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扫码枪在袋装吐司面包上一晃而过,屏幕上显示7元,陆西安在收银机上确认了商品,转而问向顾客。
在这座毫无特色的二线城市,老外挺少见。
“需要袋子吗?”
“不用了。”男人一口流畅的中文。
陆西安还稍微有点吃惊,但依旧是程序式的工作对话:“七块,在那边扫码昂。”
男人肉眼可见地踌躇了一会,尴尬地笑笑,从口袋里套了半天摸出一张十块的钞票递给陆西安:“啊……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付现金可以吗?”
很难想象这年头居然有人不用手机。陆西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面相上来看是欧洲人,像是那种背包客,奇怪的穿着一身满是褶皱的西装,连带着衣领拉拢在身上,背着的背包破破烂烂。递过来的钞票也是脏兮兮的,感觉这人说不上来的怪。
他抓了抓头发,按耐住想多嘴询问的心情,收下了那张褶皱的零钱。
那就找零呗。
陆西安一身标准的围裙服,操练起收银台称心得手。今天是他上班的第四周,大学毕业的第二个月,由于还没有找到正式的工作,在连锁便利店开始了自己暂时的打工生涯。
普通的相貌,普通的人生,做着普通的事情。
算起来他今年二十一岁,再过两个月就要荣登二十二。青春的大好时光在一所还说得过去的二本大学读完了英语系。眼瞅着未来可期,简历大把大把往外投,结果都跟石沉大海了似的,响都不带响一声。家里老妈又不想他天天待在家,只好出来磨砺磨砺。
机器咔吱咔吱自动打单,他撕下发票,将零钱与商品一并递给眼前的男人。
他有时候会感觉自己有点像《艾迪芬奇的记忆》里面的杀鱼工,姑且有着年轻人的满腔热血,却又无奈做着枯燥的工作。
男人谦卑地接过东西:“小哥,我想问一下——”
“你说你说。”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个子,好高好高,然后、然后……反正就是那种见过就一定会记住的——我在找人……他是我弟弟,很久以前就走丢了。”
他思索了一会,脑补出一个NBA球星的模样,思来想去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家伙。
“应该是没有。”陆西安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沉重的事情,“要不我打电话喊店长给你查查监控?”
“不用了不用了,”男人连连点头,“谢谢、谢谢。”
门铃叮的一声,男人颓废的背影从便利店离去。陆西安叹了口气,心思这家伙真可怜。
他以前看过一部电影,讲的就是一个亲人走失的男人,变卖掉所有家产上路,走遍全国也要找到失去的亲人,看完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陆西安这人不咋感性,这事要死要活的感慨一番则大可不必。他顶多是稍微有点同理心。
趁着下午没什么客人,他拎着一筐老沉的食品箱在货架边上补货。店员其实还有一个打工的学生,刚刚结束了高考的磨难,身处放纵期,上班通常都在摸鱼,这会估计躲在后面仓库里和女友手机聊天。陆西安也懒得管,他不是那种严肃又成熟的大人,甚至有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是学生。
他的青春不像别人,小说里描绘的好像所有人都在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这些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的青春平平无奇,典型的网瘾少年,一桶泡面一瓶营养快线就能在网吧坐一下午,再用十块钱买张点卡,充上一把限时的AK,纵横沙漠爆破图,打枪特准。他谈不上坏学生,就是那种念不来书的人,脑子笨,到了最后也理所当然高考考的稀烂。
陆西安没有什么特长,所幸有那么点语言天赋上了所普通二本。大学里成绩日常垫底,及格都难,不交朋友不谈恋爱,日子混着混着就毕业了。
常言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天晓得他的闪光点究竟在哪,反正没人觉得在念书上。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放弃了考研,迅速进入社会可能来的更好。
补齐了货,他还要再把一天下来客人踩脏的地板拖干净来迎接换班。啥活都干了,累得腰酸背疼,这工资是真不好挣。
一双手推开了锃亮的玻璃门,门铃叮咚一声,然后是一股淡淡的夹竹桃的香气,站在收银台就能闻到,甜甜的像是奶油。
他注意到那是个几乎像银器那般精致的姑娘。长得像混血,一头柔顺金发扎成马尾,英气十足地踩着一双棕色小皮鞋大步走来。修身长裤配上纯白的西装衬衫,傲人的胸脯上打着领带,这一身未免太过于适合她了,以至于陆西安甚至觉得她可能是制服cos。
“欢迎光临!”陆西安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酸痛的腰,声音提高了八度。
姑娘比他还要矮一点,叉着腰,英姿飒爽,那如刀刃般的眼神在陆西安身上一扫而过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居然是——糖果架。
很明显陆西安被无视了,她专注的样子好像挑选的是昂贵牌子的口红,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陆西安。陆西安只得悻悻放弃了搭话,这也是店员生涯的必经之路。
糖果架就在收银台边上,这是个很微妙的位置,能让陆西安完完全全看到她双腿并拢蹲在离自己不足两米的位置,像只优雅的白猫。
店里采光不错,侧面的窗户里撒下一点午后的光亮,她的身上仿佛套着一圈光晕。
陆西安在猜她身上的是什么香水,那种与众不同的夹竹桃清香从来没有闻过,像他这种俗人也就知道蔚蓝、大吉岭茶之类的。
那双栗色的眼眸与陆西安对视了几秒。
“结账。”她淡淡地说。
她选了一支怪味硬糖,打开精美的皮革钱包,里面只有大把整额的钞票,随便抽出了一张放在收银台。
扫了一眼,一百块。
陆西安给那糖扫了个码,十一。
“对了,问你个事,”她打断了将要给他找零的陆西安。
陆西安抬起头认真听。
“你最近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家伙?”
他第一时间想起了不久之前来店里买面包的那个男人,不知道算不算,就开口这么说了:“没有吧。”
这个答案显然让她没有什么意外,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给,请你吃糖。”
莫名其妙的,那姑娘就当着他的面把自己刚买的糖拆开,第一个塞进了他手里,然后一颗丢进嘴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思索了一会,他觉得这大概是表示“谢谢”。
他呆滞地望着那姑娘走出去,上了一辆霸气十足的巴博斯G级,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还是进口货,店里新上的。
今天一连遇上俩怪人。
陆西安把糖纸剥开,蓝色的酸砂糖果塞进嘴里,面部一下扭曲。
草,好怪。
什么样的人才喜欢这种口味啊,他心想。
再来一颗。
他给自己扫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糖果付掉,若无其事地又塞了一颗进嘴。
草,还是好怪。
“你在干嘛呢大哥,”从仓库摸完鱼的店员出来愣了一下,眼尖看到了收银台上的钞票,“你没给人家找钱?”
“先别管这个,吃糖吗?这个真的味道好怪。”
送走陆陆续续的顾客,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六点,陆西安伸了伸酸痛的老腰。他个子高,收银台的尺寸不太适合他,无时无刻不要弯腰,再这样下去要得脊椎病了。
秒针啪嗒倒数,他和店里的学生仔虎视眈眈地盯着时钟盼下班,激动得大气也不敢喘。直到归零的那一刻,两人都攥紧拳头低声欢呼上一声“yes”。店里是三班倒,花上几分钟交接下工作,跟店长打声招呼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走了昂!”
那号学生仔跟他挥手再见,看势头打算下班了跟女朋友逛逛商场,吃顿火锅犒劳自己一天的辛苦奋斗。陆西安羡慕着对方的青春大好,在员工更衣室换上便服,他不去商场也不下馆子,他是成年人了,下了班啥也不干,坐上公交车慢悠悠晃回家。
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车。他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街景流连,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家网吧的充值没用完,改天得去用掉。
陆西安和老妈住在一起,家在一个拥挤的蜂窝式现代小区,其名美曰“桐城花苑”。家不大,七十平,户型诡异,一层住着十二户人家,全栋一共二十五层,楼下四层全是商业铺,还有一个大型超市,设施倒挺齐全。
他进家门之前在超市买了点西红柿,偌大的超市琳琅满目,站在冰柜前两款酸奶比来比去,最后发觉自己也没那么想喝,都没买。但是看见鸡蛋打折忍不住就买了点,明明家里冰箱囤了不少,但受到长辈的观点影响,鸡蛋这种东西永远不嫌多。
狭小拥挤的电梯承载着六七号刚下班回家的上班族,陆西安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的鸡蛋被挤坏了,直到别人陆陆续续出去,电梯到达了他家楼层。到家门口,转动钥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唯独他养的一只英短肥猫出来蹭了下他的裤脚,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晚饭吃的很简单,淘米加水,煮了一点点米饭,然后就着冰箱里的食材炒了个西红柿炒蛋,一盘菜一碗饭端上茶几,还给小猫煮了块水煮鸡胸肉。一人一猫打开电视,他不看,就光听着电视机里的新闻吃饭。重点不在于电视播了什么,而在于声音能让家里充实起来。
陆西安的生活就是这样,从小就是。
“喂老妈……我知道啦……行行行,挂了。”
他接了个电话,老妈打来的,大意是今晚总值不回来了,叫他早点睡不要熬夜啊,自己弄点吃的不要点外卖外卖不卫生啊。他叠声应下,没想到毕业了还是得被老妈唠叨。
老妈是个优秀的女强人,在大酒店做销售的工作,干了二十年,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总监。工资待遇在当地来说还算不错,加上身材样貌都保持的很好,做饭又香人又自律,实际上很受大龄男性欢迎。
他问老妈为啥不找个后爹,老妈就说看不上。
这是个单亲家庭,爸爸很早的时候就出意外死掉了,但是老妈依然很积极地在生活,把自己抚养长大。
茶几上的破洞贴着hallokitty的桌贴,还有粉红色的墙纸粉红色的猫砂盆都是老妈的品味。
自从有记忆起,陆西安的世界里就没有了老爸,很小的时候有人调侃他说是跟狐狸精跑了,他跟人打了一架,打输了。最后老妈才告诉他,他爹叫陆长泽,出车祸去世的。
陆西安往嘴里扒拉两口沾满西红柿炒蛋那浓郁汤汁的米饭,他厨艺不错,一手西红柿炒蛋炒的酸甜咸香,每块鸡蛋上都裹满汁水,下饭一绝。
老爸曾经的工作很忙,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家一次,神秘兮兮。所以陆西安不信,他觉得他老爸是个国际特工,在外执行光荣的秘密任务,为了保护他母子俩才伪装自己死了。早晚有一天,老爸会回来带他们去住大房子的。
然而那已经他几岁时的想法了,他对那个男人模糊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了一个雨夜晚上,那个大晚上不睡觉,陪他一起披着床单迎着窗户外的一道闪电大喊“铠甲勇士变身!”的男人。
倒也没啥特别怀念,半夜胡思乱想的时候偶尔会想知道有老爸的人生该是个什么样子,但他已经大了,一觉睡醒到了白天就把这些抛到脑后不探究这个了。
他还要洗碗、擦桌子、给他的猫咪铲屎,然后继续找工作,没时间怀念一个故人。
天色暗沉,本就采光差的屋子里更加灰暗无光了,他收拾完餐桌关掉电视,省电,搬了个小椅子去阳台坐着,小猫就搁他旁边睡下。他家住在二十楼,视野开阔,放眼望去也望不到几栋高楼大厦。这没啥开发价值的破地段连房地产商都懒得炒。但陆西安很喜欢这里,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夕阳西下,邻居家的空调机箱“呼呼”作响,正值盛夏,黄昏的微风吹在身上热乎乎的。他放点音乐,学着文艺青年的样子远眺窗外,一直到整个城市暗淡下去,然后霎时间灯火从市中心绽放,宛如触水涟漪一般一圈圈扩散开来,美轮美奂。
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陆西安过了21年,人生的目标从考个好大学变成找个好工作,也许以后还会变成找个好媳妇、养个好儿子好女儿、给儿子女儿买个好房子……哦不对,女儿的话应该是多攒点好嫁妆……最后到给自己选块好墓地。
也不赖……只是一眼就望到了头。
人总是奢望着自己的人生能够闯出一番风云,但往往事与愿违,道路上苦难千千万,总有一个能绊倒人的。大多数意气风发、志比天高的少年郎都倒在了半途,最终被生活磨平棱角,成为每一个红绿灯口随处可见的、行尸走肉般的路人。所以陆西安学会了放平心态,在他跌进俗尘以前,半躺在椅子上,享受这孤独且无趣的宁静。
手机开始嗡嗡作响。他懒洋洋的将手机举到面前,解除锁屏。
他的宁静,要在这一刻被打破。
在黑暗中显得刺眼的白光映在他的瞳孔,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看清楚屏幕上面的字。
“卧……槽!”
一封邮件:
“致陆西安;
“首先祝贺你的学业成就,你的资历与外语水平于我司完全达标,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的简历,并希望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工作岗位……”
“什……吗?!”陆西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昏昏沉沉的大脑直接精神了,不敢置信地继续读了下去。
“米德加特公司是由霍尔·弗里德先生所创立的位于奥地利的一所私营企业,设有包括中国区、印度区在内的21个下属公司。主攻材料学,常年稳定在社会各个领域做出贡献。具体情况入职会进行说明,书面上不多做阐述。
“经过相关部门评定,你已取得了面试资格,我们愿意为你提供更好的发展,一次接触全新世界的可能。在此,我们很高兴为你提供米德加特企业的入职机会。请于本月24日上午九点来到青云路时代大厦十一楼详谈。
“落款:米德加特公司奥地利总部面试官办公室。”
陆西安捏了捏自己的脸,疼。
“卧……槽……”
仔细来回看了很多遍,是真的。
陆西安猛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吓了旁边肥猫一跳,弓着背冲他“嗷嗷”叫。可陆西安完全不在意,他真想像范进中举那样大叫一声“噫!好!我中了!”,举起一旁还在警戒着的猫咪一阵猛吸。
正常情况来说,他收到的回执信都是这样格式的——“很抱歉……”,要么就是石沉大海连个声都没有。
但这一次,开头居然是Congratulations!祝贺!
这封电子邮件在他眼里是越看越精美,那平平无奇的微软雅黑字体跟旷世书作似的。
幸亏当初找工作他灵机一动,反正自己除了个英语专八啥也不会,那世界五百强和街边十平米的小公司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人要有志气,也不管是骡子是马把自己的简历往一堆公司投了,万一走了狗屎运呢?没想到最后朝他抛出橄榄枝的是一家大企业,皆大欢喜!
要不是住宅拥挤怕扰民他就要学着猩猩那样捶胸欢呼了。
好在陆西安这几个月社会的拷打没白挨,他重新坐下来捏着下巴略加思索,沉下心来冷静一下,决定先不打电话告诉老妈,万一面试被刷掉空欢喜一场就糗大了。空欢喜一场绝对可以评进人生尴尬糗事排行榜前十,他可不想感受感受。
这种别人抢破头也要进的大公司,说实在的谁也想不通到底看上他啥了,简历上的英语演讲比赛冠军?但奥地利不是德语国家吗?邮件里也没说要交钱什么的,不像是诈骗。
公司的标志是一簇翠绿的槲寄生,半圆形分部,看着很像环保企业,十有八九都是骗政府投资然后圈钱跑路的。
仔细想想他不记得自己有给这家公司投过简历,但也有可能是简历投太多了自己也没搞清楚。陆西安在卧室打开电脑,去到官网搜了一下。干净整洁的总览页面,光是语言选项就有足足十八种,确实是家正规公司,业务极广,太过正常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
“能去吗……别是噶腰子的吧。”陆西安瞳孔中映着电脑屏幕散发出的白光,喃喃自语。
不去,那迎接自己的就是仍然日复一日的便利店打工生涯,他这老腰迟早会断掉,挣几个钱啊还不够治腰间盘突出的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要把握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现在精英的身份在向他招手,那谁还不想自己牛逼呐。
面试二十四号,掐指一算,就是明天上午。陆西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到自己房间一阵手忙脚乱猛翻衣柜。
坏了。
他往床上一瘫坐。
没准备西服。换句话说,他哪有西服这玩意?长这么大也没去过什么正式场合。
但是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面试这种事情讲究精气神,首先它衣冠得体就很重要,没有任何人会蠢到T恤衫大裤衩就跑去上市企业敲响面试官的大门,挖着鼻孔说“嗨,我是来面试的”。更何况陆西安这种本身就没什么本事的,那就只能伪装伪装表面,搞得确实像个高知分子,在面试官那留下好的第一印象才有机会过关。
他本身不是气质型,要伪装表面,为此,西装必不可少。
他思索片刻,抄起手机一通电话拨了出去。
“喂?干嘛啊?”那边接通。
“喂狗子,在家不?”
对面那兄弟姓曹,叫曹文俊,像“狗子”这种绰号在男生中属于是爱称。
陆西安的大学生涯称得上是孤家寡人,他大学以前觉得同寝室的弟兄们就应该亲得像一家人,志同道合,一起疯一起浪。可真到上了大学却发现不是这样的,大学是社会的缩影,一个寝室的人可能来自四面八方,各有各的出身。两个三观完全不一样的人可能恰好睡上下铺,你热了要开空调人家嫌冷,你到点要睡觉了人家刚从外面混回来开灯,人家凭什么和你志同道合?室友就是室友,室友不一定是朋友。
陆西安虽然没有什么朋友,但重点是有个从小玩到大,从同一个小学到同一个初高中,大学虽然不在一起但丝毫不影响感情的死党。
人送外号,“狗哥”。
那兄弟最大的优点就是**。**在男生当中属于是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百分百的褒义。
“我在家,你快说啊!”
通过简单的一句话,陆西安猜到他在紧张刺激地打游戏,可能团战被切了。
“卧槽我跟你说,我拿到面试机会了卧槽!大公司!”
“卧槽真的假的,卧槽、卧槽!怎么说?请吃饭!”还没面试就想着蹭饭了,只能说不愧是“狗哥”。
“面试成了必须搞一顿好吧!”陆西安答应起来也毫不犹豫,不亏的买卖。
“OkOk!”
“你西服借我明天穿下,急用!”陆西安肩膀夹着手机快速把一片狼藉的衣柜收拾好。
“直接来拿,我搁家等你昂。”
“OK挂了。”
陆西安长舒一口气,他的人生终于要朝着正轨发展了,这份工作他势在必得。
夜晚,天气预报的很准,乌云密布,暴雨滂沱。
苍老的男人推开雕花的双开胡桃木门,大衣搭在臂弯,稳步走了进来。
房间内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主调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地板和顶部都用昂贵的实木铺设,正对门开着一扇小窗,深棕色的窗帘半合。小小的圆桌上摆着座机电话,靠近烧火的壁炉,简单而奢华。
他将大衣搭在镂空的透雕牡丹花椅背上,拉开座位在桌边坐定。
老男人提起桌面上摆着的座机话筒,默默在轮盘上依次拨出一串数字,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你好,阿尔伯特。出差还顺利吗?”老男人成熟稳重的声音操着一口正宗的英腔。
“承蒙厚爱,霍尔.弗里德先生。”电话那头毕恭毕敬,仿佛在与无上的至尊对话,“工作进展的很顺利,我们正在庐州,试图跟随一位僭王(Tyrant)的脚步。”
阿尔伯特接着说:“它的身份暂且不明。如果真如雷纳德博士猜测的那样,它已经在人世中隐藏了数千年,一直都很安静,直到如今露出马脚。”
暴风雨击打在窗户,响如雷霆,但屋内依旧温暖而稳固。
“就像时机已到。”老男人冷不丁的说。
“是的先生,很难不令人遐想它出现的目的。”阿尔伯特说,“为防患于未然,中国分公司已经拟定了计划,一旦确定具体位置,就会组织大规模的截杀。”
老男人喝下一口温润的热茶,说:“不,不要惊动它,替我通知中国分公司计划驳回。僭王是世界最初的独裁者、古王,无人能够知晓它们往昔的神力。十五年前的那次轻举妄动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伤痕,不要让悲剧再度发生。并非是纵容,我们静观其变——旧朝余孽自古以来就会被处死,以其血庆祝新生政权的胜利。这只是迟早的事。”
“我会转达分公司的负责人。”他说,“另外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汇报。”
“你说,我在听。”老男人放下精美的陶瓷茶杯。
“雷纳德博士分析了它的行径路线,还认为它在寻找什么东西,一开始在俄罗斯境内辗转,两个月前来到了中国,也许很快还会去到别的国家。如同摩西在寻找迦南,它可能自己也找不到方向,像只无头苍蝇。”
电话线被拉长。老男人起身拉开窗帘,今晚有一场台风过境,风在怒吼,窗外的灌木丛被硕大的雨滴砸的不成样子。
“别着急,阿尔伯特。我相信任何一位僭王都终将回到故乡,我们探明一切,在终点等它,赋予它盛大的死。你所要做的是继续跟进,确保它的行为不会引发动乱。”
阿尔伯特低声说:“想必您已经知道了……真正的麻烦在于它和此前的数千年来不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王众如影随形。它们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还没法搞清楚。我和列娜跟了它十一个城市,它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简直是行走的瘟疫。”
“它是特殊的,它的存在就像光,阿尔伯特。北欧神话里的光明神巴德尔,它炽热的光受到众生喜爱。那些野兽滥交的产物,地底、深海——黑暗中生存了数千年的怪物们向往光明,它们感受到了光的应召,从未知的角落前赴后继,哪怕跨越整个世界也会奔赴到它的脚下。对它们而言这是神圣的觐见,就如同伊斯兰教徒朝拜麦加,然而这条道路也该到此为止了。”老男人轻声说,“有一只大家伙已经追随到了中国,觐见就在今晚。你和列娜是我最得力的帮手,别让它进入城区,杀死它。”
“我有信心。”
电话那头,月黑风高,不安的路面上空无一物,只有叫阿尔伯特的长发男人一身得体的西装,开着一辆巴博斯G级,在高速公路隧道口停下。
他下车,挺直了葱削般挺拔的腰身,舒展一下筋骨,骨骼清脆的声响从四肢传出。那锻炼的一丝不苟的身体包裹在定制西服里,乍一眼看上去清瘦高挑,却又如同暗藏在黑夜里的雄狮。
挂掉电话,耳机转接到另一条线路上。
“晚上好,唐小姐。”
他胸口的纽扣上有个微型摄像机,连接七千多公里外的奥地利,同耳机在一条线路上接通。
“啥子嘛,我这还是白天嘞。列娜人呢?你们不是一块出外勤吗?”女孩子操着四川口音,嘴里好像还在吃什么脆脆的零食。
“列娜翘班了。”阿尔伯特拉了下衣服,从打开沉重的后备箱,里面是一个旅行包,“今晚只有我一个。”
“果不其然。”她拍了拍手,不用想也知道是沾了零食碎屑。
这里是高速公路的封闭路段,横穿一座小型山脉,就在昨天还依旧通车。前些日子接到消息,官方声明有山体滑坡现象,方圆几十公里一夜间被清空。
只为今晚,明天黎明这条道路就会恢复通行,机会只有一次。
拉开旅行包的拉链,里面居然是双管猎枪和几盒子弹。他当然不会吃惊,只是捏起一枚弹药细细端详,外型是12号鹿弹,透明外壳但里面的铅弹丸换成了某种亮红色的东西,好似水晶质地。
“新的弹药?”枪管打开,上膛,然后被他郑重地握在手里。
“没错,炼金工程部门开发的炼金弹药,对大号玩意特攻,弹丸撞击的一瞬间就会爆裂开来,撕裂肢体。玩过怪物猎人吗?就像里头的斩裂弹。”
“我比较喜欢打贯通,那才是真正的大体型特攻。”他说了个除了玩家以外听不懂的词。但电话那边显然get到了,咯咯地笑。
阿尔伯特咣当带上车门,将猎枪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本来这个位置上应该坐着一个叫叶列娜的女人,作为同事共同执行任务,他们甚至为此进行过为期六个月的搭档训练。然而她翘班了,座位上还掉了颗糖,完全没有纪律性的家伙。
“来了,不到几公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严肃。
“收到。”
阿尔伯特望了一眼隧道,他远远听到沉重的脚步,仿佛路面都要坍塌似的,无法想象是何等怪物。
他用安全带把自己捆住,几声简短的“滴”声代表着完全切换至手动档,此时此刻这辆坦克般的重型SUV将由他完全掌握。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凶……”他面无表情,挂上空挡,猛然一脚踩下油门。
发动机轰隆作响,后轮猛烈的空转。这辆钢铁造物被完全激发了潜力,汽油机开始近乎极限的运作,在点火塞的撞击下,燃油在一瞬间爆破般燃烧膨胀。
还在加速,这辆庞然大物如同苏醒的巨龙。仪表盘指数飙升,发动机驱动起每一个角落,它的每一个部件都在歇斯底里的咆哮。轮胎剧烈地与地面摩擦,离弦利箭般弹射出去。飓风涌入车内!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漆黑的野兽冲破了视线的束缚,从黑暗之中驰骋而来,黑影的咆哮宛如惊雷一般震慑着整条隧道。白炽夺目的车灯照亮了前方,这就是阿尔伯特为它准备的见面礼,“觐见”到此为止,他要在这里逼停它!
在这超过一百八十迈的时速下,车就成了一枚巨型穿甲炮弹,一切坚硬的外壳也抵抗不住此等冲击。
速度将双方的距离压缩到了极限,仅仅一刹那的对冲下,他错了。黑影不仅在力量上更胜一筹,宛如大象的体格能够爆发出不输跑车的速度,甚至智力比人还高,它早就猜到了要遇袭。
黑暗和光影相互碰撞,爆炸般的冲击声灌入耳膜。
崩碎的玻璃渣满天星光般闪烁。
几吨重的巴博斯G级在这巨力下车头扭曲变形,几乎所有钢化玻璃都未能幸免,布满蛛网般的裂缝,迸射出无数玻璃渣。
可怕的加速度驱使轮胎径直冲向了隧道墙壁,那辆黑豹般驰骋的重型SUV,硬生生撞碎墙面,碳复合材料加固的车头轰然塌陷。方向盘弹出的气囊重重击打在阿尔伯特胸口,他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该死……”
刚才那对巨爪就在阿尔伯特眼前几公分撕碎了挡风屏障,再进一步就能将他整个人像豆腐块一样捏散。
车头冒出黑烟,伴随着呻吟般的话语,他端起猎枪两脚踹开门,勉强扶住车窗,将自己整个身子拉了出来。
野兽同样遭受了这种力度的冲击,但却没能给它造成太大伤害,在昏黄的灯光下匍匐躁动,直勾勾凝视着它的猎物。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血液顺着阿尔伯特棱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浸入西装配套的白色衬衣里,但他没有时间顾及了。
耳机里提醒:“你肋骨断了一根。”
“我没事,”他说,“小伤。”
他终于看清了黑影,那是一只畸形的爪兽,隧道昏暗的灯光打在一张似蛇非蛇的脸,颈脖上满是脓包,浑身可怕的肌肉散发一股难闻的腐臭,爪牙粗长且锋利。
兽物匍匐在角落端详他,四肢待动,像是人与人之间初见时的打量。覆膜展开,一对可怕的竖瞳暴露在空气当中,杀气浓郁粘稠。
“竖瞳,是高级货,很难被杀死。你多加小心。”
“我知道。”
打招呼的时间结束了。
阿尔伯特猛然抄起猎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枪口吞吐火舌!
散射的鹿弹在空中形成一张致命的网,但他扣动扳机的动作已经被察觉。似乎是发现了这把枪所带来的危险,巨兽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警觉地调转方向飞扑了出去。
一枪打空,数十枚弹头嵌入墙壁,弹孔飞溅的地方如同刀影肆虐。
不及反应,血盆大口噬咬而来,带着凌冽的劲风!
物理的概念在这种怪物身上就像完全没有奏效。太快了,比扣下扳机的速度还快,他没办法躲开。
试图近距离开枪的瞬间,他的肩膀被咬住了,磅礴的咬合力切断最外层的肌肉,随后整个人像是铅球一般被甩飞出去。
阿尔伯特翻滚着接触地面,激起层层灰瘴,他用这种方式缓解冲击,稳住身形迅速瞄准了巨兽。
开枪,撞针击打弹药!
灰尘隔绝了视线,这一枪打在了兽物的意料之外。炼金弹丸呼啸着迸发而出,击溃了弥漫的烟尘,这一枪正中胸口!
12号炼金鹿弹在近距离的威力尤为强大,那庞大的身体一阵踉跄,大片的黑血溅射开来,它强健的胸口硬生生化作血污,如果命中的是人类连幸存的机会都不存在,人体会被打成碎块。
然而怪物只是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又喘着腥臭的粗气站稳了,口中垂下蛇信子一样的长舌,兽眸中的恨意在充血。
面对杀机寒风般袭来,阿尔伯特对枪管吹了一口气,弹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重新上弹。
子弹,他有的是。
肾上腺素在分泌,掩盖了身体上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清醒。
枪声吞噬了兽物的咆哮,又是巨大的血花飞溅,弹药爆裂出骇人的动量截断它的扑击,利爪在路面划出深深的痕迹。双方毫不逊色,他预判了野兽的行为,一旦对方做出致命的扑杀,即便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也能击中。
抛壳、上弹,火舌吞吐!
画面的另一头根本看不清双方移动的轨迹,只有两道不可见的虚光,每一次交汇都是致命的厮杀。
在这种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战况逐渐变成了僵持,他和怪物四目相对,踱步而行,双方不断交换着位置,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成为进攻的理由。
那是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神,好似在夜间捕猎的豺狼。负伤并不能够击退它,它在审视着自己的敌人,等待狩猎之刻的降临。
“你比我想的强……”阿尔伯特幽幽地说。
他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面对凶猛的怪物,他松开了扳机。
他非常清楚,只要枪口一刻还在瞄准,这个畜生就不会轻举妄动。
接着他握住枪管,摊开双臂,把自己最脆弱的躯干毫无保留暴露在了怪兽面前,就如同希腊战士间坦诚相待的决斗,舍弃干戈、以肉相搏。给了它充足扑咬的理由。
“真是疯了。”耳机里骂上一句。
顿时,气氛如同紧绷的弓弦,再也承受不了任何多余的压力——崩断——
进攻,就是此刻。
野兽从阴影中狂奔而出,扑击的瞬间,不可思议的爆发,它几乎消失了,成为黑影掠过,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到袭来的轨迹。
血盆大口带着风压呼啸而来,锐利的牙齿咬住阿尔伯特伸出的左臂,八十迈的高速,手臂都要被撕扯下来,重心被掀翻过去,带着他向墙面冲撞。
锯齿的撕咬带来无比真实的疼痛,他确切感受到了野兽的狂暴。身为人类的脆弱身体撞上了墙壁,墙砖碎裂、巨响。
这一刻只要怪物合上下颌,他整条手臂就成为碎肉。
阿尔伯特咳出一口鲜血,撞击震荡了他的五脏六腑,可依旧没能磨灭那眼神里的光。
“可惜……我给过你机会了。”
就在这一刻,话音落下,他被撕咬住的手臂上露出了一个环形印记,引发出的一道微光正在愈发明亮,光线迅速壮大,直到成为一抹刺目的焦点。
昏黄的灯光照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他自然不会蠢到和畜生比力气。畜生终究是畜生,它们锁定猎物,在隐蔽的角落伺机做出致命的扑杀。可进攻这项行为本就伴随风险……有的时候狮子也会被羚羊顶穿,最高级的捕猎者都要为自己错误的判断付出代价。
“阻断。”简单的话语宣告自己的胜利。
那环形印记像是有了生命,抽空整条手臂的血色,燃起青色的寒芒。气浪围绕着他的手臂疯狂旋转起来,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如排山倒海般展开,拒绝一切!
嗜咬他手臂的尖牙顷刻间破碎,身后墙壁震裂,尘起飞扬。一股庞大的力以破军之势,正在展开!
压强迫使那头巨兽冲撞向另一边,直直撞上另一道墙壁,在肉体与墙砖的碰撞挤压下,肌肉与血管像是烟花般炸裂。
阿尔伯特站在半径数米的屏障中央,领域构成,一切物体都不能靠近他,扬尘也被隔绝开来。接触的瞬间,这就是他顶穿狮子的角。
那是极其怪异的场面,数十吨的怪物被生生碾碎了,脸被扭曲的痛苦不堪,大块的骨骼被挤爆,自己的血把喉腔都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见早已溃烂的脓包处寄生的黑色物质不断喷涌而出,仿佛蛇群般狂躁扭动。
真可怜,它认为人是只靠工具才能存活的生物,没了枪口对准,就能肆意虐杀。
“该死的畜生。”
枪管硬生生插进兽物的眼睛,紧接着扣动扳机,脑浆与血肉一并化作血雾,溅了他西服一身。
他撩了撩及肩的黑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都彭打火机泛着银白的金属光泽,一声清脆的开盖响,火苗点燃了染血的烟头。灼热的炭火开始向烟头侵蚀,生长出一缕垂直上升的烟尘,朝上空飘散……
“啊……”他吐出一口烟雾,放松了不少。
耳机里女孩子的声音关切地问到:“没事吧老A?”
“没大碍,启动刻印用了一点血,大概有八百毫升,我现在稍微有点头晕。”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靠着墙边一点点滑下去,身体撕裂的阵痛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近距离要支付的代价更高,平时不会这么多——那畜生找到节奏了,这种情况炼金刻印要用就得早点用。”
看了眼时间,后勤会在一个小时内到达这里清扫现场,然后明天这里又会像往常一样通车,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那辆价值不菲的巴博斯G级估计是报废了,这种钢铁造物可谓是男人的浪漫,即便是公司的财产,他也有点心疼。
阿尔伯特不动声色地抽着烟,喉管传来香烟的沙痒感,灌入肺中,给予肺部强烈的刺激。如果此刻有人在他旁边,会惊讶的发现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老A……情况不对。”那边自己也带着些疑问,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
“我这边?”
“不,不对……很奇怪——更大只的家伙,还在移动……而且不在你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狐疑:“等等,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一声惊叫:“坏了,我们的情报错了!刚刚接到中国分部通知,预计在今晚觐见的还有一只!”
半夜十点,狭窄的双车道,微风吹起树叶“簌簌”的摇摆。典型的月黑风高夜,每隔一大截才有一盏路灯,目力所及只有他一个活人,气氛有些阴森冰冷。
陆西安手里提着装西服的纸袋,站在一个歪扭扭立在绿化带的站牌那里,怀疑起到底会不会有公交车进站。手机公交实时告诉他确实有一辆B1路公交车的末班一直到十点半,才稍微放心了下来。
他早些时候还没觉得这是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只觉得城市绿化做得真好,现在看来堪称荒野,埃德·斯塔福德来了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打算往灯光下站站背后那盏路灯闪烁几下又正好灭了,陆西安欲哭无泪。
兄弟家住在郊区,这杆歪牌子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是最近的公交车站了,离住宅区两三公里的位置。为了省那一笔打车的小钱,他真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他伸出脖子朝路段尽头张望,看看苦苦等候的公交车到底有没有来的迹象,但是却看到了一个白色人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孤零零地走着。
郊区这个时间段已经算得上深更半夜,本身也不是什么主干道,一个行人也看不到,空气静得能凝出冰来。这样的时间地点一个人影站在街头是件很离奇的事情,像是……孤魂野鬼!
陆西安打了个寒颤,抹掉额头上的汗,自己吓自己,都高科技信息时代了,走路上还能撞鬼不成?他硬着头皮,装作人影不存在。
白色的人影越靠越近,就在这时原本坏掉的路灯有突然亮了,他鼓起勇气去看对方的脸,这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鬼魂,那是个穿白色制服的姑娘,一手提个长箱子,叉着腰走来,傲人的胸脯上打着领带。
很难相信在这个时间点里居然还会有女孩子单独出现在这鬼地方。
一股夹竹桃的芳香。
陆西安一愣,觉得这人十分熟悉,脑子翻了一圈记忆然后恍然大悟。这不是白天请他吃糖的OL吗?
他在想等会要不要搭话这姑娘干嘛大晚上会在这晃悠,转念一想对方也许已经不记得他了,贸然开口搭话搞不好会冷场尴尬。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他。
“嗨,你。”
他略显尴尬地开口:“你好……有什么事?”
“我记得你,我们白天见过,在便利店。”她记性很好,口吻平淡,“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了,这不重要。”
装都装起来了,陆西安不好意思再说有印象了,只得厚着脸皮反客为主:“大姐啊……搭讪可不是你这么搭的啊!”
她先是愣了一下,看样子大概是消化了一番对话,接着呵呵地笑了起来,带动胸口起伏。
“好吧,没问题,原谅我拙劣的搭讪技巧。这样可以吗?”
她忽然没那么冷冰冰了,还意外的把话题接了下去,这样反倒让陆西安十分惊讶。眼见气氛不错,顺势开口问了想问的:“大姐,那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叫叶列娜,别叫我大姐。”没想到她还真就配合起来,弄得陆西安真成被搭讪的那个了。
“陆西安。”他有点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听上去像外国人。”
“是陆,西安……”自家老爸当年取名的品味有够令人惆怅的,因为这名经常有人喊他卢锡安、卢仙。
“真巧,我也是,”她学着陆西安的口吻,“叶,列娜。我是混血,有一半中国人的血统。”
巧合过头了,陆西安还以为她的名字是俄语Елена的音译。
“你中文好好!”
她又被逗笑了,不知道的是陆西安其实没开玩笑。他直了二十多年,刚从网瘾少年的行列里毕业,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夸女生,一开口就是尬聊。
叶列娜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我在等只大家伙,你呢?你在这做什么?”
“你也在等公交?”
“等公交?在这?”她显得很疑惑,“这地方公交不会来的。”
“来啊,为什么不来?末班车到十点半呢。”陆西安指了指身后的歪杆子,又给她看手机屏幕上的公交实时。
她看都没看一眼:“我等的是别的大家伙……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建议你赶快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为啥?”
“因为这荒郊野岭的也许会有大灰狼把你吃掉。”她冲陆西安伸出纤细的手,面带不屑的微笑,学着爪子的动作一张一合,“别怪我没好心提醒。”
陆西安觉得她在开玩笑:“啥子大灰狼,我又不是小红帽,哪来的大灰狼吃我。”
“大灰狼饿了什么都吃,尤其是你这样的小羊羔,细皮嫩肉的一定吃上去又香又甜。”她的笑容看上去有点深不可测。
陆西安老脸一红,也不知道为什么红,总之就是脸红了。
“开玩笑的。伸手,请你吃糖。”
还是白天那支糖果,他两只手接过,心里毛毛的,自己好像被当成单纯的小男孩了。
“你真不走?”
“我也没别的地方去啊。”陆西安说了心里话,“这荒郊野岭的我能往哪走?”
“你说得对,留下也好。”
她也并没有很坚持,反倒是陆西安真的很好奇。
“你叫我走,你咋还要在这?”
她偏过头,露出天鹅般甜美的颈子,那是一副极其高傲的姿态:“那只是对你而言,我不一样,我想做什么都行。”
这句话从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帅爆了,就像钢铁侠说出“I am Ironman”一样,平淡的高傲,这让陆西安有了种奇怪的距离感。他这人一点也不帅啊,就普普通通,和叶列娜完全比不了。他还想起了白天她上的那辆巴博斯,想来这姑娘一定是个成功女性。自己只是在和她聊天,她闲暇时的消遣,而不是真有什么邂逅,他们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西安正视她单薄的身体,领带工整地束在她纤细的颈脖,恰到好处的身材让无垢的白色衬衫格外纯洁,绝配这身制服。这样一个姑娘能和他偶遇两次可能把几辈子的好运都交了。
但是陆西安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吃着叶列娜给他的糖,糖果在嘴里化掉,弥漫口腔,味道还是那么怪。
陆西安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手提着的箱子,大号的长方形手提箱,翠绿的槲寄生标识,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陆西安不禁好奇:“你手里拿的这是啥,箱子看上去好高级。”
她的眼角眉梢一下子收敛了微笑。
“是把刀。”
他一悚,往后缩了缩:“刀,你带刀干嘛?别吓我,大晚上怪哈人的。”
“女孩子大晚上孤零零地上街,手里总要有点防身的东西,这很正常。”她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比方说你现在扑上来袭击我,我就会果断杀了你,害怕吗?”
“真的假的……”
“真的,因为我是个坏女人。”
陆西安感觉她说的有道理但又有哪里不对,他不太相信这里面真有把刀,那也太吓人了,顶多是把cos道具。
她扬起头,以自然的角度望向平静的天空,路灯所散发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为她水润的长发添上光泽。
陆西安也忽然抬头,他听见了夜空中有风在呼啸,巨大的黑影低空逼近。
叶列娜叉着腰,指纹按在手提箱的把手上。读取,锁芯无声地转动。
陆西安颤巍巍地问:“那是什么?”
“两足飞龙,被认为是龙的亚种。真正的纯血古龙四翼四足,它们的后代在漫长的岁月中前肢和翼膀退化了,并成一对膜翼。”她说,“看,我没骗你——你要的大灰狼来了。”
“你在……说什么?”陆西安愣住了。
偌大的箱子发出排气声,朝着前端赫然打开了。那真的是把刀,冰冷的寒气溢散开来,埋没在冷气之下的刀柄逐渐被推了出来,刀身露出金属坚硬的色泽。
令人琢磨不透的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垂洒而下。
巨大的膜翼挥动着,猩红的光在流动,那是它的眼睛。狰狞的兽在空中发现了地上的两人,发出尖锐的嚎叫,高频的音调简直令人发疯。
陆西安觉得自己的确发疯了,要不然就是在做梦!
“它在找今晚的夜宵。你等不到末班车了,去藏起来。”纤细的手握住了刀柄,拔刀。
月色倾斜着撒下,映照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上,宛如晨鸡啼鸣,将那清澈、明亮,宛如宝石般晶莹的眸子如同白昼般唤醒。
她走上前,长刀扬至肩高。夜色中,这锋利的凶器折射出了寒芒!
这到底在干嘛?拍戏?!
黑影朝她单薄的身体如飓风般坠击,陆西安的脑子一下空白了,因为瞳孔里倒映的生物看上去像只大蝙蝠,他见过最大的蝙蝠!
叶列娜的身体和这只大型蝙蝠比起来显得如此渺小,几乎一碰就碎。而那东西真的扑下来了,从高空落下,利爪和尖牙共同张开。
“喂!小心!”
没有来得及多想,陆西安做了一件勇猛的事情。他起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装西服的纸袋也丢了,但还是拼尽全力地向叶列娜冲了过去。黑影袭来,电光火石间,陆西安抱住了她的腰,扑倒。
陆西安绝望地闭上眼,然而下一秒,一切都反转了。
一米八的大高个,一百四十多斤,他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叶列娜正带着他跃起,好像失去了重力的束缚,一下离地了几层楼高,他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在飞。在这个高度下他看清了地面上扑了空的东西,那真的是条……龙。
“卧槽!!”
半空响彻着男性雄厚的尖叫,他用力抓住了手头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就像救命稻草似的好让自己不掉下去,那是叶列娜的腰。
叶列娜带着他轻盈地落地,神态没了之前的随性,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目光凌冽如刀。
飞龙也看到了他们,抖落爪上的碎尘,蠢蠢欲动。
“我说了叫你藏起来。”
他啪得一下被丢到地上,呼吸急促,心跳得像是擂鼓。
“卧槽,龙!龙!卧槽!我疯了吗?还是现在在拍戏?!”
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神话般的生物就在他眼前,干瘦却如此庞大,狰狞可怖的身形足足十几米长,钢铁般坚韧的肌肉上附着漆黑的鳞片,长尾如同锁链般铮铮作响。
“别怕,待在我身后。”
叶列娜冰冷地后退半步,俯下腰身,轻轻将手提箱平置于路面。
于此同时,飞龙露出一口尖锐的牙向两人咆哮。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引起阵阵气浪,波纹状展开,连路旁的树枝都纷纷折断。
迎着强大的气压,她动了。纤细的身体瞬间爆发出超乎常理的力量,宛如离弦之箭脱离硬弓,她的身影迅速掠过不足五十米的间距,径直冲向飞龙!
面对直面的冲锋飞龙仿佛暴怒了,甩动龙尾横扫而来,比刀刃更甚,恐怖的力量将绿化带的一排杨树全部折断。身体前倾的惯性会让她直接与巨力相撞,陆西安不敢看了,他生怕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女人就这样被龙尾抽碎。
刹那间,叶列娜仿佛冲破了物理的束缚,动作起伏连带着金黄的发丝摆动,单薄的身影蹬地而起,在受击的前一瞬越过龙尾,直直来到飞龙的头顶。
一刀斩下!
高速的移动中刀刃趋于隐形,连带着挥刀的手臂都模糊了,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冷的弧线,砍向龙的咽喉。那简直就是一道贯彻黑夜的白色光线!
极致肃杀的挥斩,纵使钢铁也会被斩断!
飞龙那一对竖瞳不可思议地收缩,满腔龙炎在它口中汇聚,像是日光,亮得刺眼,蕴含着可怕的热能。
但是它没有机会了。
陆西安心头一颤,只见巨大的龙首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含着将要熄灭的龙炎,重重摔打在地上。它的头掉了,身体还立着,光滑的切口好似水面。
接着,才有血从颈口喷涌而出,像是盛大的喷泉,把树林乃至路面都打湿了
叶列娜,染血的白玫瑰平静地站在尸体旁边,还是叉着腰,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陆西安。
他睁大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很怪,他不是吓坏了,就是心里很怪,无由的觉得,仿佛什么都忘了。
“愣着干什么,走吧,回家洗洗睡一觉,当做自己做了场噩梦。”她轻轻擦去脸上的血渍,巨大的龙尸在她背后轰然倒下。
陆西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眼前的一切又是这么真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异臭味,原来龙的血闻上去是这个味道。离他十几米,龙首就像垃圾掉落在地上,睁大眼睛,瞳孔涣散,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迎来了死亡。
就在这时,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后脑勺被重重击中了,两眼一片漆黑。
刚刚用枪托狠狠击打了陆西安头部的长发美男同样带着一身血迹,手里举着双管猎枪。
“辛苦,我还以为你翘班了。”阿尔伯特说。
叶列娜深深叹了口气,见到意料之中的人,双方都没有什么意外。
“我离得比较近,顺手处理掉。”她捡回自己的手提箱,收刀入鞘,栗色的眸子看了眼晕倒的陆西安,“区区一个目击者,这家伙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放他走吧,我请你吃糖。”
“我不吃糖。”阿尔伯特拒绝。
她漂亮的眸子挪开了,冷冰冰的:“随你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