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晚十点。高铁中,电视机上播放着最新的新闻。
“根据公安部消息发布,昨日共有暴食者92人,受害者人数达1651人。今日截止晚8点,有86名异变者,受害人数达1163人,请各地居民夜晚尽量减少外出,遇到暴食者请尽可能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尽快拨打000,告知所在的位置和暴食者数量。”
电视机上除了神情肃穆的新闻播报者,还有一幅幅异变者的照片。
照片中,那些全身长着尖锐白毛的怪物原本都是人类,如今却有一双双沾染着血腥肉渣的虎齿。远远看去,还会以为是一只只站立的白羊,但若走近看了,便能看到人类的面孔和手脚。
自15天前开始,朝歌各地突然出现这类超自然极诡异的现象,原本好好行走的人类突然浑身长出白色毛发,开始疯狂地攻击周围的人类。它们会用尖锐的牙齿撕咬所有被它们扑上的人类,然后疯狂地咀嚼吞咽,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类吃得一干二净,只会剩下染着猩红的白骨。
这些被称为“暴食者”的怪物倘若没有人能够阻住,那就会一直吞噬人类,永无止境,在某一个村子,一个暴食者整整吃下了243人后才最后被枪林弹雨打趴下,然后变成一具白骨。
这样诡异的现象在社会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但至今为止,没有任何预警方法。这种由人变为怪物的变化毫无踪迹可查,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能在下一秒变成这种怪物,然后在死亡之前尽可能吞噬更多的人类。
正在行走的伴侣会突然变成白毛怪物吃掉自己最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的父母会突然变成怪物吃掉自己的孩子,课堂上的老师也可能突然变成怪物吃掉平日爱戴自己的学生,正在直播着的视频里也可能突然出现怪物上演血腥的一幕……
工人、服务员、律师、医生、农民、企业家、警察、政府人员……所有人都可能突然变成怪物,没有任何人可以幸免……
没有人知道这种现象是什么,也没有任何知识能够解释这种现象。
一节明亮的高铁车厢中,零星地坐着数个身影,他们听着新闻中的播报,无不感觉心惊肉跳。从15天前一切就变了,身边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怪物,人们行走时都会尽量与身旁的人拉开距离,从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相信,就算是家庭成员之间也会互相戒备。
人们战战兢兢地生活着……
高生桥一坐在角落里,没有精力关注新闻中各地突发的异变事故,他低着头有着自己的心事。
“……安静……安静……安静……”高生桥一一声一声地竭力小声喃喃着,声音轻微但在压抑的车厢中极为清晰,让周围的其他人感到害怕,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遇到这样一个神经质的人,难免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自己是没有才能的……高生桥一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当然,还有一个他一定会责怪的对象——那就是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声音。
那声音现在这样说着:桥一!你遭遇的所有困境和痛苦全都是因为你的无能!因为你的无能,所以你的家人、朋友、恋人全都离开了你!因为你的无能,你没有任何办法挽留!因为你的无能!全都是因为你的无能!你瞧瞧身边的人,你想想你羡慕的那些人,所有人都是那样幸福!只有你,只有你是不幸的!而这所有的原因,就是因为你的无能!就是因为你的软弱!就是因为你的平庸……
“安静!”
高生桥一突然一声嘶声竭力的低喝,瞬间将车厢中的其他人吓了一跳,以为他们中某人突然也变成了怪物。
“抱……抱歉……”忽地从脑海中的杂念中反应过来,高生桥一立刻小声讷讷地向其他人道歉。
其他人默默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远离高生桥一的方向挪了几步,有一个人更是直接离开了这节车厢。
新闻依然播报着。
“11区目前还未成功消灭的暴食者数量累计在10名以上,请各地居民近期减少出行,一旦发现暴食者立即拨打000,请不要擅自抓捕,暴食者的力量十分巨大,身体坚韧,刀具枪棍很难起作用……”
高生桥一听着新闻的声音抬头看向了电视,上面是一张放大后布满半个屏幕的暴食者的清晰照片,面孔是一张成年男性的脸,怪异表情的脸上堆满了皮肤褶皱,两颊撕裂,带着虎齿的嘴巴淌着鲜血,突出的眼睛上有一圈圈圆圈形状的黑纹,而他的身躯也在那白色的毛发下看上去无比肥大。
往日新闻媒体之中是不会出现这样恐怖血腥的照片的,奈何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干净”的照片了。暴食者极难抓捕,一旦成功压制捕获,血肉会立刻干瘪消失,最后成为一堆白骨,无法获得暴食者活体。
高生桥一盯着暴食者的面孔仔细瞧着,想象着他原本的容貌,想象着他原本的身份,想象着他原本的生活……
因为日渐严重的“暴食现象”,各个企业、商场、机构、学校、工厂都被要求暂时关停,政府要求所有人尽量待在家中,减少外出。
高生桥一所在的鹿鸣大学也是如此,在三日前宣布停学,让学生和老师回家,在家中进行线上教学。
高生桥一是最后一个离开鹿鸣大学的学生,当他离开的时候,整座学校空荡荡的,当时他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世界末日,给几日未使用早已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后,他才发现停学的公告。其实室友早已提醒过他数遍,只是桥一当时整个人都是浑噩的,没有理会室友的提醒,直到从极度的饥饿中清醒过来。
那就是暴食者吗?高生桥一很少关注外界的信息,哪怕是这段时间里震惊整个社会的暴食现象,他也只是偶尔从室友的闲聊,被推送的新闻上看到过一些,也没有过多的在意,直到如今学校因此而停学,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轰——
忽然一阵轰鸣,伴随着数道尖锐凄厉的惨叫声,从前部车厢传来。
“发生什么了!?!”
车厢中的乘客纷纷恐慌地蹦了起来。
“是怪物!是怪物出现了!”
“怎么办!?!怎么办!?!快让高铁停下来!”
“打000,快打000!”
一位女性赶紧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机不断地按着冰冷的屏幕,简单的三个0却一连按错了数遍。
终于,摁下拨号的按钮,电话在响了三声之后被接通。
“这里是11区公安部,请说明你所在的位置和暴食者数量。”
然而,公安部那头除了尖叫声再接收不到其他,这边的手机摔落在地上,它的主人则变成了怪物。
高生桥一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暴食者的模样,之前有同学曾给身边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他见到的暴食者的模样,但是,直到真正亲眼见到了,桥一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怖。
“啊!”那女性嘴里嘶喊出一阵疼痛到极致的凄厉惨叫,她的身体中不断钻出锋利的密密麻麻的白色毛发,像是遭受着凌迟一样。
原本面容姣好的女性此刻的脸上换上了扭曲痛苦的表情,皮肤因为肌肉的极力撕扯而堆累成抹布似的褶皱,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突出惨白惨白的眼球,而眼球上则浮现出一圈一圈黑色圆圈的纹路,像是门扉上的门镜“猫眼”,里面似乎有恐怖诡异的存在在通过它窥伺着人类的世界。
最让人不适的,还是它那种不伦不类的外形,像是人类和山羊各个部分拼凑起来一样,那带着粉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和小巧的脚丫连接着肥大的躯体,如同山羊一般,肥硕的躯体下纤细的四肢。
“怪、怪……物!!!”
那女性化作的暴食者在凄厉的惨叫后突然变得极度安静,一双孩童般流光溢彩的懵懂眼瞳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完全换了一个内在,那具肉体原本的灵魂被不知名的诡异吞噬得干干净净。
车厢中的其他人开始逃窜,但刚逃出连接着车厢之间的通道就立刻惊恐地退了回来,另一节车厢中亦有暴食者,正狼吞虎咽地啃食着不知哪个人类的血肉。
高生桥一坐在原位上无法动弹,恐惧让他的四肢完全失去行动的能力。而他的内心却是无比的活跃。
暴食者……自己就要死了吗……动起来啊身体……为什么无法动弹……家人……死了的话……所有的这些遗憾都没有办法再弥补了……为什么动不起来……你不是说自己承受的痛苦足以面对世界上所有的恐惧了吗……为什么现在却因为害怕而无法动弹……
高生桥一这会儿忽然明白了,往日他所承受的那些“痛苦”——在他的脑海中喋喋不休的诡异声音,在真正的生死恐怖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十多年来,从开始有记忆那天起,他就一直饱受着那种煎熬,无数纷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永不止歇。他将自己所有的平庸和不堪全部归结于它,他认为自己承受的痛苦超过世间所有,世上所有的苦难在他的痛苦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他现在认清了现实,自己所“骄傲”的那些痛苦,才是真正的不堪一击。
碰——
那一只怪物开始动起来,所过之处所有的座椅都被破坏,絮杂的海绵碎屑飞扬得到处都是。
怪物那人类的手爪抓住一人,竭尽全力地尽可能张开大口,那脸颊两侧的皮肤因为上下颚过度的张开而撕裂,露出原本藏在口腔内部的两排牙齿。
血肉和唾沫混在一起,合成腥臭的粘液,随着怪物的撕咬和咀嚼不断地飞溅,这时候所有人都无法动弹了,被眼前那无比血腥的一幕吓得双腿发软。
在怪物的狼吞虎咽中,那人头颅上的皮肉被啃食干净,脑髓被覆盖半个头颅的血口吸出,接着是脖颈、肩胛、手臂、手指、胸、心脏、肺、肠胃、双腿、脚……它吃得极快,却又无比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块血肉。很快,除了一片飞溅的血液和血滩中光秃秃的白骨,再没有一丝血肉和脏器存在……
仅仅一分钟,一个活生生的成年人就被吃得只剩下一具骸骨。
这一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所有人都噤声,包括其他车厢中也是如此,人们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面前吃人的画面,什么也不敢再做,只是死寂地看着一个人被血腥的怪物一点一点啃咬干净,然后等待自己的死亡……
他们默不作声地看着暴食者狼吞虎咽,就像是在看自己待会是如何死亡、如何被吃掉、如何只剩下一堆白骨……
“呃!!!”有人忍不住这样的恐惧了,终于开始疯狂,他猛地抄起手边散落的桌板,狠狠地砸在怪物的头上。
这个举动一下子引爆了原本的寂静,所有人开始没有理智地逃离,像是苍蝇那般横冲直撞,在狭小封闭的车厢里胡乱冲撞。
但这并没有丝毫影响怪物的进食,它们吃完一个人就立刻吃下一个,十分有条理有节奏地吃着,若是不看它们那恐怖的外表和满嘴的血腥,说不定还能看出几分优雅和家教来。
高生桥一仍旧僵在原位,双腿已经从僵硬开始变得麻木,他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体了,只有眼前怪物埋头在又一具新鲜尸体上吞咽的画面。
当最后一丝血肉被吞尽,怪物忽然转头望向了桥一,清澈的眼神却丝毫不带血腥,依旧是类似婴儿那般懵懂和无知。
它冲向了高生桥一,没有一瞬犹豫和停顿,在它眼中所有人类都一样,都只是血肉,无论什么样的灵魂,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不会影响血肉的味道。
桥一的瞳孔猛地放大,漆黑的眼瞳中倒影出暴食者的扭曲面孔。
他这就要死了吗?
暴食者的嘴分得大开,几乎能塞下桥一的一整个头颅,它的牙齿锋利,滴落着他人的鲜血。
砰——
一阵猛烈的冲击下,高生桥一失去了意识。
自己是死了吗?
血肉爆散,猩红的肉块漫天飞溅,将周围染得猩红淋漓,车窗玻璃上、座椅上、顶棚上满是粘稠的血糊,还有其中被血肉染得猩红的高生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