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的下午,有些沉闷。
桌上摊开的,是下周就要提交的竞赛本上的某个方程式,怎么也解不开。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前几天那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以及自己沉默着按下挂断键时,那冰冷的手感。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开始变得这么复杂?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小动物般的视线,又从沙发另一头那堆柔软的被褥里,悄悄地投了过来。
我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然后——猛地转过头。
果不其然,那小小的、蜷缩在被子里的一团,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刻意,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又来了。
我心里暗自发笑。
这孩子,装睡的技巧还是一如既往地稚拙。
我知道,小小的她正因为与母亲的约定——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而努力地“午睡”。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转回身重新拿起笔,视线的余光却锁定了墙上那面能映出沙发角落的装饰镜。
果然,没过几秒钟,被子里的小脑袋又不安分地动了动。
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在确认我没有在看着她后,便大胆地、一眨不眨地,将视线再次定格在我的背影上。
——我再次猛地回头。
那双眼睛又“唰”地一下,迅速闭上了。不出片刻,她甚至还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均匀的、带着奶味的鼻鼾声。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不再逗她了。我转回身,这次是真的开始重新演算那道复杂的数学题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短暂的犹豫后,又一次,固执地、安静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一点点流逝。
做完今日的练习,我放下笔,合上书,转身凝视她。
只是这一次,我打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裹在被子里、还在努力装睡的小小身影。
起初,她还能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仿佛真的沉浸在梦乡。
但很快,她似乎察觉到了异样,那双睫毛不安地颤动起来,她悄悄地、将眼缝睁大了一点点。
——然后,直直地对上了我含笑的、一瞬不瞬的目光。
“唰”地一下,她像受惊的小鸟,立刻紧紧闭拢双眼,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仿佛这样就能从我无声的注视里逃开。
然而我仍没有移开视线,依旧静静地看着可爱的她。
小家伙忍受着我的视线,迟迟不敢睁眼。
但很快,被子底下传来了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那双盖在被子下的小脚,出卖了她。它们正在不耐烦地、焦虑地,互相蹭来蹭去。
装不下去了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了吧?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睁开了眼睛,与我对视。
但这一次,她也没有再闭眼。
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琥珀色眼眸,就那样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望着我,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我们对视了整整三秒。
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抓包”了,她那张还有点婴儿肥的小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一场关于“刚刚睡醒”的即兴表演仓促上演,随即,一个无比灿烂、带着些许羞赧的、纯粹的笑容,在她脸上全然绽开。
啊……算了。
看着那个笑容,感觉刚才那些难解的方程式、那些想不通的复杂事情,好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从书桌前站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她看着我走近,没有躲,只是有些害羞地,把半张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你不忙了吗?”
“嗯。”
我坐到沙发边,伸出手,将她从被子里抱进了怀里。
她就像是一只找到树干的小考拉一样,立刻在我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用她那柔软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我的下巴。
我抱着她,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温暖。
真的输给她了。
……在这个家里,逐渐也有了一些我也看不懂的事情。爸爸和妈妈……还有那个女人。
但是,只有怀里这份温暖和这个笑容,是真实又清晰的东西。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绝对……
我绝对,要守护好这个孩子,守护好我的可爱的妹妹。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就够了。
……
…
六月底的清晨。
清晨,将华原文乃唤醒的,既不是闹钟,也不是窗外透进来的光,而是从房间另一头传来的、咖啡豆被研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她悄无声息地睁开眼,侧过头,那一边是空的,但床铺的另一侧还残留着属于凪的、淡淡的余温。
空气里,凪常喝的咖啡那股咖啡香,与文乃床头边上草莓牛奶的甜香,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
文乃轻手脚地坐起身。
敞开的练习室内,吉他安静地靠在键盘旁边,像一对沉默的伙伴。墙边的蛇形延长线上,两人的手机正紧挨着充电。
那台崭新的咖啡机,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平稳的心跳。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张镂空书架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视线落在书架中央那只毛绒刺猬球上。它现在的代号是“小小小小凪”。
虽然凪很想吐槽为什么这个玩偶与自己同名,但她只是一脸困惑地问文乃为什么要改名。
文乃也只是挺起胸膛,煞有介事地宣布:“因为它没有完成我赋予它的神圣使命——‘抵抗原型’的进攻!所以作为惩罚,它的代号要变得更‘小’、更‘小’,来体现它的无能!”
而现在,“小小小小凪”的背上,贴着一张蓝色便签,便签上面用凪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果切在冰箱里。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
看着那行字,文乃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拿下便签,又从旁边拿起一张粉色的,写下两个字,然后踮起脚尖,探出头,看向厨房。
凪正背对着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文乃的旧T恤,系着白色围裙。
她正专注地往烤好的吐司上涂抹蛋黄酱,深蓝色的发丝有几缕从耳后滑落,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蹭过T恤的领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凪回过头。
文乃晃了晃手中的蓝色便签,然后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张新贴上去的粉色便签:
“早餐,期待。”
凪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轻叹气,随即又转回身,声音不大不小地传来:
“快去洗漱,不然会迟到。”
“是~”文乃拉长了音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拍了拍“小小小小凪”,顺势将粉色的便签贴在“小小小小凪”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路过凪身边时,她伸出手,飞快地从刚做好的三明治上偷走了一小块煎蛋塞进嘴里。
“呼……好烫!”
凪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拿起一杯冷水,脸上却突然被抹上了一指温热的蛋黄酱。
“啊,你这家伙……”
“唔嗯……好吃。”文乃含糊不清地称赞着,快步溜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睡眼惺忪、嘴角还沾着蛋黄酱,但眼神却无比明亮安定的自己。
文乃走出洗手间时,凪正端着咖啡与热牛奶从厨房出来。
凪靠在流理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杯热牛奶递了过去。
杯壁的温度刚刚好。
阳光也很好,将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照得温暖而饱满。
“我吃完了。”文乃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把牛奶杯放回水槽。
“嗯。”凪也放下了自己的咖啡杯,开始收拾桌面。
玄关处,两人并肩将乐谱、笔记和便当盒依次收进帆布包的夹层。
“走了哦?”文乃利落地穿好鞋,将琴包甩上肩。
“等一下,”凪上前,伸手想压下文乃头顶那根不听话的粉色呆毛。
文乃却笑着躲开:“这是今日限定造型,必须保留。”
不给凪吐槽的时间,她已伸手拢过凪耳边的碎发,熟练地将那缕乱发梳理整齐,然后用指腹,轻轻拂平了凪耳后的碎发。
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好了。”文乃收回手,拉开门。
清晨的风与阳光一同涌了进来。
“我出发了。”
文乃回过头,与凪对视一眼,彼此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皮鞋叩击着石阶的声音,再一次,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