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多久？”
男人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的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剧烈收缩，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条搁浅的鱼般大口喘息。
“距离您开始沉睡至苏醒的今天，已经过去一千一百四十五年零一月四日之久。”
艾瑟尔微微欠身回答，宽大的祭司长袍袖口垂落在石棺边缘。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但左手的五指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木质法杖。
男人试图撑起身体，指关节在石棺内壁刮出几道浅痕。他打量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记忆中的黑发少女与眼前这个束着银灰色长辫的年轻女子渐渐开始重合，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名为艾瑟尔·根缚，是根缚一族的第八代守祭司，赛拉菲姆·根缚则是我的祖先。”
她抬起法杖，顶端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密室内泛着微光，上面还保留着与石棺上相同的鸢尾花刻印。
“这样啊……也是呢，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但沉睡千年的肌肉却像生锈的机械般不听使唤，随后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板之上。见状，艾瑟尔急忙上前搀扶。
男人忽然闻到了某种混合着古老香料与石楠花的气息。
“没事，不要紧的，只是还没开始适应。”
他苦笑着活动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当男人再次尝试站立时，艾瑟尔适时地托住他的手肘。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纤细的姑娘手臂竟如此有力，透过祭司长袍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微微跳动的脉搏。
适应了一会儿，男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门外。
“可以的话，麻烦你扶我到外面透透气吧，谢谢。”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这让艾瑟尔想到了她那十余年未见过的父亲，顿时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如您所愿，大人。”
在艾瑟尔的搀扶下，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密室。当他迈出石门的刹那，一缕阳光映在他的脸庞之上。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睫毛在强光中轻颤，一时间竟无法睁开双眼，索性便不再睁眼，任由阳光将千年的黑暗一点点驱散。
他猛地吸入一大口新鲜空气，微风挟着清水和草木的气息涌入肺叶。男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仿佛拾回了那遗落千年的时光碎片。
当瞳孔终于适应光线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直冲云霄的参天巨树，虬结的树干如同通天之柱，繁茂的树冠隐没于云层之中，投下的阴影仿佛笼罩了眼前的整个地区。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晕。
“没想到过了一千多年时间，再次见到这棵巨树还是会感到一些震撼呢。”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他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树冠，却在半空中停住，任由一缕清风从指缝间溜走。
这时，男人迈开了步伐，他的脚步忽然变得轻盈了起来，先前的顿挫之感荡然全无，这不禁让一旁的艾瑟尔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红唇微微张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人，接下来您打算去往何处？”
艾瑟尔的声音轻柔似水，却让男人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时，一阵微风拂起了艾瑟尔的秀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骨线条，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使得她的肌肤是那么的洁白如雪。
“一千多年了……那些曾经认识我的人和我认识的地方或许早已经不在了，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艾瑟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祭司长袍泛起波纹般的褶皱，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微微扬起脸，随后向男人说道：
“如果您暂时还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不妨和我回部族吧，说不定那里能找到您想要的答案。”
男人沉思了片刻，再次看向这位自称是他故人后裔的年轻女子。她说话时睫毛低垂的弧度，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都与他的那位故人相似无二，随后便点了点头说道：
“那便麻烦你带路吧。”
艾瑟尔眼中顿时漾起欣喜的光芒。她抿唇一笑，颊边浮现两个小小的酒窝，快步走到男人身侧时，发间银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男人的节奏，但轻快的步伐还是透露出了她内心的雀跃。
二人的脚步在落叶覆盖的山径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太阳逐渐西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走了多久，却始终不见部族的踪影。
男人侧目望向艾瑟尔，少女正咬着下唇，目光游移不定，纤细的手掌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法杖。
“艾瑟尔？”
男人的声音传入了艾瑟尔的耳中。她的耳尖瞬间变得通红，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低着头不敢回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那个……抱歉大人……我已经有十六年之久未曾回到过部族……”
艾瑟尔的声音细如蚊呐，她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法杖。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她神色窘迫。
“在我十岁起便一直在石室内守护着您，未曾离开过石室半步，所以……”
男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开口说道：
“所以你也忘记了自己的部族在何处？”
艾瑟尔的头垂得更低了，刘海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未有想要责备艾瑟尔的意思。相反，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个少女为了守护他，竟在那暗无天日的石室中度过了整个青春。想到这里，男人胸口一阵刺痛，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从心底蔓延开来。
“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
艾瑟尔突然打破沉默。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随后猛地扯下挂在颈间的那枚玉石吊坠。那枚温润的青色玉石在她纤细的指间晃动，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狠狠地将玉石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地上的玉石已经四分五裂，那些碎片在地上跳动了几下后，便迅速黯淡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生命一般。
“你这是……？”
男人有些困惑地望向她。艾瑟尔的声音很轻：“这是命玉，用于观测持玉者生命迹象的重要宝玉。”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玉石的碎片，夕阳照映在了她的脸上，为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却无法掩盖她那黯淡下来的眼眸。
“进入石室内的祭司都需要佩戴此玉，族内大祭司便能通过它感知到我们的生命体征，所以此物我们根缚代代相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男人注意点她指尖正微微的颤抖着。
“如果佩戴者寿尽死亡，大祭司便会立即派遣新一任根缚族的祭司前往石室进行替换。但若命玉被毁，那便是石室遇袭的信号，族内会派遣近乎所有的战士前来支援御敌。”
当听到“寿尽死亡”这四个字时，男人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攥紧胸前的衣料，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那些被时光所掩埋的记忆，此刻正如潮水般不停地涌上心头，他想到了千年前，赛拉菲姆或许也是如此，独自一人在那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守了他整整一生的时间。
“您没事吧？”
艾瑟尔的担忧之声将他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仰着脸望向他，那双满是关切的琥珀色的美眸，却进一步加深了男人的负罪感。
“没事！！不要紧的……”
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抱歉……”
艾瑟尔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她轻轻摇头，发间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都是我们自愿的。”
她的嘴角勉强扬起一个弧度。
“也是我们根缚一族的责任与宿命。”
但这句话却并没有因此而减轻男人的负罪感，反而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望着眼前这位因为他而牺牲了整个童年的女子，又想起千年前为他奉献了下半生的赛拉菲姆……他所欠下的，又何止是一条人命、一段青春？而是无数代人前赴后继的牺牲，一个家族延续千年的执念……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光的尽头。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沉重的愧疚感将自己淹没。他知道，自己已经亏欠了太多太多，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