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墙,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细得像根快要断掉的弦,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仿佛多念几遍,事实就能变成假的。
云渡影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让那股酸水涌上来。
“唉。”
那郎中见云渡影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终究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藏着从医四十年来见惯生离死别的无奈,也藏着对眼前人的心疼。
“姑娘,该放弃,就放弃吧。”
郎中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云渡影心上。
“有时候啊,一味坚持不是念想,反倒是种凌迟,对她是,对你,更是。”
郎中说着,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云渡影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像是在给她传递一点微薄的支撑。
他今年六十三了,二十三岁便背着药箱走街串巷,见过太多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砸光家底请医问药,到最后人没留住,还把自己拖进了深渊。若是换作年轻时的他,或许还会陪着病人家属再试一试,可如今,他更明白“及时止损”这四个字有多重要。
郎中说完,也没提诊金的事,只是摇着头,慢慢走出了院门,那佝偻的背影在院子里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云渡影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缓缓转过身,看向炕上调养的阿慈——她还昏睡着,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年了啊,她和阿慈相识,已经整整十年了。
为什么?明明七年前,阿慈的病情就已经稳定下来,连郎中都说再好好养着,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云渡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七年前,那时,她将虎妖的血肉熬成汤给阿慈喝。
那之后,阿慈的身体确实一天天好起来,能跑能跳,还会笑着给她煮她爱吃的菜们。
可就在七日前,她们还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玩闹,阿慈拿着刚摘的喇叭花,要往她发间插,可手还没碰到她的头发,突然就捂住胸口,“哇”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鲜血温热,带着铁锈味,直接溅到了云渡影的脸上,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滴顺着脸颊往下滑的触感,然后眼睁睁看着阿慈喷完血后,眼睛一闭,直直地栽倒在地上,再也没醒过来。
这七天里,她跑遍了附近所有的村镇,请了无数的郎中来,可每个郎中诊完脉,都只是摇头叹气,说查不出病因,更别说治病了。
直到刚才那位郎中——这一片区域最好、最有经验的老郎中,终于瞧出了些门道,可带来的,却是“阿慈时日不多了”的消息。
云渡影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地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可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你的情绪波动太大,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云渡影的脑海里响起——是红烛!
自从当年她杀了虎妖,红烛就再次陷入了沉睡,这还是这几年来,红烛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红烛!你醒了?”
云渡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的说道:
“你快帮我看看,阿慈她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办法治?求你了!”
“你这小情人,又生病了?”
红烛的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慵懒和疲惫,等她说完,就沉默了片刻,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不是,给她吃了当年那只虎妖的血肉?”
“对、对啊!”
云渡影急忙点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当年的庆幸说道:
“我想着虎妖的血肉里肯定藏着不少能量,应该能治好阿慈的病,就给她吃了,你看,她后来的身体也确实好了不少,能跑能跳的。”
“你是脑子有病不成?”
红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无语说道:
“那虎妖就算只是塑躯铸身境,它的血肉里也藏着极强的力量,那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能消化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本就病重的凡人!”
云渡影整个人都呆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
“那虎妖血肉里的力量对她来说太强了,就像用蛮力往一个破纸碗里倒水,直接把她的身体给撑出了一个缺口。”
红烛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云渡影心里。
“你说的那些好转,根本不是真的好,只是虎妖血肉的力量暂时压制住了她的疾病,是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假象罢了。”
云渡影的脸,随着红烛的话,一点点变得更白,到最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现在,虎妖的血肉已经被她的身体彻底消化完了,那点暂时支撑她的妖力也没了,她的生机,也到头了。”
红烛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忍,说道:
“云渡影,别再抱希望了,她根本救不了。”
云渡影没有回复红烛,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救不了”这三个字在反复回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呃、”
就在这时,炕上原本昏迷的阿慈,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云渡影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抬起头,看向炕上——只见阿慈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显得格外虚弱。
“小九,你怎么坐在地上?”
阿慈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看着云渡影坐在冰冷的地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云渡影看着阿慈清醒的样子,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吸了吸鼻子,强撑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炕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阿慈的脸颊——那触感还是温热的,可她却觉得,这温度随时都会消失。
“阿慈、”
云渡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刚喊出名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小九。”
阿慈向她问道,还温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包容,就像以前每次云渡影受了委屈,她都会这样看着她一样。
云渡影咬着嘴唇,终究还是没敢把郎中的话告诉她,只是摇了摇头,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九,你是不是找郎中过来了?”
阿慈见云渡影不说话,便自己开口问了,她轻轻拉了拉云渡影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的说道:
“我这病,怎么治啊?是不是再喝几副药,就能好起来了?”
云渡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阿慈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阿慈看着云渡影这副模样,原本带着期待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问。
良久,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这样啊、”
她挣扎着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还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伸出手,将脑袋埋进云渡影的胸前,纤细的手臂慢慢环住了云渡影的腰,紧紧地抱着她。
云渡影也立刻伸出手,抱住阿慈的肩膀,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体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阿慈的头发上。
“对不起、”云渡影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我没有治好你;对不起,我当初不该擅自给你吃虎妖的血肉;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连最后这点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陪你。
阿慈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云渡影的嘴,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仰望着云渡影满是泪痕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九。”
阿慈轻轻喊了她一声。
云渡影对上阿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也没有怨恨,只有平静和温柔,可这平静,却让她心里更疼。她的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哑着嗓子回应道:
“我在。”
“我们成婚吧。”
阿慈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说“我们今天米饭吧”一样平常,可云渡影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成婚?云渡影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原本的世界,想起自己曾经是个男生,可现在,她已经以女生的身份活了十年,早就习惯了这个身份。
可成婚,和另一个女生成婚,她以前从未想过。
“十年前,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十六岁。”
阿慈像是没看到云渡影的怔愣,只是继续温柔地说着,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当初的场景。
“那时候你刚来到村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怯生生地和我回到这里。”
云渡影也跟着想起了十年前的画面,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一无所有,是阿慈收留了她,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
她在原本的世界是二十岁整,加上这十年,她的心理年龄已经有三十岁了,而阿慈,今年也到二十六岁了啊。
“村里的姑娘家,一般十五岁就该出嫁了,我啊,都已经熬成老姑娘了。”
阿慈说着,嘴角轻轻勾了勾,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小小的遗憾。
“小九,你我已经相识十年了。”
阿慈的目光重新落回云渡影脸上,眼神认真得让云渡影不敢移开视线。
“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呢?”
自己对阿慈的感情,是什么呢?
云渡影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是友情吗?好像不止。
是感恩吗?或许有,可似乎又比感恩更重。
还是别的什么感情?
这十年来,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就连之前红烛说阿慈是她的“小情人”,她也只当是红烛随口调侃,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阿慈的一句话,就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将她隐藏的情绪全都刨了出来,逼她直面。
云渡影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对阿慈,只是友情和感恩吗?
这句话说出来,谁信啊?
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让阿慈健康,想让她不再被病痛折磨;想让阿慈快乐,想让她每天都能笑出声;想让阿慈幸福,想让她拥有所有美好的东西;想让阿慈长寿,想和她一起再过十年、二十年;想让阿慈吃喜欢的事物,每次镇上有新出的小吃,她都会第一时间买回来给阿慈尝;想让阿慈健康地奔跑,想再和她一起在院子里追着蝴蝶玩;想让阿慈和村子里的大家好好生活,想看着她和王婶她们一起唠着家常。
这些,只是友情和感恩就能解释的吗?
当然不是。
云渡影的心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开了,她终于明白了——这是爱啊!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爱,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爱,更不是怜悯的爱。
是恋人之间,想要相守一生的那种爱!
她爱着阿慈,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想通这点后,云渡影再也忍不住,用力地抱住了阿慈,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眼泪里除了悲伤,还多了一丝终于认清心意的释然。
“我爱你啊,阿慈。”
云渡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我真的,很爱你。”
阿慈轻轻拍了拍云渡影的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那我们?”
云渡影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坚定地看着阿慈,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我们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