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男人坚如磐石的内心如同受到了重击，裂缝悄然蔓延。
“这，这不可能……”他难以自持地抬起头，视线中，唯有那道身影是如此清晰，那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画面，记忆中零散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想哭就哭出来吧，安慰伤心的弟弟也是姐姐的责任哦！”“你怎么又挑食？这可不是乖孩子。”“哈？什么时候敢和姐姐顶嘴了？”“路上一定要小心啊，别又像上一次……”“我啊，不想死，不想被遗忘，但是如果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冲击着他，“你还，记得我吗？”少女眼角闪着泪光，嘴角却倔强地扬起微笑，这一刻，男人内心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他冲了过去，仿佛变回了无数年前那个雨夜奔向家的少年，“呜呜呜……”他将少女紧紧搂在怀中，好像稍一松手，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泪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她的衣裳，“真是的，还是这么爱哭呢。”少女轻拍着男人颤抖的后背，“抱歉，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她将头埋在男人怀中，尽可能隐藏自己的哭声，他们相拥在一起，一如曾经那个痛苦的世界中，两个孤独的灵魂彼此依偎。
“能够看到现在的你，看到那个小哭包已经长大成人，我真的很高兴……”少女为他抹去了泪痕，目光温和如初，“对…不起……”男人落入感情的漩涡，几乎难以成句，“如果那一天……”“不要道歉哦，那不是你的错。”少女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况且，你没有‘遗忘’我，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男人正想说什么，少女却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摸向了他脖子上狰狞的旧伤，“疼吗？”“早就不疼了。”“骗子。”少女嗔怪道，眼泪却先一步掉落，“明明小时候最怕疼了。”男人轻轻为她擦去泪珠，“真的，姐姐，这早就没事了……”少女感受着他掌心的厚茧和伤口，尽管心痛不已，但还是努力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看来你已经是一个出色的领袖了。”少女总算能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夸奖弟弟，“让大家能够在这样的境地平静地生活下去，你一定做了不少事，若不是亲眼见证，我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哭包会长成现在这个干练冷静的样子……”
“姐姐，我……”
“我从来没希望过你成为英雄或领袖这样的大人物，因为在他们光鲜的表面下，是数不清的重担与伤痕，你所追寻的目标，同样需要无数牺牲，可能是敌人，无辜者，同伴甚至是你自己……”
她沉默片刻，“前面的道路会更加艰辛痛苦，你仍然要选择前进吗？”
“嗯，我早有这样的觉悟，哪怕是……
”“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
“我早已不惧死亡。”
少女脸色一变，紧紧咬住嘴唇，抬起手掌，一幅要打下去的样子，男人没有反抗，迎来的不是想象中的疼痛，只有手掌轻拂过的感觉和啜泣声，“你……你这个笨蛋！”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量，紧紧拉住男人的衣服，“在姐姐面前说不怕死什么的，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为什么要逞英雄啊……”，后者能做到的也只有轻抚怀中的她，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女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呐，我说，就到此为止吧，好吗？”
男人沉默着，“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明明已经足够了，他们会感激你的，就维持现状不行吗……”她最后几乎歇斯底里地哭喊出来：“就当是姐姐的任性也好，我想让你活下去啊！”
她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却越来越低，但男人依旧沉默着，“果然，不行吗……”
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那双眼睛中的执拗，和当年一模一样，少女落寞地低下头，松开了手，努力擦擦泪水，尽管眼睛还是红红的，少女尽可能恢复到之前温柔的表情，“还是，拦不住你啊……” 她抬手抚过男人紧蹙的眉间，“但至少告诉我，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现在？”男人怔了怔，脚下忽然浮现细碎的光尘，逐渐勾勒出记忆中同伴们的模样，大家在一起的时光，每个人的笑颜，“是他们。”他声音沙哑，目光却温柔了下来：“他们帮了我很多，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总会有人伸手拉住我。”
“是吗，对你来说，他们一定也是相当重要的吧？”男人却生硬地回答道：“当然，为了计划的成功，他们不可或缺……”“你啊你，偶尔也可以更加坦诚一点的……你骗的过自己，骗不了我。”，看着画面中他不由自主的笑容，少女总算再一次微笑了起来，“诶，这孩子是？”她惊讶地指向一幅影像中，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亲昵地搂住男人的胳膊，后者的表情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情，“栖，她的名字。”男人扫过画面，眼神中带有一丝柔和，“三年前我救了她……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才过度依赖我。”“哎呀，这孩子——”少女故意逗弄男人，“她长得和我很像嘛，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照着我的样子找的吧？”“不是，姐姐，听我解释，她是我捡回来的，我也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少女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都知道啦，毕竟看到你的记忆。”
她垂眸轻笑，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下，我就放心了……”“什么？我没听清？”“没什么，至少你啊，也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总是那么莽撞，可不要让小姑娘伤心哦，知道了吗？”“我，我们还没……”“别那么矫情了，姐姐还能不了解你吗？”少女戳戳男人发红的耳尖，笑盈盈地说：“以你的臭脾气，没少和别人闹矛盾吧？嗯？”“别戳了姐姐，你还不放心吗，我早就长大了。”“哼哼，真的吗？”“看招！”男人托着少女，轻轻松松将她举了起来，少女猝不及防地惊呼，“好了，停，停，我知道了，让我下去！” 男人将她轻轻放下，少女作势锤向他的胸口却在触及衣襟时蓦然收力，“都多大了还这么……”，话音未落，她顺着他骤变的视线低头——“姐姐，你的手怎么了？”“没，没什么……”“让我看看。”男人轻轻拉出她的左手，纤细的指尖泛起萤火似的微光，细碎地随风飘散，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这，这是……”男人的声音变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少女只能苦笑一声，“我还以为，能多陪你一些时间呢……”“你在，说什……”“我要走了……”男人顿时愣住了，“什么？你在，开玩笑对吧？”少女笑了一笑，并没有说话，“不，不要，别走，对了，我马上就能，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男人的情绪濒临崩溃，想去抓紧她的手，却直接从渐渐透明的轮廊中穿了过去，“能够以这残破的灵魂在你的梦境中苟活至今，我已经比所有死去的族人要幸运了……”少女另一只手抚上男人的脸颊，感受着他再次流下的泪滴，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所以啊，你还记得我，终于能像现在这样见一面，我真的好开心……”男人早已泣不成声，“我不想走，不想被你‘遗忘’，想看看你所改变的世界，想一直陪着你……”少女的声音依旧颤抖，却故作坚定地说：“但是，接下来的路，就要你们自己走了，有这些同伴，有与他们的牵绊，即便有再多艰难险阻，你也一定没问题的……”男人低着头，不敢去看她消失的身影，少女用鼻尖扶起了他的下巴，“我可不想最后脑海中是你消沉的样子，别哭，像个男子汉一样。”男人努力止住眼泪，少女挤出一个笑容，“这才对嘛，以后，多笑一笑，好吗？”“嗯……”少女看了男人最后一眼，尽管手臂已经消失，她还是给了他一个似有似无的拥抱。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你永远都是我的骄傲……”无尽的光芒下，如同天使般的少女不断破碎着，消散着，在最后在男人眉宇间落下一吻，伴随着最后的话语一起消散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