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五点到六点),窗外的天还蒙着层淡青的雾,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碰得轻响,驿馆的房间里却已亮起了微光。
云渡影睁开眼,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浅影,目光落在头顶雕花的梨木床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软如云絮的锦被。
这被褥是真软,比她在留宿村时盖的粗麻破絮好上百倍,连带着身下的床垫也裹着厚厚的棉絮,陷进去时能将浑身的疲惫都揉散几分。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晃过“再睡半个时辰”的念头,这般好床品,不趁机补个回笼觉,岂不是白白浪费?
“咕咕咕”
可这念头刚落,腹间就传来一阵轻响。
云渡影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掐了把自己的腰腹,终究还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刚坐起身,她就下意识地往身上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肌肤,而非往日里层层叠叠的衣物。
其实她是喜欢裸睡的,觉得那样才够自在;可离开留宿村四处奔波后,便再没敢这般放松过,连脱外袍都得小心翼翼。
如今总算有了间上好房间,床软被暖,又没人打扰,自然要遂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清晨的凉气就顺着领口往怀里钻,激得她打了个轻颤。
云渡影晃了晃还有些发懵的脑袋,伸手从床尾的木架上扯过叠得整齐的衣物,慢悠悠地开始穿戴。
她先拿起白色的亵裤,指尖捏着细棉的布料,触感柔软得有些发暖。
将裤腿套上时,她还特意调整了下松紧,然后系带在腰侧系成个漂亮的蝴蝶结。
接着是同色的袜子,袜口绣着圈浅青的云纹,她弯腰将袜子套在脚上,指尖顺着脚踝的曲线往上捋,直到袜口贴紧小腿,才直起身。
最后剩下的,便是那方叠得方正的裹胸布。
云渡影捏着布料的一角,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东西,她缠了整整十年,却还是没习惯。
按前世的尺码算,她是妥妥的36D,这般身材在那里是傲人的资本,可在这里却成了麻烦。
每次缠裹胸布时,她都得屏住呼吸,将布料一圈圈勒紧,直到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哪怕十年过去,每次缠完,她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顺过气。
“罢了,总不能顶着这模样出去。”
云渡影叹了口气,将裹胸布展开,双手绕到身后,一点点调整着松紧,直到确认布料贴合身形,才咬着牙系紧了系带。
刚松了口气,她拿起外裤往身上套时,又遇上了老问题——裤腰卡在了臀部。
她的臀线本就饱满,这裤子又是前几日匆匆买的,尺寸本就不合适,这会儿往上提时,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怎么都拉不上去。
“啧,又卡住了。”
云渡影低咒一声,双手抓着裤腰,踮着脚往上拽了拽,直到听见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才总算将裤子提了上去。
她抚平裤腿上的褶皱,心里暗下决心:等有钱了一定要去找个布庄定制几套合身的衣服。
随后,她又拿起中衣和外袍,一层层穿好,整理好衣领和袖口,才转身往门口走去。
“呀!”
门栓刚拉开,一声轻呼就传了过来。
云渡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前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影,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埋进了她的胸口。
撞上来的是沈清沅。
她的身高本就只到云渡影的胸口,这会儿猝不及防地撞上,整张脸都陷进了云渡影束胸后的软肉里,鼻尖触到的是温热的布料,掌心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暖意,像撞进了一团蓬松的棉花,软得让她心头一跳。
云渡影连忙伸手扶住沈清沅的胳膊,将人轻轻拉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
“你怎么站在这儿?”
她原本以为,像沈清沅这般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至少要辰时(九点到十点)才会起床,没成想寅时刚过,对方就站在了自己房门口。
沈清沅的脸颊还泛着红晕,听到云渡影的话,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声音细若蚊蚋的说道:
“我、我一直都醒得早。”
这话是假的。
往日里,她都是卯时(七点到八点)才会醒,昨夜却因为满脑子都是云渡影的身影,翻来覆去地到了后半夜才睡着,天刚蒙蒙亮,就忍不住起身来寻她了。
云渡影倒没多想,只当沈清沅是作息规律,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身为千金大小姐,还能保持这般自律的作息,倒真是难得。
“云公子,不如和我一起去吃早饭吧?”
沈清沅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云渡影,没敢提自己等了多久。
云渡影点点头,余光瞥见了沈清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寒香。
小姑娘垂着脑袋,眼睛半眯着,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连她们刚才的动静,都没让她清醒几分。
云渡影并肩跟着沈清沅往外走,目光落在寒香身上,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我记得以前跟着你的丫鬟,不是她。”
沈清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脚步也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你说晚翠啊、当年我们从留宿村回去后,我爹娘说我迷路是她没看好我,就、就把她打死了。”
“死了?”
云渡影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还记得晚翠,那个不过十六岁的姑娘,当年黑熊冲过来时,自己都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把年幼的沈清沅护在怀里眼里满是恐惧却没有退缩。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没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见到的林柱。
物是人非四个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
“晚翠死后,我就把她的亲生妹妹调来了身边。”
沈清沅的声音又低了些,回头看了眼还在犯困的寒香。
“当年她们姐妹俩,是被爹娘一两银子卖给沈家的,据说是为了给家里的弟弟买新衣服,那时候寒香还小,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晚翠却已经懂得护着她了。”
云渡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寒香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了泪珠,模样委屈又可怜。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前世,虽然情况不同,但也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随即心里对寒香多了几分怜惜。
“这家驿馆要卯时才开伙,我们得去外面吃,云公子介意吗?”
沈清沅见气氛有些沉重,连忙岔开了话题。
云渡影点点头,说道:“
无妨,去哪里都一样。”
然后她又补充道:
“我现在是你的护卫了,不必再叫我公子。”
她还记得昨天答应沈清沅的事。
“那?渡影哥哥?”
沈清沅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
云渡影点点头说道。
沈清沅见云渡影同意,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笑容。
三人刚走出驿馆,寒香就拽了拽沈清沅的衣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的说道:
“小姐,我还想吃昨天那家面馆的面,汤好好喝。”
换做其他时候沈清沅就答应了,但是现在云渡影也在,所以她一时拿不准注意。
云渡影则是说道:
“那就去那家吧,昨天的面确实不错。”
寒香眼睛一亮,看向云渡影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的恐惧,多了几分亲近。
不多时,三人就走到了昨天那家面馆。
老板正忙着揉面,抬头见到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呦!三位今天一起过来了?昨天看你们还各坐各的,还以为是互不相识呢!”
“您家的面好吃,路上遇见了,就一起过来了。”
云渡影对着老板笑了笑,眼角弯起,露出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柔和。
沈清沅和寒香都愣住了——在她们印象里,云渡影向来是严肃又沉默的,哪怕说话,也多是简洁明了,这般带着笑意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哈哈哈哈,这话我爱听!”
老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忙招呼着他们往里面走。
“快坐快坐,还是和昨天一样,三碗素面?”
云渡影点头,沈清沅和寒香也跟着应了声,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晨光刚好落在桌上,暖得让人心里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