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我找到工作了。”
在这件事情上陆西安选择了先斩后奏。
老妈下了班在网络电视上追剧,听到儿子回家就是这样一句话震惊无比。
“啥工作啊?在哪上班?”
陆西安硬着头皮开口:“去奥地利。”
他先是试探性地只说了个国名,害怕老妈直接知道是老爸当年工作的公司她会难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打算先看看老妈什么反应,如果老妈反应比较激烈,他会编个别的公司名告诉老妈他是去干公司翻译的。他在语言方面很有一手,毕竟大学学语言的,至少英法德都能说上两句。
“奥地利?咋这么远也不跟妈妈先商量?”老妈暂停了电视,脸色铁青,满口怨气。
陆西安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老妈很可能也并不知道老爸当年的工作。换作陆西安也不会让老妈知道,老妈能不能接受是个问题,最主要他不想让老妈担心。
“我不正要跟你商量嘛。”陆西安搁沙发上一坐,手里端着杯水,老老实实挺腰坐正。这是他家正经谈话的必要仪式,L型沙发,他和老妈各坐一边,暂停手里一切事情,不准看手机。
“啥公司啊跟妈妈说说。”
陆西安坦然展示出那封面试邮件,学做清宫太监的样子把手机端到老妈太后面前让老妈亲自点开那条公司网页链接。
他这时候庆幸起米德加特公司的严谨性了,他们至少在表面做的毫无破绽。
老妈看完严肃地开口,好像在审讯一个犯人:“已经确定下来了?”
家里那只肥英短趁机躺到陆西安腿上,他顺势揉了把猫咪的肚子,心想他就要离开小猫了,不过作为家庭的一份子老妈一定会好生养它的。
“对啊,明天就走。”
“明天?!哪有这么快的,儿子你不会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吧?”老妈听着不对眉头一皱。
陆西安见老妈果然不信,老江湖没那么好糊弄,又掏出了手机,展示出公司给他订的两张机票,一张是庐州飞首都,还有一张首都转维也纳。
足足价值四万八千人民币的单程头等舱机票赫然摆在眼前。
“啥情况,机票都买好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陆西安挠挠头,这句是大实话:“公司买的,跟我又没关系,我哪买得起这么贵的机票。然后公司还给我办好了护照跟签证,明天有同事送过来跟我一块走。”
老妈愣了好一会,他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他是去干嘛的,这份工作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说得感天动地,情到深处还抹了几滴眼泪。对不起妈妈,你生了个满口谎言的儿子。
他在想他一定不会像老爸那样彻底消失,他只是去磨炼了,总有一天会披星戴月回来。
老妈沉默了好久才勉强接受,从他怀里把小猫夺走,好像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已经翅膀硬了飞跑了,只剩下她和小猫孤苦伶仃。
“你得把你同事电话留给我,别把我儿子拐跑了我上哪找人去!”
“行行行,老妈说了算。”陆西安毕恭毕敬。
“走这么急东西都没办法收拾了……”老妈喃喃自语。
“我又没什么东西可带,带几件衣服鞋子就差不多了。”陆西安长了颗大心脏,极简主义,出门从不带行李。
老妈瞪了他一眼,他整个人一阵发毛。
“那哪行!床单被套毛巾牙刷内裤袜子电脑你就啥都不带吧?马上入秋了毛衣羽绒服也得带上,哦对,还有现金,带点现金。人奥地利用欧元是吧?明天一早妈妈去银行换点。咱再带点特产你过去给同事尝尝。”
老妈气势汹汹,拖出了家里最大的行李箱,足足四十五寸,能塞俩人进去。那是有回她看网上做活动买的,这么大的箱子从来没用过。
“你看看,那么多衣服鞋子留在家里你又穿不上,都带着!”
陆西安吃完最后一顿早饭,内容是一大碗肉汤面和几个饺子,混着煮的,还有四个茶叶蛋。老妈就想他可劲吃,搞得好像以后就吃不饱饭了。
老妈为他收拾行李到半夜,一大箱不止堆在家门口鞋柜,陆西安已经开始愁眉苦脸这些大包小包怎么带走了,不知道行李托运的额外价钱公司报不报销。
“我走啦。”
他跟怀里的肥猫轻轻地讲。做只猫就是好,什么也不知道,还嫌他烦从怀里跳出来舔毛去了。
陆西安没多纠缠,站到镜子前,头发用水淋湿,如狮鬃般杂乱的黑发因吸水而随意地垂在他的额头。再用吹风机吹干,发型精致地梳成为三七分,打上发泥发胶定型,他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变得潇洒了起来。
“搞快点,马上你同事来了你还磨叽呢!”老妈开始催了。
“知道了!”
陆西安三下五除二穿上黑色西装,白衬衫打底,照着手机视频里教的方法笨手笨脚地系上一条窄领带。这套衣服他自从借来还是第一次穿上,一想到沾过龙血还不免有些膈应,但这确实是他能找到唯一一件比较正式的衣服了。
就是尺码不怎么合适,稍微有点小了,有种奇怪的既视感。精神小伙。
上午十点半,阿尔伯特准时敲响他家房门,严谨到每一颗纽扣都是亮闪闪的。开门的是他老妈。
阿尔伯特第一时间礼貌地开口:“阿姨好,我是陆西安的同事。”
纯正的中文,老妈听到那叫一个喜,眉梢眼角都在悦动:“哎呦,你就是我家儿子说的那个老A吧,你好你好……我是陆西安的妈妈,这小子还麻烦你来接——陆西安,收拾好没有?!”
“来了来了!”陆西安从卫生间里钻出来,往自己身上喷了点男士香水,隆重万分。
陆西安换上皮鞋,背上一个大旅行包,一手一包行李,左牵黄右擎苍,好像是要去奔赴战场。
“行李多,我送你们去机场。”老妈说着推来那个巨大号行李箱。
陆西安觉得多此一举:“老妈你别送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机场远又不方便,你就在家待着,我下飞机给你发视频昂。”
他手里提着东西和老妈轻轻拥抱一下,算是告别,像当年离家去上大学一样。
“不用送了阿姨,我来吧。”
阿尔伯特主动从陆西安老妈手里接过行李箱,拎起来的一瞬间肩膀猛的向下一沉,差点没站稳。
“带这么多东西你是认真的吗?”合上门,这是阿尔伯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没办法,我老妈塞的。”陆西安冲他挤眉弄眼掩饰尴尬。
一辆日产途乐送他们去的庐州新桥机场,他们的飞机准时准点从机场出发,从城市上空划过,引擎声轰鸣。
陆西安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成了模糊的一片,如今在他脚底下慢慢远去。他没有留念,直到飞机突破了云层,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千里蔚蓝,远处白光灼目,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了太阳,宛若新生。
两个小时的航程转北京,飞机直飞维也纳,十四个小时到达奥地利领空。
飞机在同样一片轰鸣中从云层里下降,好像白鸟一样轻盈,停靠在施威夏特机场。他们在正午登机,落地已是黎明,天光微亮。
这是陆西安长这么大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头等舱。他太紧张了,硬是睁了一夜眼,没办法入睡,就像小时候在春游的前一天彻夜难眠。
舷梯降下,陆西安顶着个熊猫眼走出舱门,阿尔伯特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一个装电脑的公文包,这就是他全部的行李。
陆西安往旁边站站不挡住别的乘客,用力伸了个懒腰。五月份是初夏,气温比较凉爽,基本温度在20度左右,但他有种当年通宵早上从网吧出来浑身冷嗖嗖的感觉。
“我们怎么去公司啊老A?”客运大堂里陆西安冲阿尔伯特问到。
“左总管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公司派人来接机。”阿尔伯特提着公文包朝出口走。
“等下。”
陆西安叫住了他,然后凑过去一个合拍,摄像头对准自己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发给老妈,任务完成。
“这是在干嘛?”阿尔伯特疑惑。
“别介别介,家里有个老妈,录个视频证明我到了。”
“行吧,”阿尔伯特说,“你先去拿托运行李,我在海关出口等你,回头见。”
“完全没问题!”陆西安信誓旦旦。
可阿尔伯特前脚刚走他就后悔了。
维也纳,位于多瑙河畔,是奥地利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世界音乐之都。陆西安此刻感受到了浓浓异国风情,站在人流中央发愣,标牌上的字一个不认得,感觉自己一下成了不识字的老农民。
陆西安用他蹩脚的德语左拦一个乘客右拦一个乘客问路半天,不断打着手势好让这些老外明白自己的意思。去卸货区重新拿回行李,一个大旅行包背在背后,左手俩包,右手推个行李箱上面再搭两,好好一个小伙子快要被埋没在行李的海洋了,好不狼狈。
以至于过海关的时候警察都觉得他是逃难的,扣下来核实了好几遍签证,愣是把行李都翻了一遍,其中几个非常显眼的红色塑料袋吸引了警官的注意。陆西安从中国带的一众土特产全部遭殃,整整十斤的腊肉,还有粽子酥饼,大量携带未经申报的土特产,罚款四百欧。
陆西安欲哭无泪,咬着牙接过那张海关罚单,警察叮嘱他一个月内到海关驻邮办缴费,违规品全部扣下处理。四百欧啊,这点东西要不出国哪能这么值钱。
出了机场,外面是绿化极好的车道,作为全奥地利最繁忙和最大的机场,即使在清晨也熙熙攘攘,不断有计程车和C+K汽车从机场驶出。阿尔伯特在路边上等他,抽着支万宝路香烟,正好烟头燃尽,在垃圾桶上按灭。
“怎么花了这么久,还顺利吗?”见他来了,阿尔伯特开口。
“开门红。”陆西安手里攥着那张罚单,面容痛苦,放下手中各种行李挺直自己酸痛的老腰歇歇,“然后嘞,现在该干嘛了?”
“公司的人已经到了。拿上行李,我们先去公司,然后再讨论你的住宿问题。”他朝着路边停靠的一辆黑色宾利商务车抬手示意,车辆立马发动油门靠了过来。
走下车的男人是个德国人,墨绿色的西服,两列排扣,口袋里装着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深棕的发色简直天生与他相配。
陆西安用大学自学的蹩脚德语打招呼:“Guten Tag!”
面前的男人像是没听懂,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你好,想必你就是左总管推荐的那位陆先生了。我是人事部专员安德烈,负责你的入职手续,很高兴见到你。”
陆西安万万没点到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中文,感情满世界都在说中文。
“你好……”
“你不必疑惑,我们大多数部门都要求掌握汉语,英语,印地语,西班牙语,俄语这五个世界上最高使用率的语言中的三个以上。你可以放心用中文跟我交流。”安德烈专员轻描淡写,伸出一只手。陆西安望着他伸来的手想了一会,握了上去。
他俩非常严肃地握了个手,好像两国领导会面。
陆西安意识到语言天赋在他们这是一点也不值钱,忽然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了。
“哦……哦!”陆西安深吸一口气,硬气,就是硬气!拿出庸人的骨气来!
安德烈专员轻车熟路地拉开后备箱,在他的帮助下所有行李大包小包一顿塞,把后备箱塞的满满当当,费了好大力才把盖合上。
“请上车吧,今天的杂务还有很多,时间不等人。”
安德烈专员上前打开车门,手掌摊开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阿尔伯特丝毫不客气,放完行李就低头弯腰坐进米白色内饰的车内。
“好了好了我搞定了。”
陆西安带上车门,从后座上车,坐稳便向安德烈专员示意。发动机运转,车辆缓缓驶动。
“陆先生,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署一下。”安德烈专员夹着笔递出牛皮纸袋包裹着的一叠文件,“其中有一份劳动合同一份保密协议,我们离目的地还很远,签署前你可以仔细看一遍。”
“不是吧,你们搞炼金的公司也有劳动合同这种东西?还真是米德加特炼金有限公司?”
“我们是正经工作。”安德烈在开车,阿尔伯特替他说,“重点是保密协议,你应该看看——由于我们接下来要去的‘米德加特炼金有限公司’具有强烈的特殊性,我们的工作涉及到现代社会不曾知晓的阴暗面。因此,你有义务保密与公司相关的一切所见所闻,包括你在中国遇见的那条飞龙。如果泄露并严重影响到公司利益需求,后果自负,且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泄露倒不至于……我口风还挺严的……”陆西安拍了拍那几百页不止的文件,“可这也太厚了吧?这里到底有多少坑啊?”
“没什么坑,基本都是些注意事项和条例讲解,闭着眼签就完事了。”老A不厌其烦,“我们所有人都签过,例行公事。”
“好,老A我信你一回!”陆西安一咬牙,秉承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面对这份厚厚的文件,直接翻去了最后一页,签署上了“陆西安”三个字。
安德烈专员接过签署完毕的文件,放在了车挡风玻璃后面,紧接着打开抽屉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看不出是什么牌子,没有显示电量,没有信号,简洁的青色界面。
“坐车还给平板玩吗?”陆西安傻不愣登。
“不,是让你按指纹。”阿尔伯特插了句话,“按下去,你就正式成为米德加特公司的一员。”
陆西安手捂着脸一顿叹气一顿揉:“不是,咱能早说清楚就早说清楚好不好?”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陆西安对着屏幕中心按下指纹,扫描读取,空荡荡的屏幕刷新出了他的照片,底下是一行讯息。空洞的机械女声将这段文字报了出来。
“指纹已入库,编号AL-EN-0004。档案开通完毕。陆西安,欢迎你正式加入米德加特公司,自聘用之日起签订五十年期劳动合同,缴纳六险两金。工牌和证件会尽快制作完毕交到你手上。”
“0004的序列……系统没有搞错吧?”
AL和EN分别指Alchemy和Engineer,指炼金工程师,但是后面紧接着的序号让安德烈专员听到都吃了一惊:“炼金工程部门0010以上的序号不是都封档了吗?”
“没错,别担心。这是陆长泽博士当年的编号,如今为他重启了。”
安德烈专员消化了一会,想要开口,但秉承着职业守则没有多问。
而陆西安更在乎的是个五十年期劳动合同。
“有没有搞错,五十年合同?”陆西安差点惊掉下巴,“什么公司也不带这么压榨的吧?”
要不是车里伸展不开他早就跳起来了,他老老实实上班也不过六十多岁退休,搁这干他得干到七十一,他能不能活到那天都是个问题。
坏了,已经签完了,他要在这家黑心企业工作到死了。
“入了炼金这个坑没几个能走掉的,你大可以放宽心。六险两金,我们的福利很好。有住房补贴工伤保险,如果你在工作中出现任何意外导致死亡,我们还会为你在最好的地段购置一块墓地。公司每年都会组织祭祀。”阿尔伯特淡然回复。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上班还有可能挂掉?”
“你所在的炼金工程部和我这边的特别行动部是工伤率最高的两个部门,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走火入魔的喂自己吃枪子,或者进了怪物肚子里。不用过度担心,公司一直有把职工工伤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你会没事的。”阿尔伯特说。
安德烈专员手握方向盘等红绿灯,从后视镜里看了陆西安一眼:“严格来说,找不到尸体就不算死伤。”
“安德烈,别吓唬新同事。”
陆西安真被吓到了,这家公司远比他想象的黑暗:“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违约的赔偿金你几辈子也还不完,在外面乱说乱传被送去精神病院也说不定,不如先上两天班试试看。”阿尔伯特说。
陆西安怀疑起他刚签的是份卖身契了,车轮经过减速带一阵颠簸,他现在坐在去往种植园的马车,有数不尽的棉花等着他摘。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早高峰,行人匆匆,每个国家都是一样的,像底层打工人都是奴隶阶级,不接受也得接受。
两小时车程下来,坐得他腰酸屁股疼。
“快要到了,”开车的安德烈专员提醒,“平时上班地铁U9号线,坐到底站,往北步行十五分钟。”
陆西安探头往窗外看,车辆一个转弯驶入一段柏油路。映入眼帘的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仿佛构建起了一个巨大又翠绿的门廊。日光平铺而下被一层层树叶遮挡,投在地上成了星星点点晃动的白色光斑。
这宏伟的门廊一直向前延伸,道路尽头是一片修剪工整的草坪,精美的喷泉建在草坪中央,引领着后面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群。
他以为传说中的米德加特公司应该是一座宏伟壮观的高科技大厦,要么就像eva里的指挥部一样干脆建到地下。
他被想象力限制了,这里美的像一座庄园,光线中漂浮的小颗粒在空气中摇曳,窗外微风鼓动着葱绿的树叶摇曳,哗哗作响。围墙耸立,印着槲寄生的公司标识,两扇铁栏门,安保人员守在门口,安德烈专员从车窗中出示他的工牌,铁栏门打开放行。
“欢迎来到米德加特公司驻欧洲总部……坎特伯雷公馆。”阿尔伯特轻轻的说。
一千五百公里外的英国伦敦,一处坐落在康普顿大道的别墅。
这里是英国最贵街区之一,平均一千三百万英镑的房价令人瞠目结舌,也是全英国最安全的住宅区域,以幽静、安全著称,入口严格把守,很难被接近,同时也深受顶级富豪喜爱。
叶列娜正背对着落地窗,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椅上。在她的面前一张厚实的长桌摆在房间最中央的位置,烫金的纹络极有艺术感,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理想国》、《物种起源》、《东方学》、《君主论》,还有第一版印刷的《莎士比亚全集》,杂而不乱,好像书桌的主人如此之博学。这些却显得跟她没有丝毫关系,她只是整个单薄的身子蜷在一块,在椅子上打转。
“列娜,你回来了。”
房间真正的主人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静谧。
“嗯,昨天上午到的。”叶列娜说。
男人一件V领西装马甲,被他孔武有力的肌肉撑起,一颗颗钮扣正好盖住领带,高贵而不失低调。举手投足间透露出英国人完美的温文尔雅,也不失一股狮子的野性,风度翩翩威风凛凛的老男人,名叫霍尔.弗里德,米德加特公司的创始人。
霍尔.弗里德丝毫没有介意眼前的女孩抢占了他的椅子,只是坐到了旁边天鹅绒坐垫的红沙发上。
懂行的人也许会看出他的全部家具都是Poltrona Frau的,整个欧洲皇室家族都在用的家具供应商,从一桌一椅都具有浓厚的维多利亚时代家具的特色。
“在中国的工作还顺利吗?”霍尔.弗里德说,“我听说庐州是座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有没有在那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跟我说说。”
叶列娜停止了转圈:“在新区出了点小插曲,本来是一只爪兽,后来又来了一条龙,我解决掉了。”
“辛苦你了,没有受伤吧?”
“没有,区区飞龙。”她说,“阿尔伯特受了点伤,对他而言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阿尔伯特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没事就好。”霍尔.弗里德端起桌子上的红茶喝了一口,抬了抬眉毛,“茶不错……和我平时喝的不太一样,你从中国给我带的?”
杯子里漂浮着的茶叶细嫩整齐,绝大部分是嫩芽叶,有很多的嫩毫和毫尖,香气高醇,茶水红艳明亮。
“是祁门红茶,清朝年间皇家御用的贡茶。”她说,“在你回来之前就泡上了。”
第一遍的新茶有些苦,霍尔.弗里德撕开托盘上的一小包白砂糖倒进去,标准英国人嗜甜的习惯。
叶列娜又开始谈论起正事:“你要我跟的那位僭王应该已经离开了庐州,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哪。新董事长和总裁很反感你在公司发号施令,现在这个任务由他们的人在负责。他们在挑战你的权威,你一点不介意吗?”
“让他们去做吧,我已经退居二线了,公司需要李卡图.艾斯伯西托和他的家族。他想掌权,那就交给他好了,有的事情确实该交给新一辈来做。”霍尔.弗里德微笑,“我已经不怎么在乎公司内部的事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陆西安——我听说公司找到了前任炼金总工程师陆长泽博士的儿子。可惜我比较忙,否则我也想见见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毕竟你等了他那么久。”叶列娜的声音冷冷清清,“我在左总管之前去见过他了,在便利店,总是盯着我的胸部看。”
“年轻的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他说,“我当年也喜欢看红磨坊歌舞厅的姑娘们跳大腿舞。”
“你还有这种爱好?”
“很久之前了,比见到你前还要久。”他说,“不提这个,陆西安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表面上来说仅此而已,”叶列娜手中转着一只百利金钢笔,“他一点不知道我们,这点很奇怪,他居然完全没有炼金术的概念。人际关系也很简单,白得像张纸,从他身上我看不出任何出色的地方。”
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顿了一下:“但是有件奇怪的事。”
“哦……”霍尔.弗里德放下茶杯认真倾听。
“我一直在想那晚的飞龙,我们的综合情报部门分析了它的移动轨迹,推测它的巢筑在杜富尔峰。这意味着它苏醒后一日间从阿尔卑斯山脉飞跃了半块大陆前往庐州觐见,这才让我们没有及时侦测到。它有机会觐见,不像被阿尔伯特强行逼停的那只爪兽,它如此接近僭王座下,没有任何理由提前停下。但它却在荒郊野岭袭击了陆西安。”叶列娜口吻严肃,“具体原因不清楚,我那天在跟踪他,想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不然他已经死了,葬身龙腹。”
“这种事情确实很罕见……此等……巧合?”
“极少数僭王生来就拥有着‘呼召’,炽烈的神性吸引着这些野兽赴汤蹈火。觐见是无比神圣的,这对那些昔日的王众有着重大意义,伊斯兰教徒朝拜麦加,基督徒朝拜耶路撒冷,佛教徒朝拜佛教圣地菩提伽耶,它们甚至会保持几十天不进食,只为赶往旧王座下。那条飞龙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过程中袭击一个普通人,这绝非巧合。”
“你是想说,陆西安在吸引它?”
“对,某种强烈的吸引,甚至打断了‘呼召’。根据记载龙类的感知和人类截然不同,它们对物体的理解更加深层次,可以看到元素的本质、生命的流动,能够吸引飞龙的一定是强大的存在感。他身上一定有什么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涉及到了炼金术里一个古老的概念……王魂。”
“列娜,”霍尔.弗里德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光,竖起食指立在嘴前,“现在还言之过早了……这是禁忌……几千年了,我们如今不再研究与‘王魂’相关的一切。”
“我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有这种可能。如果是那样,他在你诛杀僭王的大业中,会有大用。”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目前还没有人意识到,但如果真是这样,这也恰恰证明了他具有非凡的炼金术天赋。真正有潜力的家伙。”叶列娜斩钉截铁地说,“他的去留要趁早做打算。要是他不能为你所用,最好尽快送上拜占庭审判局,让那群老家伙斟酌。”
“不可以。”
霍尔.弗里德用盖子撇了撇浮沫,吹开漂浮的茶叶饮了口茶,“那孩子的父亲与我有约定,他走哪条路,只能他去选。只有他准备好了,那扇门才会打开,谁也不能强求。”
叶列娜静静听着,锁着柳似的眉头却没有回应。
“列娜,我需要你回去一趟,帮我看着他。我会联系史蒂芬。你们尽早为他安排刻印配型。”霍尔.弗里德说。
“你想要他适配哪种刻印?”
“全部。”他斩钉截铁。
“全部?这对公司来说可要付出不少代价。你确定要赌吗?万一他失败了呢?”叶列娜追问。
霍尔.弗里德若有所思地捧起茶杯踱步,站到了叶列娜身后,面对那扇落地窗远眺窗外。一只飞鸟正挂枝头,眼中倒映着男人高大的身材。
“如果失败……才证明他身上真正有我想要的。”
坎特伯雷公馆主楼其中一间办公室里,陆西安此刻正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看上去脏脏乱乱的房间,无处不是堆放的资料和化学用具,隔着主客的那张橡木桌子已经包浆了。陆西安的面前坐着一位看上去神经兮兮的老人,头发稀疏眼神流露精光,西服里面穿着中国老大爷式的白背心,肥大的裤子,脚上踩着双拖鞋。要不是他事先知道这是他们炼金工程部的主管、他的顶头上司,陆西安一定会觉得这人是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史蒂芬.金,俗称金主管,曾在麻省理工任职材料学教授,总公司炼金工程部主管。
“主管好。”陆西安毕恭毕敬地开口。
“那么,你就是中国分公司强烈推荐的那个陆……陆什么来着?”金主管挠了挠他几根花白的头发。
“陆西安。”
“对对对,”金主管激动地把口水都喷出来了,“欢迎加入炼金工程部门,welcome!从今天开始你就归我管了。我们该击个掌吗?或者喝点威士忌庆祝一下?”
“还是不了吧……”
“太可惜了,那只能我自己喝了。”
他自顾自从桌子底下掏出来半瓶威士忌,选了个相对干净的烧杯,满上。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如果没记错的话,陆西安应该是来了解工作内容的,但在这之前他知道了原来上班是能喝酒的。
金主管打了个酒嗝,红着个脸跟脖子:“好了,我们来谈谈工作上的事情,我们部门的工作其实很简单,主要是炼金材料的研发、测试、刻印配型以及文件整理,你看看你适合哪个?”
陆西安抓着脑袋,前几个词他听都没听过:“你说的这些很简单吗?”
“那看来你比较适合最后一个。”金主管把烧杯放到一边,翘起二郎腿。
“我也觉得我可能更适合最后一个。”
金主管把小拇指抠出的鼻屎弹飞:“少年郎,你对炼金术有多少认知?”
“我想想……游戏里的认知算吗?”在中国的时候左总管虽然跟他提过炼金术的基本概念,但也仅限于此了。
“好吧,那我来介绍一下,”金主管说,“首先你要知道的是,炼金术同时具备哲学、化学、数学以及神秘学在内各种属性,所以没办法给出具体的定义,炼金术就是炼金术。它可追溯最早的存在记录于翠玉录,公元前1900年,埃及法老赫耳墨斯将炼金术的知识浓缩为13句话,雕刻的一块祖母绿宝石板上,指导人们如何接触事物的深邃层面,这13句就是炼金术的核心思想!逐渐在后来演变成了现代炼金学。”
“主管我有个问题。”陆西安举手。
“问。”
“哪十三句?”
“听好了少年郎——”金主管清了清嗓子,“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他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会,眉头紧皱,“他娘的,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自己去档案室找译本看,下一个问题!”
“所以贤者之石真的可以造出来吗?就是很多日本RPG游戏里都有的那种终极炼金宝物。”
“贤者之石,传说中的第五元素。这个有待考证,据说十四世纪有个叫尼古拉斯.费拉梅尔的法国人造出来过,但是我造不出来所以我不信。这事儿后来还有个叫牛顿的效仿过,就是那个被苹果砸的艾萨克.牛顿,也没造出来。”金主管说,“所以你也不看看你问的是什么狗屎问题,炼金术在概念上也是一种数学,只有等式成立才能够发挥效用,所以万灵药、点石成金和贤者之石都没戏,以后别问了。”
“哦哦。”
陆西安悻悻作罢,但他又回想起了那晚叶列娜只身屠龙的场面,一跃而起,刀锋凌冽。他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脑子里已经默认了既然世界上有龙,那人会飞也没什么稀奇的。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一块问了。”
“我记得……我见过那种一下子跳很高的,那也是炼金术吗?还是超人什么的?”
“你说的太模糊了,但也很好猜,大概是一种炼金刻印的效果。炼金术主要分两大类,生物炼金和材料炼金,生物炼金最主要的形式就是炼金刻印,是直接作用于人体的一种炼金术,如果我告诉你类似于加buff或者放技能你也许更好理解?”
“我也能有炼金刻印吗?嘎嘎乱杀那种!”陆西安也激动起来,感觉帅爆了。
哪个男人不想手撕巨龙脚踩猛虎啊。
“这我不好说,炼金刻印讲究一个兼容性,也许你在炼金上面天赋异禀,但也不排除完全不匹配任何一个刻印的可能。”金主管给他泼了盆凉水。
金主管朝他展示出了自己手背,刻着风骚的红色纹身,一条长蛇正在吞食自己的尾巴,形成出一个闭环的图案,他之前喝酒的时候陆西安就注意到了,还在想公司允许纹身还挺开放的。
“来,我教你。辨别对方是否能够使用刻印其实并不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端杯水近距离观察水面的波动,刻印的适配者存在一种无法解释的力场,这会引发轻微的水纹现象,我们管这叫波纹反应。”金主管说,“仔细看我的酒杯。”
陆西安眼角的余光落在之前那只杯子上。桌边盛酒的烧杯在阳光下透着波光粼粼,像是昂贵的褐色水晶,清澈的酒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很奇怪,那只是一杯普通的酒,周围没有一丝动静,水面却在震动。
“这……”陆西安犹豫了一下,四下张望,“要地震了么,怎么没有震感?还是隔壁在装修?”
“好好学好好听,这样下次再遇到你自己就能够辨别了。动脑子,想想我刚才说的话——波纹反应,这证明此时此刻在这个房间中就有一个人拥有刻印。”
“啊,是你!”陆西安恍然大悟,眼前的老头居然也是超人吗。
“不然还能是你吗?”金主管呛他。
陆西安尬笑着抓挠着脑袋,引得对方不屑地哼了一声。
“来,猜猜这是什么?你眼前的这个图案。”
他眯了眯眼睛,脸也凑近了一点好让自己看清楚,这个符号很眼熟,“衔尾……蛇?”他在漫画里见过类似的。
“没错,你小子还挺聪明。”金主管夸赞,“这是一个自古代流传至今的符号,也是炼金刻印的一种。柏拉图曾形容衔尾蛇为一头处于自我吞食状态的宇宙始祖生物,它是不死之身,并拥有完美的生物结构。”
“天……呐!”
他好像能感受到那纹身图案所散发出来的力量,蛇在他眼中蠕动了起来,蛇眸闪烁腥光,它的移动轨迹有如圆球,一半光一半暗,就像阴阳的图案一样。
“它好像……在动!”
“你能看到它在动?过来过来,离我近点,”金主管的眼神变了,他把陆西安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自己带有衔尾蛇纹身的手上,“快,试着去感受它。”
陆西安像是便秘一样努着个劲,那图腾在他手按上去之后又不动了:“我感觉……好深奥!”
金主管看着他,仿佛望进了瞳孔深处,苍老的眸子就如同魔鬼漆黑的眼睛,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额,我乱说的,别介意。”
“对!深奥!没错!就是深奥!”金主管冷不丁跳了起来,“你形容的太好了,果真像分公司所说的那样天赋异禀!”
陆西安不知所措:“很好吗?”
“衔尾蛇拥有‘无限’的概念,符号中的大蛇咬噬、吞食自己的尾巴,这正是一种宇宙循环观的精神体现,建构与破坏的往复,生命与死亡的交替,正是无限循环概念的一种表现!”金主管说,“宇宙!可不就是深奥吗?”
陆西安听懵了,连连点头。
“在炼金术的领域里,天赋的成分要占到百分之八十,你的天赋简直令我感叹!我仿佛看到了炼金学界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他有点奇怪这也算天赋吗,仅仅只是看到一条蛇在蠕动然后把它形容了出来,搞不好炼金术比他想象中的要简单。
金主管起劲了:“我屁股上还有另一个,你要不试试那个?”
“啊?”
话题转变的有点突然,金主管开始解腰带。
他现在知道阿尔伯特临分头前那句“做好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了。陆西安哪见过这种阵仗,他声声卧槽慌忙阻止,眼见金主管就要当着他的面在办公室脱裤子,画面极其唯美,这时却有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你们在……搞什么?”
进门的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生,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胸前戴着工牌,一头火焰般鲜红的长发,鼻梁高挺,剑眉星目,稍微有点男相。
“维罗妮卡,我在跟新员工促膝长谈呢你没有看到吗?你为什么要在这温馨的时刻来打扰我呢?”
“卧槽!他他他,他要脱裤子!”陆西安第一时间向着走进门的救星求救,不行帮忙报个警也好。
“我就知道要出岔子……给我把裤子穿上!”
“切,不看就不看,要不是碰到个优秀后辈我还不乐意呢。”金主管不甘心地提上裤子,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这是性骚扰。
维罗妮卡竖了个中指,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我不能让你把入职第一天的新人吓走。”
她与陆西安对视,陆西安感恩戴德地眨巴眼睛,双手合十好像拜菩萨,今天要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恐怕他这辈子都要留下阴影了。
救星啊救星!
“嚯……我这下甚至能在炼金工程部里看到正常人了。”维罗妮卡小声嘀咕。
金主管忽然叫了起来:“维罗妮卡你要喝点威士忌吗!”
一惊一乍吓了陆西安一跳,他平复了下受惊的心脏,心说一声果然是疯子。
“我才不喝,你好歹要喝也给自己找个正常点的容器……你那是什么?烧杯?”
“你不懂炼金学者的浪漫!”金主管万分嫌弃,“好吧,我来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维罗妮卡.苏黎文博士、炼金总工程师,我们的职位相近,不过我觉得我大一点。”
维罗妮卡,这个名字陆西安本能的觉得应该是娇小可爱型的,但眼前的维罗妮卡.苏黎文博士硬要形容的话应该是……英俊。
“你就是陆西安吧?”维罗妮卡朝他英气十足地微笑。
“我是。”
陆西安迟钝地和她握个手。
“你被分配到我手底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助手了,我会负责你的炼金入门,祝我们相处愉快。”
“喜闻乐见的带孩子环节!”金主管举杯畅饮,“虽然维罗妮卡博士是第一次带实习生,但我相信她绝对是最好的炼金术启蒙老师!”
维罗妮卡趁他又在喝酒,趁机凑到陆西安耳边轻声细语:“别介意,他有精神病,很糟糕的那种,年轻的时候深陷在某个炼金课题上走火入魔了。”
“我看出来了!”
维罗妮卡转而看向金主管:“金,你把东西给他了吗?”
“哦哦,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金主管钻进办公桌下面哐嘡哐嘡翻了好一会,没人能想象下面究竟有多乱。他起身,手中拿着一个小纸板盒,上面标着翠绿的槲寄生标识。
“快快快,这是给你的,打开看看!”金主管催促。
陆西安感到不对劲,接过那个盒子,做了强烈的心理斗争,里头装着这老头的内裤也说不定。
但是一旁维罗妮卡的眼色给了他点打开的信心。陆西安闭着眼睛掀开盒子,里面是一台酷似华为的手机、配套充电线和一堆稀奇古怪的手机设备。
“你应该没有能在奥地利境内使用的手机吧?这是公司内部用AM通讯手机,与你的编号是匹配的,可以直接联系到公司每一个职工,也能第一时间收到公司的任何消息通知。全公司人手一台,全球通用不限地区,长续航防水防火耐高温,二十楼摔下去都不会坏。”
“维罗妮卡!你抢了我的台词!”金主管抓头。
“值得一提的是它还有自毁程序,如遇危险长按两边音量键当做手雷投掷出去,”维罗妮卡补充了一句,“请在上班和非上班时间随身携带。”
“这么厉害!”陆西安震惊地看着这手机,手欠有股扔手雷的冲动,不知道威力有多大。
“这东西是我设计的。”维罗妮卡脸上是自豪的笑容。
金主管愤愤倒酒,左倒右倒,酒瓶子空了,顿时蔫儿了不少。
“好了,还有什么疑问吗少年郎?没有就可以散会了,我要去职工餐厅偷点酒了!”
陆西安已经接受金主管的神经质了,见怪不怪。
“我还有个问题来着……”
“问!”
“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会选这份工作吗?”
陆西安没什么雄心壮志,他选这的原因无非就是这是摆在他面前最好的出路,想让自己的人生稍微掀起些风浪。以及还有个更简单的原因。
他觉得炼金术什么的帅爆了。
维罗妮卡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年啊,这是个很幼稚的问题。你听说过守夜人吗?你还没有理解,这个世界上有的事情总要有人做,总要有人在黑暗中耕耘来维护每一天的清晨能够来临。今天坐在你面前的可以是金主管,也可以是银主管铁主管铜主管,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金主管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光。
他又拿出了那瓶威士忌,仰头张口,剩下最后一滴落进他嘴里,贪婪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别想那么多了年轻人,好好干,你总有人头落地的一天!”
陆西安感到颈子一凉,颤巍巍地开口:“您是想说……出人头地的一天?”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形似白宫的主楼出来,陆西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外面的环境好到了离奇,大面积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为主调,麻雀占据了沥青铺设的道路,墙面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枫藤。
坎特伯雷公馆除了主楼以外共有十六栋建筑,他接下来要去的炼金工程部在其中安保最为严密的摩索尼尔楼,这个名字来源于《诗体埃达》所描述第一个侏儒的名字,最优秀的工艺师、冶金匠、甚至是神器的制造者,用来形容炼金工程部丝毫不为过。
那是一幢棕色的砂岩建筑物,只有三层,朴素、典雅,给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
工牌确认身份,陆西安被维罗妮卡师傅领进门,里面正忙成一锅粥,宽敞的走廊里专员们拿着资料跑来跑去,公共办公区有人看到维罗妮卡博士就打了声招呼,没有人注意到部门来了个新同事。
“这是你的办公室。”
在整个办公区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扇胡桃木门,整个楼层人声鼎沸唯独这里冷冷清清,门牌上的“文件储存室”毫不夸张地说就跟蔫上面了似的。
维罗妮卡摸出磁卡打开房门,进门是一个标准规格的独立办公室,透过强化玻璃可以看到右手边还有个更大的储藏室,排排列列的文件柜映入眼帘。
“卧槽,这是什么地方?大书库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维罗妮卡从桌子上递给他一本薄书,上面赫然写着《文件整理手册》六个大字,备注老年痴呆专用版。这很讽刺。
“你以后的办公室就是这里了,负责整理文件,很简单,把自己当成图书管理员就好。”维罗妮卡说,“我的办公室在楼上,你每天下午两点钟过来,做我的助手,我会教你一些炼金的知识。”
“我能问一下,”陆西安指了指手上的手册,“为什么会是老年痴呆专用版?我看上去有这么不堪吗?”
“因为在你之前干这份工作的是老杰克,”维罗妮卡说,“他在这干了四十多年,一直都是他在负责文件整理,所以没有别的版本的工作手册了。”
“他不干了?”
“老死了,全部门人都很难过。这个岗位空出来足足有三个多月,不过现在好了,有你来接替他的工作了。你可以先从文件整理做起,翻翻看看,里面有很多你能学到的知识。”
维罗妮卡说着用磁卡划过储藏室门上的控制端,房门打开,陆西安跟着进去,见她拿了厚厚一沓文件出来:“比如这个,材料炼金学入门的中文译本。”
陆西安接过抛来的那叠牛皮纸包裹的文件,有点不可思议:“这是我能看的吗?”
“随便咯,真正重要的文件都被秘密存放起来了,这里都是可以随便翻阅的。图书馆懂吗?”
陆西安一下子理解了自己的工作内容:“这么多文件放一块,弄台电脑上传电子的不是更好吗?万一失火了咋办?”
“你抽烟吗?”维罗妮卡往他办公椅上一坐,抱胸翘腿。
“不抽。”陆西安眼巴巴站着。
“那就没问题,真在你眼皮子底下失火了我建议你连夜跑路,”维罗妮卡说,“平时多加小心就行。这些东西不适合放在电脑里,对我们来说可以随便翻阅的东西一旦泄露会非常麻烦,所以文件都是实体存放,坎特伯雷公馆的安保系统就是最棒的防火墙,而且有必要的话文件也会实体销毁,不留下任何记录。”
“我……尽量保证不出事故。”陆西安朝天举起三根手指,但聪明的没有发誓。
“现在这张磁卡是你的了,好好保管。”维罗妮卡把磁卡往办公桌上一放,“哦对,还有你的工牌跟证件,拿好,有了这些你就可以随意出入坎特伯雷公馆的大多数建筑了。”
陆西安把东西拿在手里,终于有了点进入工作的实感。
他眼瞅着工牌上的姓名将它默念了出来,陆西安、Lucian,他的中英文名是一样的。上面还有公司标识、他的编码和蠢兮兮的大头照。
“咚咚”地敲门声。
“请进!”维罗妮卡在座位上不动。
陆西安转过头,瘦高的部门专员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冲他点头示意,然后对维罗妮卡严肃开口。
“博士,叶列娜小姐在会客厅等你。”
维罗妮卡点头:“好我知道了。”
陆西安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脑海里回忆出可怖的飞龙,月黑风高夜里死神一般的眼睛,扬起的刀,还有那个英姿飒爽的姑娘。他顿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在这上班,那个叶列娜毫无疑问也是他的同事。
他的肩膀被维罗妮卡大力地拍了一下。
“第一天上班不用太累,随意转转,部门里还有很多你不熟悉的地方和注意事项,我先走一步。”
陆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磁卡,有个英勇的想法,既然是随便转转那他何不也去会客厅瞅一眼。
“叶列娜小姐说如果新同事不介意的话那就一起。”
陆西安的想法立刻被化为了实践,他指着自己,不可思议:“我?”
“嚯,你们认识?一块来吧。”维罗妮卡说。
陆西安匆匆应了一声,把手头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口袋,屁股一扭就跟着维罗妮卡出去了,还秉承着优良作风不忘关门。
会客厅,羊毛地毯,古香古色的欧式古典风格,树皮花纹的墙纸,真皮沙发上坐着金马尾的姑娘,背对所有人,空谷幽兰。
陆西安又闻到了那股夹竹桃的清香,那是她身上独有的。
“又见面了,这次总不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叶列娜偏过脸,看向他的眼睛。
那与他对视的眸子就像一滩水一样,波澜不惊,水光粼粼。陆西安在对视中率先畏缩了,本身就缺乏与女孩子对视交流的能力,这下更是无比尴尬,一个劲摸脖子。
“嗨,”陆西安干巴巴地说,“你好?”
她迟疑了一会,然后拧着的眉头逐渐像冰块一样化开,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微笑。
“你好,要吃糖吗?”
她其实手里没有糖,只是在撩拨陆西安的回忆。
他们的对话弄得维罗妮卡一阵疑惑:“你们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准确来说是两面。”叶列娜说。
维罗妮卡大概知道了,看样子也不想再多了解,很自然地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陆西安此刻站在一边,还不知道自己该坐该站。
“我介绍一下,这是叶列娜小姐,特别行动部门首席执行官,前任董事长、公司创始人霍尔.弗里德先生的女儿。”
陆西安听到这称呼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特别行动部门首席执行官”的职称简直是多余的。
“什么,董事长的女儿?”
“不然呢?”维罗妮卡反问。
“大小姐好,小的有眼无珠请多恕罪!”人要学会圆滑,陆西安挺直腰恭敬了三分。他可能这个人自带点搞笑因素。
维罗妮卡充当起中间人介绍:“另外这位是——愣着干嘛,坐着。你大高个站门口我好有压迫感。”
维罗妮卡指着旁边的沙发,叶列娜也在看他,他老老实实坐到一边,一时间觉得自己成了任人使唤的小弟。小弟,小弟有什么不好的,陆西安从不在意这种面子上的事情。
“这是部门的新专员,由中国分公司强烈推荐的陆西安,你也许比我更了解一点?”
“不比你多。”
叶列娜朝他伸出一只手,白皙到好像是透明的,陆西安握了上去,软乎乎,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热量。他真怕自己这粗糙的皮肤给人家手划破了,但是又想到就是这双手砍飞了龙头,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捏碎,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不愧是前老板的女儿啊,屠龙专业户。
“你好。”这也许算是正式认识一下了。
三人就位,叶列娜托着腮开口:“我把米斯特汀送来保养。”
在这个角度陆西安能看到茶几上放着那晚的手提箱,银白色的箱体,看起来相当结实,上面印着的半圆槲寄生标识是公司的标志。陆西安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标志他那晚就看见了,只不过长了个大心脏一点没多想。
“里面是那晚的刀?”作为一个拥有儿时梦想的男性,陆西安真想把箱子打开挥着玩,但他克制住了。
“你知道米斯特汀?”维罗妮卡接过箱子,很意外。
陆西安嘴笨解释不清楚,只能悄悄指了指叶列娜:“我见她用过。”
“米斯特汀、银槲之剑,这是件级别很高的炼金武器,形似刀具的单刃剑,同时也是件古文物,出土自挪威。”维罗妮卡说,“它的取名来自北欧神话,一把预示‘诸神黄昏’来临,弑神的剑,几乎可以用来杀死任何生物。”
“怪不得这么猛!”陆西安完全接受了她的话,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迅速脱离普通人的思维了。
维罗妮卡检查了一下箱子状态,拍了拍手,示意外面的专员进来。
“列娜,你下次直接通知部门一声就好了,我们会派人去取,不用你亲自跑一趟。而且你不是在英国吗?霍尔.弗里德先生最近可好?”
“他还是老样子,很健康。英国没什么事我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有专员送来了下午茶,如同鸟笼一般的银丝点心台摆放在铺有纯白蕾丝花边的桌巾上,三层传统的英式下午茶,第一层是三明治、第二层是司康饼、第三层则是蛋糕及水果塔。还有三杯斯里兰卡红茶摆在面前,陆西安那份也准备到了。
“不用招待我,我待一会就走。”叶列娜打断到。
维罗妮卡无辜地眨眨眼睛,端起红茶喝了一口:“主要是我饿了嘛。”
专员弯下腰在她身边耳语几句,离开的时候顺便带走了箱子,这好像是一场少女间优雅的茶会,陆西安的存在十分突兀。
“所以,我是来干嘛的吗?”陆西安发出了灵魂深处的提问。
“问她咯。”维罗妮卡耸耸肩。
叶列娜脸上还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很奇怪,感觉要谋害人似的。她打量着陆西安,刀子般的眼神仿佛割在了他的肉上,让他开始坐立不安。
“我怎么了吗?身上有脏东西?”陆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啥也没有。
“这套西装很不适合你。”
“这我知道……”陆西安心里有数,但被人亲自提醒面子上还是过不去,等发工资了他一定去买套新的,“但总不可能就是这个事吧?”
一个硬纸袋被放到陆西安怀里,赶忙抱住。在叶列娜眼神的指引下他打开看了看,那是一套阿玛尼的西装,宝蓝色面料,条纹正装衬衫,含蓄优雅的棕红领带,还能看到胸襟上还用蝴蝶般翩翩的字体绣着他的名字,陆西安Lucian。
“这是给我的?”
这叫什么?体恤员工?
“一点点入职小礼品。”
陆西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公司董事长女儿送来的礼物,莫非他要时来运转了?感觉最近好运一下子堆到了一块,差点把陆西安冲昏了头脑。
“除此以外,”她手中的小勺子轻轻搅拌红茶里放的糖,“还有某人欠我的债需要清算一下。”
陆西安知道接下来才是重点来了。
“谁啊这么过分!”陆西安来劲了,应声附和,收了入职礼那就要办事,“欠钱不还还有这种事?你说我有什么能效劳的?”
叶列娜不慌不忙:“欠债的人是你。”
……
“啥?”
“你。”
陆西安听到这急了,连忙撒手西装,三根手指朝天起誓:“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长这么大一分钱没找人借过,我这人的信用天地可鉴!说啥都行你不能冤枉我欠钱啊!”
“你似乎忘了,”叶列娜平静地说,“那天晚上你本来应该藏身龙腹。”
陆西安不说话了,茶和点心一口没动。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如果那晚没有叶列娜,会发生什么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叶列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身后,天鹅般高贵。
“小羊羔,回去好好想想你该怎么报答我。”叶列娜在他耳边说话,呼出的湿热气体拂过耳廓,“我是指救你一命的事。”
陆西安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喊一声非礼啊,但是他没有,他死机了,就傻愣愣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套西服,像是古代被非礼过后的良家妇女。直到叶列娜离开房间好一会,他才在维罗妮卡一声声呼唤中缓过来神。
入职第一天的陆西安这时还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就是部门著名的二愣子了。
他慢吞吞吐出来一句——
“坏了……”
就在今天,陆西安难能可贵的意识到曾经的那个陆西安已经在几天前的晚上挂掉估计现在成一坨龙类排泄物了。他现在这条命其实是叶列娜给的,他能呼吸的每一口新鲜空气是因为叶列娜救了他的命,他能吃下的每一顿美食是因为叶列娜救了他的命,甚至他能在这上班也是因为叶列娜救了他的命。
这份人情,他搞不好这辈子都还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