不知道澪会怎么想，毕竟澪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最后我也只能靠猜了，猜澪的心，猜澪在哪里。」
久违，黄昏的高潮，江面被染上血色更是壮观，流动的不再是水是灿金的蜕鳞，漂浮的不再是尘是太阳的余灰。疲惫的游轮在嘶鸣，带起指尖的震颤，泥石所筑的巨桥耸立，载着铁流通往摩天林比的新城。世界走向沉眠，它不会注意那一点阴影下两个的渺小生灵。
「……所以赤音就决定在这里等吗？」
「是啊，一直等，直到黄昏结束。」
澪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一时兴起和没有迟疑，不然就错过了，错过了赤音和幸运。
而且这还不是第一次了，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心悸，澪忍不住埋怨
「至少给我发条讯息吧。以前也是，上次在校门口也一样，你总是擅自跑到前面等我，万一……万一我错过了呢？」
澪不喜欢『错过』，这总是带着遗憾的色彩，却又是旅途中不可避免的存在，走到十字路口，左转会错过重逢，右转会错过初遇，所以在人生的尽头回望有多少感叹，又有多少释然。
只是错过就如此，那被错过呢？又是心酸。
「如果错过了，那说明我对澪还不够了解吧……就像这段时间一样，我感觉到澪离我越来越远了。」
轻柔，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对澪的埋怨，
就算没有错过，人还是会别离，凭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往日的亲昵，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被惊醒的美梦。
赤音的侧脸，神色暗淡，让澪不禁自问，有那么重要吗？作为朋友，澪不认为自己饰演得有多好，大抵只是一个在毕业后就会淡出回忆，只存在于相册里的角色。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也走进了别人的心里吗，也会有人因她的亲昵而欣喜，因她的远离而感到寂寞吗？
总算得到了一点头绪，澪没有贸然开口，一份特殊的感情跟易碎物品无异，都需要小心珍惜，更何况她一向有些嘴笨。
「……对不起赤音，我只是最近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明明奶茶的甜腻还在舌尖缠绵，答案里的这份苦涩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或许……是知道的，毕竟不是木头也不是傻瓜，但她最后也没有选择面对。
或许……是胆怯了，昙花一现的喜悦，渲染而来的浪漫蒙蔽了理性，荷尔蒙伪造成勇敢刺激着她的心跳。
卡在喉咙里的是欲望，时间在她心底栽下的种子，无数独处的夜晚里，胡思和乱想为它提供了养料，得到了苦果——这份畸形的迷茫，多不愿意啊，澪却只得把它酿成涩酒，一口饮下。
绞在脑中的理智在燃烧，被抛弃，被冷落，被孤立的经历，像风，刮落的枯叶叠得厚厚一层，寂寞啊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
而罪魁祸首毫无自知，隔着细发，她感受着赤音愈发灼热的目光，温柔但也坚定，强硬却不失礼仪。
对视——人类的精神接吻，若是清清白白，对上了也就对上了，但面对赤音，『问心无愧』澪从最开始就已经……
远走的黄昏，捎走了答复的时机，澪就这样蒙骗着自己，好让那些步步紧逼的显得不那么紧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里出现了这样的那样的漩涡，卷着本就不清晰的更加浑浊。
看到澪把头埋低，赤音的目光柔软了几分。她轻轻从秋千上起身，裙摆在暖黄色的空气中微微荡起，像江面上漂浮的落叶，『静』的美丽。
她来到澪面前，缓缓蹲下，仰视的角度一如她温柔的性格，带着一种不忍打扰的轻盈。
有风掠过，掀起她耳边的黑发，露出一双清澈却复杂的眼眸，仿佛能透过澪低垂的视线，窥见她藏在心底的尘。
澪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罐，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渗进皮肤，像是秋日里无处不在的寒意。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赤音的靠近，那份气息澪太熟悉了。
忽然，一双略显冰冷的手被另一份温暖包裹住——是赤音的手，纤细却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澪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那份暖意一点点渗入……
赤音低头看着那双冰凉的手，掌心里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她能感觉到澪的迷茫，那种无形的重量压在少女的肩上，让她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沉重。
遗憾的是，赤音并不知道答案，她无法替澪解开那些纠缠在心里的线；幸运的是，她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予——同样珍贵。她抬起眼，静静地注视着澪。
「澪，我不知道最近你在面临什么选择，也不清楚你藏起来的心，但我知道……你很迷茫。」
光影在这一刻从赤音的眼眸掠过，像江面上跃动的金光，短暂却刺眼。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随后松开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撩开了澪额前的刘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黏在一起，像被无形的引力牵引，沉溺其中无法抽离。赤音的眼底藏着太多情绪，温柔、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但她没有退缩，而是让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下定决心要把什么送到澪的心里。
「我愿意成为你的『锚点』。」
在凝滞的秋里，少女送出了她的心。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抵住了过往的一切。
世界好像安静了，风声、江流的低鸣、远处的嘶声都退到遥不可及的背景。
澪忘掉了淡金色的记忆，忘掉了冷灰色的纠葛，忘掉了那些让她苦恼不堪的色彩。
这一刻的她，只属于赤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面映着的像一幅未经修饰的画，画里只有澪。
赤音没有松开，反而牵得更紧了一些。她轻轻拉起澪的手，不顾那份冰凉，贴向自己温玉般的脸颊。
那张脸柔软而温暖，像被秋阳烘焙过的瓷器，带着淡淡的红晕。
赤音的手指轻轻按住澪的手背，让她的掌心完全贴合自己的肌肤，指尖嵌入她发间，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感受到了吗，这份温暖？」
声音轻柔却坚定，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伴着樱花的风，带着湿润的温度拂过澪的耳畔。
赤音轻轻蹭了蹭，像一只依赖主人的猫，用脸颊摩挲着澪的手掌。那动作细腻而亲昵，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固执，似乎想让自己的气息染上澪的皮肤，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澪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腹触碰到赤音脸颊的柔软，是青春年华的证明，光滑却不失弹性。她能感觉到赤音的体温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秋日的暮色中静静燃烧。
「记住了吗，这是你的『锚』。」
「无论你走得多远，迷得多深，没有对与错，只要回头，感受到的就是我的温度。」
「未来还会有很多选择，很多岔路，很多遗憾，还有很多失去。但没有关系，春川澪，我永远会比『苦色』先一步拥抱你。」
赤音停下动作，缓缓贴近澪。那双眼里没有迟疑，只有纯粹的承诺，江面上的夕阳即将沉没，她却依旧耀眼。
澪的喉咙一紧，却没有逃避，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份拥入怀中的温暖和馨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茫然中多了一丝安定。
空着的秋千在她们身旁微微晃动，老旧的链条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与江流的低鸣交织成一首无人知晓的曲子。天空的血色渐渐褪去，朱红被深蓝吞噬，留下一片冷清的世界。
澪的手隔着裙子贴在赤音的大腿上，从指尖传来的感觉无暇顾及，胸口传来的是赤音的心跳，几乎要刻进她的生命。
赤音的手掌覆在她的背上，轻柔却不容拒绝，像是在告诉她，这份温度不是幻觉，而是她可以依靠的港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公园里的枯叶被风卷起，在她们脚边打着旋儿。澪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明白了，赤音……」
她没有说完，只是把头挨着赤音肩膀，不顾这份纤细能否支撑她的重量。
「是依同学的事情对吧？」
赤音的声音第一次这么近，在耳边响起。
「嗯……」
「你害怕最后她走到『他们』那一边？」
「……」
澪没有回答，只是挪了挪下巴，找到更舒服的角度。
「还是说，你害怕依同学最后留在『这边』。」
「……都有吧」
不合时宜的风，拨弄着赤音的细发，晃在她鼻前，痒痒的，让她有些分神，让她得以借口放过自己，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赤音也没有深究，沉默着和她默契地保持相拥的姿势，体味着真实的温暖，久违的鲜活的『活着』的感觉。
半满的奶茶罐被放在一旁，像一个被遗忘的见证者，沉默地注视着戏的落幕。
……
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点点光亮刺破暮色，却无法触及那片小小的公园。
被朦胧的夜色遮掩，已经看不见老旧的秋千，或许下次再来，等着她们的就只剩下稀疏的树影了吧。
澪和赤音并肩走着，挨得很近，手指无意间相互触碰着，她的目光从赤音的脸上移开，落在江面上，那里不再有金鳞，只有暗沉的水波在夜色中起伏。
澪忽然觉得，或许她并不需要立刻找到所有的答案，或许逐渐积累的羁绊已经足够让她停下脚步，哪怕只是片刻。
「谢谢你，赤音。」
很简单的道谢，迟到了很久的道谢，澪的声音很轻很坚定，最真挚的感情——献给赤音。
赤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回应她的谢意。那笑容恬静而温暖，像她一直以来的模样，陌生的是惊艳，熟悉的是安心。
这不是终点，而是某种开始——一种澪还未完全理解，却愿意去相信的开始。紧贴的指尖传递的是对方的心跳，像无声的承诺，在这个深秋的傍晚里，静静地生根发芽。
秋啊，已经落在了身后，落叶的时节迎来了尾声，希望……今年的冬天不会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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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幕后
夜子靠在平冢老师的车后座上，柔软的皮垫托着她的身体，微微下陷，带来一种疲惫的舒适。
优质的隔音玻璃很尽责，窗外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出无声的戏剧，车流如潮，人影攒动，却没有一丝声响侵入这狭小的空间。车内的沉默却更为沉重，明明是四个走过一轮四季的友人，却无人开口，像被无形的枷锁捆住了言语。
夜子侧目，前座的凛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而冷峻，从后视镜反射来的眉间隐约可见一丝倦意。副驾驶上的紫阳，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看不见的端庄与成熟，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还有……樱子，夜子有些心虚，只敢视以余光，斜刘海下的几缕青丝映衬着近乎完美的容颜，此刻却面无表情，清冷得像一尊雕塑，目光投向另一边的车窗，仿佛窗外的夜色能吞噬她心底的波澜。
夜子并不觉得这沉默奇怪，甚至有些习以为常。毕竟经历了刚才的事情，是人都难免心落低谷……夜子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比起她们，她经历的悲欢或许更多一些，早已在一次次告别中磨砺出几分麻木。
她垂下眼，淡金色的发丝滑过脸侧，遮住了半边视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凝望着这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似乎能将心底的悲伤带走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夜子喜欢这样看着窗外，因为那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至少还有这喧嚣的世界与她作伴。
忽然，夜子微眯的眼眸睁大了几分，瞳孔里映出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屏住呼吸，视线穿过玻璃，定格在路口等待绿灯的两个人身上。那是春川澪，不久前刚刚帮她们完成了一件心愿的学妹，那个在舞台上用歌声为青嵐铺路的女孩。
此刻的澪站在街边，低垂着头，让看不清她的脸。而让夜子有些吃惊的是，站在澪身旁、与她紧紧相牵着的女孩并不是青嵐依。
那是一个黑发少女，气质恬静，要纤细要矮上一点，正侧头，两唇起落好像在说着什么，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夜子认出来了，那大概是赤音，澪偶尔会提起的，那个总在关键时刻默默守候的女孩。
夜子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像秋风吹过枯枝，带着几分自嘲与怅然。故事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呢。她收回视线，靠回座椅，淡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夜子本以为今夜的演出是某种终结，至少对青嵐来说是这样——那个女孩终于不必再淋着雨，可以收起冷妆的伞。可现在看来……未来仍是乱麻一团，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越缠越紧。
……其实我们孜孜以求的并不多，只是到最后每一个人想要的却不一样了。
车内的沉默仍在继续，夜子收回目光，终于止不住侵扰全身的疲劳，合上失去焦点的双眼。她们每个人都在消化今夜的演出还有那段短短的『幕后曲』。为了看似圆满却满是遗憾的舞台，她们付出了太多——时间、心血，甚至是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只为让青嵐依站上并不属于她的位置。夜子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
车子驶过路口，绿灯亮起，澪与赤音的身影被抛在身后，消失在夜色的尽头。夜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澪在后台牵着青嵐的手离开时的背影，那一刻的她看起来那么坚定，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真是花心啊，澪。
车子继续前行，夜色愈发浓重，窗外的灯火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今天』逐渐落在身后。
夜子靠着座椅，感受着秋夜最后的微凉，心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她们这些所谓的『大人』，费尽心思编织了一场演出，却忘了自己也是故事里的一部分。她们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是推动者，可到头来，谁又不是被命运牵着走的人呢？
车内的沉默久久难以散开，像一层厚重的雾，压得人喘不过气。夜子任由思绪沉入黑暗，只希望这漫长的夜晚能快点过去，至少让她暂时忘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