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中,桥一不知过了多久。
他只觉得,时间停滞了,又或者是在不断轮回,他再无法逃脱出这个循环。
他无法死去,亦无法解脱,只有无尽的疼痛和绝望。
面前的黑暗中不知闪起第几道光。
炦阴枢穿着整洁干净的白色西装走了进来,踢踢踏踏清脆的脚步声在靠近桥一后溅起一片片水声,那是血泊,里面混着桥一的血。
“今天是第三天了,桥一!你还真是个精力无限的玩具啊!不过我却是有些无聊了……”
炦阴枢拽起桥一的头发,让桥一直视自己,“别人说话的时候要看向对方!这才是有礼貌的做法!”
“……折磨别人……也是礼貌吗……”桥一沙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瓣中传出来。
“是的!桥一!这也是一种礼貌!是高贵者对低贱者的礼貌!”炦阴枢淡淡地笑了笑,“是我对你的礼貌!桥一!要怪!就要怪你自己的低贱了!弱小便是原罪!强大自然就可以为所欲为!”
炦阴枢一手直接插进桥一腹部上还未愈合的伤口,用力搅动着,让桥一痛不欲生。
这是炦阴枢特意为了不让桥一完全愈合留下的伤口,在桥一恢复大半后就停止给他鲜血,让他一直维持在痛苦疼痛的状态。
“桥一!今天的游戏是挑战一下能够从你身上割下多少片肉!”炦阴枢给桥一注射了一管混有高剂量的安非他命和咖啡因的药剂,“我很期待啊!桥一!我很期待你待会儿的表现!”
“希望你不要再像前两天那样祈求我了!好好享受这场游戏才是!”
炦阴枢已经有些厌倦了桥一这个玩具,他打算在今天就结束这场无止尽的游戏,将桥一切成一片一片。
在这种想法下,炦阴枢忽然有种倾诉的欲望,想要将自己的故事分享给这个即将登上极乐的玩具。
“桥一!在等兴奋剂起效的这段时间里,我就同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吧!这可是阴家最深的秘密了!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哦!对了!你怕是还不知道什么是阴家!”
“让我来告诉你吧!阴家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古往今来!多少朝代家族兴衰生灭!但阴家的地位却亘古不变!永远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而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蠢货罢了!愚蠢的相信人人平等这样的妄言!”
“我们一直站立在各个权利巅峰的背后,真正地执掌着这个世界。”
“像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低贱的平民!根本无法理解阴家的伟大!根本无从得知阴家的存在!!!”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也不会知道!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阴家的掌控之中!你们是猪猡!是畜生!生来就是为了服务高贵的我们!”
炦阴枢话锋一边,神情变得阴郁起来。
“然而,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阴家,也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21年前,阴家诞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那是阴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但是,阴家的家主通过占卜之术得知,这对双胞胎会在23岁那年死亡,可是阴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所以,他们通过阴阳术将那双胞胎必死的命理转移到其中一个婴儿身上。”
“从此,那个人就是阴家的继承人,他拥有一切!他享有所有人的宠爱!”
“但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他只是被阴家推出来破去死劫的弃子!真正的继承人一直隐藏在暗中,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家伙在等待!在等待另一个兄弟死亡!到那时!他会出现!会取代那个弃子的一切!”
“……”
桥一听着炦阴枢的言论,一时不知真假。
“呵!果然,像你们这些低贱愚蠢者是感受不到阴家的伟大的!只有疼痛才能让你们明白!明白阴家是何等的存在!”
桥一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接着猛地抽搐了几下,腹部伤口的疼痛瞬间加剧,从那喷出大量的血。
“看来药效开始起作用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炦阴枢拿起一把手术刀,轻轻在桥一的胸口剜出一片薄薄的肉片。
那一瞬间,桥一感觉远超之前的疼痛传来!那种感觉!仿佛被油锅烹饪一般!疼痛瞬间弥漫全身!
“啊——”
桥一的惨叫声无比凄厉,在这黑暗中一刻不停。
桥一仿佛被浸在滚沸的油锅中,脑袋中遍布轰鸣,除了疼痛在无法感知到其他。
只有疼痛!只有疼痛!只有疼痛化作的剧烈轰鸣声!
狂乱的剧痛之中,桥一仿佛掉进了一个血色混沌中,隐约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那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孩的形象。
但桥一知道这不是她,因为它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温柔。
“桥一,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认为的高贵的人的模样?你向往的就是这样的家伙吗?”
桥一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冒用她的身份的家伙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不要假装她……疼痛中,桥一艰涩地发出清晰的意志。
不要假装她……
“假装什么?桥一?不是我在假装!而是你将我看成了旁人的模样!”
“桥一?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的模样?哦!原来是那个女娃!你还真是深情呐!桥一!这就是在你心中印象最深的形象吗?”
忽然之间,桥一眼前的形象变了!
还是她!但她却是同桥一一样,被固定在铁柱上,面前站着某个拿着手术刀的黑影,一刀、一刀切下她的皮肉。
不要!!!桥一嘶喊着,声音穿透黑暗的密室和虚幻的脑海。
不要!!!
“桥一!你瞧!不止是你!还有你最喜欢最在意的人同样在忍受着这个世界的摧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无能!”
那个声音化作的她一边被凌迟着,一边看着桥一说着。
“桥一!弱小便是原罪!你没有力量!你就无法保护任何人!你无法保护!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遭受折磨!”
桥一!好疼啊!好疼……那个声音忽地转变成她的声音这样喊着,眼睛里也噙着泪水,对着桥一哭喊求助着。
“桥一!这份疼痛你最明白了!你最清楚了!你此刻就感受着!”
桥一!好疼……
“桥一!桥一!你深爱的人正在疼痛!正在痛苦!你能做什么呢!你能做什么呢!!!”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除了和她承受一样的痛苦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桥一!你需要的不是什么美丽的外貌!不是什么吸引人的性格!不是什么优越的学习能力!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地位!不是什么数不尽的财富!”
“你需要的是力量!没有力量就算你拥有这些也只是世界的玩具!没有力量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桥一!好疼!桥一!好想死……
“桥一!你拥有这份力量的!你生来就拥有这份力量的!只要你正视自己的欲望!承认自己的无能!只要你接纳自己的嫉妒!只要你嫉妒!只要你想要破坏!你就能拥有这份力量!”
“桥一!嫉妒!嫉妒!嫉妒!嫉妒起来!你就能拥有破坏这个世界的力量!嫉妒是最有破坏力的力量了!快嫉妒起来!快释放你心中的黑暗!快让我瞧瞧你的嫉妒!”
嫉妒!嫉妒!嫉妒……桥一的意识陷入混乱,嘴里一直呢喃着“嫉妒”。
“嫉妒!嫉妒!嫉妒!嫉妒……”
“哈!你在说什么!?”炦阴枢被桥一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不禁倒退了几步远离他。
“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
桥一的声音越来越大,远超之前的惨叫痛呼,将这间密室中的黑暗也震得不断颤抖。
“嫉妒!嫉妒!嫉妒!”
咔嚓一声,固定着桥一的铁柱猛地崩碎,失去支撑的桥一跪趴在地上不断颤抖,“嫉妒”的声音不断从他的身躯中传出,逐渐地,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仿佛都在嘶吼着“嫉妒”。
嗤地一声撕裂声,桥一裸露的肩胛上竟挣脱出两只肉翼,如同蝙蝠翅一般狰狞无比,扑腾着同样嘶叫着“嫉妒”。
而他的眼睛,也开始散发出猩绿色的光芒。
“怪物!怪物!”炦阴枢惊恐地呼叫下属,他的身份虽然是CCG的二等对策官,但却没有一点战斗能力。
密闭的黑室瞬间变得无比明亮,一排排黑色西装的战斗人员瞬间鱼贯而入,将炦阴枢保护在身后,那是阴家从小培养的战斗员,专门负责保护阴家的继承人。
“杀了他!快杀了他!”
炦阴枢无比恐惧,不仅是因为高生桥一的异变,还是因为自己刚才向他吐露了自己的秘密。
若是叫他的爷爷,如今阴家的家主得知自己已经知道他们一直瞒着的秘密,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兄弟隐藏在暗中,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弃子,那么他一直筹谋着的反抗也会被他们发现,那时,自己便再没有未来,只能在2年后作为替死鬼死去。
枪林弹雨立刻覆盖向桥一,然而在靠近他的瞬间就被无形的力量崩坏成虚无。
“用银弹!银弹!”炦阴枢怒吼着。
银质的子弹射向桥一,然而同样是崩碎成虚无的结果。
“靠近他!杀了他!快杀了他!”炦阴枢嘶吼着指挥这群无能的下属,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桥一!这就是你的力量!这就是属于嫉妒的破坏的力量!能够崩坏这个世界所有有形之物的破坏之力!”
桥一意识清晰了一瞬,抬起头便看见一个人刚接近他就爆散成漫天的血肉,浓郁的血腥味再度将他扯入混沌。
纷纷扬扬的血雾如同雪花一样浸润了桥一一身,然而,这样的爆炸源源不绝的传来,所有踏着桥一的血液靠近的人一个一个爆散成狼藉淋漓的血肉,连骨头也消失不见。
桥一感觉心中的欲望不断涌上来!那是他从意识诞生起始就一直压制在心中的欲望!
“对!对!就是这样!桥一!就是这样!”脑海中的声音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兴奋。
“就是这样!嫉妒!还有破坏!这才是嫉妒!这才是最完美的嫉妒!”
“只有破坏!只有毁灭!才配得上嫉妒!”
“也只有嫉妒!才有资格去破坏!去毁灭!”
桥一心中的欲望无法停止,像是洪水一样汹涌席卷他的一切,而伴随着欲望的不断膨胀,则是他从未满足过的巨大空虚,继而引出了他最强烈的嫉妒……
桥一目光所及之处,一具具血肉纷纷炸开!
“怪物!怪物!快杀了他!快杀了他!”
“桥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有让你嫉妒的存在!统统应该毁灭!统统应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嫉妒!快!快!快点破坏这个让你嫉妒的世界!”
屋顶也开始崩坏,从破裂处漏出湛蓝的天空,碎裂的巨石从上方不断掉落,将人砸成血泥。高墙也开始倒塌,露出外面一群群整装待发的战斗员,他们举起枪口对向怪物似的高生桥一。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炸裂声,崩坏声,惊恐声,脑海里的欢愉声,桥一仿佛还听到了自己崩碎的心灵。
为什么欲望永远没有尽头???
为什么脑子里的声音无法停歇???
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世界???
桥一茫然地往前走着,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停滞了,除了血肉的爆散,这个世界再没有其他动静。
所有践踏他鲜血的,所有被他嫉妒着的,只有一个最终崩坏的结局。
“崩坏了吧,这样的世界……”
桥一呢喃着,停在一个因为惊恐软倒在地上的人面前,对方举着枪不停地朝他射击,然而没有一颗子弹能够靠近他而不崩坏。
桥一将手掌按在他的面部。
下一瞬间,那人炸开成漫天的血花。桥一与他从未见过,但桥一仍旧嫉妒他。
“对!对!就是这样!破坏!破坏!就是这样!仇的!怨的!恨的!爱的!无缘无故的!只要是嫉妒的!全都破坏掉!全都破坏掉!”
桥一疑惑地问自己在嫉妒什么?
然而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也许是嫉妒对方的年龄,也许是嫉妒对方壮硕的身体,也许是嫉妒由他自个幻想的对方的一切……
“就是这样!就该这样!嫉妒!嫉妒不需要缘由!只要嫉妒!就去破坏!破坏!”
桥一不明白,他只清楚一点,他嫉妒着这个世界,嫉妒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切,他的嫉妒想让他破坏这一切。
“这样扭曲的世界里,有这样扭曲的我应该很正常吧……”
桥一看向自己刚刚杀了人的右手,愈发疯狂起来。
“这样扭曲的世界里,有这样扭曲的我应该很正常吧!!!”
“为什么欲望永远无法满足!?为什么脑子里的声音永远无法停歇!?为什么嫉妒就是罪恶!?”
血肉不停地爆炸,所有被桥一注视之物,纷纷开始崩坏!
杂乱的废墟中到处是恐惧声,到处是枪声,到处是血肉炸裂的声响。
“就让这世界崩坏了吧!这样的世界就让它崩坏了吧!”
“到那时!”
“所有的罪恶和欲望都会消失!所有的嘈杂和不堪都会消失!”
桥一疯疯癫癫地呢喃着,眼瞳变得越发猩绿,混乱的意识全部都被疯狂所侵蚀殆尽。
……对不起,桥一,有时候你表现得有些疯狂,我害怕……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中,桥一耳边忽然有她的声音响起,那是她拒绝桥一时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疯狂……害怕……
桥一的眼神忽的清明下来,原本眼瞳中散发的猩绿光芒也黯淡下来。
“桥一!桥一!不要停下来!不要停下来!疯狂!快疯狂起来!你不是嫉妒这个世界吗!快破坏掉它!快毁灭他!只要这个世界崩坏了!一切都会消失!所有的罪恶和欲望都会消失!所有的嘈杂和不堪都会消失!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样的世界吗!!!为什么停下来!!!快让疯狂取代你的意志!快让嫉妒毁灭这个世界!!!”
不,她不喜欢……桥一在心中这样一遍遍默念着。
她不喜欢我这样……
随着桥一恢复了清醒,四周的血肉爆炸声渐渐平息。
“不要过来!”
桥一呼喊着,但没有人理会他,他们听着炦阴枢的命令只能前进,向着桥一不断开枪。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桥一无力地嘶喊着,却被认为是怪物的虚弱,更多的人开始靠近。
“桥一!桥一!桥一!”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似乎气急败坏起来!
下一瞬间,桥一的眼瞳再度猩绿了起来,桥一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而那些踏上因混杂着他血肉而不断扩大的血泊的人群,一瞬间炸开!!!
如同巨大的血色王冠围绕着桥一闪耀!
桥一无力地看向四周,但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有形之物全部开始崩坏。
这份本就不属于桥一的力量同样不受他掌控。
这一幕数百人一同炸开的画面强烈地震慑了外围的战斗人员,愣着不敢上前。
“快杀了他!快去杀了他!”炦阴枢狠戾道,“你们的所有都是阴家给的,还不快去杀了他!”
人群犹豫着再次向桥一前进,炦阴枢的手段他们都清楚,他们的家人也还生活在阴家的地域之中,他们无法违背阴家的命令。
这一幕怪异而血腥,一个个人踏进血泊,然后一个个变成散碎的血肉,如同主动赴死一般。
不要过来……桥一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下一瞬间变成碎块,漫天的血雨将他的身躯染得无比猩红,如同在进行某一场祭祀。
不要过来了,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随着人群逐渐减少,桥一猩红的视野中终于出现炦阴枢的身影,此刻他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下属,孤零零地无助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桥一望向他的眼神,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不……”
炦阴枢砰地爆散成血雾,如同其他人一般,血肉混在血泊中,再分辨不出谁是高贵谁是低贱。
桥一的视线渐渐被猩红模糊,再看不清其他,只听得周围的血肉炸裂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稀疏……
最后,
在一片巨大的血泊中,只有一道无比微弱的声音在沉浮的血肉上长久地萦绕着……
“……谁……来……阻……止……我……”
……在这个充满悲伤的世界里,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