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玫玫离开恶人城的时候是清晨，天空一片瑰丽的红，映衬得恶人城上空经年不散的黑气也有了几分飘忽的美感。陈玫玫一人一包，迈出了城门，身后谩骂声、咆哮声震耳欲聋，那是恶人城最高等级的送别礼。
直到走出城门很远，陈玫玫也没有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被驱逐出来。
陈玫玫，生在恶人城。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人，必须坏必须狠，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人吃人的城里活下去。但，陈玫玫想要的不仅仅是活下去而已，她还要活得好，爬到最高处，站在所有人之上，建立属于她的规则。
陈玫玫成功了。
她在三月前就成为了恶人城的城主。三月后，却被驱逐出城。理由是：陈城主自上任后，一系列举措让恶人城的坏人无处容身，将恶人城变成了规范城。且陈玫玫作为坏人，竟然庇护同盟、宽恕敌人。实属不容宽恕之列，故而永久驱逐。
不容宽恕，永久驱逐……陈玫玫在听到这八个字时很想一把火把恶人城给烧了，但她没忍心，城里的许多人都是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过来的。同时她也十分清楚，如果她当真一把火被恶人城烧了，说不定就能重回恶人城。可有什么意义呢？把所有人都弄死然后重新再来，还不够累的呢！
这世上总是充满了悖论。陈玫玫想，或许她作为坏人，真的是不合格的，她不够坏也不够狠。那么……或许可以试着做个好人？或者其他什么人？陈玫玫低头思忖着。
这是陈玫玫第一次拥有长时间的思考——恶人城里随时都要防备着别人偷袭，太多思考容易导致死亡——因此一不留神就思考入了迷。直到一道阴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陈玫玫眼前，几乎是下意识的，陈玫玫伸手一探一拉一按……回过神时，一个男人已经被她踩在脚下。
陈玫玫疑惑地看向那男人：不是说，恶人城外的人不会随便攻击别人的吗？紧接着她又看到了男人手边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血淋淋的红色大字：寻香小栈。
啊。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人告诉过她，被驱逐的人不能自己个儿乱窜，统一要先被领到一个什么客栈去。然后好像还要干什么才行，她也没记住。
脚下的男人从倒下开始就一声不吭，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这让陈玫玫有些警惕，她踢了踢地上那人：“你，是寻香小栈的人？干嘛攻击我？”
“我没有攻击你。”那男人的声音平静冷漠，还带着些虚弱，“你走神了，我想叫醒你。我是来接你去寻香小栈的，所有被驱逐的人都得先去那里，没有人接引你是找不到路的。我身上有寻香小栈的接引香可以证明身份。”
陈玫玫又一次陷入沉思，这男人看上去有点子聪明，她从前最讨厌的就是问一句答一句的人。这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了，却还让她有点不习惯。
聪明的男人啊……陈玫玫亮出了藏在袖中的一边匕首。
“恶人城外不许杀人！”地上的男人语气突然有了几分激动，“伤人也不行！”
陈玫玫带着些不满，又收回了匕首，撤开脚：“你起来吧。按你说的，带我去、去那什么小栈。”
那男人闻言，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先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理了理头发，然后站起来，继续细致地理着裤子。最后掏出一把小镜子，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把脸上的脏污抹除。
陈玫玫一上来就打了接引使者，自知理亏，也没说话，就看着那男人一点点整理仪容。实话说，男人有点好看，唇红齿白，就是有点黑眼圈，两颗虎牙也太长了些……等等，苍白的皮肤、黑眼圈和尖长牙！
陈玫玫默默离他远了两步，虽然陈玫玫是个坏人，还曾是坏人城主，但毕竟也是个人，是人谁能不怕吸血鬼呢？
“我不吸血。”男人放下镜子，露出一个标准微笑，道，“而且恶人城是我们血族最讨厌的地方，这里的人，血的味道不好。所以你可以放心。”
陈玫玫：呵呵。放心是放心了，就……怎么听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呢？
“我叫李可。你怎么称呼我都随意。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还是你更喜欢别的称谓？”
陈玫玫不是太明白这问题的意思，只说：“随便。”
李可点点头，开始掏随身的背包：“稍等一下，东西有点多，我记得接引香是放在这里的没错……”
于是紧接着，李可从腰间那巴掌大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口铁锅、一套实验室常见的试管瓶、一副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架、一柄沾了血的钢锯……
“等等。”陈玫玫有些慌了，这架势怎么那么像城里那个疯了的变态分尸狂魔，她咽了口唾沫，“你……确定恶人城外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
“嗯。”李可闷头翻找背包，“不可以。我查过手册了。除非恶人城大开城门，那时方圆二十里可随意屠杀。”
“这我记得。”陈玫玫一听这个来了劲，“当年我继任城主时就开了一次城门，那家伙杀得那叫一个……”
话说一半，陈玫玫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当年屠戮时的欢呼呐喊。正陶醉着，身体关于危机的本能让她清醒了过来：TMD！那么快就选出新城主了？
远方黑压压的人群从恶人城中涌出，像一群骤然得到自由的小龙虾，很快就蔓延开来。陈玫玫注意到，有相当一个大队伍一出城门就直冲她的方向而来。八成是趁机寻仇来了。
“快跑！”陈玫玫一把拎住李可的后脖颈，拽着他，撒丫子就跑。李可个头挺高的，被陈玫玫这样一拉，两条腿拖在地上，随着凹凸不平的路边左摇右晃、磕磕绊绊。李可却也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寻找接引香上了。
身后追击的“小龙虾”们越来越近，陈玫玫拖着一个人，根本逃不掉。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把李可扔掉的时候，身后的追击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无比整齐、无比洪亮的声音响彻云端：
“恶人城众人，送陈城主！”
陈玫玫的身影陡然僵住了。
“啊！找到了！”李可掏出一截食指长短的线香，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一缕烟气杳然升起。于是恶人城众人就只见到一缕青烟从天际降下，包裹住了前方的陈玫玫和挂在她身上的一个男人，卷巴两下，就又回到了天际。
“不是，我说，城主这就走了？她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啊？”
“就是啊，为了喊整齐这两句话我们可两天两夜没合眼！”
……
“她听到了。”新任城主望着那青烟远去的地方，露出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狞笑。所有人之中，只有他看到了陈玫玫那回头回到一半的、有些扭曲的侧脸。没能最后装个逼，以陈玫玫那个性子，一定会气死吧。
“小的们！”新任城主大声喝道，“陈玫玫已经滚蛋了！让我们痛痛快快做个坏人吧！”
“好！”欢呼声比之前的送别声响亮三倍有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