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尔!!”
男人猛地从石床上弹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身上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本能地警视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陌生的房间内,片刻之后,方才冷静了下来。
陌生的房间笼罩在柔和的晨光中,空气中还弥漫着不知名草药与千叶草混合的清香。
他颤抖的手指抚过胸口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却光滑如初,连最细微的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那场生死搏斗从未发生。
“是艾瑟尔吗?”
突然这一念头在他脑中浮现。他攥紧被单的手突然放松,这意味着艾瑟尔她还活着,并且平安地将自己带回了部族。此刻,男人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让他长舒一口气。
随后,男人观察起了四周的环境,房间四壁雕刻着古老的世界树纹样,窗台上摆着一盆盛开的蓝色鸢尾花,正当他想下床查看之时,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轻响。
一位身着祭司长袍的美艳女人款步而入。阳光在她银线刺绣的衣摆上流转,每一步都带起暗香浮动。那美艳女人身上穿着的祭司长袍看上去似乎和艾瑟尔身上那身不太一样,相比于艾瑟尔的朴素,这位祭司所穿着的长袍显然要更加雍容华贵一些。
“你是...伊尔玛?!”
当男人与那美艳女人对视之时,竟震惊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喘息。眼前这张脸与自己记忆中那千年前的友人完美重合,微微上挑的翡翠色眼眸,左眼角的那颗泪痣,甚至连右手手腕上所佩戴的玉镯都与千年前那人无异。
“没想到过了一千多年,你竟还能认出我来?哼哼。”
那熟悉的轻蔑笑声让男人更加确信,此刻面前之人或许正是自己那位千年前的友人。
“你竟然...还活着!!”
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告诉他这并不是幻觉。
伊尔玛缓步走进房间之中,长袍拖曳过石板地面,她伸手在石桌之上拿起了一个空木杯,轻轻晃了晃,随后空木杯中竟生出了水。
“你能活到现在,我为何不能?”
伊尔玛缓步走到男人面前,将手中的木杯递了过去,男人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贪婪地注视着友人每一寸容颜,试图找出岁月在其脸上留下的痕迹,却只看到那双永远含笑的绿眼睛,千年光阴在她身上凝固成琥珀,连眼尾的细纹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放肆!”
伊尔玛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掌,这才让男人回过神来。
“抱歉...可......抱歉......”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无数问题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只是说了抱歉,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节。
“艾瑟尔她...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害怕听到否定答案一般。伊尔玛注意到他提起那个名字时,眼底倏然亮起的光彩,就像冰封的湖面突然映出朝阳。
“没想到过了上千年时间,竟然还有人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伊尔玛转过身,华贵的祭司长袍在石地上拖曳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缓步走向石桌,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那些早已风干的草药,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在石凳上坐下,拾起一株干枯的月见草,漫不经心地碾碎在石臼里,草药碎裂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放心吧,你的小祭司没事。”
她语调轻缓,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不过……”
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双翡翠般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床上的男人,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讥诮。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身上究竟有何种吸引根缚族的魅力?”
她慢条斯理地继续研磨着草药,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
“竟能让赛拉菲姆苦守了你百年时间,就连如今的艾瑟尔,明明才与你相识不到短短数日,竟不惜违抗我的命令...”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石臼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叩问一个无人能答的谜题。
“难不成...”
她微微倾身,绿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真像根缚一族所说的那般,这便是她们的宿命?”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低下了头,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伊尔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男人心底最深的愧疚。
只有她知道,那什么所谓的宿命,只不过是千年前那位红裙少女对他的一片痴情罢了。
伊尔玛眼角余光轻瞄了男人一眼,嗤笑了一声后,便又重新低头捣弄起了草药。石臼里的碎末被碾得更细,此刻的房间里却也只剩下草药被碾磨的沙沙声。
片刻后,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伊尔玛精致的侧脸。
她捣药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杵都落在石臼的正中央,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艾瑟尔不惜违抗你的命令...看来她口中的大祭司便是你吧。”
“哼哼。”
伊尔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翡翠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傲慢。她将碾碎的草药轻轻拨到一旁,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表演某种仪式。
男人深吸一口气,石室内弥漫的草药香突然变得刺鼻起来。
“除了你以外,可还有其他人活到现在?”
他的声音里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除了我。”
伊尔玛的回答干脆利落,指甲轻轻敲击石臼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啊...”
男人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尽管他早已猜到了答案,心脏却还是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所以,你进来不会就是为了见我这位千年未曾见面的老友吧?我记得当初的你可是对我厌恶至极呢。”
伊尔玛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石杵悬在半空,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现在亦是如此。”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在对上男人视线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过我确实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石室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伊尔玛将石杵轻轻放回桌面,金属与石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图案。
“关于...阈界。“
伊尔玛口中吐出的这最后两个字像一把利刃刺入了男人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因握拳太紧而发出“咔”的轻响。
见此情景,伊尔玛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
“冷静点,老家伙...”
她的语气依然带着惯有的嘲讽。
“如果你不想因此而毁掉整个尤尔加德的话。”
……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石室中的光影渐渐偏移。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棂间抽离时,男人推开了木门,迎面而来的则是那棵熟悉的参天巨树,他仰起头,目光顺着树干上蜿蜒的纹路游走,千年过去,它的枝干更加虬劲,树冠遮天蔽日,在暮色中投下深邃的阴影。
微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片土地的记忆都镌刻在肺腑里。四周的建筑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石屋变成了木楼,小路铺上了青砖,唯有远处山脉的轮廓依旧如故,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位红裙少女在树荫下乘凉,却又随着一缕微风吹过不见了踪迹。
物是人非的怅惘在心头泛起,却又很快地被压下,最后化作嘴角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现在便要走了?”
伊尔玛的声音从男人身后的屋内传来,她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慵懒与讥诮。
她没有起身相送,依然坐在石桌旁,手中始终捣弄着石臼里的草药。
“嗯。”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屋内,与伊尔玛的影子短暂交叠。
“不打算去见那孩子一面吗?”
伊尔玛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男人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治愈魔法的温度。他想起艾瑟尔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扬起。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我从没有告别的习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为暮色平添几分寂寥。
男人忽然转身,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他望着屋内阴影中的伊尔玛,声音低沉地说道。
“不过我走之后,可以麻烦你把幽禁的艾瑟尔放出来吗?毕竟她也是因为我而摔的命玉......“
石臼与药杵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伊尔玛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知道我囚禁了那孩子?”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学着伊尔玛,露出一抹久违的,带有几分得意的笑容。
“哼哼,我们可是已经认识了上千年之久呢。”
“是啊,上千年了呢。”
伊尔玛轻哼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石桌边缘的裂痕。
“不过...你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她停顿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要告诉根缚一族你的名字吗?”
晚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男人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沉思良久。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名,那些随故人逝去的过往,都如云烟般在眼前掠过。最终,他轻声开口说道。
“那就叫作历吧,游历四方的历。”
话音未落,他早已迈步向前,衣袂翻飞之间,银白色头发在风中划出潇洒的弧线,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千年的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伊尔玛望着他那远去的身影,直到那抹银色彻底融入暮色,才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解开了某个无形的禁制。
远处,历的脚步没有停留,他的身影在巨树的阴影下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踏得坚定且从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眼睛,那里盛着过往的沧桑,也照映着前路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