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安摸摸后脑勺。他羡慕叶列娜这样优秀的人,很小家子气的那种羡慕,就好像你有棒棒糖而我没有。
但是羡慕又能怎样呢,不过是想想。陆西安深谙人比人气死人这么个道理,他搞不懂炼金术这种东西,也不是什么社会精英,思来想去左主管和金主管都是看在老爸的面子上吹鼓他的,要是他真有天赋也不至于这么普通。
现在配型凉了,大家也都该知道他是块废铁了,陆西安一想到这里心情不禁有点悲凉。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这回又该跌入谷底了,希望别被领导发配到种植园摘棉花。
陆西安在沙发坐正,左看右看也没见着自己的衣服,估计是给拿去清洗了,只好用力裹紧了毛毯遮身体。
叶列娜起身倒了两杯温开水摆在桌子上,然后重新坐下,给自己的水里加了一点点细糖,黄铜小勺轻轻搅拌。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什么也不在乎。
“陆西安、陆西安在吗?”
门被推开,一个瘦矮的女生把身子探了进来,满面灿烂,眉心眼角全是笑意。
“是我……”这个视角刚好被叶列娜挡住,陆西安先是迟疑了一下,伸出脖子看向大门。是他没见过的姑娘。
在两个女生的房间赤裸,陆西安立马不自在地加倍裹紧毛毯。
“太好了太好了,你醒了就好办了!”
她怀里抱着工作笔记本,一身质朴的工装长裙,报童帽,扎着两个麻花辫,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活力四射的样子仿佛一只灰兔蹦蹦跳跳。
她身子一挪进来房间,看到陆西安两眼放光。
“嘿,你吼,我姓唐,综合情报部门唐广君!”唐广君大大咧咧地露出雪白的牙齿,抓住陆西安的手上下摇摆,“我四四川曾堵人!和老A很熟的啦!请多关照!”
“你是老A的朋友?你好你好,我是老A室友!”
俗话说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陆西安立刻配合起来。转念想起老A这两天又跑去萨尔茨堡出差了,临走前严肃地再三叮嘱陆西安不要进他房间、不要乱翻东西以及不要动他的游戏档,最重要的是不要吃冰箱里贴上老A名字的小布丁,但是谁管这个呢。
“我知道我知道,老A跟我提过你。”唐广君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他说啥了?”
“不重要不重要,工作要紧!”
陆西安感到不是什么好话题,老A不会是背后说他坏话了吧。于是自主地切入正题:“那你找我有啥事吗?”陆西安指了指她胸前抱着的工作日记,谁都知道不是光来客套关系的。
“来采访你一下啦,针对配型结果做个简单的工作记录。”唐广君嘿嘿地笑。
“我从来只知道高考状元被新闻采访……考得出奇烂的败犬也能被采访的吗?”陆西安如丧考妣,“把我的败绩发扬光大警示后人?这也太扎心了。”
“嘛,领导让我来我就来了,我啷个晓得嘛。”
陆西安自己想开了,不就是配型毙了吗有什么可丢人的:“那你问吧!”
“哦对,向叶列娜小姐您请示一下!现在做工作可以吗?不打扰吧?”唐广君腰板挺直活力四射冲托腮坐着的叶列娜敬了个举手礼。
“不打扰,本身我也没什么事。”叶列娜说,“你随意就好。”
唐广君得到了领导许可,端着工作日记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在腿上摊开本子,手中握着钢笔。
“那占用你一点时间,我们开始吧?”
陆西安简直能看到止不住的好奇心在唐广君的眼睛里一闪一闪亮晶晶。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陆西安问。
“第一个问题啦,这也是工作记录中重要的一部分。”
陆西安思索了一下该怎么描述:“我头有点晕……不是很好说清楚,大概就是睡懵了但又感觉没睡的那种感觉。身体倒没啥不舒服,可能我体质比较好?”
“OKOK……”唐广君边嘟囔着边点头笔记,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唰唰作响,疾书,“当时的感受你还记得吗?”
“啊,我记得我当时好像蛮难过的,搞得我现在有点胸闷,这个算吗?”
“心情?还有吗?”唐广君非常认真地笔录。
“这种也是要记的吗?”
“事无巨细嘛。”唐广君停住笔,抬头看他,“在配型过程中拥有一个普遍的现象就是‘人性’过敏,心底最隐蔽的东西被发掘出来,流泪与悲伤都是正常现象。人类的悲哀是与生俱来的残疾啊,不过别担心,我还见过那种配型过后十天半个月心情都没缓过来的呢,直接就像变了一个人。你的情况应该问题不大。”
“怪不得嘞。”陆西安喃喃自语。
他知道自己胸口压抑的是什么了,那是悲伤,无源头的悲伤,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嗯……好……胸闷、悲伤、压抑……好了!”唐广君简单记录完毕,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能描述一下你的卓姆沃德吗?”
“卓姆沃德?”
“梦乡,我们管配型过程中的幻镜叫这个名字。”唐广君说,“记录表明刻印的强度与卓姆沃德的框架程度有关,卓姆沃德是人性的映射,通常是破碎、混沌、杂乱无章的,但它越完整就代表人性越有张力。”
陆西安很头疼这种专业名词,他花了十几秒才消化明白。
“我描述不好诶……总之给我的印象就是很怪,很乱。”
“印象不明确……好,那你还记得你在卓姆沃德里看到了什么生物或事物吗?”
“比起这个,”陆西安可怜巴巴望着她:“能帮我先递下水吗?我超级渴。”从醒了到现在他还一口水没喝上,嘴唇都要干裂了。
“喏喏喏。”
他从毯子下面伸出光溜溜的胳膊,接过桌上唐广君挪过来的杯子,两口润润嗓子,然后正式回答问题:“我好像是看见了一个……”
陆西安犹豫了一下,愣愣地盯着手中的杯子,印着hellokitty的小号马克杯,不知道是谁的兴趣配在了休息室使用。他在维罗妮卡博士的办公室见过一模一样的。
看着水面,那个叫做“波纹反应”的词忽然冒在了他脑海。
和老A合租期间他没有刻意留意过入职第一天金主管告诉他的波纹反应。这是判定对方是否拥有刻印最简单的方法,所有拥有刻印的适配者周遭都存在一种轻微力场,只通过水面有无水纹波动就能判断。此刻午后的阳光照在杯中的水面,他却注意到了水面波澜不惊,这证明了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拥有刻印。
还是说热水的反应不那么明显,得用凉的?应该没有这种区分吧。他惊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直勾勾盯着叶列娜,她正淑女地坐在对面,黄铜小勺搅着糖水。陆西安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杯,真是这样的话叶列娜就没有骗他,可……她为什么那么厉害?
他忽然脑子乱了一下。
“摩西摩西(もしもし),你在听嘛?”唐广君催促。
“在在在,在在在。”陆西安有点灰溜溜的样子,决定不操这个心,别人的事情想不通管她呢。
陆西安老实回答问题,“哦……我记得是……”
他倒抽一口凉气,刚才分了一下神他立即抓不住回忆了。他努力地从脑海里搜寻关于那场幻境的影子,可是什么也记不清,迷迷糊糊好像有棵树,但重要的不是树,而是树下有什么东西。一个炉子?见鬼,他没办法把这两者拆分明晰。
“诶,我看见什么了来着?”
“嗯?不记得了?不应该呀。”唐广君手上的钢笔顶着下巴,作疑惑状,“要不你再仔细想想?”
“我只记得……好离奇!”陆西安说不清道不明,但是谁又能把梦说清?合理。
“罕见,一般配型的记忆都会让人印象深刻才对。”
“所以,一般会看到些什么?”陆西安试图从别人的案例中找头绪。
“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当年老A的配型记录也是我做的,我笔录做得很清楚。根据他的描述,他当时在溺水,配型开始的时候四面八方包括地板都在疯狂地涌进来水,洪灾那样,房间变成了湖,他拼命地往上游,结束了。”唐广君说,“有参考价值吗?”
陆西安迟钝地摇摇头,他感觉这和他的不一样,可他已经记不清幻境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就无由地觉得不同呢?配型这玩意不会对脑子还有冲击吧?
叶列娜那一双大长腿叠在一起,听到这里淡淡地开口:“就公司而言,这是第一次使用最高级的炼金术阵做配型,不能按普通案例来,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不当场爆毙就算很好了。”
“不是吧,搞了半天我居然是小白鼠?”陆西安冷汗直冒,原来搞不好真会挂掉啊这种试验。
“还真是。”唐广君无辜地眨眼。
“这玩意别的地方有成功的案例吗,别的炼金集团什么的?不会全世界就我一个冤种吧?”
“有,”唐广君故作神秘,“只有一个人。”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了恐惧,喉结生硬地挪动了一下。
“是谁啊?”陆西安问,“不会是已经死透了的历史人物吧?那怪不得我没中。”
“还真不是,他在一七年底加入了公司。这个人职务离你还蛮近的,你们是一个部门,但他现在去美国出差了还没回来。”
陆西安捕捉到了话里的疑点:“和我一个部门?你是说这人是搞学术的?不应该是在特别行动部当猎人吗?”
“那人家就不知道了,毕竟人家只是一个小职员。”
“还真有这种高知识人才活体超人嘛……是谁?能百度到吗?”陆西安说完才意识到这又不是美漫超级英雄,怎么可能百度得到。
“吼吼,反正都是同一个单位你们迟早也会见面,别着急嘛,保持神秘感!”
唐广君好似个小巫婆似的只会打谜语,他不由得偏过头,冲叶列娜眨巴眨巴眼睛。
“周防。”叶列娜忽然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很神秘的家伙,但是公司十分器重他。他这会儿估计在太平洋海域猎杀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家伙吧,近乎最强的猎人,还有美国分公司的专员,军方也在配合……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是这样么……”
“正是如此,叶列娜小姐说的对!”唐广君丝毫不介意被揭开了谜底,“但他的配型没有公司的参与,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呀!据说他来自一个中国古老的炼金世家,配型相关记录十分保密,所以公司甚至炼金学界在这方面的记录依然是空白,所以理论上来说你还是第一例!开心嘛?”
陆西安刚想吐槽一句原来咱中国也有“炼金世家”么,但转念一想好像这玩意在秦始皇寻不死药的时候就有,顿时又觉得合理了。
他叹了口气,回归主题,“失败了也配开心吗?”看上去还很受伤,“那周防前辈那种成功的是咋样,什么龙傲天,跟我说说让我羡慕羡慕。”
“没你想的那样啦,用龙傲天这个词形容周防那家伙就太违和了。”唐广君盖上钢笔。
“额,那他是啥样?”
“硬要形容的话——”
唐广君微微停顿,翻动本子将其中一页在桌上摊开。她的工作笔记中夹着一页迷你版的世界地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面用红色的字体标记着一处太平洋南海上的经纬。对着那渺小的坐标,她双手组成一个矩阵,眼从中看去。
“水一样的男人——静如止水,动则如同海啸。”
那渺小的坐标,海图上被标记的点仿佛被无限放大了。
太平洋海域,一艘隶属美国第三舰队的驱逐舰在汹涌的海面上航行,接连的浪潮是黑漆漆的一片,没人能看清水下,像是无止境的深渊,连接着同样漆黑的天际,看不到头。狂风摧残着甲板,船身激起十米高的水花,暴风中的孤船简直要被怒海惊涛掀翻。
这样的天气本应是禁止航行的,所有船只被迫靠港停泊,就连海军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艘巡洋舰会在此刻特殊的环境下出海。“希金斯”号,由弗洛伊德中将特批,船舰自夏威夷珍珠港出发,没有人敢深究。
密闭的船舱内,两个男人隔桌对坐。这里是“希金斯”号的指挥官办公室,桌上铺着巨大的航海图,如今海图这种已经很少见了,但是一些老的海员出于情怀还在使用,更多的是一种装饰。
办公室的主人、“希金斯”号的指挥官兰顿少校身穿海军军装,佩戴着一星双杠标,一丝不苟,他有近三十年的海军资质,脸上满是海风割下的痕迹。而对面的男人戴着银丝边眼镜,没有镜片,透过旋窗凝视着苍茫大海,与那股海军的沧桑截然不同,在恰到好处的大衣衬托下整个人仿佛块温润的玉。
兰顿少校却丝毫不敢怠慢,他对眼前这位的大名早有耳闻——
“矩子”,周防。
“风真大啊。”周防淡淡的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样的动荡中他还能够稳坐,宛如一尊不动明王。
兰顿少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舷窗外,凝重:“我从军那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几次这样的风浪。”
仿佛泰山压顶,天都要塌下来了,预示着有什么灾难将要发生。
他凝望着汹涌澎湃的海面,稠密的浪花布满了海潮,海面几乎完全被沿风向吹出的沫片所掩盖,空气中充满了水滴和飞沫因而变成白色,怒涛就在他面前的舷窗炸开,像是一发炮弹击中船舰,整个舱室都在剧烈的摇晃,像他这样熟手的海员都要死死抓紧扶手才能稳固身体。
“九级海况,这样的暴风雷雨天气很罕见,浪高超过十四米,能见度不到一公里,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船舰支撑不了太久。”兰顿少校的视线收了回来,声音低沉,问向站在一旁的下士,“目的地离我们还有多远?”
“报告长官,大约还有两百海里!”
“快了,今天的风浪可是要杀人的。如果再不能抵达,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些什么。”兰顿少校看样子松了口气,“下士,你出去吧。”
“收到长官!”
下士一身笔挺的军装,向长官行礼,然后迈着正步走了出去。
直到舱门哐地一声被合上,兰顿少校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们选错了时机,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海。这种海况下出海过的大多数人都死了,没有救援的机会,与船只一起被海浪打碎。”
周防与他眼神对视,清了清嗓子:“不,我们没有选错,只有在这样的天气它才会浮出水面借助浪涛来移动,杀死它的最好时机。”
“这样的畜生,行动很难预测。”兰顿少校皱眉。
“我对这些古代种颇有研究。”周防轻声补充,“更多的是研究如何杀死它们。所以您不必担心,公司派我来就是为了应对它,除了我以外这艘船上还派遣了十七位公司训练有素的专员,他们都是精英,很有狩猎的经验。请信任我们,也请信任这艘船。”
一泼泼浪花砸在舷窗,兰顿少校仰起头,慢慢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船上本应该是禁烟的。
“不……我当然信任我的船。”兰顿少校深沉地说,“曾经有人告诉过我,如果一艘船的船长都不相信他的船,那么这艘船的终点一定是死亡。”
这是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现役最主力的驱逐舰,排水量达到一万吨,配备四台燃气轮机,它穿浪式设计的船头就是为了在大风浪之下稳定地高速航行。可即便有这样的钢铁造物护行,兰顿少校依旧觉得头皮发麻,他甚至能从空气中闻到死亡的气味,这是身体在发出本能的紧急信号。
愈发航行他的心情就愈发忐忑,好像这艘船正在驶向地狱。
兰顿少校消化了一番,对讲机举到嘴边,将捕捉到的信息传递给中央指挥室:“准尉,让你的人注意浪潮的方向,关注生物雷达。”
放下对讲机,兰顿少校眼角的余光瞄向了他办公桌上的相框,他出海航行的护身符。那是一张半大女孩的照片,坐在秋千上,一席白裙,阳光将皮肤照得透亮。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扶住相框,好让相框不在动荡中被打碎,像似手捧春日的鲜花。
然后重新看向了周防,“利维坦、Leviathan,字意为裂缝。它或许是现存的最后一只海龙种,粗略计算至少已经存活了数千年,同时也是罕见的古代种。我们正在接近它的领地。”
船舱内仿佛忽然变得寂静了,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只有对坐的周防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防扶了扶金丝镜框,接了下去:“传说上帝在创世的第六天创造了利维坦,一条混沌之龙,海洋的霸主,生性冷酷无情,暴戾好杀,它在海洋之中寻找猎物,令四周生物闻之色变。”
“《约伯记》第41章中提到……它畅泳于大海之时,波涛亦为之逆流……正如此时此刻。”兰顿少校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随着目光逐渐坚毅,将浑浊的空气缓缓吐出来。
“我没想到您也很了解这些知识。”周防说,“但其实,这些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海怪、海妖……我的父亲是个老水手,我曾经是听这些大海的故事长大的,但我从没想过这些会是真的。”兰顿少校用低沉地声音说:“周先生,愈发靠近它的领地,我就愈发胆寒,我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有研究表明靠近它的生物磁场会引发生理性的恐惧,这是人体基因在发出警告。”周防微微颔首。
“真是让人感到末日仿佛要降临。”
在二十多年的海军生涯中,兰顿少校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立刻马上命令船舰掉头回最近的港口。
但是军人的使命就是服从,即便赴死也不可退缩。
兰顿少校呼出一口浊气,郑重地点头:“我们正在接近南极大陆北缘罗斯冰障,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三个小时以内抵达,我接到的命令是将你送到那片海域。但是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你有把握……杀死它?”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捉,但是您也不必担心,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能够被杀,任何形式的生,最终都要走向死。”周防淡定地说,“利维坦,即便是它也不例外。如果死的是我,那就让我的尸体留在大海吧。”
“真有气魄啊……”他问了这样一句,“你有孩子吗?”
“我没有,”周防说,“公司大多数职员都是未婚,我们从事着高危职业,就像是边境的守夜人,在黑暗中耕耘,也许下一个转角就会被冲出的猛兽杀死,孑然一身才有利于我们没有顾虑的行动。至于婚后的专员大多退居二线或者隐退辞职了。”
“了无牵挂……是吗。”
周防轻笑:“我们这种人,说白了就是群亡命之徒啊。”
兰顿少校没有再追问,铁青色的唇紧紧抿在一起,他整个人在多年海风的侵蚀下都是铁青色的,宛如一尊暗沉的铜塑。
“希金斯”号驱逐舰在怒海惊涛中艰难地航行,破开十几米高的浪潮,轰隆作响,每一次都让人觉得船舰会在对冲下支离破碎。
周防稳稳的端坐着,等待。
沉寂了许久,中央指挥室传达消息,他们在浪潮中行进了一百七十海里。海况变得更加恶劣,雷电交加,暴雨如注,风速达到十二级,每一泼浪涛都如同海啸扑涌。
“很近了。”
浪潮中的船舱,周防不急不慌地接住了桌上将要被颠簸掉的钢笔,放回原位固定。随后与兰顿少校严肃地起身,他们前往中央指挥室,“希金斯”号这艘军舰最高处的指挥塔,俯瞰凶暴的海洋。
协助指挥的一位公司专员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摘下头戴式耳机朝周防相视点头,然后回归到自己的工作。一旁的兰顿少校压了压手掌,制止了正要起身向他敬礼的监测员。
钨丝电灯发出的亮黄的灯光下每个人都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的屏幕,一排精密的仪器正在运转,操作迅捷而无声。
“报告长官,我们已经进入了坐标区间,一号生物雷达暂时没有发现异常。”雷达监测员仰头报告。
“向弗洛伊德中将汇报我们的船舰已经抵达。”兰顿少校说,“继续观察,目标有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从开窗望出去,在最高点俯瞰海洋,万吨级的“希金斯”号就如同了一叶孤舟在浪潮中摇曳。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浴缸里玩的塑料小船,在花洒的摧残下也像这样,飘啊飘摇啊摇。那可怜的孤船其实哪也去不了,最后的结果就是被轻易间弄翻。
他打了个怵,忽的有些胆寒。
“周先生,按照米德加特提供的坐标我们已经到了,你曾提过这种东西的领地意识很强,既然如此它为什么还不出现?”兰顿少校问。
“我不知道,”周防说,“我们一直缺乏样本来分析海龙种的行为习惯。也许这次会是个好机会。”
兰顿少校沉默了一会:“缺乏了解……这可是兵家大忌。”
“但是对等的,对方也不了解我们。相比之下我们更了解‘它’,这是我们的最大胜算。”周防说,“我们的到来一定会吸引它的注意,想必它很快就会盯上我们,‘希金斯’号对它而言是个罕见的猎物。”
“报告长官,已经到达预定位置!暂无异常!”一旁军人报告。
周防严肃地说:“少校,请让全员待命,启动声呐。我们需要掌握这片海洋的动态。”
兰顿少校对旁边的军人摆手,对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启动声呐。”
操作台上简单迅捷的操作,声呐开始向海洋发射高频波段,不可视的声波涌入波涛,消失的无影无踪,几秒后就有数据传回。
在水下声呐比雷达更管用,水是声波传播的良好载体,速度比在空气中还快,几个波段间水底的模型开始在仪器上构建。
凭借人的眼睛很难捕捉到海洋深处的蛛丝马迹,但是机器弥补了这一点,在此刻整片海域都是感官的延伸,水流就仿佛具象化成了流动的线条涌动。声呐打开了视界,偌大的海洋都在“希金斯”号的监视下,尽收眼底。
周防也在屏息凝视着仪器,通过它观察海域的情况,深绿色的线组成的立体模型倒映在他墨色的瞳仁。
视野之外的地方,只有声呐能够捕捉到的模型显示了一座“山”,没有任何支撑,悬浮在水面的庞然大物。
“这是……什么?”
“兰顿少校,做好迎击准备!”
“你说什么?”
兰顿少校猛的一怔,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怦怦乱跳,他的心中升起了莫大的恐惧,他莫名感受到了末日即将来临,就仿佛数百架轰炸机从头顶飞过的感觉,黑压压的一片,笼罩天空。
于此同时雷达也在一圈圈扫描,忽的,屏幕上冒出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整个指挥塔瞬间变得紧张了起来。声呐显示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正在以两百节的高速袭来,超过了海洋中游行最快的动物旗鱼的三倍,相当于歼击机起飞的速度,声呐每一次刷新都表明在极速接近,径直冲撞!在水下这个速度只能是前苏联制的“暴风雪”超空泡鱼雷。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反舰鱼雷袭击他们?他们的卫星可以定位整片海域的敌船!
“你那里数据不对劲,下士……”大副说,“有什么东西……快得匪夷所思……”
五千米,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
在恐怖的时速下距离仅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压缩到了极致。周防一瞬间就明白了,海龙种!古龙的后裔、元素的终极掌控者!它并非是在游动,而是水流在推动它才能达到这种层级的高速!
“天……呐!”士兵猛的哆嗦,“那里……之前有一座山吗?”
那是海面,波涌的中心,露出水面的脊背生长着狰狞的骨刺,没人能看清水下是什么。只见海水在高速的挤压中被排开,在眼睛的捕捉下就好像一把巨剑撕裂了水体,那道裂缝在疯狂的扩大,目标是他们!那简直是一座奔涌而来的山!
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偏移航线!
“来了!”有船员惊呼出声。
大副紧张地唾沫横飞吼了起来:“船体即将遭受冲击!敌袭!”
随即兰顿少校的脸色骤变,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发出了指令:“不要离开自己的位置!全员准备迎击!”
在那声音的最后一瞬,更大的巨响掩盖了耳膜,某种生物可怕的怒吼,紧接着,爆鸣。
雷霆一般的碰撞,神怒降临在了这艘船舰。数十毫米厚的装甲外壳顷刻间开裂下陷,每一片防弹玻璃都像烟花一样爆裂,万吨级的“希金斯”号被撼动了。船身几乎被硬生生截断,发出金属不堪重负的悲鸣,在这声悲鸣下,涌起的滚滚怒涛吞没了甲板,整个船舰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渺小的身影只能在船舱中如风卷残烛般摇曳,灯管纷纷从舱顶落下,砸出可怕的电火花,玻璃管旋即破碎飞扬起碎屑。
“小心!”周防伸手向兰顿少校抓去,但是迟了。
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兰顿少校失去了平衡,那股冲击通过地板传递到了他身上,他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颠倒,随之而来巨大的惯性让他狠狠撞在了雷达上。顷刻间的破坏将一切撞得东倒西歪,像是正面被炮弹击中,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哪怕兰顿少校这样的军人能做到的也只是护住自己的要害。
“希金斯”号引以为傲的装甲被无法抵抗的力量破开,几十厘米厚的合金板硬生生开裂,船舱的内外压再无阻隔,一瞬间在水压的驱使下数十吨的海水横冲直撞涌入了船舱。
“希金斯”号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近乎侧翻,每一片装甲都处于极限,可怕的铁鸣让兰顿少校恢复了意识。
“二副!怎么回事?!我们被什么袭击了!汇报损伤!”与死亡的碰撞让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兰顿少校捂着受伤的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夺过对讲机。
“报告长官!二副莫里斯长官已经牺牲!”对讲机里传来的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袭击源未知!A区电机停转,两个主发动机损坏!我们的船舱正在大量漏水,至少有一半的武器无法使用!”
“未知?你告诉我未知!”兰顿少校冲对讲机吼了起来,“该死的!”
兰顿少校骂完后沉默了一下,颤抖着手放下了对讲机。A区处于碰撞点的中心,这意味着那里有大量士兵都在敌袭中牺牲了,伤亡惨重是他无法想象的。
“神……呐……”几个字的喃喃自语。
兰顿少校朝声音的方向回头。
整个指挥舱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二副被几个士兵搀扶起来,他的胸口可怕的凹陷了下去,张口说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就开始住不住地吐血。在刚才的动荡中他撞上了司令桌,肋骨断裂。
“利维坦,”周防在船舱的角落站稳,从地上捡起摔碎的金丝框眼镜,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它来了,看来它在我们发现它之前发现了我们。”
听到这几个字兰顿少校的脸色可怕的黑了,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在这视野最广阔的指挥塔,受击的前几秒他看到了一头鲸,它有着山一般的躯体,炮弹一般的速度,露出水面的脊生长着狰狞的骨刺,带着寒冷的海潮宛如狂怒的野兽袭卷而来,撕裂出可怕的海沟。那只能是利维坦,他们携带的武器根本不足以杀死这种东西。
“全员回到自己的位置!反击!准备重型鱼雷!”兰顿少校冲着对讲机吼到,“目标是——”
他瞪大了双眼,凸起的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他混乱了。因为舰壳声呐和中控雷达已经损坏,制导系统将不复存在,视野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目标,那座山峦撞击“希金斯”号过后消失了,没有目标该如何反击?
“它去哪了?”兰顿少校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这个问题。
“也许是下潜了,”周防说,“这里是它的领地,它是水下巡视自己领地的无上君主,环绕着、审视着我们这群入侵者。它会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时刻,要不了很久。”
“你说……什么?”
敌人还在他们触及不到的地方游荡,而他们却不能攻击只能坐以待毙。在最初的计划中“希金斯”号就是诱饵,这本是项高机密的任务,在那个合约中他们只负责运送“周防“到这片海域。但没人能想到会遭受这样的攻击,仅仅一次正面的碰撞,整艘船舰几乎大半陷入瘫痪。
各部门陆续向指挥塔汇报损伤,他们此次行动携带的两架海鹰反潜直升机甚至还在机库没来得及起飞就皆已损坏,摇曳声呐的投放也成为了问题。面对这种情况兰顿少校只能狠狠地抓了一把头发,身体上的疼痛让他不能再发挥出船长应有的稳重好好思考对策了。仅仅承受一次撞击“希金斯”号就快要散架了,下一次撞击是什么时候?五分钟?一分钟?还是说就在下一刻?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就算山脉都会被撼动。
虽然他早就猜测到了这种可能,人类与它们巨大的差距就连钢铁造物也不能弥补,如今巨大的恐惧充斥他的脑海,这时候他理解了他们并不是来狩猎那庞然大物的猎人,而是待宰的羔羊。下一次撞击迎接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兰顿少校的面前是下属苍白的脸,他抓下来了几根头发,迫使自己努力地思考。他该怎么办?为了这一船的年轻人下令返航?为了远在美国的妻女当个临阵脱逃的懦夫?可是他们已经逃不了了,刚才的撞击下大半个船舰陷入瘫痪,恢复运转至少需要几个小时,申请最近的舰队支援时间要更久。
这里是海上,无天无地之所,他们无处可逃。
“兰顿少校,船只恢复运作还需要多久?”周防肃然发问。
兰顿少校回过头,指挥舱内还是一副混乱的景象,但他感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迅速调整回了自己的状态,相比起自己慌乱无措的样子,周防显得格外冷静。
“我的人已经在抢修了,但具体时间……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如果是武器模块呢?只是启动武器模块的话需要多久?”
“这……”兰顿少校思索了一番。
他们的武器模块并未遭受毁灭性的打击,那是船舰上最为坚硬的部分,最坚固的合金板保护了最重要的东西,为的就是能够确保船舰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反击,周防显然明白这一点。
“武器模块几分钟后就能使用,但是我们的声呐和雷达已经损坏了,你要做什么?”
“在四周海水投放大量定点水雷,也许能阻碍它的撞击。”周防的语气加重了,“如果船沉了所有人都得葬身鱼腹,我们需要自保,水雷储备量还有多少?”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这十几秒中仿佛整个指挥舱都冷的能够凝出冰来,脸色是可怕的苍白。
“兰顿少校。”周防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兰顿少校捏着鼻梁,从失神中被拉了回来,“你说得对……”
理性占据了上风,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周防提供的思路理论上是正确的,在船舰四周的海域大量投放水雷,这些线控水雷是为了应对这次行动而准备的,每一枚都做过改装,可以通过水下炮管大面积排放,相当于一个个小型声呐自发感应周围的物体传回数据,实现遥控引爆。这样一来下一次他们就能用水雷来防控利维坦的撞击,将自身变成刺猬,这种保护自身的手段拙劣却有效。只要密度足够高,利维坦庞大的体型就无法避开水雷。
他跟着严肃了起来,在指挥台前弯下腰,埋头进入工作状态,“够用,给我点时间。”
能够使用的水雷储备还有多少?他们的武器模块是全舰最为坚固的,他有信心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水雷都能够正常投入使用,在海水中形成大面积的防卫网。
或许这一举动并不能改变战局,“希金斯”号无法抗衡那座庞然大物,可哪怕没有胜利的可能性他们也不能输,因为这就是战争,在战争中输就意味着死。
通过中控室的指令,武器模块直接被启用,大量的水雷排列装膛,从各个水下炮管被排放到海域,漆黑的海水中一扇由炮弹组成的保护伞正在张开。
“人鱼!人鱼!”有人惊讶地呼了起来。
兰顿少校忽然听到舱廊里依稀传来的叫喊,还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枪响打破了平静。他的大脑一下子空白了,敌袭?怎么会有敌袭?如果是利维坦的下一次撞击他们的船舰已经沉没了。
“什么情况……”兰顿少校低声默念,他重新举起对讲机到嘴边,“甲板部门,汇报情况!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开枪!”
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人鱼!人鱼!人鱼!”好像生命的最后发出的警告。
他没能等来答复,对讲机的最后,那边只有撕心裂肺的叫喊。紧接着,爆发出了某种可怕的啼鸣。
那不是人的声音,近似于一种婴儿的啼哭与尖啸混合,爆发出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哭嚎,在人耳能够捕捉范围内极高频的音率几乎要将耳膜撕裂。
这声音不仅来自对讲机,四面八方,猜测不到究竟有多少声源,此起彼伏贯穿了数节船舱充斥在了众人耳边。
指挥舱内的军人痛苦地弯下腰,包括周防在内都止不住死死捂上耳朵。贯穿性极强的声音依旧突破了防线,堪比电流疯狂刺激着耳膜,这种感觉就好像大脑要爆炸,每一个脑细胞都争先恐后得要逃逸。
这声尖啸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停止,这一分钟仿佛地狱般煎熬,兰顿少校浓烈的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他的听力短暂地被剥夺了,只能听到嗡嗡地耳鸣,头晕目眩中勉强撑住桌子大口喘气。
“兰顿少校,你还好吗?”周防紧锁着眉头,缓解耳鸣并不好受。
“我还好。”兰顿少校勉强缓了过来,擦去额上的冷汗,“那是什么该死的玩意?”
“是利维坦的种群……和雷纳德博士猜测的一样,威胁并不只利维坦一个。”周防耳侧贴近了舱壁,语气颇为凝重,“利维坦的撞击打开了缺口,它们借助舱壁的破损登船了。”
“该死,它们的数量到底有多少……”刚才的那声尖啸就像是有一万只恶魔齐声在地狱颂唱亵渎的歌。
“不知道,我们对利维坦种群的了解比它本身还要少。它们与利维坦相同已经存在数千年了,在历史上时常有过目击。神话中最早的塞壬形象也许就来自它们,传说塞壬常用歌声诱惑过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触礁沉没,船员则成为塞壬的腹中餐。可以推断出它们也是攻击性很强的肉食动物,我们有大麻烦了。”
兰顿少校喃喃:“塞壬……”
他也明白了状况,这一次他在震惊中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因为他们在行动展开之初就展开过调查,推测利维坦是一种有着群居共生属性的动物,与主要滤食磷虾的鲸不同,利维坦是只纯粹的肉食者,但巨大体型的利维坦并不便于频繁活动,巨大的体型需要保证固定的进食量才能维系生命,因此猜测它的背后有着庞大的族群,或者说奴隶,在每一次的狩猎中来为它呈献食物。
这份来自米德加特公司的猜测报告是对的,目力所及那不是浪花,而是无数的人鱼在海面翻涌,击打在船舰的浪花击出冲天的白沫,随之而来的是半鱼的怪物被冲上甲板,但是因为通讯系统的部分损坏这一消息并没有第一时间传达到指挥塔,已经迟了。不仅是甲板,随着船舱被击破,无数塞壬随着海水涌了进来。
枪响,尖啸,一瞬间更大的混乱充斥了“希金斯”号。
“长官!A区遭遇敌袭,已经彻底失去联系!弗洛伊德中将已经派遣空中支援帮助我们弃船撤离!但是……预计抵达时间需要四十五分钟!”大副接到消息冲他大声喊了出来。
这艘船上的大脑反应了过来,兰顿少校下令,“大副,我需要更多人手前往封锁A区!派士兵去甲板堵截那些东西,不要管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一切非人的生物格杀勿论!”
“长官……您究竟是指……”
“不想死就他妈的去做!”兰顿少校吼到。
“等等……”
那是一段死一般的沉寂。大副在长官的命令下无动于衷,他的注意力被不可避免的剥夺了,透过破损的开窗俯望海面。
“那是……什么?”大副朝着远处惶恐失神。
兰顿少校怔住了,但这恐惧并不来自那可怖的塞壬,指挥塔中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操作的仪器,瞪大双眼望向澎湃的海洋。“希金斯”号正前方的海面在翻涌,仿佛沸腾滚滚,一大片的漆黑隔断了光笼罩这大片海水,如同深渊。这证明了水下有某种体积骇人的东西正在上浮,排开数以千吨计的海水,即将降临。
“利……维坦!”兰顿少校声音微颤,他被不祥的预感包围了。
“来了。”周防沉下音。
它来了,终于来了。扭动的尾撕裂波涌,兰顿瞬间明白了是那条粗长的尾剑赋予了它在海中高速移动的力量,舒缓地拍散浪涛。
海面承载着那古老、宏伟的白色生物,那不是鲸也并非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词是形容这种生物的,只见狰狞的山从海面升起。被骨骼包裹的利维坦,神圣与邪恶都不能形容它,残留的海水从它骨刺的缝隙流落。来自深渊之物,它的身躯就是暴力的象征,蕴含着潮汐般力量的“裂缝”。
当所有目光落在了那伟大的存在上时,雄伟的生物做出了回应。
兰顿少校强烈预感到有什么将要发生了,那青色的覆膜褪去,它赫然睁开了一对竖瞳。来自海洋的霸主睁开了猩红的眼睛,一股无形的气障已然张开,眸中逐渐凝结雷雨般的狂暴,仿佛化作了怒海惊涛,居高临下。
相隔着数百米水雷遍布的海域是他们仅有的护身符,兰顿少校似乎感到了自己的四肢被某种不可视的力量钳住了,动弹不得。那是视线的威压。随之它痉挛般地一颤,震耳欲聋的咆哮在空气中爆炸开来。
这股气浪震碎海浪,狂暴地吹散了兰顿少校用啫喱水定型的头发,但他只是僵硬地呆在原地。绝对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震动了每个人来自基因中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从军多年早已习惯了与死亡打交道,可是他错了,因为他一直在扮演的实际上是强权,他还从未真正凝视过死亡,此时此刻他在直视死亡时,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能力。
利维坦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武器模块已经启动,哪怕雷达与声呐已经损坏,制导系统无法使用仅仅靠着鱼雷直射也有必中的把握。这分明是进攻最好的机会,只要他下令,“希金斯”号能够在一瞬间向这座庞然大物倾泻大量的火力。但是还不够,要杀死这种东西需要的不仅仅是“希金斯”号上搭载的鱼雷或者高射炮,他们缺少能够胜利的条件,但是他看不到这个条件究竟在哪,死神的镰刀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却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或许就像圣经中所描绘的那样,这是由上帝在创世的第六天所带来的灾难化身,一切目睹其震撼的人类都将埋骨于此地。
不论他多么的勇敢,多么的矫健,在这次史无前例的行动中,他的终点唯有死亡。而他能做的,只有束手以待。
“长官!”
那狰狞的山正在再次下潜,这或许是唯一攻击的机会。所有人都在指望着他这个军官能够下达命令,可他咬紧了牙关,将对讲机抓在了手心里,轻轻骂了句“该死”。
“别担心,我们暂时没有危险,利维坦的智力很高,它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我们设下的鱼雷区,一个精明的猎手不会让自己在捕猎中负伤。”
周防摘下眼镜,没有了那目光间的束缚,他漆黑瞳孔中泛着冷硬的光,五指插入发根向后梳去。
兰顿少校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他,在这个距离凝视他的眼睛就好像在盯着黑漆漆的枪口,枪口的对准下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骤然间那令人窒息的眼神毫无阻碍的释放了出来。
他是这样的吗?与之前那股儒雅随和截然相反。兰顿少校有些恍惚,那股斯文下装着的分明是一头张露獠牙的猛兽。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了恐惧,喉结生硬地挪动了一下。有一个刹那的幻觉,他在周防身上感受到了与那些怪物相同的感觉。
“失陪,兰顿少校。”
兰顿少校犹豫了:“你要……”
“按照公司与军方的合约内容您已经将我送达了预定坐标,我会履行我的职责,狩猎的这部分由我负责。”
“这怎么可能?你要怎样杀死那种东西?”兰顿少校压低了声音,“它的威胁性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我有杀死它的办法,但是得更近一点,我需要一个接触它的机会。”周防拉开舱门,“兰顿少校,我们能否回航就交给您了。您肩上担着这艘船上最大的责任,这是我做不到的。武运昌隆。”
兰顿少校忽然噎住,“你莫非是想……”他一下子像是恍然大悟了些什么,“真是……疯了!”
他回头稍稍停顿,“半个小时,我如果没回来就不用管我了。”
兰顿少校被他的果决搪塞住了,“好……我明白了。”他板直了腰身,深吸一口气,厚重的手掌向着对周防迈出舱门的背影行礼——
“武运昌隆!”
走出指挥舱,整个船舰都在巨大的恐慌当中,不安的枪声在密闭的空间回荡。这里是海域,已经脱离了人类活动的世界,发生任何意外都可能使人陷入过度恐慌。
被派遣抢修电路的一组士兵提着工具箱与周防擦肩而过,脸上是截然不同的神情。
电力系统的损坏导致整艘船舰陷入昏暗,不仅是刺骨的海水,没有了恒温设备的运转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了进来,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就是对所有生物的禁令。恐惧才是正常的,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周防足下生风走在长廊中,他松了松领带,扯下大衣往脚边一丢。一套竹削般笔挺的制服,上衣印着槲寄生徽章的工整衬衫是灰白的,大腿皮带上别着匕首皮套,脚上一双深棕马丁靴的硬底踏在舱板啪嗒作响。
“连线雷纳德博士。”耳机塞入,他发出简洁的指令。
他的指令传达到数千公里外的陆地,讯号悄然无声地连接到另一条线路上。
“周防,我注意到你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情况我大概已经知道了。”耳机里传来的是一位老人声音,器宇轩昂,“我能为你做什么?”
周防快步走下一截舷梯,他正在下往指挥塔更下面的地方。理性、冷静,他的目标很明确。
“出现了点意外,我们受到了利维坦的袭击,情况很紧急,这艘船也许会沉。”
“这样么,对方是大型的掠食动物,领地意识往往很强,‘希金斯’号这样的目标出现在它的领地一定会主动进攻,只是没想到这发生的这么快。”雷纳德博士说,“有个坏消息,遇袭当时位于‘希金斯’号下层船舱的专员只撤出来了三个。”
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很惊讶,伸手塞紧耳机。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郁粘稠的气场,任何人靠近都会感到窒息,这代表着他正在逐渐进入工作状态,排除杂念,情绪被压制了。
“两百节的时速,这片海洋不存在比它移动速度更快的生物,它的正面冲撞不亚于一发导弹,我们甚至来不及设防。船上至少还有一百五十人,包括公司的专员,我需要他们尽可能多的活下来。”周防的声音很冷静,“同时是海龙种与古代种的利维坦,公司应该出动一整支舰队的。”
耳机中回复:“目前公司的重心放在了欧洲上,我们要尽可能少的人参与这次行动。利维坦具体情况仍然未知,如果经验不足,再多的人都会成为累赘。在战场上往往最可怕的就这种情况,一个人成为累赘,就需要两个甚至三个人去承受,然而在海洋里,那是我们所不能承受的,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失败。”
甲板的下方更加黑暗,停电使得视线并不能够看透多远的距离,他走下最后一截舷梯,感受到更加冰冷的水汽,舷梯的底截淹没在一潭黑沉的死水中。
水淹没到周防的大腿,他没有说话,耳机的另一边也很默契地沉默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什么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像是鳍在深水中游动,拨开水流,那种沉闷的声响。
周防磐石般屹立在原地,握住匕首的柄,制服在水的浸湿下强壮的躯体若隐若现。他整个人变了,浑身肌肉趋于紧绷,好像打开了什么能让他无可匹敌的开关,后退了半步,扬起匕首,那是搏杀的姿态。
在他屏住呼吸的一瞬,身前的黑水破开了一道残影,塞壬嘶啸着游动了人鱼形的尾,借助海水爆发出了惊人的加速度。
周防不躲也不闪,他猛然向前突进!激起的白色水花骤然间成了遮蔽他身形的掩护,匕首的刃散发着寒光,带着水滴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刺破白幕,迎着塞壬冲锋而来的惯性——
刺下。
“一个绝无仅有的精英却截然不同,如果是像你这样的天才,周防。一个就足够了,你比得上半支师团制的军队。”耳机那头的声音依旧器宇轩昂。声音在继续,杀戮在进行。
“谬赞了,雷纳德博士。”周防的声音带着致命的寒冷,“但活捉是不可能的,必须在下一次撞击前杀死利维坦。您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在此之前我需要您的许可。”
话音落定,周防拔出匕首,鲜血溅在了脸颊。
他的面前那是一张类似于泡发尸体的脸,嘴角裂开的恐怖弧度里生满尖牙。紧接着血柱从这只塞壬的咽喉喷涌而出,带有利爪和蹼的手掌胡乱抓着,踉跄中撞上舱壁。可怜的血把它的腮都堵住了,引以为傲的嗓子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挣扎般的扑腾过后只能无力地倒下去,沉进一米深的水面。
周防毫不在意脸上沾染的鲜血,迈开腿在水的阻力下继续前进,随后一大片猩红在他身后晕开。
“利维坦最大的价值在于活捉,它是仅存的海龙种样本了,我们也许能够从它的躯体上窥探到古代种乃至古龙种的神秘。它的死去会是整个世界的损失。”
“任何人的死去都会是。”周防说,“丧钟为谁而鸣,雷纳德博士?”
“什么?”对方并没有反应过来。
水波伴随着周防的前进漫开,散到黑暗的角落,除了对话以外空气安静的可怕。周防踩到水下有什么坚硬的物体,捡起后是一盏电灯,还可以正常使用,照亮了前方被利维坦巨力撞击下扭曲在一起的长廊,曲径如蛇,伸往未知。
“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个图块,欧洲就少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周防轻轻地说,像在念诗,“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他钻进舱壁间拥挤的缝隙,靠着手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子撑了出来,“这是我曾经从一本书里看到的话。”
“海明威,《丧钟为谁而鸣》。”雷纳德博士在叹气,“我很年轻的时候读过那本书。你很特别周防,像你的母亲那样充满了慈悲,作为远超常人的强者来说这是最难得的事情。我很难拒绝你的请求。”
“谢谢。”
“我准许你这么做,杀死它吧,把它的尸体带回给我们。”
寒冷的侵入,周防呼出带水气的白雾,水面甚至有结冰的迹象。同时他感受到更多水波在涌动,他将手放进水中伸开五指,感受着每一缕水流从指尖的缝隙流过,来自四面八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着更多塞壬在蠢蠢欲动,在远离他周围的地方游荡着伺机而行,但它们没有敢靠近,发出婴儿似的啼哭,它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恐惧猎人的存在。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陆西安是吗?”他在冰冷的水中继续前进,忽然冷不丁地说。
“没错,非常有潜力的新人。为什么问这个?”
“忽然想起来。我听说公司为他安排了最高级的炼金术阵配型刻印,他的配型结果怎样?”周防不轻不淡,“我也很高兴有这样的精英加入公司的事业。”
“你还有心情问这个?这不像你会关心的事情。”
周防仰起下巴,一人高的厚重舱门挡在了他的面前,成为阻挡他前进的障碍。他观察了一番舱门,手指沾过缝隙轻轻搓了一下,有渗出的水珠,这代表这扇门后面是更糟糕的水灾。
他到达“希金斯”号的中层,甲板之下的地方,再往下就是海水淹没的重灾区,在利维坦那令人窒息的撞击下往下的A、B、C三个船舱区域已经涌满了塞壬和冰冷的海水。幸存的船员从这几个区域撤离后封锁了所有通往这里的舱门,这就是其中一个,无法想象那里已经是怎样的惨状。
他扶正了耳机,轻声细语,“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我可不想带着疑问把自己的尸体留在海底,但是如果活着回去那么我迟早还要继续这个话题,所以为什么不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你是对的。”
“说笑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这些事情还是等我回去再问吧。”周防嘴角轻微上扬,他有力的手掌握住了舱门旋盘的两边。
“利维坦已经再次下潜了,你要怎样才能接近它?你有什么计划?”
“很困难,海域是它的领地,哪怕最快的潜艇也赶不上它在海里的游动速度,而大部分能对它造成伤害的刻印有效范围都在半径一百米。要正面接近它并不现实,只能另辟奇径了。”周防微微一顿,拧开了隔离A区的舱门,“必须要让它来主动见我。”
“你打算怎么做?”
“我登船将我的刀保管在了这个船舱区域,保管人没能从这里撤离出来,恐怕已经牺牲了。我要去取回我的刀,从A区的撞击缺口直接进入深海。”
暗红的血水从舱门的缝隙中源源不断的渗出,愈渗愈烈。
“有我的‘赭砂’,我就能直面那头巨兽。”
一声作罢,周防侧身用肩膀抵上舱门,让其以一个可控的幅度缓缓打开,血水霎时间找到出口,从门缝争先恐后地涌出,滔滔不绝,洪水般扑打在舱门上。饱受A区缧绁之苦的洪水化作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向船舱冲撞。而周防纹丝不动,依然抵御着,让舱门开着最小的口,掌控着这头狂野的公牛。
血水奔涌,周防足足控制了一分多钟。直到舱门传来的压力微乎其微,整个A区泄洪完毕,两个区域的船舱水位已经一致。水位上升至周防的腰间,只泛起小波纹,不复片刻前的狂暴。
周防此时也没有了之前的那副精致到袖口的一丝不苟,他卷起袖口露出青筋错综的小臂,湿润的一头黑发如同狮鬃般随意的垂下。大量的海水在倾斜的过程中打湿了他的衣衫,那一袭灰白制服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饱满的肌肉线条,每一处肌群都像是雕刻出来那般严谨。
周防轻轻皱着眉头,手背干脆利落的抹去脸上多余的水渍迈步前进。他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这里的水是混着血的,沼泽般浓郁粘稠,空气中有人血的铁锈味,也有塞壬血液的腥臭味。
有塞壬负伤或者是死在了这里,水面漂浮的有7.62毫米的步枪弹壳,完成自己使命的钢铁造物依旧冷光闪闪。
“A区已经是他们的捕食场了。”周防此刻的感官几乎开放到了最大,他的耳朵能听到水流在几十米外的声音,在昏暗的环境中他的眼睛散发着绿色的寒光,他几乎能够凭借感官掌控整个船舱的情况,一切都无处遁形!
“这里死了很多人,”周防说,“大多数死于利维坦的撞击,剩下的几乎都被塞壬捕食了——我们困在A区船舱的专员恐怕已经牺牲了。”
“这是个令人悲痛的消息,”雷纳德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意外,冰冷,而沉闷,“我会为他们安排后事。”
周防的脚步顿住了:“我听到了很微弱的活人的心跳……离我很近。”
“时间不等人,周防。你身上肩负着更多人的性命。”雷纳德博士说,“心跳很微弱,说明他已经没救了,别浪费时间。”
“我明白,”周防停在了船舱通道的岔路口,看向其中的一侧,视线穿过黑暗,“正因为他没救了,他需要有人为他解脱。”
“你……”
雷纳德博士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周防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自己的想法的。
几千公里外的指挥室,一面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希金斯号的卫星视图。几分钟前美军的弗洛依德中将打来电话,要求他们的专员保护全舰士兵的生命安全,这无疑也给指挥室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十几名专员在自己的岗位上稳坐不动,忙碌却有序。正对着卫星屏幕的指挥台上雷纳德博士双手杵着拐杖站立,屏幕散发的光粒打在他苍老的面庞上,让花白的胡须蒙上了一层岁月的风霜。这种年纪的老人显然已经不适合长时间站立了,可他借助着拐杖,却依旧意气风发。
“周防啊,他有自己的一套行动理论,贯彻到底,换句话说,他对自己的行动有极其强大的信念。这无关对错,而是他相信且坚定自己的行为,他是自洽的。而恰恰只有像这种人才能造就人性上的强大。”
他听到了有人的脚步靠近,却站在指挥台上一动不动。这话是说给来人听的。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总部新来的那小子刻印配型失败了吧,”来人仓促,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颇具颓废的外表下藏着一股老狐狸的精明。
“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你的来意吧,”雷纳德博士说,“你弄不清他失败的原因,史蒂芬。”
“是,”金主管仰头,将手里扁平的牛仔酒壶一饮而尽,“报废了‘羊皮书卷’,再不能给出失败的原因,董事会那群人要把我带去批斗了——在刻印方面,你的研究比我深入的多,你是解答我问题最好的人选。”
史蒂芬.金,他虽然作为炼金工程部门的主管,除去公司董事会来说,他在公司的地位可以排的上四、五把手。但术业有专攻,他主攻的是炼金材料学,他在投身炼金术事业之前就是作为材料学博士的。他的工作主要是为公司开发更多可选用的炼金学材料以及运用这些材料制造武器,对于刻印相关的知识,他不如眼前的这位精通。
雷纳德博士笑笑,拄着拐杖走下指挥台,嘱咐了几声身边的助手,让他暂代自己掌控全局。
“批斗你?别说笑了史蒂芬。你现在研究的东西,可比那张老掉牙的羊皮卷重要多了。高层可都在等着那个东西问世呢……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批斗你。”雷纳德说,“看在多年老友的份上,给你解答也未尝不可。说说看,他配型的过程中有什么异样?”
金主管皱着眉头,似乎实在仔细回忆每一个配型过程中不正常的点,回忆一一在他脑子像相片一样翻过。
“一开始都很正常……以我的知识量而言,我看不出任何异常……直到他……哭了?”金主管说,“也许问题出在这里。我只知道配型过程中强烈的情绪会影响结果,但我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雷纳德博士摸着自己满是苍白胡须的下巴,低头沉思了一会。
“‘强烈的情绪’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史蒂芬。”雷纳德博士分析,“你知道人的负面情绪通常源自什么吗?崩溃、愤怒、悲伤……其实很简单,因为放不下啊。”
只是简单的分析,他便得出了答案。
“不出意外的话,我推断原因在于他不能自洽。”
“此话怎讲?”
“很简单,刻印的配型首要条件是人性的完整,是吗?”看到金主管点头,雷纳德博士忽然开始哈哈大笑,“可是你不觉得很扯吗?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完完整整?有谁能够没有一丝人性上的缺陷?我们这种亡命之徒谁能够完整!拿你来说,史蒂芬。你完整吗?你先别急着回答我,你仔细想想十五年前的那天……经历了那些事情,你还能完整吗?你日日夜夜无法入睡,你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同胞的惨叫对吗史蒂芬?你这十几年只能靠着酒精麻痹自己。你还完整吗?”
金主管沉默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拧上喝空的酒壶。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刻印是近些年来才配型成功的,并且是两个。那么回答我史蒂芬,你的刻印是怎么来的?”雷纳德博士目光一凌,像是发现了猎物所在的雄鹰:“你的人性虽不完整,但是你并不迷茫,你复仇的信念比谁都要强烈,这才是关键。所以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人性的完整——而是自洽。明白吗史蒂芬?”
“接着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得到人性完整,除非是他娘的天选之子,活到现在人生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顺。就算是皇帝也做不到!所以真正重要的是,作为生来就注定了不会完整的人,我们重要的为自己划上一个确定的句号!哪怕是残破的人性,形成自洽才是关键!”雷纳德博士接过助手递来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拧上盖子。他重新走上指挥台,抬头注视着大屏幕上的卫星视图。
“你那孩子,他有庞大的人性量没错,乃至是超越了周防。但他不能自洽。”
雷纳德博士的声音带着些遗憾。
卫星示图当中,浪潮汹涌,暴雨磅礴,希金斯号像是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中沉浮。
周防跨过水下的一具尸体,这附近有许多塞壬游荡的痕迹,他没有多做逗留。转角过后,是一个枪械贮藏室,漂浮在门口的断肢与弹孔足以证明了这里曾发生过的惨案。
推开门的一瞬间,周防感到原本平静的房间中忽然有什么暴起了,枪械解锁的声音,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指向他。
“别开枪。”周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对方。
那是个士兵,浑身沾满了鲜血,靠在办公桌上。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也许别人都会看不清士兵的脸,但在周防的视野里,这一个很年轻的士兵,还没有经历过太多的风雨。他的伤很重。
士兵在看到周防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人?!这里还有活……咳咳咳咳!”
“是,别怕。”周防放下举起的手。
“你……咳咳……你是来救我们的吗?除了我……咳咳咳……他们已经全部牺牲了……”士兵放下手枪倚靠在贮藏室的货架上,水位淹着他的伤口,晕染了整个房间的红。
周防简单扫了一眼,立刻对他的伤势做出判断。他失去了一只手臂,伤口的切面应该是被塞壬所咬断,除此以外经历了利维坦的撞击,他身上还有很多处骨折和其他伤口,这种程度的伤势他没办法活下去,船上也无法治疗这种伤势。他早应该昏死过去,只是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吊着最后一口气。
“你的情况很糟糕……你的失血量太大了,我救不了你,抱歉。”周防遗憾地说。
“我……咳咳咳!我!”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房间逐渐趋于了安静,安静的像是死。
“库……库、库伦。”士兵还是个年轻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对死的绝望还是他太疼了,眼泪止不住的掉。
周防走上前扶住了他颤抖的身体:“我可以帮你带句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了吗?”
“我、我——咳咳咳!”他咳出来大口的鲜血,血几乎堵住了他的喉咙,声音越来越小。
周防将耳朵凑了过去,抱住了颤抖的士兵,这是周防唯一能为他做的。他的生命该结束了,临死时肾上腺素吊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在遇见周防的那一刻便开始消散了。
死亡逼近,他其实早就要死了,只差个人为他解脱。
“我冷……我不想死……”
“没事的……”
周防抱紧了怀里的士兵,像是临终时神父的安抚,声音温和而慈悲:“别怕,听着我的声音,别怕。我知道你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库伦。很疼,是吗?没事的,你可以不用这么累了库伦,不用再挣扎了,这一切随时都可以结束。”
“……”士兵像是已经累了。
“听着我的声音,库伦,没事的,你并不孤单。闭上眼,你看到了吗?你爱的人在花园向你招手……别怕……”
士兵慢慢闭上了眼,不再挣扎。接着,周防扬起了早就藏在手中的匕首,特制的匕首穿刺头骨的骨缝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精准破坏了中枢神经系统。没有任何痛苦,这个叫做库伦的士兵垂下了手,身子歪向一边。
周防轻轻拔下匕首,将他轻轻放下,他的尸体体面的平躺着沉入水中,血花从头部绽放。
“安息吧。”
周防用了一个传统的双手合十为他短暂的祈祷了几秒。
周防擦干净匕首,收入鞘中。他的气势变了,仿佛要凝出杀气。他转身离开,在及腰的水中跋涉。
“周防,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你确定你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吗?”雷纳德博士已经在那边沉默了许久。
四面八方都有鱼鳍拨开水流,隐藏在水下的生物在游动,那是塞壬,数量多到不可预估。他们一个个如同饥肠辘辘的恶鬼,特殊的生理构造和机动性使它们更容易感到饥饿,进食的欲望驱使它们狩猎一切能够食用的生物,它们在海洋中感知到血腥味的能力比鲨鱼还要强。拥有强大肉体的周防在它们眼里显然是最美味的食物。
“雷纳德博士,”昏暗的环境中周防沉稳的语调一丝不变,“您认为我的血对它们而言有多大的诱惑?”
那边的信号有些断续:“如若至宝。你的肉体和庞大量的人性,都是这些隐藏在人世间的这些怪物最具诱惑的食粮。”
随着他脚步的迈进,塞壬反而发出来刺耳的悲鸣,快速的四散开来。他的愈发深入,早已经腹背受敌,进入了塞壬的捕猎场。躁动不安的水下,一个个鱼鳍划过水面却不敢靠近一般,包围之势只会随着他的脚步溃散,每一步都好似君临。塞壬对他的恐惧已经战胜了刻在基因里的进食欲,这瓮中请来的是仿佛是九五之尊,众兽在威慑下只敢俯首。
那是求生的本能,靠近他,会死。
周防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舱室门口。
“是啊,”周防摘掉了耳机,随手将耳机丢到了水中。他甩了甩一头乱发,水珠飞散,“我既是饵,也是最利的剑。”
他根本不会畏惧所谓的塞壬,区区7.62毫米子弹就能对其造成伤害的人鱼,怎么可能让他将自己的感知开到最大。
在他的感知力下,整个船舱无异于一张三维导图呈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几乎可以详细到每一处死尸,每一个物品。他为的,一直是这扇门后面的东西。
耳机沉入浑浊的深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不见,而周防已经推开了门。
“抱歉了博士,我也有些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十余平的军官办公室当中,这种漆黑的环境下目力可及的只有空旷的房间,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水淹没。周防侧着头绕过靠一根电线挂在半空当中的长灯管,稀稀拉拉的电光火星充当着唯一的光源,在他身后掉下。
周防的目标很明确,尽管通过微弱的光源能够依稀看见水下的部分,但光线对他来说是不必要的。他凭着感知,脚步停在办公桌前,整张办公桌都在水下十公分左右。
“我来了,赭砂。”
办公桌上,一个陈旧的桃木匣子正半截泡在水中。匣子即使在冰冷污浊的海水中浸泡,也依旧散发着一股被风吹日晒了数年的桃花干花的气味,陈旧的芳香。
周防的手抚过匣子已经发棕的表面,也抹去水痕。像是在爱抚呵护,有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东西封存于其中。
此刻又有电火花落入水面,惊起一丝微光,照亮了匣子上密密麻麻的咒符。
这种源自古老东方的产物只会用在禁忌之物上。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让你久等了。”周防温声说着,被水泡的发烂的咒符一经触及便破碎,“别怕,我来了。”
咒符成为碎片漂浮在水面。他轻轻打开了匣子,里面是坚硬而冰冷的触感,握住的一瞬间,仿佛另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他青筋分明的手掌。
匣中之物感应到了主人的到来,随后,周防扬起了手。
半挂着的灯光忽然开始闪烁,无数火花噼里啪啦地散落。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电流“嗡”响响彻在整个死寂的船舱,长有力地回荡不止。电力完成了抢修,包括A区,整个船舰恢复了供电。
走廊上一节节电灯恢复了供电,从远及近,下一霎,房间中的长灯管亮了。
久违的灯光对比先前的环境无比刺眼,恢复的灯光彻底照亮了匣中之物,缠满古老咒符绷带的唐刀扬在了半空,它没有鞘,绷带缓缓从刀身上滑落,如同一条死去的蛇。
“你看,灯亮了。”周防轻轻的笑。
随着那声恢复供电的嗡鸣,复明的下一刻,一场更大的躁动开始了,塞壬狂暴的尖哮盖过了一切声响,直逼脑髓的狂哮!
周防提着刀,转身面向房间外的走廊。他没有一点意外,一切都在他掌控的信息当中,塞壬是畏光性的野兽,光明使它们暴怒。
他在等待这一刻,除了第一只被他杀死的塞壬,其余的种群都在刻意躲避他这尊死神。
而他需要的,却恰恰是大闹一场。所以他一直等待着供电恢复,只有在愤怒的状态下,塞壬才会与他厮杀!
“来了……”周防的声音沉了下去,“‘赭砂’,要见血了。”
周防走出房间,背靠着的是长廊的尽头。整个船舱明亮得晃眼,水面红的像是血,牺牲的士兵们的血染红了这里。他望着长廊,视线向前延伸,整个密闭的空间开始不安地躁动,越来越多的尖哮仿佛传递般地此起彼伏。无数尾鳍扑打出浪花的那种沉闷声响汇聚在了一起,半人高的积水简直要沸腾!
面对这场暴乱,周防丝毫没有畏惧。他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反而挺直了自己削竹般的腰板,“赭砂”虚纳在身后。
这在一刻,周防屏息。
游动的鳍密密麻麻,沸腾的水面正在朝着他扩大……直到近在咫尺,直到随着伴随无数声鸣叫,一团黑影突破了水面!
在明亮的灯光下仿佛一切都减速到了极致。那塞壬非人般的狰狞面孔与周防之间的距离无限压缩,直到那张生满尖牙的嘴将要与他接触。此刻周防动了,在极度的静止之后,是凌冽的杀机!
起手,背抽刀式。
劈下的一瞬,如同猛虎破开了囚笼,刀势凶猛,只留下破空的残影,待着致命的杀机落下。
空气被斩裂的空爆!
这一斩血液飞溅,连带着头顶的灯管一齐斩断,激起白沫般的水花。他挥下的如同处刑的铡刀,肌肉撕裂,骨骼寸断,仅仅一瞬,第一头进攻的塞壬迎来了死。还不待被硬生生劈成两半的尸体倒下,更多的塞壬在此刻冲出了水面,面目狰狞着朝他伸出利爪,张开三排尖牙的嘴。那是黑压压的一片,无法计数的塞壬同时前赴后继,涌动的鱼潮挤满了前方。
周防的刀一横,带着凌冽的刀风扫过,风卷残云,几具塞壬的身体在这致命的一刀下断裂,而周防并没有停下,此起彼伏的尖哮中,还未气绝的塞壬连带着尸体和声音都被盖了过去,更多的塞壬涌了上来。
面对愈发凶猛的攻势,他不退反进,猛然向前突进,动作快到发梢的水珠都遗留在了半空。紧接着,斜挥的刀刃斩破了晶莹的水珠直取动脉。
一只塞壬的飞扑被周防躲开,但是下一秒刀锋接踵而至。在他手中这柄唐刀已然不像是武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步伐疾似闪电般挥舞!
他仿佛就像是一辆不知疲倦的战车,唐刀十三式,砍、剁、刬、截、刮、撩、扎、捛、劈、缠、搧、拦、滑,每一刀的挥砍都留下血与残光,无情地收割着一切敢于直面他的生命。
一波未平而一波又起,周防眉头一皱。他的重心压低,双手架平将力量传达到刀尖,利用带步冲刺向前,唐刀从腰间刺出,贯彻一排塞壬的心脏,用肩顶着尸体推进。但是塞壬的体型并不够大,周防顶着前赴后继的压力推进了不到几米,紧接着就有塞壬从侧面的缝隙钻过。
被贯穿的塞壬肋骨间的缝隙卡住了刀锋,刀已经来不及抽出了。
侧面找到猎杀机会的塞壬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臂,这种野兽的思维很简单,他用手臂能杀死这么多的同类,要首先破坏他最危险的器官。
但是它小看了周防的力量,与它们比起来,周防才是真正的野兽。还不待塞壬撕扯下他手臂上的肌肉,巨大的力量立刻掀飞了它。周防直接甩动了手臂,带着重量至少达到一百公斤的塞壬砸向走廊的铁壁。
“砰”
那是无比暴力的景象。咬住他手臂的口器,连带头颅被硬生生砸碎了,铁壁可怕的凹陷下去,血泥混着脑浆溅满整个墙壁,随后那具可怜的尸体才慢悠悠的滑入水中。
“明白了吗……谁才是真正的猎人……”周防脸上会心一笑。
他一脚踹开被贯穿的几具塞壬尸体,借力拔出了刀,只是轻轻一挥,沾染的所有鲜血都洒在了水中。
周防的举动彻底打破了塞壬种群的狂暴,让并不具备太多智力的它们意识到了眼前的男人与它们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周防与之前它们捕食的任何一个生物都不一样,他的体积甚至不及作为塞壬的它们,但周防给它们所带来的感觉……
无异于它们的“王”。
周防的身后已经被尸体占领了,他硬生生将战线推进到了长廊的一半,用塞壬的血铺路。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尊死神,杀意凝成了血。
鱼潮都僵在了原地,发出像婴儿哭泣般的哭嚎,没有塞壬再敢上前,对死本能的恐惧又一次让暴怒的塞壬种群清醒了。塞壬已经有了溃散的趋势,这里还有更多的猎物可供捕食,它们无须要在这里尸骨无存。
眼见着塞壬逐渐重新潜入水下,周防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做太过了吗?”
一个奇异频率的尖啸响彻自长廊的另一端,那是周防所在方向的正对面,一只长着一张女人哭泣面容的塞壬浮现了出来,它的样貌和任何一只塞壬都不相同,口中的牙齿仅有一排……生理结构像是人类。那只塞壬先是顿了一下,扶住船舱走廊的墙壁,接着鼓动鱼鳃和喉咙,一同发出了声音。
“滋——呀——”
如同人类临死前的哀嚎爆发开来。周防不由得捂了一下耳朵,这种距离下,塞壬造成的声音频率除了他以外任何一个船舰上的人都足以令他发疯。
这种古怪的声音仿佛激发塞壬血液当中的一股躁动,它们齐齐从水面浮出,此起彼伏的发出同样的声音,如同地狱的齐唱。
“头领么。”周防迅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它们的嚎叫和人类很像……不难推测出这是对它们所猎杀过的人类的一种模仿。周防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但他是第一次直观的看到了引发这种声音的现象。
这似乎是一种号召,越来越多溃散的塞壬重新回到了这里,鱼潮再度汇聚。这种讯号甚至能让它们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变得更加狂暴。
塞壬的种群结构似乎比公司所掌握的信息要复杂,除了最高的领主以外,甚至还有着层级的头领。这种社会化程度在野兽中算得上让人瞠目结舌。
除掉利维坦就显得更有必要了。
“差不多了……”周防在心里默念着。
塞壬蠢蠢欲动。
“‘赭砂’,你累了吗?”
可是刀剑不会作答,只会在灯光下寒光烁烁。
“抱歉今天让你见了那么多血,”周防像是听懂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对话,点点头说,“好,那我们就准备最后的狩猎吧。”
周防面对着重新汇聚的塞壬种群,提着刀,迈步向前张开了双臂,将自己最脆弱的心脏和头颅暴露在猎食者的面前,仿佛要拥抱死亡的气势。
他早就发现了疑点,在他几乎能够笼罩整艘希金斯号的感知力下,他从踏入A区船舱的那一刻就发觉了尸体的残留数量和A区的滞留人数完全对不上。
以塞壬的器官特征和体积来说,它们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吃掉所有猎物,猎物却全都不见了。原因只可能有一个——被献给了它们的“王”。
它们的“王”作为体型巨大的肉食性生物,捕食的效率远远跟不上自身的消耗,这也是需要塞壬种群存在的原因。每一次“王”的狩猎,都需要由塞壬带回大量的食物去供养“王”。在生物学上它们是互生关系,两种生物共居在一起,对双方都有一定程度的利益,但彼此分开后,各自又都能够独立生活。就好比寄居蟹和海葵。共居时,腔肠动物借助蟹类提供栖所、携带残余食物;而蟹类则依靠腔肠动物获得安全庇护,双方互利,但又并非绝对需要相互依赖,分离后各自仍能独自生活,这便是原始的互生合作关系。“王”的捕猎喂养了一整个族群,而由这个族群带回食物同样来喂养“王”。
而周防作为最好的食粮,必将被献给它们的“王”。
周防轻轻一笑,任凭扑涌而来的鱼潮将他吞没。
“来吧,带我去见你们的‘王’吧……”
……
船舱内迎来了漫长的寂静,水流被排开的声音是一种冗长的沉闷。在没人看得清的水下,周防的身体被一只塞壬带出了希金斯号船底的撞击漏洞,没有任何的抵抗发生,塞壬就这样抓着他的腿将他往深处拖去。他越沉越深,汹涌的海面下反而是平静的,几乎隔绝了所有噪音,暴雨和滔天的浪花都无法触及这里,就连光线也会被吞噬,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泥潭。
不计其数的塞壬在那一刻撕咬上了周防的身体,他用肉身承受了这一切,任凭塞壬那具有三排尖牙的可怕口器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直到最后被扑倒也依旧紧紧握住手里的刀。
周防确信塞壬是没有资格享用他这种高贵的食粮的,就像是狮群中只有狮王能够享用珍贵的腹肉和内脏。所以他没有挣扎,故意向塞壬群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故意让自己负伤,只有这样,塞壬才会在捕猎成功后带走食粮。他并不知道利维坦的具体位置,但是塞壬会将他带去,他在利用这个种群的特性。
他用自己做饵,但凡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大骂一声“疯子”。
水下五十米,水下一百米,水下两百米……水下五百米。他早就超越了人类历史上自由潜泳的极限,暗流拍打他的身体,澎湃的水压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越来越强烈,像是每一块毛孔上都压着岩石。没有任何潜水设备的保护,他的耳压已经失衡,流出的猩红血液与海水混合,高盐度的海水侵蚀下,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无动于衷。
此时此刻,周防的肺里已经没有氧气了,可他依旧没有失去意识。深海的环境下他不需要再伪装成失去行动能力了,眼睛流露出冷冽的光,在隔绝光线的海洋中熠熠生辉,注视着深渊。
这里的猎人不止利维坦一个,周防也可以是。
他无止境的向下坠入,金丝框眼镜从面庞上脱落,身体任由塞壬将他往海里拖拽。
塞壬的种群还有一个特性他是知道的,利维坦潜伏在深海,为的是让深海的水压加速猎物流血死亡,彻底失去威胁。他此时就在经历这个失血和溺水的过程,但是猎人的修养就是哪怕到最后一刻都要沉静下心,匍匐中酝酿致命的一击。
对方拥有野兽所没有的智力,它不会贸然攻击,而是打开希金斯号的缺口之后驱使自己的附庸种群去袭击,令其带回手无寸铁的猎物拖入深海后溺死享用。而这也是周防接近它的机会。
这就是周防所说的,直面利维坦的机会。
他在等待那一刻,机会只有一次,哪怕血氧已经快要消耗殆尽,“赭砂”仍在他的手中。浑身的肌肉蓄势待发,惊人的力量向四肢传递。
他的胜算在于,远距离下利维坦并不知道它最应该杀死的是谁,那个可能存在的猎人,而它已经暴露了。在战场当中的狙击手,它不知道自己的敌人,那就将自己变成了猎物。
海水的巨大压力令更多的血液从每一块皮肤中渗出,血水染红了视线,可怕的水压在周防身上累积,已经无法计算有多少个千帕的压强正挤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快了,他在赌,拿自己的命在赌,赌塞壬不会直接将他肢解分食、赌自己一定会被带入深海、赌在他溺死之前,那个东西一定会出现!
正如他跟兰顿少校所说的,他这种人,是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
“来吧!”周防在心中呐喊。
就在此刻!
塞壬那生长着侧鳍的手松开了,随后鱼游着逃离了这里。无边际的黑暗当中,周防自由地沉浮。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深渊在不断的翻涌,一种暗流的力排开万千吨的海水,正在朝他接近。那躁动的水压带来了毁灭般的不祥,有什么伟物张开了它吞世的巨口,就在他身下的深渊当中!在自由沉浮的状态下躲避是来不及的,他也绝不会躲开,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箭已在弦,没有任何退步的余地。
周防注视着这一切。那古老的伟物、海难的化身,超越任何生命的体积,它所带来的压力像是寂静的海底中向上的一堵墙,无限延伸至似乎任何方向都到达不了边际,只能束手无策的陷入其中。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人眼只能捕捉到它模糊的影子,而死亡如影随形。
在如雾般笼罩的黑暗当中,那柄名为“赭砂”的唐刀在周防手中依稀散发出赤红的光芒,与他流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像是孤海中一条猩红的丝带在飘荡。
借着微光,他看见了利维坦,而利维坦也看见了他,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之间不足一百米,在这种距离下利维坦的身躯简直是一座山峦。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第一次对视,也是两位猎手的初次见面。
那宏伟的王者也仿佛明白了什么,谁也不会躲闪,这是一场搏命的对冲!
周防缓缓手作剑指,竖在了自己面前,与此同时他上背也有纹身透过衣物发出了怒面金刚轮廓的刺目光芒,与“赭砂”的赤红相衬,转成了一抹赫耀驱散着黑暗!
他也将拿出最大的实力,全部的力量倾注于此!
刻印,建御雷。
此名源自日本神道教中的一位奉为雷神、刀剑之神、弓术之神、武神和军神的神祇——建御雷神。传说中的伟力通过刻印赋予在了周防身上,他在此刻被赋予了建御雷“斩裂”的权能。
随着周防熠熠生辉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将目标锁定,以剑指为中心,一条无形的线划过了空间——
建御雷·布都御魂!
布都御魂乃是神话流传至今的杀神之刀,建御雷神的配剑!
那并不是一条所谓的线,而是一条气障,“斩裂”的特质赋予在其中,带着破军之势在深海中纵向展开。这代表着这样权能的范围正在成倍扩大,直到肉眼已经无法将这条气障的范围尽收眼底。
利维坦也同样感受到危机,猩红的竖瞳中蕴藏着怒海惊涛,骤然迎着这道气障加速。强有力的尾撕裂波涌带动身体,瞬时的加速度在海洋中爆发出接近170米的秒速。这是音速的一半。
但是周防的这道气障更快!
顷刻间,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制约了利维坦向上的力量。进攻前的寂静仅保持了一瞬,随着海啸一般的巨响,抽刀断水,不可视的巨剑斩了下去,泼天的浪涛乃至深海一并被劈开两条水幕!
这座山峦竟然重新暴露在了空气当中,残留的海水从它身上流落。可这并非是脱离了深海,而是整个海面都下降了,整片海洋硬生生被分开两条水幕,斩出数百米纵深的缺口!俯视下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天神之手将整座“山峦”从深海扯了出来。
如同神迹。
山峦一般的伟大躯体竟被人类撼动了。这也许是它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自己头颅上引以为傲的骨刺断裂的声音,头颅上狰狞的骨刺被斩破出血的缺口。利维坦发出炮弹爆炸般的怒吼,这是王者数千年来第一次负伤。
没有了海水的束缚周防从悬空中落下,踩在利维坦那如鲸般的头颅,滚滚气浪吹得周防发梢凌乱。“赭砂”的刀刃与它之间仅有一米的相隔,它巨大的竖瞳震颤着缩紧,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眼前的人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利维坦终于感受到了这柄刀的异样。刀光泛着微微的红,如同一颗钉子那样,朝着利维坦的瞳孔刺下。
血液飞溅。
“吼——”
在无与伦比的疼痛当中,利维坦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眼睛,雷雨般磅礴的咆哮声饱含着怒意,这股咆哮震碎了浪涛,骨刺覆盖的尾剑在剧痛中狂甩,每一下都令这片海洋震颤。
站在指挥塔楼上,兰顿少校摸了摸自己耳朵流出的鲜血,即使处在相对安全的距离,他的耳膜也几乎被震碎了。可他没有吱声,一片安静中呆望着远处海洋的裂缝。
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震撼。
如果说利维坦是海洋的霸主,那周防则是一场厄难的海啸,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