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三分,陆西安穿着作为入职礼的新西服站到镜子边打量自己,时不时换个poss,有点风骚。他本来是闷骚,现在既闷骚又外骚,但这件衣服的确很适合他。
陆西安初来乍到不方便租房,公司也没有空出来的宿舍,在分公司左总管的安排下,陆西安这个不速之客住进了阿尔伯特的公寓。
这并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事实上阿尔伯特的公寓有三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电竞房,除此以外还空出一间在对外出租。两人达成共识一拍即合,陆西安的入住合理分担了他的经济压力,甚至水电气也理所应当摊在了陆西安头上一半,不得不说欧洲物价真高。
“你先委屈一段时间,等公司宿舍空出来我第一时间给你安排!”这是电话里左总管对他说的。
陆西安收拾完行李之后就开始发呆,两个手机摆在面前,一个碎了屏的手机里显示老妈发来的自家猫咪睡觉的照片,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另一个则是公司配备的AM通讯,不像普通手机可以上网,但它的功能十分复杂,陆西安对着说明书摸索半天都没弄明白。好像这玩意还可以显示周围环境的立体地图,很高级的样子,对陆西安而言它最便捷的功能就是只要输入姓名或者编号就能和所有职员联系。现在叶列娜的对话框就占据了屏幕,有点像LINE,还没有发送一条消息,陆西安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主动搭话。
叶列娜救了他命,但是他能怎么还?他一年工资挣那几个钱人家说不定还不稀罕,肉偿?他没这个资格。其实重点不是他该怎么还这个人情,而是人家想让他怎么还这个人情,但这通常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方便直接开口问。
陆西安换下衣服,坐在陌生的沙发上一想到自己这条命是别人给的他就浑身不自在。
阿尔伯特在客厅来回踱步联系工作上的事,神情严肃,不经意间撞见陆西安一副惆怅的样子好像生怕别人看不到。
阿尔伯特吩咐几句,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一副便秘的样子?”他说,“第一天上班感觉怎样?”
“唉,别提了。”
“怎么了?”
“这份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整个部门只有一个人管文件室,这合理吗?这根本不合理!”陆西安身心俱疲,“你都不敢相信,今天我一共订了一百四十多份文件,我现在感觉我就是一个活着订书机,啪嗒啪嗒。”
他说着还模拟了一下按订书机的动作,他感觉这份工作比大名鼎鼎的流水线打螺丝还要让人麻木,甚至当初在便利店收银也没让他这么痛苦,一天下来他已经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工作总归是乏味的,习惯就好。”
陆西安顶着满眼血丝,看上去有点恐怖,他曾天真的以为自己选的这个兔子洞是通往仙境的。
“总不能就是这件事让你这样便秘吧?”
“不是……唉……”陆西安一声叹息,“是我今天见到叶列娜了。”
阿尔伯特摸摸下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所以你看过职工论坛了?”
“职工论坛?还有这种东西?”陆西安抛出疑问。
“公司配备的AM手机里面一个软件,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阿尔伯特耐心解释,“你一定没好好看说明书。”一语道破。
阿尔伯特低头翻了翻AM手机,把屏幕展示给他看。那是陆西安的简历照片,眼睛上打了码,配上那爽朗的笑容有股变态的气息流露,然后正下方赫然写着“叶列娜小姐从中国带回来的宠物狗”几个大字。
“啥玩意?”陆西安抓头。
“职工论坛,你火了。”阿尔伯特说,“全公司上下,只有你收到过叶列娜小姐的入职礼,恭喜晋级小白脸。”
“卧槽,诽谤!污蔑!”陆西安指着自己那张脸,“就这张需要打码的脸我也配当小白脸?!”
“别激动,气大伤身,我看你刚回来穿那身西服不是臭美了好一会吗?小白脸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不要擅自就给我下定论了啊!这种谣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陆西安撸起袖子露出他那不怎么壮硕的手臂,他觉得要和散播谣言的人搏斗一番才行,这简直是侮辱他的人格。
“你们部门维罗妮卡博士。”
“行吧,当我没说,上司那就算了。”陆西安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正好你又是叶列娜从中国救回来的,大概维罗妮卡觉得好玩……我等会给她打个电话删帖。”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陆西安真正的烦恼,“你愁的就是叶列娜救了你的那件事?”
陆西安睁大了眼睛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知音,炯炯有神。
“老A,你神机妙算啊!”
“但她为什么要送你入职礼,一套阿玛尼的定制西装?”
“我也不知道啊,别问我。”陆西安开始甩掉问题,“也许她脑子抽风了?”
“你这话挺白眼狼的。”
陆西安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急匆匆:“老A、老A!你是叶列娜的同事对吧?你应该比我了解她多了,帮帮我!”
感激是一回事,他简直要抓狂了。
“你说我该怎么还这个人情?”
陆西安对此唯一的想法,就是拎点烟酒礼物整个锦旗的中国式登门道谢,也不知道在国外吃不吃这套。
“倒也没必要这么着急,你之前不是挺心安理得的吗?”阿尔伯特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没心没肺的样子。”
“不一样了,我现在良心发现了,坐立难安!”
阿尔伯特手托着下巴和嘴唇,好似那尊大名鼎鼎的沉思者雕像,陆西安的目光无比期待,等待着这尊雕塑作品开口。
“如果你只是寻求内心的安稳,我的建议是放轻松,不用想那么多。”
“这……好吗?”陆西安结巴了,“可可、可,她救我一命诶。”
“要是你真想还,等着吧。她是个聪明女人,你给不了她什么,她也看不上你什么,如果真的需要你付出,她会提的。”
一番点拨,陆西安感到十分有道理:“大师我悟了……老A,我发现你真的很适合出家。”
阿尔伯特轻轻叹了口气,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的PS5手柄,抛给陆西安,一阵手忙脚乱差点没接住。这可是珍贵的PS5手柄啊。
“干嘛?”
“别想那么多了,允许你玩会我的PS5,碟在电视机柜下面,想玩什么自己拿。应该会用吧?”
陆西安感恩戴德,他虽然没钱买PS5,但是在网络视频上已经云了无数回了,使用方法铭记于心:“妈耶!感动奥地利十大室友!”
“我不是,算不上,”阿尔伯特说,“别动我的档就行。”
PlayStation5的标志实在是太感动人心了,陆西安瞬间将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对游戏机简直爱不释手。他在电视机柜里整整齐齐排放的一大堆碟里选了个《血源诅咒》,PS独占大作,陆西安从上高中就在惦记这款魂系游戏巅峰了,奈何就是不上线PC。当电视上显现出Bloodborne的文字时,陆西安已经摩拳擦掌。
住进老A的公寓绝对是正确选择。
夜深人静,坎特伯雷公馆还依旧亮着灯,整个园区还在严密地运作,它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制,配备有A级国防标准的安全系统,摄像头遍布每一个死角。安保人员们各司其职,清一色的都是健壮的青年,统一佩戴着槲寄生徽章,军人般有序。
在主楼的顶层,一个身披大衣防寒的年轻男人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正透过玻璃俯瞰着一切,这是公司最高管理者办公室,与所有楼层隔开。
独立电梯一路上行,金主管腋下夹着一沓资料到达这个楼层,老腰像钢管一样笔直,步步生风。
他咚咚敲了两声门,等待着房间主人的回复。
“请进。”
金主管推门而入,表现出一股非比寻常的严肃。一间书香气很浓的房间,四周都是书柜,摆着些晦涩难懂的密封书籍。脚下的地板用纯苏拉威西岛黑檀木铺设,严丝合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发亮的黑褐色,似铜镜可鉴,又仿佛锦缎般细腻。
一张办公桌隔开了金主管和皇帝般尊贵的男人,李卡图背对着他,黄金色的头发梳理整齐,满身昂贵的高定,手腕上带着百达翡丽名表,每一颗扣子都光芒万丈。
“已经下班了,史蒂芬,”李卡图拉上了窗帘,转过身面对他,“你不是那种会自愿加班的人,有何贵干?”
金主管挠了挠自己脑袋上为数不多花白的头发:“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热爱这份工作就像热爱自己的生命一样。”
“你是公司资历最老的管理者之一,但你对待这份工作的态度可以说是对待自己的生命那样潦草。”李卡图严肃地说,“别打趣了,我的工作还很忙,请坐吧,我知道你来找我一定是有要事。”
金主管嘿嘿笑了笑,拍拍屁股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同时将腋下夹着的一沓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老家伙清了清嗓子:“你一定听说了陆西安。”
“当然,他的入职是中国分公司的负责人特批的,这件事整个董事会都知道,据说他在炼金术上的潜力非凡。”李卡图在办公椅上坐下,手中还核对着别的各种资料,“炼金领域十分缺稀学者的存在,我很期待他能在公司做出贡献。”
“你知道那就好办多了!”金主管激动地舔了舔嘴唇。
“你似乎很看重他。”李卡图眼也不抬。
“中国分公司安排来的少年郎比我想的还要优秀,天赋异禀!不愧是左永那老家伙倾力推荐的!”金主管说,“就在今天的会面,我向他展示了我的刻印,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一定是产生了真视!你明白吗李卡图.埃斯伯西托!我亲眼看到我的衔尾蛇就在他瞳孔的映射中互噬!周而复始!这简直……令人超乎想象!”
李卡图质疑地抬头:“第一次接触炼金刻印就能产生真视?史蒂芬,你又在说笑了。大多数人需要学习炼金术几十年,充分具备理解的情况下才能产生不到几秒的真视。”
“这种事情上我绝不会开玩笑。”金主管拍着胸口发誓。
“你是想告诉我,陆西安他是个天才?仅仅第一次见面就让你这么认为?”
“他非同小可!别忘了我的刻印可是衔尾蛇,在炼金术中,衔尾蛇的符号是一种蕴含净化力量的魔咒,最古老的徽记之一,无限大、循环、自我吞噬者,衔尾蛇是无上智慧与心灵的体现,痴愚者无法对其产生真视,哪怕是天才也有陷入疯癫的可能,但他丝毫不受影响!”
李卡图不动声色地听完:“别着急下定论,他有没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已经知晓了关于刻印的知识?这种情况在炼金术的历史上都很少见。”
“不大可能,分公司查过他的底线,到每一缕人际关系。而且入职体检里我们采取了他的血样,他与炼金术的相性出奇的好,好到令人瞠目结舌,这意味着他有极度庞大的‘人性’量!乃至——”恍的,金主管似是意识到自己即将提及某种禁忌的词汇,他的语气忽然虚了下去,直到打断了自己从而咽了下去。他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半个小时之前出来的结果,我刚拿到就过来了。”
金主管将那份档案推了过去,李卡图简单翻开看了看,并未说些什么。
“我可以很负责的说,他十分值得研究!”
李卡图撇了撇手,神色凝重:“解剖切片的事炼金学界十九世纪开始就不这么做了——”
“不对,我的意思是培养!”金主管连忙改口,“培养!本来新员工的刻印配型要在工作满一年以后才会提上日程,但他很有天赋,我擅自主张为他提早安排了刻印配型!”
“这就是你来的目的?”李卡图合上了档案,抬起头凝视这疯癫的老人,“如果只是安排一次刻印配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你有这个权利,不用经过我手。”
金主管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老狐狸的狡黠。
“不仅如此,我想为他申请使用冰窖里存放的羊皮书卷——只有那种档次的炼金术阵才配得上天才,所有刻印都以真视的形式记录其中,一旦配型成功,他也许会是公司的第二个周防!”
李卡图听到这里显得有些烦躁,剑似的眉毛拧在一块:“你这是狮子大开口。炼金术公认的始祖是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炼金材料所制的赫尔墨斯封条则表示机密不可外泄……冰窖里存放了四千多本用赫尔墨斯封条尘封的古籍,不仅是我,董事会也绝不会为了一个新员工去打开冰窖。”
“我看中的不仅是他在炼金术上的天赋,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总裁,”金主管的声音变了,低沉中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我肤浅地认为,他的潜力不光光可以在学术的研究上。什么叫天才,天才应当是全方位的!他值得我们去培养!”
“史蒂芬,我可以理解你和左永对陆长泽博士的歉意。”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左永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仕途,作为补偿连董事会都同意了,你没有必要再费神费心了。”
金主管听到这浑身一震,但又立即缓了过来:“不,这和陆博士没有关系。”
“就算你是认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培养他还来得及吗?他可不像周防那样是从小接受训练的,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永远不迟,”金主管斩钉截铁地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则是现在。”
“这句话对我而言可没有什么说服力。”李卡图冷冷地说。
这句话让气氛一下子跌落了冰点,金主管咬了咬牙,苍老的模样一下子萎靡了起来,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拉拢在头皮,这活脱脱的老疯子像是成了乞丐般卑微。
“你不懂,李卡图,我们太脆弱了……需要真正的天才存在。”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滴答滴答——
李卡图大衣下的手轻轻扶住了额头,他瞄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稍作叹息。
“我想你还记得公司的成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的使命,炼金术存在的意义。”
金主管的眼神在等他开口,面对这位老臣,谁也没得办法。
“没有人忘记,史蒂芬。”
“我们是这个世上最庞大的炼金集会,伟大的征途是数千年里一次次与僭王的秘密战争中先行者们用血来铺设的。公司成立之初,选用槲寄生Mistilteinn作为标志也正是继承了此等信念。”金主管陈述,“在北欧神话中,由槲寄生所化的剑杀死了奥丁之子,预示着诸神黄昏的到来,它是我们的圣物。”金主管压低了嗓音,隆重万分仿佛吟诵圣旨:“而我们是要弑‘神’的。炼金术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世上便不存在神明,我们得到了天空大地与海洋,无论是僭王还是那些黑暗角落的野兽,它们的结局终究会是死去。”
“正是如此。”
僭王,Tyrant,这个词源于公元前七世纪的古希腊,暴君与独裁者的代名词,但它如今被用在了更加古老的存在上、更加……恐怖的存在上。
最接近“神”的存在。
李卡图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仅仅点了点头。
“我们每一滴鲜血都挥洒在了守护这片文明上。时隔千年,如今又一位留存的僭王出现,它从北俄罗斯出发,途径远东,如今正向着欧洲进发,没人知道它想要做什么,但我们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用血肉与它们相搏了。”金主管看向一边,眼神里满是悲伤,仿佛回忆起了某一天,鲜血淋漓。
无首之物的震吼,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炼金子弹没有丝毫作用。人原来是那么的脆弱,像是竹子一般被劈倒,大片的血、断肢,山崖裂开了可怕的洪沟,里面回荡着哭嚎。他至今还记得在那股力量前的胆战心惊,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他整个人开始止不住地发抖,颤着嗓音开口:“你知道十五年前吗?陆长泽博士牺牲那天。”
“我知道,”李卡图微微颔首,“我那时候还不在这个位置,但也有所耳闻……无首之王,我们也称它叫‘刑天’,十三僭王中的一位。据《山海经·海外西经》载‘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在东方古神话中,刑天是炎帝手下大将,和黄帝争位,被斩去头颅。失去首级后,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口,操巨斧而活。它在中国杀害了我们一百三十多位专员,最失败的一次围剿。那次任务是左永左总管负责的,你是副指挥。”
听到这席话,金主管脸色唰地变了,面如死灰。
“对……没错……”
他仿佛癫痫病发作了似的,急促地喘着粗气带动着腹部剧烈收缩,他干枯的手在颤抖,牙床也在打颤,伸手抹掉自己脸上流出的鼻涕。
“你犯病了史蒂芬,又需要酒精了?”
这是他从那次以来落下的毛病,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个秘密。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试图用酗酒来麻痹自己对那事物的恐惧,逃避责任,以至于现在对酒精极度上瘾,一旦短时间内戒断就会四肢止不住地颤抖。
“不,我很好!”金主管坚毅地回答,苍老的身体却还在颤抖,“那次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误,我与死亡擦肩而过,但我从未感到荣幸,这让我至今未能解脱。就是那次事故才让我意识到了我们很弱小,生而为人的我们如同炭屑一样易碎。炼金术使我们与神明比肩,但并不能改变我们脆弱的本质……从那往后,我才意识到我们需要更多叶列娜、阿尔伯特、周防那样的精英,我们都该觉悟,而不是无谓地将专员们送去与怪物的角斗场上送死。”
李卡图没有说话,沉默。
“陆西安,我们应当在他身上做出大胆的尝试!任何一枚可能的棋子都会使我们加大面对怪物的胜算,而不是让往日的悲剧再度发生!”金主管带着无穷的怒气开口。
灯光下,李卡图合上了眼帘,面对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陆西安……他真的有这个资质吗?”
“我不敢肯定,但值得一试,最难得的机会摆在面前,没有理由让它溜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年轻的男人与年迈的老人四目相对,静如止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耳旁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甚至心跳也能被听见。
“这件事,只有您能够说服新董事长,毕竟……”金主管拉长了音,“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是您的叔父。”
金主管从房间里退出来,轻声掩上门,偌大的走廊里亮着淡金色的灯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在这家公司,真正有统治权的是董事会,不是他这种管事。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不锈钢的方形酒壶,里面是浓烈的伏特加,俄罗斯大名鼎鼎的蒸馏酒,远超其他酒品的酒精度数,这种烈性玩意才能立即缓解他的症状。
他仰起头来,晶莹剔透而甘烈的酒灌入嗓子,一壶豪饮,顿觉热流遍布全身的同时他也停止了颤抖。
浓烈的酒精使这饕餮之徒一时间龇牙咧嘴,他抹了抹嘴唇,重新将盖子拧上,按下了下行的电梯。
楼道里只有轻微电梯运转的声音,上方数码屏显示的楼层在变化,在叮得一声中停稳。三层防护的电梯门依次展开,却不像金主管来时的空荡。他睁大了双眼,很意外来人这个时间点还留在公司。
电梯里是一个背头的高大男人,灰色正装衬衣,脚踩鳄鱼皮鞋,带着一个眼罩,畸形的半张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只有三道深深的伤痕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
在坎特伯雷公馆能有权限直接乘坐独立电梯来到这个楼层的人并不多,持有最高级的黑色一级磁卡才能刷开这座电梯的大门,除了董事会的成员以外,就只有各部门的主管了。
让.奥热罗,特别行动部门的主管,也是资历最老的一批管事。在学术上奥热罗不如他,但这家伙是个十足的猛兽,那暴露在灯光下的独眼是铁青色的,眼神如同利剑,凝视他的眼睛就好像有刀子扎进皮肤。
“真巧啊,让,”金主管面对这位显得随性很多,“你也是来找李卡图总裁的?”
“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奥热罗走出电梯,手里攥着一份报告,“要务?”
“准确来说是举荐新员工。”
“什么新员工能让你亲自举荐?”
“这个嘛……”金主管刻意打了个哑谜,“你会知道的。你呢?你这么晚还在忙活什么呢?”
“我来汇报工作,”奥热罗惜字如金。
他在用鼻腔深呼吸,带动有力的胸肌起伏,但在外人看来则是沉重而可怖,仿佛一只暴怒的棕熊。怒发冲冠这个词在奥热罗身上完美得到了体现,本身就残缺的脸如同是日本神话里的般若面,灯光下异常恐怖。
金主管将酒壶重新塞回怀中的兜里,点了点头:“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生气?”
“我的部门今天有四名专员牺牲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四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我们找到的时候连尸体都拼不完整。该死的畜生!”
“是……”
“追踪僭王的任务,死在‘王众’手中。”奥热罗撇过了脸。
“唉……”
金主管叹了口气,本想勉强露出点笑容,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到:“想开点老伙计”,牺牲在这里并不罕见,这是他以往会做的事情,但今天他说不出来,低下头默哀了几秒。
特别行动部的任务总是最为艰巨的,人的性命轻易就能被夺走。据说也是二十年前,一次致命的行动让奥热罗毁了容,他活着回来了,其他人全军覆没。
他们都有同样的遭遇,且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金主管嘶哑地说。
“叶列娜和阿尔伯特之前明明做得很好,他们两个可是部门的王牌,该死的,真搞不懂上头究竟在想什么!”奥热罗阴冷着脸骂道。
“那么现在呢?现在情况如何了?”金主管迫切地问向奥热罗,作为后勤部门之一,他的消息并不如奥热罗灵通。
“我们又一次跟丢了,和以往的僭王都不一样,这该死的畜生社会化程度惊人,没有任何目击报告,这是我们第二次失去僭主的行踪,现在调动了各个分公司七十余个小组在侦查它的行踪,分析结果表明它现在最可能去的是欧洲,总部的地盘。”奥热罗郑重其事地说。
“我们的地盘?真奇怪,它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但一定不是要去做什么好事。”奥热罗说,“它的行动轨迹更像是对目标的逐一排查,直到找到自己要的目的地,很难想象究竟在筹划些什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金主管低头啃着指甲,补充了酒精之后他可以更好的思考了,他的大脑比一般人的开发度高得多,学术方面的专家,无可厚非。
奥热罗没有打扰他,静候。
“雷纳德博士可能是对的,背井离乡的王如今在寻找自己的故乡。”金主管猛的抬起头,嗓音压得极低,“它们是这世上最早能够超越人性的生物,最接近天神的存在。如果雷纳德博士的理论正确,每一位僭王最终都要回到故乡,这实则是一种超脱、进化、轮回,如同涅槃,在出生之地迎来盛大的仪式。它离开时已登基为王,那么这次的归乡很可能就是为了——‘登神’。”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它很可能是继数千年以后再一位试图登神的僭王,”奥热罗点头。
“触碰那条线,不会有好下场的。”
“无论如何,我已经向董事会申请了行动,胆敢在我们的地盘撒野,必然会让它付出代价!”
金主管听完摇了摇头,深沉地凝视面前的奥热罗,惹得对方一阵疑惑。
“怎么?”
“你太激动了,让。那四个孩子的死影响了你。”金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失去理智,愤怒会使人鲁莽,面对那种东西一定要谨慎行事,这是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学会的事情。否则你会输的。”
奥热罗忽然语塞,看样子消化了很久,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你今天没有酗酒?”
“该死的,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花天酒地的老东西?”金主管骂了一声。
“你不就是吗?如果你哪天醉死了,对你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说什么屁话,我这个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他一顿,苍老的眸子忽然变得凶狠起来,“十三僭王,那十三位王者如今已然所剩无多,直到它们全部死去我再安息也不迟。”
奥热罗也跟着嘴角上扬,笑容令人胆寒。
“下个月底你们部门的周防会从美国过来,我需要借他一用。你同意吧?”
“完全同意,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够直面僭主,那一定是他。那家伙待在炼金工程部实在是太屈才了,只有你们部门才能让他施展身手。”
“那就没事了,我还要去跟总裁汇报工作,先走一步。”
金主管按下电梯按钮,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又是一个春意盎然的笑。
“等等老伙计,有钞票吗?借我点钱用用,你懂的,我要去找地方买点酒。你也不想我当街犯病了吧?”金主管摆出一副贱兮兮地样子,大拇指与食指摩擦着,示意不要抠抠搜搜。
奥热罗转过头:“你上次借的还没还。”
“会还的会还的,别急嘛。”
“你要多少?”
奥热罗眉头一皱,但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革的钱包,里面几乎全是五百欧的最大面值,左挑右选从犄角旮旯里抽了一张一百欧。
“我觉得一百就特别合适!”金主管一把夺了过去塞进怀里,好像再过一会对方就该反悔了。
两人最后一个照面,擦肩而过。
“你也该戒酒了史蒂芬。”
奥热罗忽然叫住了他。他只是回头摆了摆手,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但他相信对方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然后趁电梯门合上前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你晚上吃什么?我等下要做饭,你吃不吃?”阿尔伯特头上戴着男士发箍在给自己系围裙,不带感情地发问。
谁能想到搞炼金的怪物猎人不仅住宅普通还亲自下厨呢。
陆西安肚子早就饿了,晚饭就对付了一盒牛奶,还在寻思国外能不能点上一顿外卖。人是铁,饭是钢,这下正合他意。
“我吃我吃!”
陆西安开始了他的游戏,阿尔伯特在厨房忙活,不断发出刀切案板的声音。大约十分钟后,陆西安还在被第一个BOSS圣职者兽爆杀,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第一反应是老妈发来的消息,中国现在应该还是白天,老妈还没习惯这两边的时差,之前就下午问过他有没有吃早饭。
他拿出了手机才发现没有消息,一愣一愣的,拿出了公司的那部AM手机。工作上的事情?
指纹解锁,简洁的界面里通讯软件上冒着一个红点,有未读消息的意思。可谁会找他呢?他第一天上班完完全全一个小透明。
抱着疑惑的心情他点开了通讯——未读消息,SAG-01-0009。
这个编号是隶属特别行动部门的,Special Action Group、特别行动小组,也被称作猎人。01的编组证明了来者的级别之高,陆西安忽然远离了屏幕三分,由于亲爱的合租人老A就是特别行动部专员,他有幸入职第一天就听说了关于部门编码的事情。老A是SAG-02-0017,属于高级专员。老A有多强他不太清楚,反正拿捏他这个小兔崽子是足够,至于这个01组别据说都能手撕高达。
“hi,小羊羔。”
对方只是跟自己打了个招呼,但已经让陆西安感到压力十足了,但他也猜到了对方可能的身份。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游戏按下了暂停:“叶列娜小姐?”
不一会消息就从未读跳到了已阅,那边回复地很快。
“是我。”“你这样喊不会觉得别扭吗?”连续两条。
“我还行诶!”陆西安秉承着对前老板女儿的尊重。
“我不行。”
“可你为啥叫我羊?”
“我喜欢,反正你本来就是——迷途的羔羊,又手无缚鸡之力。”
陆西安在寻常人当中属于是体质不错的了,但毕竟对方可是那个屠龙的叶列娜,那他确实是手无缚鸡,顺从。
那边又来消息了:“你如果想喊叶列娜姐姐我不介意,不然还是叫叶列娜就够了。”
“真的吗?”陆西安一下子感到亲切。
“真的。”紧接着又是一条,“右上角三个点可以改备注,编码不方便看消息吧。”
他老老实实点开那三个点,有一个简易的账户界面,有对方的基本消息和入职照。那是一张很惊艳脱俗的照片,光线打得很好,皮肤显得如雪一般,衬出她头发的色泽,有点像阳光下金黄的大麦田。
——叶列娜,女,1997/12/25。
陆西安是99年的,一直觉得她年纪要比自己大,猜得很准,姐姐这两个字却实属喊不出口,他又不是什么帅哥嫩男,老脸也不至于这么厚。
“那个……你找我有啥事吗?”陆西安怀着忐忑的心情。
“做个小小的回访、衣服怎样,还合身吗?”
陆西安立马放了一百个心。
“合身、合身绝了!”
他发送了一张自己穿上那身西服对着镜子拍的照片,虽然他自己觉得配不上这身衣服,但不得不说衣服还是很赞的。
“挺好看的。”叶列娜简洁的赞美,“但是你领带没系对。”
“不是吧,这你也能看出来?”
“因为你系的比绳结还要粗糙。”
“我没咋穿过西服(ᇂ_ᇂ|||),看网络视频学的系法。”
“我教你?”
“好啊。”陆西安不假思索。
对方先是发了个视频教程来,然后文字讲解:“宽端在前,窄端在后,呈交叉叠起来,宽端从内往上翻,从领口三角那块抽出,宽端翻向左边再由内侧向右边翻折,另一头也一样翻向左边。拉紧,从正面向左翻成环,最后把宽端从中间内侧翻折出来,系紧。”
“你好会打领带!”他其实没听懂。
“温莎结,一般商务用,但是很适合你这样的高个子。”
陆西安忽然感受到自己收到了关照,感恩戴德。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出一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送了我这套衣服啊,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礼物。”他发了个哭脸。
“真可怜。”对方毫不做掩饰。
“可恶,不要幸灾乐祸。”
“我没有。”她的回答显得蛮正经。
“好吧,”陆西安打字,“我才不可怜。”男人最后的嘴硬,“才不。”
陆西安不喜欢别人说他可怜,容易他回想到以前。每逢过年大人们齐聚一堂,高高在上坐在椅子上谈天论地,一个个好像皇亲国戚一样傲慢,对他指手画脚,然后点评说“这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父亲真可怜”,那些话就像针扎进耳朵。可陆西安不觉得自己可怜,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啊,老妈对他很好,只是他不争气,他最幸福了。
事到如今,他其实早就已经释怀了,可真到这种时候还老样子就撑着个嘴硬。
“那对不起。”
“干嘛道歉?”陆西安浑身一个激灵。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这点事情道歉?没人会往心里去的啊。
“我看过你的档案,公司收集了你全部可查阅的信息,一目了然。我甚至知道你出生在繁昌县医院,高中转过一次学,因为翻墙去网吧打游戏记过一次大过……还有……你的父亲在你七岁那年去世。”一条很长的消息。
“那又怎样?”
“我好像有揭你伤疤。”她又单独发了一句,“你应该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吧。”
“淦,被人窥探生活的感觉好奇怪。”陆西安哭笑不得。
“对不起。”
“没事没事,聊天这正常。以前说过我可怜的多着呢!大家都只是说说而已,都没有道歉啊,你道歉干嘛?”
“嗯,我猜到了,所以应该要有个人跟你道歉。”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正要打出来的字停住了,全部删掉。
“我原谅你了。”他发了一个笑脸。
“那我们就扯平了,入职礼。”
“真划算啊,这相当于白赚一套西装,要不你再多来几遍?”
“油腔滑调。”对方的字词很犀利。
陆西安合上手机仰头看着老A公寓客厅里的月牙型灯,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其实稍微有点难过的,只好说起烂话来掩饰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不怎么坦诚。
重新低下头,将字一个一个一个打出来:“谢谢你那晚救我啊。”
“嗯哼。”
“我也不知道咋还你这个人情。”
“嗯。”
“但是真的很谢谢你啊。”
这话说出来就变味了儿啊。
陆西安仰头看着头顶亮的发昏的灯泡,只觉得苦涩不已。
到此为止,他没有再继续打字了,以他的文化水平已经词穷了,只能大概表述这么个意思。如果对方能听懂他的胡言乱语就好了。
叶列娜没再回复,大概率是被他毫无情商的聊天技能弄烦了。他确认了几遍手机,没再用心,往自己脸上一通猛揉,重新拿起PS手柄,迅速忘记这些个事情,架势十足准备要继续和圣职者兽碰碰。
正在他厮杀搏斗之际,AM手机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未读消息、叶列娜,这回不是编码了,他刚改的备注。
“给你个机会,找家餐厅,请我吃饭。”对方很简单地说。
陆西安捧着手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心脏怦怦跳,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上升到嗓子眼。他紧张了,深吸一口气好似老僧入定慢慢把那股热流压下去,母胎单身最大幻觉就是对方对我有好感。打住打住,陆西安你要清醒。
“开饭了。”厨房里传出阿尔伯特的声音。
餐桌就已经铺上了雪白的餐布,刀叉摆放整齐,标准的AA制分食。
“好嘞!”
听到这句话陆西安立马放下手机喜出望外,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抛开所有杂念,吃饭怎么能不专心呢?他屁颠屁颠坐到餐桌前,神情恍然呆滞。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厨房只有刀切案板,晚饭准备的这么快了。
“这是什么?”
陆西安对面前一盘黄绿相间的沙拉望而生畏。香蕉、玉米、生菜、甘蓝、西蓝花切盘摆放整齐,甚至连酱都没有。陆西安的盘子里多了个对半切的鸡蛋,这或许是阿尔伯特的仁慈。
“我周五吃素,没告诉你吗?”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阿尔伯特解开围裙入座,“水培罗马生菜,你可以尝尝看,还是很不错的,别的不吃可以给我。”
陆西安笑得有些悲伤:“不,谢谢你我最爱吃素了。”
陆西安硬着头皮叉了一口生菜进嘴,极其新鲜,品质脆嫩,咀嚼中带着一丝丝蔬菜自有的甜味。不错是不错,就是咽不下去,陆西安之前从不吃生菜。阿尔伯特则表现的淡然自若,好像对他而言十分可口。
“倒也不必这么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陆西安嘴里还在嚼,“话说老A,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你和叶列娜很熟吗?”陆西安把一口水煮鸡蛋塞进嘴里,微微溏心,噎着那口生菜进肚。
“还行,三年同事,搭档过十一个月,但也没有很熟。”阿尔伯特说,“她跟你们部门的维罗妮卡.苏黎文博士一样,名义上职阶和主管同级。”
阿尔伯特斯斯文文地叉了一叉子蔬菜送入口中,咽下去后才开始继续说话,“她父亲是霍尔.弗里德先生你估计已经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她特别行动部门首席执行官的职位是没有任何水分的那种,强的超标。”
“厉害!”
陆西安边吃边点头,忽然发现吃素也没那么糟糕,“那她……是个啥样的人?”
“不好说,你感兴趣?”
“我就单纯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阿尔伯特说起俗语来一套一套的,“你不如好奇好奇别的公司上的事情,你现在没搞清楚的事情还太多了。”
“就事论事嘛你真的是,那些工作上的须知可以慢慢来!”
阿尔伯特轻叹一声:“虽然叶列娜救过你的命,但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那姑娘不是善茬。”
“我感觉也是。”
陆西安叼着勺子,脑子里回忆出一集《猫和老鼠》,“可怜的汤姆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那集。
“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她不是公司这边的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坏女人。”
陆西安被他堪称读心术的分析惊到,一口鸡蛋在喉咙噎住,脸涨得通红死命拍打胸口,幸亏阿尔伯特递来一杯水,不然差点没背过气去。
“卧槽,你怎么这都知道?”
“微表情心理学,”阿尔伯特说,“我在美国斯坦福大学念的就是这个。”
“等等等等,我没太听懂,她不是公司董事长的女儿吗?怎么能不是咱们公司这边的?难不成还是商业间谍?自坑自己?”
“你职场剧看多了,”阿尔伯特喝了一口热水,“她是前董事长的女儿,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霍尔.弗里德先生来自某个英国的炼金世家,已经七十岁高龄退居二线了,他所创立的米德加特公司是几千年来炼金领域的集大成者,几乎处在炼金领域的最前线。曾经我们服务于霍尔.弗里德先生,但现在公司属于李卡图.艾斯伯西托和董事会所有,公司的意志不等同于霍尔.弗里德先生的意志,作为先生的女儿,叶列娜还是站在他那边的。”
“感觉有点像宫斗,新皇党和旧皇派!”陆西安边听边吃,菜叶子都变香了,还是八卦下饭。
“不,目的不一样,他们争的不是皇位……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总裁的家族和董事会都是新兴的,公司并不能和那些古老的炼金家族相提并论,霍尔.弗里德先生退位后如今公司的利益需求更加单纯,只负责接单干活。至于叶列娜……那些遗留下来数千年的炼金世家没人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那老A你是站那边的?”陆西安犀利地问。
“我谁也不站。”阿尔伯特继续吃着他的素食沙拉,“我只负责干活,从不多问,我们就是皇宫的下人,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陆西安使劲点点头,觉得说得有道理。秉承着中国人节约粮食的良好习惯,一盘素食硬生生被他吃完了,甚至还有点反胃。光盘,灌一大杯水下肚,嗝了一声,晚饭搞定。
“另外,你不是很想要炼金刻印吗?”阿尔伯特收拾着桌面,冷不丁一提。
“我记得我记得!怎么说?我也要有了?”
“晚饭前我接到电话,你的入职体检结果很不错,与炼金术契合度出奇的高,公司十五个工作日内会为你安排刻印配型。”
八月四日的深夜,天空一片墨色,坎特伯雷公馆的主楼灯火通明。白宫般典雅的建筑,富丽堂皇,整铺大理石地板。正厅里史蒂芬.金已然就位,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屏息,“冰窖”的开启将在深夜的宁静中悄然无声地进行。
选在这个时间是为了严格的保密性。几乎所有的职工都已经下班,夜晚的坎特伯雷公馆属于安保部门,比白日更甚,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冰窖”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打开。
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仅仅六层的主楼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因为主楼的地下就是“冰窖”。传闻中整个米德加特最为神秘的地方。有人认为它被建立在了南极,或者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荒原,只有位高权重的一批人才知道它实际上就在坎特伯雷公馆脚下。
还有六层,地下三十米,用数块五十厘米厚的铅板配合钛合金材料与地面隔开,如同一个庞大的博物馆。最高的安全级别,指纹、声纹、虹膜识别缺一不可,每层大门都需要不同权限才能打开,就算有核弹当即落爆也无法伤害到里面的东西。只为保护里面存放着的数以千计这个世界上最古老而神秘的文物,每一件的流出都是极其危险的。
圆形大厅周围五十米被清空,红外线全面扫描,甚至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史蒂芬.金立定在大厅的中央,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只有他一个,闲杂人等都被驱散。他身着红色防化服,空气呼吸器及化学防护靴、手套,里面还穿着加厚便衣保暖,像是一只肥大的帝企鹅,每一次呼吸都带起水汽,无比沉重。
“总台,总台试机。”肩头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试机正常,清晰。谢谢。”金主管扶着肩头的对讲机说,“可以开始了。”他向摄像头打了个手势。
那边传回略带电流声的命令,那是李卡图.艾斯伯西托的声音。
“启动升降机。”
控制室的专员点点头,同时也接到对讲机的指示,手中的空心加密钥匙插入控制板,左转动半圈右转动三圈半,按下了亮起的启动按钮。
独立的配电机开始全功率输送电力至主楼,线路中的电让整个锁定住的地板升降平台松动了几分,往下重重地一沉。伴随这丝松动,数根钢铁管芯内部向外排压。
地板的缝隙闪烁着红色的灯光,好似熔岩流隙,若非知情者根本不可能知晓现在正发生着什么。一层层防护无声地解锁,庞大的冰窖在这大理石的地板下悄然打开。
紧接着,仿佛整个建筑都被唤醒了。随着地板的一丝松动,磅礴的寒气从地底内部流出,匍匐着充斥了整个大厅,不是单纯的低温那么简单,而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凉意,刻骨铭心的寒冷。寒冷让他身体里的血液都要凝结了,呼吸在止不住地颤抖。
大厅最中央的地板分离了出去,下降。一节节交叉护栏从他眼前划过,紧随其后的阴影淹没了他。
巨大而空洞的钻井,铝合金材料熔焊而成的大型机械如同一只笔直的长剑插入深渊。金主管拎着手提箱站在升降台面上,周围是强化钢的防护栏,交叉焊接将他护在这个平台内。
红色的灯光闪烁流逝证明了他正在快速下降,随着平台哐的一声,导轨重新卡死,他到达了电梯井的底端。
虹膜扫描完成,指纹声纹确认,一扇正对着他的钢铁之门打开了,不见终点的通道里一盏盏灯亮起。
“史蒂芬.金主管,欢迎。”电子机械的女声播放。
“冰窖”第一层,这是他这次的目标,取出其中存放的羊皮书卷。那是来自冰岛的炼金术阵,公元860年维京人弗洛基·维尔达加尔松为寻找新的陆地而登陆冰岛,他在如今雷克雅未克的地下发现了这被供奉起来的圣物。一张皱裂的羊皮纸,上面记录了这个世上已知所有的刻印,至今还未能完全解读。
这部羊皮书卷辗转流传最终被公司拍卖所得,一直存放在“冰窖”当中,被贴上赫尔墨斯封条尘封,如今它将要重见天日。
沉重的脚步伴随着呼吸声,走廊尽头的大门也在身份确认完成后一节节打开。不同于外部的机械感,“冰窖”真正的内部如同一个大书库,中央亮起巨大的吊灯,红木制成的书架如同众星捧月环绕成圈,可以移动的立梯以供使用,除此以外再无它物。
“总台,位置在哪?”寒冷使金主管的声音打颤。
近十米高的书架上摆放着一个又一个密封罐,每一罐都有自己的分区和编号。不仅是古籍,所有物品都是被真空密封然后独立浸泡在盛满液体的玻璃钢罐中,不受任何事物侵扰。
“第四区,二列序号七。”对讲机那头的是李卡图,由他特批的许可,他亲自指挥。
金主管站在了梯子上,没有回复,只是伸长手臂够到了那个罐子,小心翼翼将它捧了下来,像是狂热的信徒捧起了圣物。
从入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自那以后陆西安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午坐地铁上班麻木整理文件,下午午休过后迷迷糊糊去维罗妮卡博士的办公室做做杂务顺便听听炼金术入门的知识,然后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坐地铁回去吃喝玩乐洗洗睡。几天下来也可以说是没有丝毫长进,尤其是在他发现公司有很大的管理漏洞后,摸鱼成了他最大的快乐。
陆西安在他自己独属的办公室,一副消遣的模样瘫在靠椅上,桌上堆满了文件,这些都是余下要做的工作,但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举着手机浏览一个个餐厅点评。自从那天叶列娜允他赏脸共进午餐过后他就开始不间断高强度在网上搜罗全维也纳最好吃的餐厅。这有点约会性质的事情足够让任何未经人事的小男生感到激动,很显然陆西安就是这么一个二十二岁未经人事的小男生。
他看上了一家法餐,有一个尴尬却直白的店名——Le Roi Foie Gras至尊鹅肝,或者土鳖一点翻译可以叫它鹅肝王。这家店虽然价格令人望而却步但是评价异常的高,据说主厨有米其林三星的资质,每日接待客人有限,预约就餐至少要提前一周。
但是奈何它好吃又有逼格啊,双人午餐、法式餐点、复古装潢、甚至还有钢琴师驻场!宛如进到了维也纳金色大厅,完美!Parfait!陆西安已经准备大出血一波预定了。
门外还可以听到部门嘈杂的忙碌声,但烦恼都是别人的,陆西安十分快乐。他可是要在这家公司干五十年做牛做马的,那样一来思路就明确了——工作可以等等,但摸鱼不能,这成了陆西安的人生信条。
他正悠哉悠哉,有不速之客直接用磁卡刷开了办公室门,好在他耳朵极尖,在门彻底打开之前迅速收起手机,坐正摆出一副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Guten tag, was gibt's?”陆西安用德语询问有什么事,这个部门的中文普及率格外的低,他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很艰难地用德语跟同事交流。
“搞什么?你不会说人话了?”
对方一开口就是这么犀利的中文,将火红的长发往后一撩,无比潇洒。
“啊,维罗妮卡博士!”陆西安立刻改用中文,腰杆挺直,“你咋来了,不是还没到下午两点吗?”他再三确认了一遍挂钟。
在过去的一周里,只有陆西安迟到了维罗妮卡博士才会亲自找上门,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里形容不太对,但陆西安敏锐地感到有事情。
“起来起来,换我坐会。”
“哦行。”
陆西安从那张他格外喜爱的舒适办公椅上起来,拍拍屁股把位置让给维罗妮卡,自己在角落搬了个圆形的小会客椅坐到对面。
“怎么还有这么多文件?”维罗妮卡望着那一桌小山,甚至把视线都挡住了,“你上午干啥了?压根没在好好上班吧你?”
“没有……没有……”陆西安企图用笑容掩饰真相。
维罗妮卡唇角一勾,胳膊大气地搭在椅背上,早已猜透一切:“摸鱼就摸鱼,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搞得好像谁还不摸鱼一样。”
陆西安已经准备好挨上司批了,这句话他属实没想到。
“嘿嘿,还得是您体恤民情啊!”他搓着手讨好模样。毫不夸张地说,维罗妮卡是他见过最开明的上司。
维罗妮卡话锋一转:“工资扣五百,回头我让会计师给你记上。”
“不带这么钓鱼执法的啊!”
陆西安哭丧着脸。
“行了,谈正事。”
“啥正事啊?”
“刻印配型,不记得了?”维罗妮卡斜着眼看他,“公司为你的事情都忙疯了,尤其是那个老史蒂芬都破天荒参与了一脚,你这皇帝老子可真是一点没上心啊,皇帝不急太监急是吧。”
“哪有哪有,我这不也时刻待命嘛!”陆西安各种服软,唯独嘴是硬的。
维罗妮卡甩出一份文件,示意让他看,他接得有些手忙脚乱。
“你的刻印配型已经安排好了,我带你过去之前来做点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玩意还是宗教性质?不会还有教义、献祭什么的吧?”他甚至脑补出了邪教祭祀的场景。
“你得有点心理建设,知道大概是个什么定义什么流程,你也不想稀里糊涂去整套纹身吧?”
陆西安眨巴眼,也对。
“刻印,直接作用于人体的一种炼金术,这点你已经知道了。刻印最早在七千多年前就已经诞生,甚至比炼金术的正统起源还要早,所以某种意义上它相比于炼金术也是相对独立的体系,哪怕你具有非凡的炼金天赋也不一定能够与刻印产生共鸣。这也是最大的门槛,大约百分之八十的人在这一步就被绊倒了。”维罗妮卡说,“刻印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炼金术阵,只与血液产生共鸣之人构建联系,赋予权能。这是一种极致的超自然能力,与人性的本质挂钩。”
“人性?”陆西安不太理解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究竟表达什么意思。
维罗妮卡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
“你可以理解为字面的意思,也可以更加深入。人性,炼金术永恒探究的课题。千百年来一直有人试图弄清‘人性’的存在,但从未被真正理解,至今也是未能攻克的难题。”维罗妮卡说,“人性即是炼金术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我们通常认为它拥有一个恒定的量,因人而异且不受行为改变,所以导致了刻印配型上的差异。它完全独立于躯干,所谓不可见不可视,与传闻中的第五元素有异曲同工之妙。总的来说,‘人性’是一种抽象却实质的东西,你不用理解,听着就好。”
“有种哲学的感觉……”
他只在高中思政课上听过“人性”的话题,还听睡着了,但高中的课程显然和这是两种东西。陆西安一副呆傻模样,维罗妮卡只得发问。
“应该不难懂吧?”
“额,还行!”
“那我继续了,非必要别打断我,”维罗妮卡说,“目前刻印的体系已经非常成熟了,你父亲那时候也参与过刻印体系的补全。这些都是概念和理论上的东西,说了你应该也理解不了。我只解释一下在效用上刻印可以笼统的分为三大类,用你听得懂的词来说就是领域、躯体、术式,区别很大。举个例子,你很熟的,老A,特别行动部门的头牌之一,他的刻印是一种阻断领域,初始的概念是对周围形成强气场来保护使用者,根据后来发现使用得当的话也有非常意想不到的效果。”
陆西安煞有其事地点头,他才知道老A也有刻印。
维罗妮卡说:“这种古老的炼金产物也有点像纹身,纹哪不是自己选的,我想你应该不介意。”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听我说完,别打岔,”维罗妮卡眉头紧蹙,“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知道炼金刻印实际上是种极度危险的能力。它发动非常复杂,而且并不能随意使用,这种东西可不像是各种影视作品里随手就丢个大招。”
维罗妮卡瞄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炼金术的发动永远伴随着代价,就好像天上不会掉馅饼,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事物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们有相应的价码。炼金术在概念上是一种数学,思想上是一种哲学,只有等式成立的那一刻起才能够发挥效用。也就是所谓对等——你想要获得黄金,你就要付出和黄金同等的东西去炼铸。刻印也是如此,你想要获得力量,你就要付出代价。”
陆西安猛的悚了一下,毫无端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有反应。
“这些代价是指什么?”陆西安没有意识到他问了一句对方想让他问的。
“血液、手指、心脏……甚至是生命。这才是这份力量真正取决于你的事情,你付出的越多刻印的效用也就越强,人性在其中扮演一种催化剂。想象一台燃油机,刻印是燃油机本身,鲜血骨肉之类的代价是燃油,燃烧效率取决于人性。”
她整个人是背光的,埋没在阴影中,深不可测,“那么接下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陆西安,你又能付出多少代价呢?为了什么事情,能够付出什么代价呢?人类贪心又自私,对力量的渴求是无限的,死于生命的超支也是常有的事,不如说这也这很考验你的人性。”
她故意打了个哑谜:“来,把你的手给我。”
陆西安老老实实伸出手,被维罗妮卡牢牢握住,她从桌子上的茶杯里沾了点水,食指轻轻在陆西安的手心移动,水迹最终组成了一个图案。
“试想一下,这就是你现在的刻印,你的面前有人即将死去……他或许可以是你的亲人、朋友、爱人,什么都行,如今只有你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启动它,你失去血液甚至器官,反之你面前的人就会死去。那么问题来了,你会怎么做?你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维罗妮卡的手覆了上去,手心的热量传递至他那边,水迹所画的图案开始动起来了,晶莹的水珠顺着轨迹开始缓慢移动。这确实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刻印,即使不会产生效力,它的深邃与震感也不可小觑,双手交汇的瞬间宛如触电一般。
陆西安正要本能地把手抽出来,却被维罗妮卡制止了,他的手腕被牢牢钳住。
“先回答我的问题。”维罗妮卡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
陆西安被她用迫切的眼神盯着,那目光炙热的好像要把人烫伤了,期待着他能说出来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摸摸自己的脖子,面对这样的目光他有点胆怯了。
如果换做平时,陆西安感觉能问出这个问题八成是脑子坏掉了。
“我也不知道啊。”
这就是陆西安的答案。
问题完全就不合理,他可以说——啊,我愿意我愿意,我死也愿意,想必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都会这么说。可是谁会去做呢?陌生人,哪怕是亲朋好友遭遇了危险,他就一定能冲上去救人吗?说不好。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好?正如维罗妮卡所说,所有人都是贪心又自私的,谁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的。从古至今大义永远是最被宣扬,可天天嚷嚷着大义大义,有几个人最后真能为了大义牺牲?陆西安不坏,但也没那么高尚,大义凛然的话谁都会说,没有意义。
要是真会发生这种事,陆西安觉得自己可以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像是那晚的他和叶列娜。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反过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所以不知道也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维罗妮卡手拿开了,丢给陆西安一张餐巾纸让他把水擦干净。
“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陆西安颤巍巍地问。讲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个什么玩意。
“没有,主要是从这个问题中能看出来对方大致是个什么样的人。”维罗妮卡说,“只是我个人的一个问题,事实上只要不回答得太离谱,‘救什么救全都给爷死’之类的我觉得都没什么。接受刻印配型的人最好能有一定的思想觉悟,毕竟谁也不想培养出一个反社会的超人疯子。”
“那我嘞?”
“你?你没问题,反正就挺摆的。”维罗妮卡从椅子上起身,“跟我走吧,不用带东西,史蒂芬那家伙在等你。”
在维罗妮卡的带领下,陆西安走出办公室,他们的目的地是负一层,自从入职以来摩索尼尔楼的大部分区域都去过了,唯独负一层没有,这个楼层平时不对专员开放。
穿过办公大厅,与几个正在忙碌的专员擦肩而过,那条平时被红条围栏隔开、通往最底层的楼梯就这样轻易被他走上了。纯木的扶手摸上去很有质感,一节节黑色的楼梯不知道通向哪里,最顶部的雕花玻璃撒下五颜六色的光。
维罗妮卡走在他前面雷厉风行,陆西安想多嘴问问也问不了,只能加快步伐疾步追上那一头飘逸的红发。
他内心有点小小的激动,在奥地利待了也有小半个月了,人是来了魂没来,至于炼金也就是说说而已,自己甚至还不够格学点真东西。这次配型也许是个好兆头,这证明了自己不是来混日子的。
“AL-EN-0004、陆西安专员对吗?你来了。”楼梯下方一有一名女性专员在等候,简单确认了陆西安的工牌和身份,拦住了维罗妮卡博士,“博士您的话请留步。”
“我不给进?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金主管的命令。”
“这老头子真是疯了!”维罗妮卡抱着胸,看上去十分不解外加一肚子气,“不对……他本来就是疯的。啧。”
“啊?那咋办?”陆西安默认了自己作为维罗妮卡博士的助手他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
“咋办?你进!”维罗妮卡摆摆手烦恼地叫他滚蛋。
“搞什么东西啊……”
陆西安听到了她在身后小声嘀咕。
“配型室,请进。”女性专员为他打开了隔断间的大门。
陆西安顺着她的意思进入了一个小型的气密舱,只能容纳一人。一道紫光扫过,紧接着头顶和四周都喷出了点气体,舱门在对面打开。陆西安没见过世面,好像就走了个过场,也许杀了个菌?
他没有注意到房间随后就被封死了,沉重的大门重新合上,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这是一个光线较为明亮的楼层,纯白的实验室,像雪一样,没有窗户,特制的白炽灯散发冷冽的光。
陆西安一下子被这阵仗镇住了,摩索尼尔楼的底层所有人看上去都非常专业,比联合国会议还要夸张,各种肤色各种人种的学者都统一穿着白大褂,陆西安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家伙就好像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这里,晕头转向。
他的目标是其中单独的配型室。里面正忙碌,金主管罕见地穿着白大褂在指挥几个专员,工作在安静中进行,现场只有他苍老的声音。他就是掌握全局的大将,在他的指挥下,专员分工明确,这也是他职业应有的素养。
“少年郎你来了!”
金主管看到他十二分的激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原谅我这几天太忙了没去看你。”
“可我们才一周多没见啊……”陆西安被他抱得要窒息了,一个劲拍着对方后背。金主管可能以为这是什么中国人特殊的礼仪,多和他拥抱了一会。
“本来今天总裁要来旁观的……奈何他太忙了。”金主管深表遗憾,“不必在意,我老头子会陪你走完全程的!”
陆西安搞得有点像那个古代宫里的妃子,很得宠的那种。
“维罗妮卡博士已经跟你做完思想工作了吧?配型马上开始!不要紧张,少年郎!当做一次医疗体检就好!”
金主管拿出了一个框子,呈到陆西安面前:“电子设备和随身杂物我暂时替你保管,配型室不允许任何标准外的物品进来。外套也放进来,留一件衬衫就好,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双手展开——”
陆西安把自己的两个手机以及工牌、钱包都放了进去,挪动肩膀,拉着袖子褪去了外套。金主管勾勾手指,立马就有专员上前检查。
“你有做过什么骨科手术吗?身上携带金属要提前声明。”
“没有……”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两个大汉架住了,那个架势如同两个刽子手拖着死刑犯。仪器在全身扫描了一遍,袖子被另一个专员工整地叠到臂弯。医用的粗皮筋系上小臂,棉球沾着清凉的碘伏往皮肤上擦拭,陆西安心说一声不妙,紧接着注射器就怼了上来,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淡青色的液体从注射管内被自动推出,就像生化危机里的T病毒一样进入他的体内,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变丧尸了,结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感。
“你们刚才给我打了什么?”
“配型液,人体在一般情况下承受不了炼金术阵所释放的压力,严重会颅内出血。我知道你一定不屑去使用这种东西,但安全进行刻印配型需要借外物辅助。”金主管人畜无害地笑。
“不不不,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我当然需要这种东西!”陆西安生怕自己配型液打少了。
专员将他注射配型液的地方戴上了臂环,光弧以固定的频率闪烁,这是一台监测仪器,能够将他身体的大多数数据传递至终端。
陆西安第一次见这种东西,还挺帅的。
随后有人又带着银白色的箱子进来,迈着迅捷的步调将箱子放在了桌上。米德加特公司专用的手提箱,印有公司的标识,整体采用高强度铝型材精制而成,把重量尽可能减到了最轻,结构紧凑稳定。陆西安已经在叶列娜手里见过两次了,只有高级别的炼金装备才有资格在其中盛放。
“主管,东西准备好了。”专员对着金主管说。
金主管肃然接过手提箱,他把储物篮放在一边,将箱子捧在手中,拨开数位密码。偌大的箱子发出排气声,朝着陆西安赫然打开了。
那是卷古老暗沉的羊皮,一把黑曜石小刀压在上面,漆黑如墨,目光直视的瞬间嗡嗡的耳鸣充斥着脑海,像是蚊虫煽动膜翼。
金主管大手一挥,骄傲地向他展示:“当当!羊皮书卷!这可是高级玩意,一般人可用不上。你那天跟我提过你也想要炼金刻印我就牢牢记在了心上,我们当然得有,而且必须得是最好的才行!”
陆西安缩了缩脖子:“不是,我有点受宠若惊……咋对我这么好?你这样我真的很惶恐啊!”
根据那天当面脱裤子,陆西安一度怀疑对方是个年迈的Sugar Daddy,对他有所图谋不轨。
“开什么玩笑,我多么热爱下属的一个人啊!我看上的是你的天赋,天赋异禀懂吗?”金主管说,“我们这些天才当然要用最好的!”
陆西安认为说的对,好棒棒,鼓掌。
羊皮书卷在数位专员的配合下被摊开在配型室中央的半截立柱上,泛黄且干枯的羊皮上显露着一个古怪的圆,无规则的线条仿佛一条条长蛇在其中爬行、生长、消逝。和陆西安在动漫里见过的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也没看清那里究竟是什么,每眨一次眼,圆阵显现的都是全新的组合。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试图看清这组炼金术阵。”金主管还算友善的提醒,“不要用眼睛,用感受,信息过载人是会疯的。”
陆西安一悚,收回了视线。
“炼金学这种东西就是越深入就越让人觉得可怕啊,就像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所说的,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金主管提醒,“你记住,配型的过程中千万不要‘陷’进去。”
陆西安用力地点点头,十分有道理,光是这些天他翻阅《炼金材料入门》、《生物炼金百科》、《炼金学术编年史》这类文件储藏室的开放资料都让他足够头疼的了,一本本比天书还要离谱。
金主管握着黑曜石小刀神情淡然地问道:“准备好开始了吗?你自己割还是我帮你割?”
“能不割吗?”陆西安小心翼翼地问,可他已经被俩壮汉架住了。黑曜石小刀在他手上就是一划,立刻一道血口从手心析出,晕血的陆西安一下子就腿软了,疼的嗷嗷叫。
专员将骨传导耳机贴在他的耳朵后面,这是一种将声音转化为不同频率的机械振动,通过人的颅骨来传递声波的听觉设备,声波直接通过骨头传至听神经,因此可以开放双耳。
这种设备在军事和医疗上使用较多,陆西安猜不到为什么要戴这个。
金主管临走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人退出房间。
他摸了摸那耳机,有声音直接传入了脑子里,吓了一跳。
“喂喂,听到我说话吗?”
“金主管?”
“我现在在你面前的玻璃后面,你看不到我。这是一面单面玻璃,我会通过它观察你的状态,”金主管说,“配型过程中你听不到空气传递的声音,我只能通过这个设备与你单向对话,听从我的指引,不用担心,我与你同在。”
陆西安咽了口唾沫,这么严谨反而给他整紧张了。
“能放点音乐吗?我想舒缓一下。”
“我为你放了一曲《莱茵河的黄金》,我的最爱!仔细听——哼哼哼哼哼哼……”
陆西安认真听了一会,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在脑子安了一台点播机,音质还蛮不错,这是一曲管弦乐的歌剧配乐,很有哲学和艺术感,但他这样的寻常人根本欣赏不来。
“音乐对你有好处,但我们通常不用流行歌曲,理解一下。”金主管的声音,“少年郎,你可以开始了——把手心放上去。”
他听从指挥,手按上了羊皮书卷的中心。
“然后嘞?”
“嘘……已经开始了。”
鲜红的血液仿佛被吸取一般迅速扩散开,扭曲的线条在生长,猩红的光在流动。好像什么可怕的仪式被他的血启动了,书卷贪婪吸嗜鲜血,绽放。他骤然感受到了恐惧,想要把手抽开。
但是迟了,由书卷散发出的压迫力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啪地一声,视线如同电视机熄灭了,周围陷入黑暗,紧接着,浓雾升起。
“妈耶!这——”
失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置身于完全驱逐了光芒的空间,像是一个被封死的棺木,漆黑漆黑,像是漫漫长夜,哪怕伸出双手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还没来得及反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剧痛便从胸口涌遍了全身,如同心肺撕裂一般。
陆西安的第一反应认为自己被枪击了,随后大脑便无法继续思考。他直接跪倒了下去,剧烈的疼痛像是从体内炸开似的,胸口的每一处神经都在刺痛着大脑,让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不敢去看自己的身体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撕心裂肺的疼痛几乎快让他叫了出来,想要去竭尽全力地嘶吼,可发出的仅仅是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了刘慈欣在《流浪地球》中所写过的话——如果你看见一面墙,往上往下往左往右都看不到尽头,永远抵达不了边界。那就是死亡。
这一刻时间静止了,坠入。
他陷了进去,陷进黑暗,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流转,像是醉酒后的梦境,全部翻倒了过来。平息之时,他喘着粗气艰难地睁开双眼,他明明前一刻还身处坎特伯雷公馆的实验室,可现在一轮无色之月映射在了他的瞳孔。天空是一片森严的铁青色,凝出可怕的死寂。远处巨大的枯木耸立着,密网似的枯木树冠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托举起半壁夜空。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浓雾升起,鸦群飞舞,远处火光灼目,宛如一尊日轮。
简直疯了……
难道自己真挂了?这里是地狱?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莫非被什么人背刺袭击了?
“陆西安,你还好吗?陆西安?”
他很怕,混乱无序的一切要让他发疯了,可他根本无法回答,潮湿的空气就像是凝结的淤块堵死了气管,令他连呼吸也倍受煎熬。
维罗妮卡?金主管?都去哪了?
他跟着声音,但寻不到方向。
“别担心,你现在还在配型室,你进入状态了,一种大型的真视。”金主管那边对着话筒耐心解释。
在他的视角可以看到陆西安还站在原地,一副很诡异的景象,像一尊雕像,双目染上漆黑,无神地扬起头,流泪。这是一种在刻印配型中正常的反应,在配型液的影响下原本内敛的人性会溢出,与配型介质相接触,这个过程中人性的作用被无限的放大了,这会引发一种类似于过敏的反应,导致泪腺错误地开始分泌泪水。
身边发生的一切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野兽在嚎叫、怪物在悲鸣,伴奏着那首恢宏的《莱茵河的黄金》,声声叩响大地。令人琢磨不透的浓雾中落着微微细雨,他能感受到浓雾中潜伏着的生物正蠢蠢欲动,渴望着扑上来将他撕碎,分食他的血肉,一场暴食的盛宴。他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怪物,畸形的影子倒映在雾中,血液刺激着它们的感官,发出婴儿般尖锐的嚎叫。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巨大的痛楚快要把人撕裂似的,每时每刻都伴随着可怕的声音涌入他的脑海。他什么都做不到。
“听着陆西安,你现在正与炼金术阵产生共鸣,一定不要去排斥,你是可以感受到人性的指引的,可以是任何东西,顺应它。”
已经开始共鸣了,无形的压力在配型室的内部通胀。
陆西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真的像梦一样,他面前的雾微微化开了一点,有一个突兀的影子,他本以为那是怪物,结果只是一个小孩裹着床单席地而坐,一抹素白,看到他满眼惊讶。
“这里是梦乡、卓姆沃德,每个人都不一样。它一般是极度抽象的,你理解不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感受、感受,陆西安。”
他听不太清金主管的声音,只见小男孩在冲他缓缓招手,像是“你来啦”那种感觉,脸上还挂着轻盈的笑容。那是浓雾中陆西安唯一能去的方向,便喘着粗气直直走了过去。
抽象?抽象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每一缕发丝都能够看清。这是谁家的孩子,自己认识他吗?
“大哥哥,”小男孩天真无邪地笑,“你好呀?”
“你……好?”他很惊讶的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了。
小男孩如若无人地哼着一首曲子,大概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英雄主义动画片里的调调。陆西安曾经很喜欢看那些东西,大晚上不睡觉披着床单摆poss,幻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大英雄。
他听着小男孩哼完了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真怀念啊。然后小男孩抬起了头,一双棕黑色的眼睛水灵灵的,果冻一样。
小男孩指着他的胸口:“很疼吧?”
那不是胸口,锁骨偏下面一点,那是心脏,似乎一下子被捏住。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心像巧克力一样缺了一块,拼不起来了。
“嗯,好疼啊。”他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声,“我这是咋了?”
小男孩从地上爬了起来,床单就是他的披风,嘿咻嘿咻跳着格子蹦过来。
“别担心,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小男孩踮起脚尖,冰凉的小手贴上了他的心口,卖力地吹着气,“痛痛就飞走啦!”
陆西安顿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头,“谢谢啦,你真好。”哄孩子的语气。
“老爸教我要有一颗善良的心啦,大英雄都要正义善良有勇气!”
陆西安想来想去,这句话他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家伙?”于是他问。
“我叫陆西安!”小男孩披着床单大声地说。
陆西安一下子哽咽住了,视线也跟着起了薄薄一层雾色,“哇……那可真不错。”他捏捏小男孩红扑扑的脸蛋。
他怎么一下子就难过了呢?他也不知道,就是难过进了嗓子眼里。
棕色的眼睛,高鼻梁,每天晚上都会披着床单扮演英雄的游戏,那是他自己。可他怎么会见到自己呢?除非他疯了。
“来来,跟我来。”
小男孩牵着陆西安的手往前奔跑,在混沌的世界里一前一后,陆西安只得弯下腰迁就他的步调,在他的带领下浓雾自动散开了道路,一步一个脚印,雾中躁动的怪物无一阻拦。
“你看那里!”
陆西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远眺,火光灼目。
“那是什么……”
陆西安正要问,却被他打断了。
“好啦,你是来寻求力量的吗,大哥哥?”
陆西安点点头。
“我也喜欢力量,我会变铠甲勇士呢!”
“真厉害。”他心不在焉地说。
“可是大哥哥,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不会变铠甲勇士了,你想要力量的话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了。”小男孩开始翻自己的口袋,“不过没关系——”把随身的一个玩具腰带举高高,“喏,我的变身器送给你,你要变厉害呀。”
“啊……你就是我的指引,对吗?”他颤着音。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可什么样的幻境会拿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来做指引?看到那个笑容无邪的自己他难过得要死。他以前原来这么可爱吗?曾几何时他已经不再那么天真烂漫了,他不想当铠甲勇士也不想当大英雄,他放弃了好多好多东西,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个肮脏的大人,一事无成。
“嗯,大哥哥。就是我。”小男孩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他怎么能用这样的笑容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我就是你呀!”小男孩指了指他缺掉的那块心脏,“你缺失的部分,我一直在,只是你不要我了,像老爸那样。”
“对不起啊。”陆西安嘶哑地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难过,大哥哥,别难过,我不怪你。”小男孩说,“可是你的心缺了一块,你就不能获得力量啦。动画片里的大英雄可都是正义勇敢的!”小男孩似乎在替他惋惜,“残缺的人性不能绽放,如此羸弱,再强大的灵魂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我该怎么办才行?”
小男孩露出了一个诡异万分的笑:“投身火焰吧。”
“什么意思?”
“呼——火焰就烧起来啦,熊熊烈火!”小男孩边说边表演,有模有样的,“你知道吗大哥哥,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点燃的,人也好神也罢,它们都会在正义的火刑架上烧死,露出焦黑的骨头。”
陆西安愣神着倾听,好像这些都没什么不对。他不禁扬起了自己的手臂,这瘦不拉几的胳膊就算烧起来又能是什么样子呢?他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小男孩向后退,一点一点远离,浓雾渐起,“大哥哥,去吧,去火的源头化作柴薪吧,释放光和热。据说一页纸张如果使用得当,也能烧起一场盛大的林火呢。这样一来,原本虚无缥缈的灵魂,也能倾泻出巨大的能量吧?”
话语刚落,男孩不见了,烟消云散。陆西安手中的变身器化作了砂土,从他的指缝流逝,还是浓雾,雾的尽头他看到了火光。
陆西安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正面或负面的反馈,眼神空洞的如同黑漆漆的枪口。他的手还放在羊皮书卷上,更多泪水夺出眼眶,无端由开始低声地抽泣。
“他是真的在哭?”一旁的专员问道,“不仅仅是过敏?”
“该死的……”
金主管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怀里粗暴地掏出酒壶仰面畅饮,眼神却还死死盯在陆西安身上。
人降临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哭泣,炼金学认为众生皆苦,人类的悲哀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残疾。人性放大了情感,这不是好兆头,强烈的情感会使配型失败,严重会导致配型者死去。
仪表盘上所有数据飙升,触及了濒危警报线,整个配型室闪烁着急促的红光。在这里史蒂芬.金是最高管理者,只有他能够叫停配型,所有目光都交集在这位手掌大权的老人身上。
金主管一把抓住话筒:“陆西安?陆西安!听着,你要冷静,你听得到吗?仔细听我的声音!”
“主管……我们该终止配型了……”专员望着闪烁的警报灯,喃喃地说。
但这一切陆西安都感受不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能感知到光源中有什么正在等待着他。拖动起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他开始向明亮的地方进发。
真难受,他想起来自己初中的时候得过一次肺炎,浑身的疼痛要把人撕碎了,发热发烧,头简直要炸开。他在家叼着温度计测体温,41度,只能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医院,因为他没有老爸,老妈孤身一人养活他忙到根本抽不出空来。和那时一样,每一步都像是陷在了淤泥里。
要是有人能帮帮他该多好,他那时是这么想的,边走在路上边抹眼泪。
干柴在烈火中燃烧爆裂的迸溅声在浓雾中响彻,如同银针穿刺他的耳膜。
炼金术阵释放的压力达到了几十个大气压,用于观测内部情况十厘米厚度的防弹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痕,这吓了所有人一跳。陆西安此刻正承受的就是此等压力,他的心率飙到三百一,血从耳鼻中成瀑般流出,暴露在这种压力下他不用十秒就会被压爆。
警报的红光疯狂闪烁,医疗组身穿合金的防护服,手提厚重的医疗箱涌入观察室,已经随时准备撞开大门冲进去抢救,却被金主管厉声禁止。
“等等……再等等!”金主管可怕的眼神落在了医疗组负责人身上,就如同饿狼在夜色下散发绿光的兽眸,“羊皮书卷只能够使用一次!这种级别的炼金术阵世上不会有第二个……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我们一个机会。在那么巨大的压力面前他还在站立……配型能够继续!”
浓雾的尽头,落日余晖般的炽热中,立着一尊庞大的火炉,火焰在其中升腾凝聚,映射在他的瞳孔里。浓雾中涌现的蛇群纷纷狂躁扭动,绕过他的身体,扑向炽热的火源。生命在火焰中绽放,音乐也在此时达到极震撼的高潮,愈发炽烈的火光芒万丈,快要让他失明了。
他用尽所有力气,手颤巍巍地摸向了火炉……
可揪心的痛在最后一刻让他把炉子打翻了,顷刻间汹涌的地火咆哮着吞没他渺小的身体。有生以来,陆西安第一次听到了自己肢体在高温下爆裂的声音,一瞬间火焰的冲击像是冲撞而来的战车,脸庞与肋骨上的血肉被庞大的热能撕碎,连带着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思考停止了。
无言的吼叫响彻他的脑海,他身上带着火星又一次开始坠入,远离这番景象,朝着更深处,更加深邃,跌入深渊。
他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巨龙从天空坠落,就连夜色也被染成了赫耀。一根根枯枝燃烧了起来,本就濒死的大树折断,轰然倒塌下来,掀起的狂风卷起沙砾飞舞肆掠,裹着火焰汇聚成灭世的龙卷。混沌飞沙中仓惶逃出的畸形野兽,甚至没能度过一息,前腿还在半空中悬着,后腿已经化为燃烧的火星,随后整个躯体加入到漫天遍野的灰烬中。
仿佛地狱绘图般的景象,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火焰令一切又回归了永恒的一——那就是死亡与灰烬。
茫茫焦土,火焰摇曳。
黑暗笼罩上了他的视线。
四周都安静下去了。
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了,配型失败了,他大概是要死掉了。没有人告诉他失败了就会死啊,真不甘心啊,老妈该怎么办?自己还有只小猫呢?任何故事的终点都不过是死去,可因为这样死去也太窝囊了,窝囊到不那么真实……像是假的。
啪地一声,仿佛电视机再一次被切断了。
他猛然惊醒,呼吸急促,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一只手颤巍巍地探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身体是完整的,这让他明白了那只不过是场幻镜。
“你醒了。”
又是那股夹竹桃的芳香,不经意间就能令人陶醉。
说这话的是一个金黄色头发的姑娘,坐在沙发的角落,午后的日光照在她身上,透过发丝,一丝一缕像是絮般透明。叶列娜还是熟悉的装扮,上身纯白OL衬衫,打着工整的温莎结领带,下身修身西裤外加一双小皮鞋,她工作的时候好像只穿这个。
陆西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点热热的,一跳一跳地发涨。配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躺到了这里?难不成这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他捏捏自己的脸,疼。
他还没有捋清头绪,有点难以置信,像只初生的小兔揉揉眼睛左顾右盼:“这是哪?”
很熟悉的房间布局,他正睡在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羊毛绘毯,暖洋洋的,这个角度刚好有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极长。
这个光照度能让他看到叶列娜身上的布料微微泛出衣衫之下的色泽。陆西安老脸一红,瞬间就意识到了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内衣,故作姿态干咳了一下。
叶列娜用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眼角的余光看向陆西安。
“你们部门的会客厅,腾出来给你休息了。”她说,“你前些天不是才来过,不记得了?”
“我记得是记得……我就是感觉脑子好迷糊。”陆西安支支吾吾,“你为什么会在这?我该不会梦没醒吧?”
“陪护,真蠢。”叶列娜背着光线清理指甲,修长的手指悦动,甚至没拿正眼去看他,“听说你配型过程里晕倒了,我正好有空,来看看你。”
“你来看望我?”陆西安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确认一遍。
“不然,这里还有谁?”叶列娜淡淡地说。
陆西安到口的话一下子噎住了,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叶列娜,这就很奇怪,金主管也好维罗妮卡也罢都很正常,同一部门的上司体恤下属,送个果盆啥的。为什么会是叶列娜呢?叶列娜这样的姑娘给他的感觉就是她实际上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也会悠然自得地翘着腿品茶,眼都不看,优雅地像一只白猫。
让人抓不住,也捉摸不透的女孩子,她高傲冰冷,又恶趣味十足,想来就来了,想走的时候也不打一声招呼。
“要吃糖么?”
叶列娜冷不丁丢了一颗糖果过去,啪嗒滚到茶几边缘陆西安能够到的位置停下。她自己手里还攥着一颗,悠然自得地剥开糖纸。
陆西安没吱声,抓耳挠腮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叶列娜会来看他。
“怎么,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帮你喊医疗组给你检查下身体。”
陆西安终于忍不住了,在她清冷的眼神注视下,缓缓吐出一句:“你为啥这么关心我?”
他最近有一种莫名大家都很喜欢他的错觉,好像每个人都把他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以前他明明就是个不受待见的衰仔,怎么搞的,焕发人生第二春?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叶列娜有丝毫反应,只是口吻平淡地回答:“我是个很在乎承诺和约定的人,契约精神。”她把话说得很简单,“你还没有请我吃饭,在那之前你死掉我就亏大了。”
这好像也确实是个关心自己的理由,但陆西安实在感受不到温度。他勉强接受了这套说辞,不自在地挠着耳后。
“不要这么直白好吗,我还以为是我变得受欢迎了。”
“你还不够受欢迎吗,小吉祥物?”叶列娜说,“本来史蒂芬也想看看你,不过被维罗妮卡博士嫌吵闹拉走了,给你留个清净——你可能还没有发现,史蒂芬、维罗妮卡、阿尔伯特……甚至董事会,这里每个人都很喜欢你。他们能看见你的价值,没人会不喜欢金子,这次配型也是上头在顺水推舟。”
“哪有啊……我这属于是临时得宠,受欢迎体验卡。”陆西安深深叹了口气,“希望配型没成我也不至于被发配边疆吧。”
这也许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陆西安并不认为自己是块金子。是金子早发光了,哪至于二十一年了才发光,充其量他就是块锈铁,活圆润了把锈迹磨光了,亮了。
回归主题,陆西安没底气地问:“那……我到底睡了多久?配型结果怎样了?”
“嗯……大概两个小时吧。”叶列娜说,“你当时把急救人员都吓坏了,惨烈到他们以为你挂了,结果你除了鼻子流点血晕倒了以外什么事也没有,一切指标都正常。就把你送回来休息了。”
“等等,你说急救?”陆西安听出了端倪,“我咋了?配型没成功吗?”
“看样子是这样,你不妨掀开毯子看下。”
叶列娜起身离开了沙发,背对着他,五指交叉在背后:“请便吧。”
从背后看她的身材真好,精致的身体曲线锻炼的一丝不苟,一个姑娘家的比陆西安赘肉还少,自愧不如。
“这是干嘛?”
“避嫌,”她一边说一边仰起头看天花板,“你衣服上全是血,他们帮你脱掉了。你不会要我看你半裸的身体吧?”
“啥?”
陆西安顿时老脸一红,手往胸口上一摸,这个光滑的触感,说了这么多他一直是裸的。他咽了口唾沫撩起自己身上的毯子,自己只穿了条短裤,上半身**,光洁的皮肤,几块单纯瘦出来的腹肌。
感觉自己有点像暴露狂,挺变态的。
“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看得到刻印吗?配型成功的话应该会在皮肤上自然显现出来。”叶列娜用不带情绪的声音来提醒。
陆西安顶着尴尬低头对自己又看又摸,感到不放心还掰扯着角度往后背确认,甚至连颗痣都没长。
没有,什么都没有!
“哦……失败了啊。”陆西安感叹一声,盯着自己的手心出神,“还真是。”
他对于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实感,好像做了一个很稀奇古怪的梦。梦醒之后会遗忘,就像天空中的云朵在精神空间漂浮,醒来的第一阵气息将他们吹散,一切的震撼都留在了那里,脑子里关于它的记忆迅速消退。
失败了就失败了,还能怎样呢?他撅着个嘴自顾自点点头,本身也没指望一下子鲤鱼跃龙门,体验体验得了。
“你不失落?”
“失落干嘛,这不就相当于挂科了吗?我当年念书回回挂,该咋滴咋滴呗……我这个人挺乐天的!”
“看出来你失落了。”叶列娜一语道破,“你脸色难看的像奔丧。”
“我明明没有……”陆西安支支吾吾。
叶列娜背对他,径直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优雅地翘着一双大长腿。
陆西安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开口。
“其实我也没有刻印,这样说你会好受一点吗?”
陆西安先是愣了一下,想了想,用力摇头。
“我不信。”
“是真的。”叶列娜说。
“你有啥证据证明给我看!”他身上裹着毯子,感觉自己这个动作很熟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
“这有什么好证明的,没有就是没有。”
“那我不信!”
“流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可不会脱衣服给你看。”叶列娜轻描淡写地说。
陆西安老脸一红接着嘴硬:“别蒙我啊,你那晚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一头飞龙诶!超厉害的好不好!”
陆西安听到她笑了一声,犀利的目光仿佛把他看穿了。
“你是知道刻印取决于‘人性’的存在的吧?它基于完整的人性而存在,就像植物离不开土壤,鱼儿离不开水,任何人性的破损、残缺都会遭到炼金刻印的排斥。这是不可改变的。”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变相得听人骂我没人性……”
“我没骂你,我是在告诉你刻印配型失败证明了人性所存在缺陷。对我而言刻印并不重要,它并不是获取力量唯一方式,但人性比你想的要复杂,复杂得多。如果说肉体受控于大脑,那么人性就是要比大脑、精神还要深层的东西,你的人生,你的生命都在受人性的影响。而配型的失败……”叶列娜有意无意停顿了一下,“就是说你在作为人上面有缺陷,懂吗?”
陆西安望着她低垂的眼帘,能看出她似乎有在失神,但这番话却听不出来真假与否。自己能有什么人性上的缺陷?不应该,不能有。
“说得这么玄幻,打哑谜呢?”陆西安吐槽上一句,“蒙人,绝对在蒙人!”
“真固执,”叶列娜说,“固执的男生是不会受女孩子欢迎的。”
陆西安哑巴了,一副被戳中伤疤的样子。
叶列娜扬起下巴,高傲:“因为我和你不一样,小羊羔。我不需要刻印也能做到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