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浅色的羊毛地毯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空气里弥漫着柠檬味清洁剂和淡淡咖啡混合的香气,这是我在美国的新家——月岛家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提醒我这份新生有多么来之不易。从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到这个宽敞、明亮、处处透着精致的房子,不过短短数月,却恍如隔世。
我叫月岛奏,或者说,这是我现在和未来的名字。过去那个叫长濑奏的我,连同那段充斥着恐惧、暴力和寄人篱下的记忆,都随着那颗病弱的心脏一同被留在了过去。我的继父——月岛和彦先生,这位温文尔雅的日本外交官,慷慨地支付了那笔足以压垮普通家庭的巨额手术费,将我从死神的边缘拉了回来。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我对这个“新父亲”充满了近乎敬畏的感激。
我蜷缩在客厅角落那张柔软得能将人吞没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其实并没看进去多少,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玄关的方向。我想融入这里,想成为这个家庭真正的一份子,不仅仅是因为感激,也因为……我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安稳。比起感激,或许愧疚感更重些,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打扰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奏,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果汁?」
母亲——月岛美咲,端着一杯橙黄色的鲜榨橙汁,轻手轻脚地走到我面前。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担心……很多很多。嫁给和彦先生后,母亲像是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的愁苦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精心保养后的娴静和体面。她穿着合身的米色居家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位幸福优渥的家庭主妇。
「谢谢妈妈。」我努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双手接过玻璃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带来一丝清爽。「我很好,今天感觉很有精神。」
「那就好。」美咲松了口气的样子,在我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目光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还在看这本吗?能看懂吗?别太累着自己。」
「嗯,还好,有些地方需要查字典。」我小声回答。其实大部分时候,我只是盯着那些陌生的字母发呆,想着远在日本的悠。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我们现在是正式的恋人了,可这遥远的距离,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美咲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慢慢来,不着急。你才刚恢复不久,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她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茶几上随意放着的一本育儿杂志,随即又很快移开,轻声说,「要是觉得闷,可以看看电视,或者……」
她的话还没说完,玄关处就传来钥匙转动和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女音。
「我回来啦——!爸爸和妈妈呢?今天超热的,冰淇淋!我要吃冰淇淋!」
月岛绫,我的新妹妹,和彦先生的亲生女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十五岁的年纪,身高却已经窜到了快一米七,穿着裁剪时尚的校服裙,露出两条修长匀称的小腿,整个人都散发着青春无敌的气息。
绫像只欢快的小鹿,踢掉脚上的帆布鞋,连袜子都懒得脱,径直冲向厨房的方向,目标明确——冰箱。她那头染成栗色的及肩发随着她的动作甩动着,在阳光下划出活泼的弧线。
「妈妈!我要草莓味的!上次爸爸买的那种!」她的声音从半开放式的厨房里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理直气壮。
「知道啦,先去洗手换衣服,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汗。」美咲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她站起身,打算去厨房看看。经过我身边时,她又俯身轻声加了一句,「别担心,绫就是这个样子,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坏心眼。」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书页的一角。我知道绫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从我搬来这个家开始,我们就已经是法律上的姐妹了。只是……面对她那种毫无阴霾、仿佛被全世界宠爱着的自信和活力,我总是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局促。她就像是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而我,更像是墙角悄悄生长、需要小心呵护的苔藓。
「欸?奏姐姐也在啊?」绫叼着一根草莓味的冰棒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小块粉色的奶油,看起来有些滑稽。她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就像是在看一件刚拆封的新奇玩具。「今天没出去散步吗?医生不是说要多走动走动?」
她的语气很随意,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问。这种直接,有时让我觉得轻松,有时又让我不知所措。
「嗯……今天下午阳光有点烈,妈妈说晚点再出去比较好。」我小声解释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我尝试着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也许去给她递张纸巾擦掉脸上的奶油,能显得更主动融入一些?但大概是坐得太久,或者是刚才精神有些紧绷,我起身的动作有些急,脚下微微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落地灯。
「喔!小心点!」绫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冰棒还叼在嘴里,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奏姐姐,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得多吃点饭才行啊,你看你瘦的,跟根豆芽菜一样。」
她说着,顺手用没拿冰棒的那只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仿佛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她的指尖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触碰到我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我的脸颊瞬间升温,有些窘迫,又有些哭笑不得。「我……我有好好吃饭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这种善意但直接的“调侃”,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该怎么回应?是该跟着笑笑,还是该认真反驳?
「好了,绫,别闹了。」美咲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走出来,解围般地打断了绫的话。她递给绫一张纸巾,「快把脸擦擦,像只小花猫。书包放好了吗?作业多不多?」
「知道啦,妈妈真啰嗦。」绫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把冰棒棍精准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动作一气呵成,透着一股爽利劲儿。「作业嘛……马马虎虎啦。」她耸耸肩,目光又飘回我身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奏姐姐,你那本英文小说看得怎么样了?讲什么的呀?有帅哥吗?」
我被她跳跃性的思维弄得有点跟不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是、是一本关于……时间旅行的……」帅哥?这个我倒没太注意……
就在这时,玄关处再次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比之前绫回来时要沉稳许多。是和彦先生回来了。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变得不一样了。美咲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恭顺,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绫也收起了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而我,则感到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紧张和感激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门被推开,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的月岛和彦走了进来。他身材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客厅。他先是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绫,笑容加深了一些。
「绫,今天回来得挺早。」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爸爸!」绫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亲昵地挽住和彦的胳膊,「今天课少嘛。爸爸你看,奏姐姐今天也在家看书呢。」她还不忘把我捎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意味。
和彦的目光转向了我,那目光温和而包容,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的想法。「奏,感觉还好吗?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西装外套,动作优雅流畅。
「爸、爸爸……」我有些紧张地站直身体,双手交握在身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很好,谢谢爸爸关心。」每次面对他,我都会想起那场救命的手术,想起他为我付出的一切。这份恩情,让我总是不自觉地在他面前矮了半截,想要努力表现得更好,不辜负他的期望。
美咲接过和彦的外套,柔声问道:「和彦,今天工作累了吧?先喝杯茶休息一下?晚饭很快就好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丈夫的体贴和依赖。
「嗯,还好。」和彦走到沙发旁坐下,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奏也坐吧,站着不累吗?」
我依言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却有些僵硬,不敢靠得太近。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噪音。我能闻到和彦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烟草的气息,那是属于成熟男人的、令人感到安全的味道,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和彦拿起茶几上的财经报纸,随意翻看着,同时问道:「美咲,医生那边怎么说?奏的复查安排在什么时候?」
「约好了,是下周三上午。」美咲回答道,「医生说恢复情况很理想,后续只要按时检查,注意休养,避免剧烈运动就好。」
「那就好。」和彦点点头,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向美咲,语气随意地像是谈论天气,「说起来,昨天遇到社区的田中太太,她家的小孙子真可爱,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
美咲的眼神闪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温柔的笑容掩盖。「是啊,小孩子总是很可爱的。」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虽然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却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母亲……是想要一个属于她和和彦先生的孩子吗?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这个家才能算真正完整?那我……又算什么呢?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我的心。
绫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她凑到和彦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始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师的课特别无聊,哪个同学又闹了笑话。和彦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微笑,父女俩之间的互动自然而亲密。
我安静地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他们温馨的氛围。我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发凉。融入这个家,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一些。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真正地接纳我呢?是不是……我也应该更主动地去关心他们,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晚餐准备好了。典型的日式家庭料理,精致而清淡。味增汤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美咲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兼顾了营养和口味,尤其照顾到我的身体状况。餐桌上,和彦和绫依旧是话题的中心,谈论着学校、工作、社区里的新鲜事。美咲则在一旁温柔地附和、添菜。
我努力地吃着饭,小口小口地咀嚼,尽量不发出声音。我想加入他们的对话,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似乎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奏,这个玉子烧味道怎么样?特意为你做得软一点。」美咲夹了一块金黄色的玉子烧到我的碗里,关切地问道。
「嗯,很好吃,谢谢妈妈。」我连忙应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喜欢就多吃点。」和彦也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身体需要营养。在美国这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们。」
「嗯……」我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心里有些慌乱,「我……我还没想好……」
「不着急,慢慢想。」和彦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和绫讨论起下周末去哪里郊游的计划。
我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饭,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和彦先生对我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他满足了我物质上的一切需求,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关心,像是隔着一层玻璃?那种温和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是我看不透的。也许是我想多了吧,毕竟,他是一位出色的外交官,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晚餐后,绫被和彦叫去书房辅导功课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美咲。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奏,妈妈在想……女孩子一个人在房间里,会不会有点孤单?要不要……妈妈晚上陪你睡?」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期盼。我知道她是出于好意,想要弥补过去缺失的母爱。可是……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而且,让她来陪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不用了,妈妈。」我连忙摇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一个人可以的。而且,您和爸爸……」
美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妈妈只是担心你晚上会害怕或者不舒服。」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叫妈妈,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我看着美咲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是不是……又让她失望了?想要融入,却又总是笨拙地推开别人的好意。这种感觉,真糟糕。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口气。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温馨,柔软的地毯,带着蕾丝花边的窗帘,还有一个漂亮的梳妆台。这比我过去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上千百倍。可是,我却觉得这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宁静的庭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是邻居家星星点点的灯火。美国郊区的夜晚,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悠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中的些许阴霾。
我连忙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还没,刚吃完晚饭。」
「今天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嗯,挺好的。你呢?在日本那边还好吗?凛呢?」
「我们都好。别担心。」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悠的存在,就像是连接我和过去世界的唯一纽带,也是支撑我走下去的重要力量。
我和他聊了一会儿,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通话。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我却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美咲欲言又止的表情,绫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的玩笑,和彦温和却疏离的关心……
这个家,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盒子,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里面却充满了各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流。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慢慢来,奏。你已经拥有了新生,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