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雾气像浸了水的薄纱,黏在云渡影的睫毛上,连视线都蒙着层湿漉漉的朦胧。
他抬手抹脸,指尖蹭过防水冲锋衣的拉链,金属扣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嗒”地一声砸在登山靴旁的腐叶上,压出个微小的湿痕。
前方,向导老周正挥着开山刀劈斩比人高的野芭蕉,刀刃切入肥厚的茎秆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惊起的几只蓝紫色蝴蝶扑棱着翅膀掠过,磷粉在便携式LED灯的冷光里飘洒,像碎钻落进了潮湿的空气里。
云渡影瞥到老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虎口处的新鲜擦伤还渗着血丝,而他腰间军刀的刀柄上,刻着几缕模糊的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某种老辈人信的辟邪图腾。
“小影,把罗盘递我。”
导师苏明远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
云渡影转头时,正看见苏明远蹲在一块露出地表的青石板前,膝盖压碎了几株贴地的寄生蕨,枯绿的叶片簌簌落在他的裤腿上。
他还注意到,导师后颈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些,在头灯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落了层薄霜。
帆布背包的侧袋里,黄铜罗盘的边缘硌着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很清晰。
云渡影掏出来时,瞥见指针在刻度盘上轻轻震颤,始终偏向东北方向。
那里,一道被藤蔓裹得严严实实的山体裂缝正张着,黑黢黢的洞口往外渗着寒气,像巨兽半开的嘴。
“教授,碳十四测年结果出来了吗?”
同系的林夏凑了过来问道,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晃来晃去,镜头盖不知什么时候丢了,UV镜上沾着几道斑驳的指纹。
走在最前面的陈教授闻声回头,防毒面具的滤罐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却藏不住兴奋:
“实验室初步判定超三千年,但墓主人身份,暂时没任何文献能对上。这说不定是考古史上最完整的独立文明样本。”
云渡影听到这句话心猛地一跳。
作为华清大学考古系大三学生,他在文献里翻到过无数次“独立文明”的猜想——那些没被史书记录、没和任何已知王朝有过交集的神秘族群,竟真要被他们撞上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上面的纹路正顺着石板边缘蔓延,带着种奇怪的非对称规律。
既不是商周的云雷纹,也不像秦汉的方相氏图,倒像无数根扭曲的藤蔓缠在一起,每道纹路的末端都有个类似眼睛的凸起圆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竟不像石头质地,反倒像某种活过的有机材质。
云渡影蹲下身,指尖悬在纹路上方半寸处,忽然闻到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松脂混着铁锈的味道,还裹着点潮湿泥土的腥甜,怪怪的,却让人莫名心悸。
“别用手碰。”
苏明远的手套突然拍在他手背上,力度带着明显的警告。
“昨天勘探队在地表土样里检出了未知生物碱,浓度够麻痹神经的。”
云渡影赶紧缩回手,目光扫过导师的手套,指腹处有块深色污渍,形状像只展翅的蝴蝶——那是上周在实验室处理战国楚简时,沾到的朱砂。
等用汽油喷灯在洞口的藤蔓上烧出通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教授坚持让所有人换上全套防护装备,连护目镜边缘都用密封胶条粘牢。
林夏对着面镜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可当看见老周往腰间别军刀时,脸上的笑突然僵住,没了声息。
“至于吗?还带刀?有这必要?”
林夏忍不住问道。
老周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墓连年代都摸不清,里头藏着什么陷阱、什么脏东西,谁知道?”
“噗嗤。”
林夏没忍住笑出声,扶着云渡影的胳膊直不起腰,笑道:
“脏东西?咋的,还能遇上僵尸、幽灵啊?”
老周没接话,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渡影,你说咱们真能碰到那些玩意儿吗?”
林夏见老周不搭理自己,又扭头问道云渡影。
云渡影纠结了两秒,还是打了个圆场,说道:
“应该不会吧,但老周这么谨慎,咱们也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好了好了,准备出发。”
两人正说着,苏明远的声音传了过来。
云渡影应了声“来了”,攥紧手里的手电筒,跟着队伍踏进了那道山体裂缝。
洞口的寒气瞬间裹了上来,冷得人一哆嗦,连呼吸都带出白雾。
云渡影用LED灯扫过岩壁,赫然发现墙上嵌满了贝壳,不是海边常见的海螺或扇贝,而是类似鹦鹉螺的螺旋壳,壳口一律朝上,内壁泛着珍珠似的虹彩,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沉默盯着人的眼睛。
“这岩缝是人工凿的。”
陈教授突然停步,手指戳了戳右侧的岩壁,
“你们看,这些贝壳排列得有规律,间距误差超不过一厘米。”
话音刚落,林夏的相机突然“咔嚓”响了一声,自动拍了张照。
她下意识点开屏幕,脸色却瞬间白了,照片里的洞口处,竟站着个模糊的黑影,可回头望去,只有被风扯动的藤蔓在晃,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不是真有脏东西吧?”
林夏浑身一激灵,声音都发颤。
“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镜头反光。”
云渡影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却扫到老周正盯着岩壁上一道细缝,手紧紧按在军刀刀柄上,指节都泛了白。
再往里走,地面的青石板渐渐拼接成完整的一片,之前见的“眼睛”纹路终于连在了一起,中央赫然立着道一人高的石门。
石门上积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凝固的液体,之前闻到的松脂混铁锈的香气突然变浓,云渡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
“谁去试试开门?”
林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我来。”
老周低应一声,上前抓住石门的边缘,猛地发力去推。
“砰!砰!”
两次用力,石门却纹丝不动,连条缝都没开。
“难道是锁上了?”
老周蹲下身,手指顺着石门的缝隙摸了一圈,又起身敲了敲门板,眉头拧得更紧,说道:
“没锁啊,这门看着也没卡着。”
“我试试。”
云渡影在旁边看了半天,心里莫名有种怪异感,忍不住上前一步。
“欸!小影,等等!”
苏明远想拦,却已经晚了,云渡影的指尖刚碰到石门,那扇之前老周怎么推都不动的门,竟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开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陈教授最先反应过来,轻咳两声打破沉默:
“走,进去看看。”
石门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老周抬手摸出腰带上的手电筒,“咔嗒”一声打开,光柱瞬间刺破黑暗,照向深处未知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