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字路口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4/13 10:44:27 字数:18206

第二天正午,陆西安在一张商务椅上醒来,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是红血丝。他一上来还不怎么清醒,回味着自己做的一个噩梦,梦到一头老大的飞龙,特吓人。正想揉揉自己灼痛的后脑勺,却发现双手双脚分别被捆在了扶手和椅脚上,动弹不得。

他想起来了,那不是做梦,是真的,他真的目睹了一个叫叶列娜的帅姐姐一刀把龙头砍下来。

但现在自己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就不得而知了,那屠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又好像不那么真实,有那么点像《怪物猎人》,他真担心自己是玩游戏玩疯了。

他悄咪咪地睁开一只眼,四下打量。这是一个豪华的酒店房间,窗帘紧闭,地毯看上去就价值不菲,身边是一张柔软的沙发,还看到一双大长腿。

他对自己是这么来的没有一点印象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段公路。不经意间他看到角落里堆放着一个偌大的空行李箱,立马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塞进那里带到这个房间的。

再加上现在手脚被缚,这很明显是被绑架了。

他听到洗手间里有动静,不敢抬头,立刻闭上了眼睛。

阿尔伯特从洗手间出来,一身崭新的西服,完全看不出昨日的狼狈。他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一夜没捞着睡,黑眼圈有些明显,满脸疲惫相。

“我刚给左总管打了个电话,他正好在庐州,在时代大厦有点事拖延了,大概五分钟后到。”阿尔伯特朝着在沙发上坐着叶列娜讲,“这家伙还没醒的迹象吗?”

陆西安听到了熟悉的地名,突然联想起今天还有一场重要的面试,简直欲哭无泪。这一切倒霉事都是因为那场面试,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他居然还想着能不能赶上。

叶列娜托着腮平淡地开口:“醒了,在装睡。”

陆西安这才意识到她和这个男人是一伙的。心说一声卧槽,这下完蛋了。

“说你呢小羊羔。”她那翘着的大长腿轻轻踢了踢椅脚。

眼见装不下去了,他只得颤巍巍地抬起头,腆着脸微笑:“嗨……你好?”

“你好。”阿尔伯特很有礼貌,“你醒了就好。有件很严肃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陆西安紧张地把头偏过去,双目紧闭,不去看眼前的男人。他的大脑飞速思考,想起自己以前看的警匪片,急忙开口说道:“没事没事,我懂行的!我完全不介意,我发誓自己百分百没看到你们的脸,你们放心我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你们要钱我就去凑,绝对不报警啊!我家里上有45岁的老妈下有两岁半的猫猫,你们饶我一条小命,我口风严,绝对一个字也不说出去!”

“有这份觉悟就好,”阿尔伯特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骗我没有意义。”

“七七八八记得一点……”

“你看上去不那么惊讶。”阿尔伯特提问犀利,“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就,我也不知道我该多惊讶,发生都发生了。”他这人从小接受能力就很强,哪怕就在昨晚他的世界观都被震碎了,但心智上还是没什么区别。

“你觉得你看到的是什么?”

“额……龙?”陆西安回忆起叶列娜说过的什么飞龙什么亚种的。

阿尔伯特叹了口气,弄得陆西安惶恐万分。

“我……我会怎样?”陆西安小心翼翼地问,“不会被灭口吧?”

“不会,我们不做那样野蛮人的行径。别担心,昨晚只是你的幻觉,你在公交车站晕倒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不必太慌张,你现在很安全,要不了多久你会忘掉昨天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的。”阿尔伯特端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近距离对话,“你有什么精神病史吗?”

“我没有啊,我一直挺健康的。”

“好,”他点点头,“那你先在这坐着,等下会有人从门口进来,会和你聊上几句,也许会做点笔录,然后带你去最好的精神病院做个检查。因为你昨晚在大街上发狂,想要伤害旁边这位女士。”

陆西安听着一脸懵逼,可对他说出这些话的阿尔伯特十分严肃。只是做个检查?他根本不信,搞不好会给自己来个前额叶穿刺手术吧。

坑已经被挖好了,他没得选,只能往里头跳。

“渴吗?需不需要喝口水?”阿尔伯特表示关心。

叶列娜坐在沙发上没一直吭声,看样子很熟悉这套标准的问题处理方式。

沉寂了一会,他听到另一个房间“叮”的一声。直达电梯打开了门,兴许是阿尔伯特所说的那个左总管。

一个朱颜鹤发的老人,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保镖,风风火火,大步流星,满脸岁月的痕迹丝毫不能改变他威风凛凛的气场。他走进这个屋子,保镖分别在门口门神一样立正,他看到陆西安,仿佛十九世纪初的美国淘金者看到沙金似的眼睛一亮,然后又在叶列娜和阿尔伯特两块石头身上轮流打量了一番。阿尔伯特很自觉地让出椅子,不待他开口问好,老人先发话了。

“没想到你们居然已经见面了,和新同事相处的怎样?”老人眨巴眨巴眼,“是什么年轻人的新游戏吗,你们为什么要绑着他?”

陆西安没听懂,阿尔伯特也没听懂,大眼瞪小眼。

“怎么都愣着?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消化了半天,阿尔伯特指着他缓缓开口:“自己人?”

“呵,”叶列娜很聪明地从沙发上起来,挥挥手只留下一个背影:“你们聊,我去睡了。”

老人没管她,表现得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不合规矩,把问题直勾勾甩在了阿尔伯特头上。

“莫非他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需要处理的目击者?”

阿尔伯特直头疼:“对……”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误会!你怎么能把新同事绑在椅子上?你们特别行动部的人太野蛮了!”他边说边亲自上前为陆西安松绑,像是宝贝似的握住陆西安的双手,“你看看,手腕都捆红了……别介意这场闹剧——这叫什么?命运使然!多珍贵的巧合啊!”

陆西安望着他激动万分的样子,缓缓开口:“新同事……你是说……我?”

“还能有谁?陆西安,我太高兴见到你了!我是米德加特中国分公司的全部门总管左永,叫我左总管就好。我听说你来应聘,当即决定从北京赶回来当面见见你。我就是你的面试官,我宣布你无条件通过面试了!欢迎加入米德加特公司!”他转头对一旁揉着脸叹气的阿尔伯特开口,“阿尔伯特,房间也太暗了,帮我把窗帘拉开下。”

已是正午,窗帘拉开房间一下子明亮了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外面既陌生又熟悉。通过地段他认出了这里,全市最繁华的五星级酒店,也许还是总统套房!

“子承父业,多么喜闻乐见的事啊……你父亲陆长泽博士和我做过十一年的同事,忘年之交!共同攻克了无数难关呐!现在看到你我简直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说到这里老人家莫名地很难过,“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他曾是我们最好的学者,很遗憾我没能去参加他的葬礼,那场意外发生后我们都深表惋惜……令堂近年可好?”

“还行……”陆西安感觉自己脑子哐哐的,“你认识我老爸?”

他老爸,那个虚无缥缈般的人,他自己都没有了多少对他的回忆。而眼前的老人,口口声称是老爸的同事。

听到这个名字,阿尔伯特也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没有和你提过我吗?哎……也对,你那时候还小……”他甚至说着说着还挤出了点眼泪来,“在这十几年间我们一直想要为他的家庭做些什么,但始终找不到机会——但是如今!我们非常荣幸你能继陆长泽博士之后继续选择米德加特公司!子承父业,多么喜闻乐见的事啊!总部对你寄予厚望,特意决定为你重启陆长泽博士的编号,我们相信你一定会成为炼金学界冉冉升起的巨星!”

“啊?”陆西安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词。

“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他咽了口唾沫,事情远远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哪里都有问题……炼金?我没听错吧,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别这么说,相信自己!有句古话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炼金领域往往起关键性作用的就是天赋!我甚至能看到炼金的天赋在你身上黄金般闪耀!你能看到吗阿尔伯特?”左总管把他夸的天花乱坠,转而高调地问向一边,试图寻得肯定。

“不能。”阿尔伯特说。

左总管义正言辞:“你眼光不行。”

陆西安大声说:“我听都没听过这个词好吗?!”

“你父亲居然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工作吗?陆博士的儿子怎么能连炼金术的知识都不知道……那就麻烦了,你可能不太适合直接胜任这份工作,正式入职前还得去奥地利总部进修。”左总管看上去有些诧异,大拇指摩擦着下巴上的胡子,“好吧,不知道没关系,我可以先给你解释一遍概念,点石成金和秦王寻长生不老药的故事听过吗?”

“听过是听过……”

“炼金术起源于这个世界上最初一种化工哲学,是化学的始祖。其目的最初也只是制造万灵药以及制备长生不老药。当然这些现在也做不到,理论上来说是行不通的。但炼金术并非仅限于此,它曾存在于古巴比伦、古埃及、中国、波斯,古希腊和古罗马,印度以及穆斯林文明,然后在欧洲发展至今日,在一个复杂交错的网络下跨越至少两千五百年!英语中的炼金术一词Alchemy,就源于阿拉伯文Al—Kimya,意为技术。实际上炼金术是一门非常神秘而复杂的学问,它可以实现众多现代科学所无法实现的。一直到上个世纪初我们才真正认识了炼金术,并活于应用,也因此产生了不同的行业细分。你父亲当初所在的领域是炼金刻印,属于生物炼金学。”

他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你真的是说……炼金术?”他只在游戏里面听说过这种东西,但现在有个老头跟他说得像真的一样。

陆西安活了二十一年,一直以为这是个讲科学讲道理的世界,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这是个魔幻世界。

“是的,炼金术!使人类成为与神明同等存在的伟大技术!”

陆西安问得心惊肉跳:“你的意思是,炼金术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你不相信?”

“你们不会是邪教组织吧?”

“你这样想陆博士在天之灵会很难过的……”

陆西安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勉强能接受,所以说……米德加特公司实际上是‘米德加特炼金有限公司’……有点像脑叶公司这种?”

“我没听说过,是什么游戏或者小说吗?米德加特公司,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外包公司,怪力乱神都在我们的工作范畴。换言之,我们处理现代社会处理不了的事,以及运用炼金技术谋利。”

“比如昨晚的那条龙?”

左总管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是的,这样的怪物世界上还有很多,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在你未知的角落,人们与野兽的战争已经打响数千年了。狮子和巨龙并非有什么不同,它们要么远离人类社会去到阴暗的角落生活,要么入侵人世迎接死亡。所以笼统得来说,我们是为了维护世界稳定以及探究炼金领域这项伟大事业奋斗的合法集会。你可以这么理解。”

左总管清了清嗓子,扶正领带。花白的头发与皱纹丝毫不能改变他威风凛凛的气场。

“陆西安,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公司的概况——我在这里正式地邀请你加入我们。加入人类进步的伟大事业!”

陆西安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缓缓吐出一句:“那我得重新考虑考虑了……”

“我为你准备了炼金工程师的职位培训,总部实习十二个月转正,月薪一万二,正职三万。美刀,dollar!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份工作可不是人人都能企及的!”

“我消化消化,至少跟我老妈商量一下……这、这一时半会我还捋不开思路……”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别人抢着把饭往他嘴里喂,弄得他手足无措。

左总管重重叹了口气,其中一个保镖低头对他耳语几句,他点了点头起身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时针指向下午一点,像他这样身居要位的人一分一秒都有规划。

“确实应该和令堂商量一下……好,我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一定想清楚,这份机会非常难得。阿尔伯特,我看你们相处的不错,你将作为他这期间的联络人,全权交由你负责。”左总管嘱咐道,“陆少年,你可以叫他老A,中国同事都这么叫——Albert·Kanvis(阿尔伯特·坎维斯)。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原谅我手头还有点事得先走了,首都那边还需要我坐镇。等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旁边的保镖塞给他一张边框镀金的黑色名片,摸上去有细腻的压纹,就一张名片而言可以说十分气派。他看了眼,上面写着左总管的私人联系电话,受宠若惊。

“你父亲一定会希望你能走到他的世界看看。”左总管说了这样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真奇怪,他已经不记得老爸是什么时候走的了。只记得某个暗沉的白日,天空上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要坠下来,老妈在哭,自己听得头痛欲裂躲在房间里玩奥特曼玩具,心里想着那么久过去了老爸怎么还不回家。

他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仰视高大的老人,那是他老爸曾经的同事。他感觉怪怪的。因为他不知为何想起了那个若干年前和他一起喊“铠甲勇士变身”的男人,那张脸本来那么模糊,现在在他脑海里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他忽然就相信了这句话。

“另外,阿尔伯特,你的任务临时取消了,现由别的专员负责。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总裁叫你月底回总部一趟,就在这些天,最好能带上他——当然前提是他同意入职了。”

左总管带着两个保镖出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阿尔伯特两个人,一坐一站、一高一低,大眼瞪小眼。

阿尔伯特斜着头看他,他见识到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装他进酒店的大号行李箱还撂在角落,后脑勺麻麻的,被绑的手脚到现在还生疼,很尴尬。

冷了好一会,阿尔伯特开口了:“起来吧……你现在想去哪都行。”

他递给陆西安一个纸袋,那是陆西安昨天借来的西服和摔裂屏了的手机。

长青酒店,连锁五星级大酒店,他被带到这里是因为这是米德加特公司旗下的产业之一,公司人员的主要出差住所。简直不敢想象这个神秘的企业到底有多大的资本。

一切发生的即巧合又突然,陆西安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才终于有了那么点回归社会的实感。一个上午下来他的手机消息都爆了,店长问他为什么不来上班,死党问他面试咋样,高中的同学群里沸沸扬扬在组织聚会。回了死党一句“等结果”,剩下的他都懒得看了,消息一键清空。

他决定先回家喂它的猫,由于身上没钱只好坐公交车,一路上做贼似的把西服紧紧抱在怀里。车上叽叽喳喳,有个虎背熊腰的大妈在跟清瘦的小伙子吵架,唾沫星子横飞,大意是他为什么不让座,引得不少人瞩目。陆西安没注意,失神地看向窗外,下午低迷的日光照在他脸上,还觉得有点晕。

纸袋他已经丢掉了,里面的西装沾了不少龙血,那股异臭味基本已经散去。庆幸大妈吸引了车上这么多人的眼球,要是给人看见还不得以为他是杀人犯。

他到了熟悉的站台下车,熟悉的楼盘熟悉的电梯,在家门口翻遍口袋终于找到了钥匙,幸好没丢。

一进门,第一个发现他回家的是他养的肥猫,接着他惊讶的发现家里有人,在厨房里哐哐当当,飘香四溢。

“上午干嘛去了,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也不接。”老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望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去哪玩都要跟妈妈说一声。”

老妈应该是上午下班回来的,脸上还带着商务妆,在厨房里忙着四菜一汤。

他凌乱了一天,回到家一下子就委屈起来了,有点难过,但在老妈面前还是装出正常的模样。

“没玩,上午去面试了。”他摸摸鼻子,即是撒谎也是实话。

“面试咋样?”

他回想起左主管抢着把饭往他嘴里喂的样子还有点迷糊,小小地撒了个谎。他和老妈相处了二十一年,他了解老妈,也不敢提那些事情让老妈伤心。

对不起妈妈,你生了个满口谎言的儿子。

“还不知道呢。”

“哦哦,在外面吃过饭了没?妈妈炖了猪肚鸡汤!”

他把染血的西服藏在背后,换上拖鞋。趁老妈不注意冲到卫生间把西服丢进洗衣机,加入大量的洗衣粉,最高时长最高水位浸洗。也不知道能不能洗的掉,只好心说一声对不起死党。

他装作上完厕所,有模有样地冲厕所再洗个手,出来看到老妈已经把菜都端出来了,摆满餐桌。

哇,西红柿炒鸡蛋。他昨晚才吃过。

“快来吃饭快来吃饭!”肥猫想要上桌吃盘子里的菜,被老妈抱走。

一碗暖暖的猪肚鸡汤下肚,他真想流泪,没有死在昨天真好。

“老妈,我现在感觉我贼幸福。”他饿坏了。

“好喝吧猪肚鸡汤,这次买的猪肚真不错,菜市场买的还比楼下超市便宜。”

经历完这么离奇的事情,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老妈做的饭吃着吃着感觉又香了。真不错。

他塞了一大块鸡蛋进嘴,扒拉几口米饭,打开手机。

阿尔伯特给他留了个中国人常用的联系方式,非常入乡随俗。点开手机,简洁的界面,备注老A,因为他记不住全名。老A的社交头像是一只电影里的大叔皮卡丘,点进去还能看到最近一条动态是《怪物猎人》新作通关的游戏记录。老A告诉他他们部门的工作性质就和怪猎差不多,炼金术就是他们的武器,公司就是调查团,分配各种各样的工作。陆西安相信了,他也相信世界上未知的角落还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物,好似怪猎的新大陆似的。

因为这是陆西安现在最喜欢的游戏系列,但他是PC移植玩家,老A是尊贵的主机掌机党,粗略看下来老A什么牌子的游戏机都有PC也玩,忠实的游戏玩家。陆西安上学的时候买不起掌机主机啥的,他只有大学买的一台笔记本,都是玩玩电脑上的盗版游戏,等有钱了再补票正版,当然现在毕业了也买不起想要的PS5。即使这样,同为游戏玩家他忽然觉得老A这个人忽然亲切了不少,他第一印象觉得这个人很没有人情味。

老A是个美国人,但一点也没有美利坚的奔放,反倒挺严肃保守的。人长得很帅,男人都会称赞的帅。一头乌黑亮丽的中长发在欧美极其罕见,个头比他还要高,估计得有一米九,体型一看就是练过。而且老A这人实际上还挺不错的,他问了老A不少问题,基本有问必答。

老A承认昨晚的是他把他打晕的,他和那个帅姐姐是搭档,从奥地利总公司出差到这里执行任务,米德加特公司的工作性质十分特殊,具有严格的保密性,不能有目击者。

陆西安表示充分理解,因为他自己就是目击者,恨不得把昨晚的记忆全都忘掉。

“老A。”

他先打出了这几个字,发送。

老A很快就回复了:“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那个同事、昨晚和我一起的,就是叶列娜。”

陆西安还是忘不掉那个的帅姐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就跟小男生似的满生好奇。叶列娜和他遇见过任何一个女孩儿都不一样,身上带着夹竹桃的清香,孤高到目无一物。他已经认识了老A,但对她还是一无所知。

“我们的任务终止了,她今天下午四点的航班回趟英国,家事。她没有中国的联系方式。”老A甚至学会了抢答。

陆西安吃下一口米饭,心想那没事了。

老A接着又发来一条讯息,补充说明:“坏女人,建议不要跟她有什么接触。”

“哦哦。”他也没多想,回复。

他心里还有好多疑问,但感觉老A应该很忙,就没再问了。

“吃饭在跟谁说话呢?吃点素菜。”

老妈夹起一筷子菜塞他碗里,他已经有点饱了。

“朋友。”

吃饱饭他就闲着,老妈在洗碗,他大字躺在床上想着入职的的事情,脑子快成一滩浆糊了。他不敢跟老妈讲,他怕提到老爸当年的公司她会难过,也不敢说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让老妈担心。

他生活在这个普通家庭二十一年,那个男人当年的事老妈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也许他不仅瞒着自己,连老妈也瞒着。

炼金术、飞龙,多帅啊,还有高薪拿。自己老爸真成了他小时候幻想的那样,做着高大上的工作所以才不回家。如果这时候他还是那个孩子,估计会骄傲的告诉身边的小伙伴自己老爸是干什么的,然后小伙伴们都“哇”地,羡慕他。

他手里有左总管的电话,只要拨通,他就能去到奥地利,意味着离开这里的一切,改头换面,去当年老爸工作过的地方子承父业。这份工作他也许能胜任也许不能,天天和炼金、飞龙打交道的世界他能不能适应是一回事,他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所谓炼金的天赋。人都是这样,一旦平凡久了,就不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陆西安看过scp,担心自己是被骗过去的D级人员。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啥也不干,后脑勺挨老A的那一下还疼得很。

压力越大他就越手痒想打游戏,好像一把游戏又能让他回归平常心。

正好怪猎:世界的群里有人在喊他,他是公认的大佬,两千八百个小时的游戏时长,玩的一手好太刀侠,居登见切无所不能,于是经常有人找他组队过BOSS。这个游戏萌新玩家单过BOSS受苦受累,被虐是常有的事。

他打开电脑启动游戏,想了想,给老A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老A简短地回复。

“不忙。”

“打不打怪猎世界?黑龙。”他也不晓得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那边大概是有点惊讶,显示了好一会正在输入。

“发集会码。”

陆西安和萌新接了任务在月辰集会等着,他打字嘱咐着萌新打黑龙的注意点,最后补了一句“情况不对你就回归球营地待着”,活脱脱大佬的口吻。也许在现实中陆西安只是个普通人,但在游戏里争抢抱他大腿的多了去,风光无限。

很快老A就进来了,轻弩玩家。在这个号称怪猎暖暖的游戏,他俩居然都是罕见的男号,俩人统一黑龙套,但是外观时装搭配不同,看上去差距蛮大的。陆西安用的是天地煌啼龙的幻化,这种西域风贼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老A则是散件搭的,看上去像个大玩偶。

老A接了任务,还非常慷慨的请了三人的猫饭。

三人准备,任务开始。一番加载来到了黑龙BOSS战的准备场地,陆西安和老A各嗑各的buff药水,乘上翼龙飞往残垣断壁,那里末日般的黑龙已经恭候多时。

陆西安开了MOD,他能看到黑龙在三人组队中十一万二的血,毕业套下来也就一刀几百,那夸张的血条看着就头疼。

见面一发精准的见切躲掉龙吼的负面效果,黑龙歼灭刀对着末日般的巨龙就是两刀平砍,袈裟斩接上气刃连段开白刃。抓住机会套上不动衣装,飞翔爪勾住龙头,跃起斩下复读两遍,龙头的鳞片在他的攻势下破开。落地瞬间他已经预判到了龙炎吐息,近距离纳刀大居合接气刃大回旋,直接越过了开刃的第二阶段,他已经红刃了。陆西安心想着这把发挥稳定,抓紧硬直对准龙头输出,刀刀会心,这是为黑龙的三阶段做准备,只有破头才能降低三阶段龙炎的伤害,否则很容易被秒。

而一旁的老A闲庭信步,一手黑龙轻弩,打着三级贯通弹,简单粗暴,输出直逼陆西安的太刀侠。

萌新在把黑龙全身破鳞软化之后就很自觉的回归球溜了,任务的死亡次数有上限,把失误的机会留给大佬。如果是别的BOSS这样坐享其成的行为陆西安高低也要问候几声他祖宗,但黑龙不同,这是游戏最强的BOSS,一旦失误多了或者脱离节奏,几十分钟的输出就会功亏一篑。

黑龙仰首一声怒吼,他状态不行没能躲掉这一声,老A带了防音抗性丝毫不惧。陆西安的挑战者技能才刚发动,黑龙就被老A接连几发穿甲榴弹又打出一个小硬直,近距离接起爆龙弹。陆西安也抓住机会对着龙头一发气刃突刺,登龙斩,气刃兜割。

两人节奏和配合打得都很好,黑龙的仇恨值被很完美的拉住了,短短几分钟血量已经下去了两万多。眼见两人伤害基本持平,陆西安不可避免地爆发出男人间的胜负欲。

气刃连段成功破头,黑龙在倒地大硬直中腾空而起,转二阶段了。

萌新在聊天公屏打出一连串666,并非不说话装高手,他们没空回复。

镜头拉远,黑龙在天空发出致命的吐息,炙热的火焰大面积袭来,扑满整个场景。看上去演出效果很强,触之即死,但实际上每次转阶段的龙炎都是白给的,地图上都给了躲避掩体,来得及就不会被秒。

二阶段重新破鳞软化,不动衣装的效果正好结束了,陆西安被硬生生从龙头上甩了下去,硬吃一发龙车。眼瞅着要失误被秒,老A给他奶了一口生命大粉尘,还抽空打字一句“稳点”。

老A输出已经超过他了,不知道怎么打的,打黑龙他还从来没见过轻弩比他太刀侠输出还高的。

纳刀,一个帅气的背身大居合平稳度过二阶段,又破了两次头,陆西安在龙头上硬生生打了两万七的伤害。

半血转三阶段,龙炎化作蓝火,但在陆西安和老A两位高玩面前显得软弱无力。老A的贯通已经打完了,转打散弹,伤害占比逐渐被陆西安超越。期间各吃了几次伤害,无伤大雅。

屏幕提示击龙枪已可以使用,他们没有人去开装置,真正的高玩不需要这个,节奏就是一切。

找准机会,最后一发居登,陆西安跃上龙头。恍惚间角色的身影与叶列娜重合了,从天而降,巨龙在气刃兜割中倒地。宏伟的BGM响起,庆祝这场理所应当的胜利,萌新公屏打字大佬牛逼。

“玩的不错。”老A打字。

在这场陆西安单方面跟他的小比试里老A输了,陆西安摆出胜利者的大气度:“客气客气,你轻弩打得也挺好。”

其实硬要说打伤害,陆西安用斩击斧无脑零解打黑龙伤害要高得多,太刀反而没那么好打,但重点在于,好不好打是一回事,主要是帅!

萌新一边挖龙尸素材,一边感恩戴德,在群聊里把陆西安夸的天花乱坠,别人一夸他就自傲起来。关了游戏,还继续在传授他打黑龙的经验,入职的事情已经抛在脑后。

“陆西安!谁教你西服用水洗的!从哪来的西服还不从实招来!”

老妈气势汹汹的喊叫声穿透力极强,吓得陆西安摘了耳机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放下游戏去安抚太后娘娘的盛怒。

“错了老妈!”

深更半夜,死党一通电话打来。

“不理我是吧!白天这么多消息看不见?”

“别叫别叫,”陆西安睡眼惺忪,一股子起床气,正想问候对方老母,突然认出了这是死党的声音,曹文俊,“卧槽大晚上打电话来你是真的有病!”

“两分钟说完。高中同学群你看了没?”

他回想起白天似乎看到过,高中同学在筹划办聚会的样子,烦心事太多就给抛在脑后了。

“看到了,咋了?”

“什么咋了,你去不去啊?”

“去啥啊?”

“高中同学聚会!我去,一块不?”曹文俊说,“记得高中班里那个富二代不?肖云,老有钱了,人家请客聚餐。白食不吃不是纯纯脑子有病吗?”

陆西安还迷糊着,满口答应:“我去我去。”

“中午十一点长青酒店!”

“行行行,挂了,困死我了。”他说,“哦对还有那套西装,不小心弄脏了过几天还你昂。”

次日中午,陆西安骑着共享单车来到聚会地点,抬起头,高楼耸立金碧辉煌。昨天他还在这被绑架,今天又来了,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陆西安一身T恤衫大裤衩,与高端酒店显得格格不入,站到大堂门口,连保安都想赶他走。他脸皮再厚也顶不住这种异样的眼神,掏出手机给死党打了个电话。

“说一起来的你人呢?”

“别狗叫,来了来了,看到你了。”

路对面曹文俊头上戴个棒球帽在向他招手。陆西安定睛一看,果不其然,T恤衫大裤衩运动鞋,没比他好到哪去,算是找到组织了。

两人一个照面,朝电梯迈出硬气的步伐。

大堂经理见状凑了过来,彬彬有礼地问:“肖先生定的包间是吗?”

“对对对。”

“十四楼请。”

陆西安心思高端酒店就是不一样,坐个电梯还有大堂经理亲自按楼层,还鞠一躬再出去,果然有钱人要的就是这个服务。可惜他昨天来没能享受到此等待遇,因为他是被装在行李箱里运进来的。

电梯叮地一声停稳,两个土狗迅速找到了同学定的包间,柚木双开门比大象都高,推门进去,富丽堂皇的包间把他俩镇住了。一双双鞋子踩在擦的发亮的大理石板上,倒映着奢华的吊顶,他俩像是两个野蛮人进了皇宫。

“五星酒店就是高级!”曹文俊一声感叹。

整个包间内差不多三十号人,分成两个桌,班主任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基本都是女生,好多他都不记得名字了。聊的正火热,老班第一个发现他们进来了。

“陆西安!曹文俊!你俩还一块玩呢!”老班给他俩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曹文俊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斜嘴笑,贱兮兮的。他俩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从小学就一起打盗版游戏王卡片,相互嘴硬耍赖,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

老班用力拍了拍陆西安的背:“你小子,长高了!”

陆西安回以傻笑,像是多年前上课发呆被老班拍醒那种,习惯性。

这场聚会请客的是肖云,当年班上大名鼎鼎的阔少,家里就是做时装生意的,中分头,身上范思哲、Burberry,首饰耳环一样不少,高调到了骨子里,看到有新人来了就上前招呼:“来来来,能喝酒吗——你们坐这桌。”

通过短暂的对话,陆西安怀疑他根本没认出来自己是谁。

“你确定你能喝酒吗?”他偷偷问曹文俊。

“废话,我酒桌战神千杯不倒!你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

曹文俊气势汹汹,坐下就嗑瓜子,虽说一身T恤大裤衩,依旧打出了成功人士的气质,和周围的老同学聊得火热。

“老陆?”

“对对对,是我。”

陆西安处理不好这种场合,一声一声应付着搭话。他就是单纯来吃顿饭,他以为曹文俊也是,心说一声可恶的叛徒。

聚会的核心主要围绕着老师和当年那几个班干部,请客的富二代也在其中,至于其他人更像是“气氛组”成员,来凑数的。

他正嗑从死党那抢来的瓜子,眼尖看到了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在和当年的数学老师有说有笑。女生有点婴儿肥的脸上画着淡妆,小巧玲珑的鼻子上戴个圆框眼镜,头发精美的盘起来,身上复古的亚麻小衬衫上打着丝带领结,一身浓浓的日森风。

他想起女生的名字叫夏一晴,好几年过去了她没怎么变,陆西安一眼就能认出来。

死党原本还在和人唠嗑,这会儿又扭头冷不丁对他说一句说:“看啥呢看,人家大学找到男朋友了,又高又壮又有钱。”

陆西安十分无语:“滚滚滚,你偏要贩这个剑是吧。”

聚会的气氛不错,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好像真有那么一刻回到了高中的感觉。

市十七中,夏一晴是在高二做的他同桌,那天班主任调座位,她抱着课本很文静地坐到他旁边来,穿着平平无奇的校服,身上干净雪白,脚上一双小白鞋,但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夏一晴是那种所有男生都会喜欢的小巧可爱型的女生,总有那么几个男生心里对她有着小九九,陆西安此番羡煞旁人。

陆西安不爱听课,但他上课的时候爱偷看她认真听课学习的样子。靠窗的座位,她伏在课桌上一笔一划记笔记,发丝自然的垂下来,像柳枝一样,微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似乎每个人的初恋都是这么个味道。

春心萌动的少年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文静的小姑娘。他觉得夏一晴一定是最宜家宜室的好女人好媳妇,如果哪个男人能把她娶回家那一定幸福爆了。

可是陆西安死直男,不会讨姑娘欢心。陆西安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晚自习前给她带饭,体育课往她跟上凑,癞皮狗似的缠着人家。本来班主任是想让她带带陆西安这个差生,不曾想半年下来她的成绩也被陆西安带坏了。班主任把他俩座位调开之后,还不死心,他做了一个充满勇气的决定,告白。

仲夏夜、操场,他的鲜花是楼下小区偷摘的月季,寓意纯洁的爱情,浪漫透露着丝丝忧郁,高贵饱含着点点温柔。他默念着爱意盎然的告白台词,感觉自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他不是诸葛亮,东风到底也没来。

告白应该是胜利的号角而不是发起进攻的冲锋。人家根本不喜欢他,平时烦他烦得要死。他费尽心思把自己感动足了,可小姑娘不吃这套,只觉得他有病。

回过头来才发现,花在书包里闷了一天,蔫儿了。

他难过了好久,再也没喜欢别的姑娘。

“人都来齐了吗?老师,那我们就开始吧?”肖云还有模有样地征求老师的意见。

“好好好,我们开始吧,年纪大了架不住饿了!”

门外恭候的服务生手腕轻轻晃动摇响餐铃,从走廊推来一辆辆摆满食物的餐车,按照凉菜到炖汤的顺序依次上菜。揭开精美食物的白钢餐盖,腾腾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味飘溢。

当年的班主任举酒致词,所有人配合着起立碰杯。死党胃口不错,接二连三地动筷子,对五星级大酒店的饭菜质量赞不绝口。陆西安吃不下,他漫不经心地夹了点凉菜,眼角的余光在看夏一晴,但夏一晴没在看他,在和当年的好闺蜜一起叙旧。

三十多人的聚会,整整两桌坐满,氛围热火朝天,好像每个人都过得不错,交流起彼此的学业生活。只有陆西安时不时接上一句,局外人似的。

混得好的侃侃而谈,混不咋滴的都没来,陆西安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来的中混最差的。正好偏有一个刺头嘴欠问起大家现在都在做什么,一个个要么在读研要么找了份不错的工作,问到陆西安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总不能说,“灵活职业者”或者“待业状态”吧?

“哈哈,老陆你不会真去搞电竞了?”一开始发问的刺头说完一桌子人开怀大笑。

夏一晴也笑了起来,跟他说了几年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记得你当年游戏打挺好的,可以发展发展网络。”

别人笑他就跟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

都是同学,没什么恶意,但陆西安就是很尴尬,好像自己在曾经喜欢的人心中挺无能的。其实他真有做美梦想过在电竞赛场上叱咤风云,但是他奔二十二了,别说入行,该退役了。

他上学时候的德行大家都知道,成天不学习,上课睡觉下课放飞自我,有回晚自习翻墙出去上网还撞到了副校长,让班主任好生盛情地邀请了他老妈去办公室喝茶讨论他成天不学习究竟想干啥。

那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考不上大学该怎么办,老妈一个人养活他不容易,他可以不高兴了就去网吧玩上一整天,老妈只能在家做着家务流眼泪。

陆西安腆着脸笑,不能破坏聚会氛围。其实他都快无地自容了,真后悔请假来了这次聚会,明明他的生活已经在向着正轨发展了,他努力打工,每天关注着各种各样的招聘讯息,回首却发现自己真烂。

“淦……”这就是他表达难过的方式。

死党看到他不起眼的失落,恨铁不成钢,昂首挺胸冲着所有人大声开口,底气十足。

“他现在搁外企上班呢!奥地利公司!”

这种事情显然谁也没有想到,外企自带一种莫名亮丽的光环,曾经的网瘾少年居然跻身了白领阶级。

“喔,牛逼啊老陆!”

夏一晴少女感十足地伸出两个大拇指:“厉害。”

就连请客的富二代肖云都主动站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杯白酒,据说比茅台都贵,今天聚会准备了一整箱。

“我们一块喝一个——祝老陆前程似锦!”

陆西安一饮而尽,他不懂酒也不会喝,没品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就是酒量好。喝完酒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往死党身边靠拢,舌动唇不动:“你在说啥呢,我没被录用啊。”

曹文俊一脸嫌弃:“装啊,这种场合不就是拿来装的!谁寄把在乎你混得咋样,你就当自己录了,狠狠的装,谁知道你是什么牛马啊?”

“淦,你说的好有道理!”

他心想酒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话题很快就会跳过他。

“哪家公司啊?我也在外企诶。”

他万万没想到,夏一晴居然跟他搭话了,还正巧是他想回避的话题。

“米德加特企业……你听说过吗?”陆西安故作镇定,嘴里塞了口凉菜咀嚼好让人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夏一晴惊呼一声,“那个做基础科研的公司,我听朋友说比世界五百强的很多企业都要厉害,好多麻省理工大学毕业的学者都在那里工作!”

陆西安有点怀疑他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或者说她只是一个被米德加特公司的马甲所蒙骗的单纯少女。

“嗯……确实是这样。”没有必要争论,顺从。

“这种公司招聘都是先有萝卜再有坑,我刚毕业的时候也给他们投过简历……但是他们没给我面试的机会,”夏一晴脸上不知是沮丧还是什么,“你在那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陆西安思索了一番,这个问题难度有点大,前面可以报个真实的企业名,这会儿他总不能说“炼金工程师”吧。

“文职。”他含糊其辞。

饭吃着吃着,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老A发来的消息。这家酒店就是米德加特公司的财产之一,老A正好住在他楼上。

“想好了吗?”这是老A问的,关于他入职的事情。老A好像这几天就要回奥地利了。

他回:“再宽限几日,我在你楼下吃饭呢。”

“那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老A发了句这样无由头的话。他也没在意,把手机放下去了。

班主任坐在主位高谈阔论,看样子是有些微醺,毫不吝啬词藻地夸赞这是好酒。肖云坐在他旁边,酒是他带来的,听到这话喜上眉梢,一个劲给老班倒酒。

气氛到位,陆西安也放开了,跟着他们喝酒的这一桌子玩起酒桌游戏,屡战屡胜,愣是给一桌子人灌红脸了。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了包间房门,陆西安以为是加菜,他正好想吃点水果甜品,但进来的是一位穿着考究的男人,身穿黑燕尾的管家服,打着繁花落坠般的胸巾,朝他们彬彬有礼地开口。

“请问,陆先生在吗?”

酒桌安静了些,老班还在跟当年的学生吹牛,其他人好像没几个人记得有姓陆的同学了。

“搞错人了吧?”有人开口。

陆西安也觉得不可能是自己,搞不好是走错包间了。他们纷纷看向这次宴请同学的东道主肖云,他也顺应目光,骄傲地站了起来:“哈哈,你在说我吗?免贵姓肖。有什么事吗?”

“肖先生你好,”见询问无果,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长青酒店的经理,请问陆先生在吗?”

夏一晴清澈的眸子在看陆西安,雄性都是会在雌性面前挺直腰板的,他突然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不假思索地举手:“我姓陆。”

经理的视线落在陆西安身上唰得亮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陆先生,幸会幸会,”经理一上来就紧紧握住他的手,“饭菜还合口味吗?”

弄得他好像什么高级领导来乡下视察。

陆西安在这份热情面前手足无措:“还行,挺好吃的啊。”

在场的同学都懵了,因为这话应该问的是肖云这个东道主。

“您满意就好,”经理客气道,“我看您这边人多,给您加了几道主厨的特色菜,还请您务必尝尝。”

面向两桌师生,经理背过手去微微欠身,谦逊而不失得体。

“陆先生赏脸长青酒店,令寒舍蓬荜生辉,今天这两桌的消费都算我的,祝各位用餐愉快!”

轻轻摇响餐铃,又是几道菜品在餐车上推来,每人一份的黑松露蛋白蒸银鳕鱼、红酒炖鸡、法式香煎鹅肝……还给每位女生都上了一份玫瑰奶油可丽饼。

大部分都是经典的法式菜系,桌子都摆满了,给陆西安看得眼花缭乱,他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高级玩意啊。

最后服务生带着白手套,端来一瓶躺在木盒丝缎里的红酒,经理小心翼翼地捧着底座把红酒接了出来。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瓶罗曼尼康帝,具体来说是1990年份的罗曼尼康帝酒庄李奇堡干红葡萄酒。这一瓶复古红葡萄酒价值超过21000美元,甚至超越了整个包间总消费的好几倍!没人知道经理拿出这样一瓶酒来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

一片哗然中,经理陪着笑,弯腰将红酒送到陆西安手上。

“你你你,你干嘛?”

陆西安都怕自己粗糙的老手把酒瓶划破了,这摔了打了他可赔不起啊。

“我这边为您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心意,”经理带着服务生恭恭敬敬退出包间,“不打扰了,请慢用。”

小小的心意、罗曼尼康帝?!

肖云脸色不太好看,这啥情况陆西安也不知道,就莫名其妙把东道主的风头给狠狠压下去了,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如果视线有温度那他一定都被烫熟了。

“卧槽装起来了,你花多少钱啊卧槽!”曹文俊觉得他拽爆了,比当事人还要兴奋。

老同学都炸开了锅,一口一个陆总喊起来,邻座的曹文俊一个劲推搡他肩膀。夏一晴也在惊讶地看他,好像几年过去他已经和老同学不在同一个世界了,睥睨群雄,就连五星级酒店的经理都要巴结他一个年轻人。

“好小子!”班主任也跟着起哄。

作为目光的中心,陆西安本来坐立难安,迎合着也慢慢傻笑了起来。他心虚啊。趁人不注意偷偷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老A发了一串问号。

这事除了老A还能有谁,刚跟老A说完在他楼下吃饭,老A那句意味深长的“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不出二十分钟经理就登门拜访了。

没一会,老A回了消息——

“我告诉经理,你是左总管的客人。好好享受吧。”

他先是愣了一下。

卧槽,义气,够义气啊老A。

他鼓起了勇气,学着肖云的口吻:“菜都上齐了,老师,那我们开始吧?”

聚会一直持续到傍晚夜色降临,这群老同学凑到一块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期间经理送来了不少水果茶点过来,每回奉承陆西安几句,一伙人就嚷嚷着“陆总”起哄,倒是没有什么人在乎那段小插曲。唯独东道主肖云的脸色不太好看,无所谓,反正陆西安读书那会就不喜欢他。

至于那瓶金贵的罗马尼康帝陆西安给人送回去了,他野猪吃不了细糠,这酒给他喝属于是糟蹋了。

号称千杯不醉的曹文俊坐椅子上傻笑。平时吹自己怎么怎么厉害,真上桌子了最不行的就是他。

陆西安扶着他跟同学一一告别,好像自己才是聚会的主角,轮到夏一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心想这些陈年旧事都该过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老班,走了昂!”他招呼一声。

从包厢出来,经理硬要叫人开车送他们走,他拒绝了。陆西安也懂社会上的事情,能少受人恩惠就少受人恩惠,大部分得来的人情都是要还的。

电梯一路下行,他扛住曹文俊的肩膀从酒店大堂出来在路边等车。今晚天气不错,夜空无云,星星点点如同琉璃闪烁,直直洒下淡黄的月光,不像昨天那样月黑风高。

夜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陆西安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眼天空,但愿今晚没有飞龙。

即便聚会已经结束了,曹文俊还是激动万分。

“卧槽,我跟你说今天真是给你装到了!你咋整的这一出,花多少钱啊?”在他印象里陆西安一直就是穷逼一个,没毛病,现在也是。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沾了老爸当年的光,他是“左总管的客人”。

曹文俊虽说是喝多了,嘴还是刀子似的:“你不会是为了在初恋面前装逼打脸充胖子吧?”

往事不堪回首。

“滚滚滚。”陆西安撒起谎来不打草稿,“我正好认识个朋友是这家酒店至尊VIP,蹭顿饭还不是简简单单。”

指代老A,真假参半。实际上他根本也不知道长青酒店是个什么会员制度。

“邪门,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出息?”曹文俊说,“不摆烂了?”

“啊?我哪里出息了?”

“卧槽,这还不出息,”曹文俊酒喝多了有点语无伦次,“诶诶讲真的,你面试的那家什么什么公司真像夏一晴说得那么牛逼?”

“是啊。”陆西安不假思索。

人家社员白刃砍飞龙,能不牛逼吗,现代社会还有哪家公司能干出这事?

“那你凉了,我估计你面试没戏。”曹文俊咂咂舌,“如果你能过,我家楼下那条阿黄都能考上大学了。要不别求职了跟我一块考研吧,我贼积极向上,我这波要考研二战。”

陆西安没仔细听。夏一晴正好在不远处也在等车,陆西安看着她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那应该是她男朋友来接她了。驾驶位上是个又高又壮的背头男,方向盘在手里都像玩具一样。夏一晴上车冲那家伙笑,好幸福的样子,然后还主动索了个拥抱。陆西安在前头看得一清二楚,心想大白菜给猪拱了。

“狗子,有个事跟你说。”陆西安喃喃。

“你说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我其实面试过了,昨儿一早就过了,但是同意入职就要去奥地利上班,我在想去还是不去。”

“你,过了?”曹文俊瞪大眼,“坏了……我家楼下阿黄真能考上大学了……”

“不损我两句你身上有蚂蚁在爬是吧?”

“不是,我就搞不明白了还有这种好事?他们看上你啥了,我怎么感觉是骗你去缅甸嘎腰子?”

倒也确实有这种可能。

“沾我老爸的光,我老爸以前在那个公司上班,大概是觉得我能子承父业。”陆西安感到说起实话来真轻松。

听到这里,曹文俊手插兜里踌躇,神色有些凝重。因为他也知道陆西安家的情况,但只曾听闻不曾眼见,陆爹大概去世了得有十几年,好像这个世界里压根就没这个人。

“你……老爸?”

“对啊……我老爸。很久以前了。”

曹文俊脱口而出:“去啊,为什么不去?”

陆西安以为他多多少少要装作犹豫一会再故作深沉地问他具体情况,不愧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死党,缺心眼子。

“淦,跟你说话浪费时间。”陆西安朝他竖了个中指。

“卧槽赶紧去,我兄弟在世界五百强上班我老有面子了!”曹文俊喜上眉梢,“赶紧去,到时候我上奥地利找你玩。”

“哪有那么简单,我还在纠结呢傻狗。”

“纠结啥?”

“我不知道啊,反正没那么简单。”陆西安悻悻地摸鼻子,他不能跟曹文俊说他要去的是个跟炼金术和飞龙打交道的公司。

结果看到曹文俊反过来冲他竖了个中指。

“卧槽你这个人真的是**,你真的纯纯**一个带着答案问问题,我真受不了你,”曹文俊说,“你纠结是因为你想去,你不想去压根不会跟我说,才没那么多废话。”

陆西安蔫儿了,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也有顾虑啊……”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旦答应左总管,他的生活就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就像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星际穿越》,他就是里面的库珀,面临着留在地球还是去到外太空去寻找新世界的选择。外太空多美啊,群星闪耀,一个空前伟大的冒险机会来敲门,但对于库珀来说,他却需要付出离开家人朋友的代价去追逐这份希望。陆西安一个大男人当时看到这里哭得嗡嗡的,他真希望库珀能留在家人身边,库珀还是走了,尽管这是一条不归路,甚至不知道哪天才能结束冒险回家,就连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他真正哭的原因不是因为库珀,而是因为小女儿墨菲。库珀走的时候,墨菲撕心裂肺地喊着“stay”“stay”,豆大的泪珠从小脸上掉下来,心都碎成好几片了。他老爸才是库珀。丢下一切,走了。

现在轮到他是库珀了,又或者他啥也不是,他只是电影里那块玉米地,一辈子的结果就是枯死在地里。

“你有个锤子顾虑。你这二十多年不就纯摆烂。”曹文俊一语道破。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陆西安二十一岁,一事无成。他只会低着头,在便利店的收银台滴、滴地扫码,有客人一进门他就喊欢迎光临,要么坐在电脑桌前游戏一打就是一下午。也许未来找份还算靠谱的工作,靠相亲找个媳妇结婚生子,最后在病床上死去这就是他的一辈子。

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他加入米德加特这些就会不一样。

曹文俊深吸一口气,丝毫看不出醉酒的样子,撑着手臂坐在街边的路沿上。吊儿郎当的样子,陆西安却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他几乎是沉吟着说:“我每天到你家接你,我们出去喝酒笑闹,那很棒但我一天中最棒的时刻,只有十秒,从停车到你家门口,每次我敲门,都希望你不在了,不说再见,什么都没有,你就走了,我懂得不多,但我很清楚。”

陆西安愣了一下,他心里怪怪的:“好有哲理,你从哪抄的?”

“《心灵捕手》,老好看了,我叫你看tm又不看。”

“你不也没看《星际穿越》?”陆西安嘴硬。

“别叫别叫,”曹文俊双臂环胸,充满不屑:“知道这台词什么意思不?”

“说来看看?”

“意思是,虽然我们玩得很好,但是我希望你离开这儿,我希望你过得更好,如果有天你离开了,不用跟我打招呼,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了。”曹文俊哼哼唧唧,“今天这次给你装到了,我希望你每天都能这么拽,不是啥狐假虎威。”

陆西安呆傻了一下:“干嘛这么肉麻啊你……”

他低下头,眼帘微垂,其实给这货感动到了。平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偏偏今天字字珠玑。

好像真的就是这样,他纠结是因为他想去,人都是这个德行,不想做的事情才不纠结。

陆西安是个很俗气的男孩子啊,他想出人头地,想要不一样的生活,也想看看老爸当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就像电影的最后远在地球的墨菲长大后加入了NASA,也随着老爸库珀的脚步去了外太空,建起空间站,库珀空间站。

“人生就是这样,你要学会一个人把路走下去。”

曹文俊看着他的眼睛说。

“去吧,想去就去,哪来那么多事。”

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了,司机摇下车窗,大大咧咧地问他们去哪。

曹文俊拍拍屁股爬起来,像个二愣子。

“西服送你了,饯别礼。要别的没有。”

把曹文俊送上了出租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合上门,出租车就开走了。他站在路边看着尾灯远去,直到成为一个光点晃动。

夜风清凉,吹醒了他那喝得微醺的脑子,一瞬间犯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一直都是个差劲的衰仔,如今陆西安是个成年人了,梦醒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和人生摆在自己眼前。也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成长是个奇妙的过程,不一定非要有什么波涛汹涌,也许只是在某个凉风习习的傍晚让人幡然醒悟。

人们常说每个人都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命运。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自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陆西安在泥潭里挣扎了二十一年,如今窗外像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蜘蛛之丝》里一样,上帝从天国为他垂下了蜘蛛丝,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陆西安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前车水马龙,他没有给自己也叫辆车,而是站在路边,拿出一直放在怀中口袋的黑金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左总管,我去。”

沉寂了良久,电话里郑重地回应。

“明天上午十点你的护照和签证送到,我派阿尔伯特去接你。具体的入职事项落地后有人事部专员负责。陆西安,欢迎加入米德加特。”

陆西安活了二十一年,碌碌无为,他不相信人活着是有使命的,殊不知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才真正迎来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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