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死者之刃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4/13 13:45:15 字数:27666

午后时分,坎特伯雷公馆的梧桐大道落叶纷飞中,一只飞鸟正挂枝头,为自己梳理着羽毛。这时一辆林肯商务车从下方的道路驶过,带起一阵劲风。飞鸟受了惊扑打羽翼,腾飞而去的同时留下几片羽毛。

坎特伯雷公馆正值午休,大门紧闭,昏昏欲睡的守卫目光瞄了一眼车牌,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门放行。

这辆林肯一路畅通无阻,在园区内缓缓行驶,驶往一座形似阿尔勒古罗马竞技场的仿古环形塔楼。司机率先下车,以一个谦卑的姿态弯着腰为后座的那位高位者打开车门。一只铮亮的鳄鱼皮鞋踩在地砖,天气渐凉,霍尔.弗里德一身大衣御寒,有力的手掌按在车门框上,优雅而不失风度地从车中下来。

“吩咐秘书为我泡两杯红茶,待会送进来,要列娜为我准备的。”

霍尔.弗里德吩咐完,孤身进入这座建筑。与外部四周环绕着的雕花石柱所散发的年代感大相径庭,塔楼的一楼大堂,室内装修华丽而典雅,红毯铺地,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上悬着水晶灯,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大堂。一隅的一架三角钢琴,女钢琴家穿着开叉黑礼服,露出的光腿像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指尖弹奏悠扬的琴声。

还不待对方起身向他鞠躬,他已经招手示意不必,径直走入直达电梯。霍尔.弗里德转过身,虹光自动扫描视网膜,指令在无声中确认,电梯一路上行,最终在一个显示“中庭”的楼层停稳。

厚重的电梯门层层打开,面前是一节昏暗的走道,这层静悄悄的,走道尽头的双开紫檀木门紧闭着。

没有任何犹豫,霍尔.弗里德穿过走道推开了大门。光线明媚了起来,从印花窗户中照进走道。

“你来早了,霍尔.弗里德。现在离董事会还有半个小时。”

这里是一间会议室,布局简单,有一种不近人情的空荡感,偌大的室内仅仅只有一张厚重的会议桌和六张真皮办公椅。会议桌的尽头埋没在阴影当中,根据整个会议室的布局,那里是主位,而声音正来源于此。意大利面孔的中年男人松弛地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把玩着一枚成色罕见的帝王绿翡翠戒指。尽管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开口的一瞬间仿佛有百年的铜钟敲响,发出的声音如雷贯耳,皇帝般的威严,真正源于举手投足间彰显着的尊贵。

光线透过窗户打在霍尔.弗里德的身上,处于光线当中他西装革履下蕴藏的肌肉轮廓呼之欲出,与阴影中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将大衣褪下,挂在座椅后泰然地在那个男人的对面入座。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西泽斯.艾斯伯西托。”

阴影中就坐着的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语气轻浮:“人生何处寻知己。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太懂我,你除外。”

但凡有任何一个外人看到这一幕都会紧张得屏住呼吸,此刻这个会议室当中,米德加特公司的两任董事长对坐。

“趁现在离董事会还早,那就聊聊吧。”霍尔.弗里德说,“你一定有不少话要对我说,否则你不会提前了半个小时在这等我。”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轻轻一笑,抛出了简短的话语:“陆西安的刻印配型失败了。”

“这个消息我已经得知了,真令人可惜。”这句话并没能引发太大波澜,霍尔.弗里德面无表情,“本来他能够成为下一个周防的,也许更甚。”

“听起来你一点也不惊讶,这是你预料当中的事情,对吗?我起初以为你对他的刻印配型寄予厚望,但现在看来不是。”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仍是百无聊赖的样子,将手中的翡翠板戒伸出阴影,半透明的玻璃光泽,在日光下显现一种凝重的湖绿色,给人以高贵之美感。

“我的侄儿亲口向我提出申请,要我通过开启冰窖,取出羊皮书卷为配型介质的提案……我当然不会拒绝我的好侄儿,是我力排众议,说服了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启用羊皮书卷。”

“这是你们艾斯伯西托家族的家事。”

“不,”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摇摇头,“你以为我不知道史蒂芬是你那派的人吗?我只是在给你面子,想要看看你这一向不愿意掺和公司内务的老家伙究竟要做些什么。”

“史蒂芬是整个炼金工程部门的主管,如果公司的核心管理层你都不能完全掌握,那说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有人叩响了紫檀木的大门,霍尔.弗里德拍拍手掌示意来人请进。

“来喝点下午茶润润喉咙,请你品尝一下列娜为我从庐州带回来的祁门红茶,清朝年间正统御贡的。”

秘书端来托盘,上面是两个白瓷杯子和几个糖包,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红茶香气。一杯率先放到了霍尔.弗里德的面前。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静静看着,没有什么表示,直到另一杯放稳在自己面前,秘书恭恭敬敬地退下,合上大门。

“史蒂芬.金的向董事会提交结果报告中说明了,陆西安的人性不具备自洽的属性。不够坚定的信念、对往昔事物的执念,都能使人性悲哀的一面暴露出来……这是直接导致配型失败的原因。”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品了一口茶,眉头皱起,“他从入职以来的表现并不算出色,甚至有些让人失望了。霍尔.弗里德,你究竟对他抱有些什么期待?我不相信仅仅只因为他是陆长泽的儿子。”

“喝茶也讲究烫壶、温杯、高冲、低泡、闻香、品茶,入口的一瞬间是苦的,回甘却在后面——凡事别那么早下定论。”霍尔.弗里德将茶杯端到自己面前,轻嗅芳香,恰如猛虎细嗅蔷薇,“大器晚成,真正的能力永远不会掌握在生来就天资过人的人手上。他有如此庞大的人性量,我们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

“那么这香,你闻出什么了吗?”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冷漠地放下手中的杯子。

“浓郁、芬芳……我很佩服中国能生长出此等好茶,超越一切凡俗,值得品味。”霍尔.弗里德撕开一包细砂糖,倒入茶杯当中,“我有嗜甜的习惯,不过没关系,只要加入些糖,它就会变成我想要的。”

“是吗……”

对于这个回答,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合上双眼,轻轻将那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板戒敲打在会议桌上,打出秒针行走的调子。居高位者往往都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习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以秒针的频率拍打桌面是这位现任董事长思考的节奏。

“你早就知道他的刻印配型会失败,甚至无关他的人性是否自洽。但还是动用了你在公司的关系为他打点,不惜游说我的侄子动用了最高级别的配型介质,羊皮书卷。”在阴影当中,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那灰色的眼睛就如同鹰,敏锐寻找着一切蛛丝马迹,“霍尔.弗里德……你想要以此失败证明些什么?”

霍尔.弗里德没有回答,他纹丝不动,只是品茶。

板戒仍在敲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找到陆长泽之子的左永也是你的人。你向我隐瞒太多事了,不仅仅是这位陆西安——霍尔.弗里德,作为合作伙伴来说你不够坦诚。”

“公司上下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不是吗?”霍尔.弗里德开口,“有的事情你可以少操心。”

“你未免太不信任我了。这不碍事,我的人早晚会查清楚。”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手中敲打的节奏戛然而止,“也好,对陆西安这匹黑羊我还没有下注的打算。今天重要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情,关于‘僭王’。想必以你的情报效率你已经知道了。”

霍尔.弗里德没有否认,顺着说了下去:“它已经离开了远东,那里不是它的最终目的地。背井离乡的王还在寻找故乡。”

“如今没有人打扰那位复苏的僭王,它的路途有些过于顺利了。”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平静的声音中蕴藏着莫大的汹涌。

“在探明真相前不要轻易出手,没有人希望十五年前的悲剧再度发生,这点上我和你的意见保持一致。”霍尔.弗里德享受着他的下午茶。

“是的,不过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发生了一些小小的转变。”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雷纳德博士是我的合伙人,所以有一项情报你一定还没有拿到,作为事业伙伴我不介意拿出一点诚意来——雷纳德博士的研究所已经根据一些现象和疑点核实了它的身份,以确认它的归宿之地。”

霍尔.弗里德缓缓放下茶杯,衰老的眼睛里带着刀光般的凌冽,令气氛瞬间下降了几度:“什么?”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闭上眼,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吟诵古卷。

“在如今现存的古籍当中记载着十三位僭王相继诞生,时间跨度横跨数千年。炼金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与它们分庭抗礼存在的,但是我们对往昔的敌人依旧知之甚少,僭王所拥有的权能至今没法通过炼金术的手段重现。至于最初的‘初王’,连它们的名号也已经无从考证了……那对巨人的双生子,希腊神话当中的‘提坦神族’的形象和北欧神话的巨人族裔或许都来源于此。”

“你是说……那对双生子?有关它们的资料太少了,那个时代过于古老。你怎么能确定回归的那位僭王的身份?”霍尔.弗里德敏锐得发掘了问题所在,沉重的发问。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说:“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霍尔.弗里德。从没有任何一位僭王能像它这样,自从苏醒开始没有引发过任何动乱,也没有任何目击报告。”

“这确实……很可疑。”

“在我们收录的资料当中,最初的僭王有两位,血缘至亲。这对双生子是巨人的族裔,诞生在同一时代的两位‘初王’,它们共同统治过冰岛数百年,直到一场政权暴乱使得身为弟弟的巨人死去。但是却没有明确的记录表明哥哥也死在了那场暴乱,它凭空消失了,整整六千年,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据说它的权能是‘太阳’,永恒的光使众生膜拜,这符合那位回归的僭王所表现出来的能力。”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说。

“它们的故乡在冰岛?”霍尔.弗里德摇摇头,“很奇怪。人类的历史上,冰岛在七千万年前形成,是由地球内部的火山活动推出海面的巨型无人岛。人类到来之前它一直是片荒芜的土地,只有寥寥植物和动物生存,一直到公元九世纪,以殷格.亚纳逊为首来自北欧、爱尔兰、苏格兰一些地方的维京人移民到冰岛才开始建立社会体系。如果它们真的曾在冰岛建立过自己的国度,那为什么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六千年,一切皆有可能。”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斩钉截铁地说,“你还记得吗?‘羊皮书卷’正是出土自冰岛,由冰岛的首位探索者弗洛基·维尔达加尔松发现。可如果冰岛此前没有智慧生命的存在,那篇书卷又是从哪来的?炼金术的起源或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早。”

这番话令霍尔.弗里德陷入了沉默,整个房间静悄悄的,直到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再次开口。

“雷纳德博士的研究所翻阅了数以万计的古籍甚至更加久远的石刻壁画,发现它们的王朝或许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十二世纪。它们的王朝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在开始使用铁了,比人类早了整整三千五百多年,但是这段历史凭空消失了。”

霍尔.弗里德的太阳穴在涨跳,伸出一只手按压着:“这只是你们的猜想,还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板上钉钉,因此它旅途的终点一定在冰岛……我们手中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所以这次董事会我想讨论的是对于这位僭王的最终处置,”西泽斯.艾斯伯西托猛得站了起来,激情澎湃,眼中的狂热丝毫不加掩饰,“与以往不同,史蒂芬研究的那柄死者之刃已经在进行最后一轮测试了,只要完成炁体对冲实验,就能很快投入使用。这是炼金术史上绝无仅有的开创性武器,面对僭王,它会是我们最有力的底牌。炼金学存在数千年,我们至今为止研究了无数的兽物,也许是时候探究与我们基因最为相近的‘僭王’了!贵为‘初王’之一的存在!令万兽臣服!”

他猛得张开了怀抱,像是要拥抱透过窗户的光明:“我的个人意愿来说,我希望能够活捉!如果能获得活体样本,假以时日,也许能发掘僭王们长生的奥秘!”

“‘探究长生的奥秘’?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霍尔.弗里德冷着脸,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浑身的肌肉似乎随时要暴起,“僭王的本身就是炼金学的禁忌……‘长生’更是,你不明白你在试图僭越些什么。”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的目光骤然变得凶狠,双手重重拍在会议桌上,身子探进光线中,黄金色的乱发仿佛一头狮鬃。

“可笑!霍尔.弗里德,你的强大毋庸质疑,在你年轻的时候也许没人能与你相提并论!可你还有多少年能活?炼金术让我们凡人获得了与神明比肩的权能,即便如此我们生命却依旧只是昙花一现,‘死’不可避免的降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你不觉得可惜吗?那些兽物即使再如何研究也没办法运用到我们自己身上,而与人类基因相似的僭王们不同!也许我们一直都弄错了方向。”

“你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面对他的狂热,霍尔.弗里德依旧稳坐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在说,你要窥探成神的秘密。别忘了,我们绝不让任何形式的‘神’诞生,这是炼金术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们遵从的铁律。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那祂一定是我们的敌人。”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先是一愣,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逐渐卸下了磅礴的气势,缓缓坐回椅上。

此时的会议室静谧如夜。

“霍尔.弗里德先生,您的意见并不能代表所有人——董事会快要开始了,我们不妨听听其他董事们的看法。”

施威夏特机场,晴空如同一汪碧水,俨然如同欧仁·布丹所绘出的样子,透彻明亮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追逐的白云。

这样的天气无疑是飞机航行的好时候,航站楼时有客机驶出,轻盈地飞向天空。没有人会注意到整片机场最偏僻的角落,杂草横生的降落轨道末端,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这里,已经熄火,似是已经等待了很久。阿尔伯特靠在车门上,扎着武士头,一身飒爽的长领黑毛衣,外加湛蓝色风衣,本就修长的身形更显深邃沉稳。

机场重地本来不应该有外界车辆停靠,但这辆宾利显然不是些闲杂人等派来的。

阿尔伯特表情淡漠,抽着一根万宝路软白。他深吸了一口,清甜新鲜的空气与焦油一同灌入肺中,然后缓缓吐出,让微风吹散了呛鼻的白雾。

周防的回归日程定在今天,由阿尔伯特负责接风,所以他的车才能够开进机场区域。这项工作罕见的是由特别行动部门的让.奥热罗主管派遣,接送的杂务本来应该是由人事部的司机负责的,就像专职服务炼金工程部门的老熟人安德烈,陆西安的接风就是由他负责。同样也是隶属于炼金工程部门的专员,周防却是个特殊,他过强的实力和天赋,阿尔伯特能猜到奥热罗主管近期一定是有求于他才会派遣自己部门的人来接风混个存在感。

这其中的巧合在于阿尔伯特跟周防也算得上是认识,跨部门协作的时候他们有过几个月的共事,但也只是萍水之交。

阿尔伯特不喜欢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这并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但无奈当头上司发话了,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时针分针秒针同时归整的一刻,阿尔伯特抬起了头,仰望视界的边际。

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直到彻底展露原形。一架中型私人飞机在滑翔中降下起落架,平滑地接触降落轨道,一片轰响中带动庞大的气流,鼓起了阿尔伯特的衣角。

舱门打开,舷梯降下,脚步厚重平稳。周防迈出机舱,他是一身做工精美的中山装,经过了专门改良给人以一股山水墨竹之意,衬他眉目中刀剑的清光。一阵微风徐徐,带来的不再是汹涌海面上的那股沉重潮湿,久违的晴朗空气散发着的柔和令他深深呼吸了一口,随后排除肺中积攒已久的浊气。

周防慢步走下舷梯,步伐苍劲有力,身体丝毫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伤痕,他就像是文人墨客去游山玩水了一番,眼中甚至没有疲惫。

阿尔伯特不迎不拒,而是整个人巍然不动,张开手朝周防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的位置。

随着周防招手回以微笑,阿尔伯特这才看清他胸前一条布带子斜扣,连接着背上背着的一个桃木匣子,凶意淋漓的咒符布满表面,将整个匣子封住,宛如不详的禁物。目光凝视,仿佛有什么浓郁粘稠的血墨要从匣子的缝隙中溢出,这种感觉令他眼皮跳了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忌惮。

他认得这个匣子,据说里面承载着一柄名为“赭砂”的唐刀,这把刀来自周防的家族。周防的身份迥殊,和大部分员工不同,他是“周家”的长子,那是一个中国的古老炼金家族,在漫长的历史中至少延续了一千多年,阿尔伯特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当初周防来到米德加特公司就是基于他的家族与公司的合作,合约著明,公司有义务尊重并不探究周防与其家族的隐私,所以没人知道这把刀的神秘。

据阿尔伯特所知,这些炼金家族都绝非善类,手中所掌握的秘密可能不亚于米德加特公司,有选择的话他不想和这些炼金家族走的太近。

“阿尔伯特,好久不见。”周防走近,脸上是亲和的笑容,“我没有想到是你来为我接风,自从中东那次出差我们得有快一年没见过了吧。”

“打工的罢了,领导让我来我就来了,我倒也想周末休个假。”阿尔伯特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火星燃至烟头,“辛苦了,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周防说,“我坐公司的私人飞机先行一步,利维坦的遗骸会跟货机运输回来。”

阿尔伯特没有多说什么,心中却已经是波澜万分,猎杀那种级别的怪物他看上去竟然毫发未伤,肉眼居然无法分辨使用刻印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

“夸张,真搞不懂谁才是怪物。”阿尔伯特掏出胸前口袋的小铝盒摁灭了烟头,他这种老烟枪为了防止没地方灭烟都是随身自带的。

周防只是笑笑,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中国人的温文尔雅。

打量着周防,他们的视线无意间相交,周防平时都会戴眼镜,而今天没有,失去眼镜的束缚,那股视线对视的一瞬间像是一把凌冽的刀子,要直接刺入脑海,这让阿尔伯特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忍不住躲开了他的眼神避免与他对视。这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很不舒服。

阿尔伯特只好着手打开后备箱给周防放行李。他本就不想跟周防有太多牵连,以至于气氛有些尴尬。

“放后座吧。”周防开口了。

阿尔伯特合上后备箱:“请便。”

放完行李,阿尔伯特也已经坐上了驾驶位,随后周防入座。

“对了——”

阿尔伯特挪了挪后视镜的位置,使得眼角的余光通过镜面反射能够看见副驾。

“你们部门的金主管为你安排了一场庆功宴,现在估计已经在礼宾馆开香槟了。你知道的,只要能喝酒能起哄那老家伙就起劲,我有理由怀疑他只是找了个借口给自己放松一下……现在就差你去致词。”

阿尔伯特踩下油门,给足了这辆车马力,离合锁死,动量在不断累积,刹开的瞬间一个帅气十足的漂移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留下轮胎灰黑的痕迹。

“这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啊……”

“我只是个打工的,别为难我。”阿尔伯特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认命吧,庆功宴怎么能差主角。”

“这天底下的白食没有不吃的道理!”

陆西安宣读着他的圣经,不惜在大好周末这天选择了坐半个小时地铁去公司,为的就是这顿白食!由金主管亲手操办,在礼宾馆举行,和陆西安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庆功宴!庆别人的功,吃自己的席!

……

即将入夜,秋天的夜晚总是来的很早,天空蒙上一层黄昏,金碧辉煌的礼宾馆亮起灯火。光亮从一扇水晶般剔透的上悬窗扩散而出,照明了如众星捧月般环绕礼宾馆的葱绿花园,就连中心的喷泉都蒙上一层波光粼粼。

陆西安身穿冲锋衣脚踩运动鞋,来到这片大雅之堂,口袋里还揣着Spar超市顺来的塑料袋,梳了个工整的中分头已经是最大的敬意。他可不会放过这难得可以占公司便宜的活动,准备将这几天的伙食一齐解决,其名美曰粒粒皆辛苦,实则准备当一个土匪。

庆功宴大约四点就已经开始,这里位于坎特伯雷公馆的最南侧。陆西安迟到了,公司专员们早已西装革履陆续到场,但还是有不少人留在花园中有说有笑。这时候一身运动装的陆西安站在了花园其中一个入口的绿植门,原本不显眼的穿搭就变成了最显眼最异类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陆西安厚着脸皮屁颠屁颠就往里冲。

礼宾馆的正面是方形尖顶的前庭、两面侧堂依偎着中部的圆筒形墙,墙面向上延伸成宏伟的穹顶,简单而庄严崇高、神秘而宏伟富丽,令人望而生畏。外部八根高大的立柱支撑着礼宾馆的门廊,雕工精美的青铜大门敞开着,空气中飘散着不同的香水味。这些味道使得嗅觉特别灵敏的陆西安不太舒服,旋即食物的芬芳也涌入鼻腔,一双棕色的眼眸立刻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少年郎!Welcome!”

金主管熟悉的老大爷背心,西服外穿,堪称神经兮兮的穿搭。配上那稀疏的毛发,陆西安现在知道这种既视感像什么了……

周星驰电影《功夫》里的火云邪神!

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不像是站在门廊下迎宾,反倒是像要饭的。但事实上没有流浪汉会手提着一整瓶价值上万美刀的路易王妃香槟。

这价值不菲的酒精他对嘴就灌,看那满脸涨红的样子至少已经喝了半场了。

“主管好!”陆西安唯唯诺诺,领导毕竟是领导,就算脑子不正常那也是领导,“这段时间没怎么见您,您身子骨日渐年轻呀!”

“年轻、年轻!”一口香槟下去,金主管拿袖口直接往嘴上抹,“天天忙得跟孙子一样能不年轻吗?”

陆西安搓着手附和,上了段时间班人都圆滑了不少:“看您情绪这么饱满,这段时间未见,事业一定非常顺畅啊!”

他确实是很久没见金主管了,也不知道和维罗妮卡博士去忙什么了,但陆西安决定少问多奉承。他时刻铭记老A的那句他们都是皇宫的下人,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好不容易忙完了我不饱满谁饱满?我不顺畅谁顺畅?”金主管大手一挥,“不提这个——怎么样?我设计的这场庆功宴不错吧?这次是我亲自申请的场地亲手操办!虽然是临时举办的,但绝对不差,该有的都有!我的宗旨是每个人都可以enjoy oneself to the full!别的不说,酒水管够!”

听习惯了金主管说中文,这忽然拽出来的几句洋文反而有点塑料。

“来!我来带你参观参观!”

金主管毫不在意所谓的上下级关系,一身酒味凑到陆西安旁边,裹挟着他就往里走。

陆西安被金主管搂着肩膀亲昵地走进馆场,像是富商怀里的嫩模,他真的要觉得这个老家伙可能喜欢男人了。

通过那扇数米高的青铜大门,内部是一个更为宽敞的空间。各种艺术风格迥异的壁画纷纷印在墙面,空间的划分用墙壁与支柱混搭着隔开,擦得光亮的水磨大理石板倒映出奢华的吊顶。人们脸上带着从容的笑,男男女女皆是正装出席,一盏盏灯光均匀地打在每个人身上,为聚会增添了几分雍容。

“往年这座礼宾馆基本只有在年终聚会或者待客才用的上,提前大半个月就要修整,金钱时间缺一不可!感受感受这大殿!”

陆西安竖起大拇指:“酷毙!”

“它的设计灵感来源于罗马帝国首任皇帝屋大维的女婿阿戈利巴建造的、奥古斯都时期的经典建筑——罗马万神殿!这座礼宾馆可是耗资几十亿建造!用来复刻那座宏伟神殿的光辉!”金主管昂首挺胸地介绍起场地,像只骄傲的大鹅,好像这座礼宾馆是他一砖一瓦亲手搭的。

陆西安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一辆辆摆满食物的餐车,首尾相连有序排列成竖排,每一个餐盘前都有一个小卡片写着优雅的字体告知客人这道菜的名字。坏消息是他来晚了,很多盘子已经空了,好消息是菜品是源源不断补充的,金主管带着他径直找到了一盘炙烤和牛,揭开散发白钢餐盘,腾腾热气混合着食物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的所有菜品,等会你一定都尝尝。这都是我派人从世界各地请来的米其林三星厨师亲手烹饪的,珍馐美馔!当然——钱走的是公司的账!”金主管举起酒瓶对嘴,喉结鼓动。

红酒鹅肝点缀着俄罗斯鲟鱼子酱,旁边是由亚历山大麝香雪莉酒腌制的鰤鱼薄切,法国圣米歇尔山海湾贻贝和青柠鲜酪慕斯一类香甜可口的点心……主菜是黑松露菌菇酱和A5和牛制成的惠灵顿牛排,甚至还有帝王蟹和澳龙无限量供应,一桶一桶冰水里泡着昂贵的香槟,陆西安在此情此景下没出息地吞了一口唾沫。

“我滴龟龟……我没选错地儿上班啊!这些得够全公司的人吃了吧?搞不好安保也得算上!米其林三星?这得多少钱!”陆西安已经被眼前的乱花渐欲迷人眼冲昏了头,“那个周防是为公司立了多大的功啊!我想都不敢想!”

“瞧你那点出息!少年郎,你还年轻,以后的成就也未必比他小!行了,我还要在门口迎宾,先不奉陪了!”金主管大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好险没把他人拍散架了,“别客气,随便享用!”

陆西安目送金主管离开,取餐盘大快朵颐。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一次吃米其林三星自助餐的机会,这顿饭让他觉得大好周末坐一个小时地铁的辛苦没有白费,逼格之高令他胃口大开。最主要的是连金主管都不在,这里根本没有人认识他,他完全可以躲在角落不用和任何人社交吃遍全场!

于是陆西安彻底放开了手脚,一个个餐盘堆满,一股脑往嘴里炫,吃噎着就随手取一杯香槟顺下去,活脱脱像个明天就要奔赴刑场杀头的死刑犯,抓到临刑前的机会就要狼吞虎咽,以风卷残云之势扫遍每个餐车。

他嘴里还嚼着脆嫩鲜甜的蓝贻贝,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叶列娜会不会也在这里,被她看到自己这没吃过饭的样子会不会太丢人了。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他就否决了自己,那个空谷幽兰的叶列娜怎么可能屑于凑这种热闹。

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脸面,虽然脸皮厚,但陆西安是有底线的,五分饱中恢复了些许理智,稍微收敛了一下狼吞虎咽的架势。

一眼扫过去,目力可及大部分都是熟人,他们部门的职员居多,也能看到一些别的部门来凑热闹的,这其中就包括陆西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女生。

陆西安依稀记得她是自己刻印配型失败那天来采访自己的报童妹,这是他给人起的外号,因为她那天的着装真的很像二十世纪的英国报童,但总的来说陆西安对她印象不错。

好像叫唐广君来着。

在人群中,她今天的妆容和那天大不相同,微红的眼影显得楚楚可人,栗色的发尖带一点卷,身穿白色连衣裙,裙摆蕾丝边镶嵌着水钻。她手里正端着一杯桃红色的香槟郁金香杯,矮瘦的身体被围在几个男性搭讪中像只惊慌失措的仓鼠入了虎口,一双白皙的光腿不断后退。

这是炼金工程部的庆功宴,本部基本上都是理工科男,女性在这里属于稀有生物,受到欢迎和追捧并不奇怪。何况还是唐广君这样眉清目秀青春感十足的女孩子,一身素白连衣裙,简直是男人心中的天上月。

她遥遥一眼就看到了陆西安,仿佛看到救星般兴奋地朝他挥手,动作带动裙摆摇晃,在富丽堂皇的灯光中繁星般闪烁。

陆西安受宠若惊对方还记得自己,擦擦油光发亮的大嘴回以一个礼貌的招呼,却在心中默念了一万遍“别过来”,刚刚摆脱金主管,这美妙的周末他只想吃饭不想社交。

奈何这世界上有一种心理学效应叫做“墨菲定律”,如果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方式去做某件事情,而其中一种选择方式将导致灾难,则必定有人会做出这种选择。通俗来讲就是: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唐广君立刻满面春光、笑意满满地从几个搭讪男的缝隙中挤出。

“让一下让一下!我朋友来了——陆西安!”

陆西安捂脸叹气,这口气中满是坏运气带给人的无奈。

唐广君甚至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穿过人群,一双褐色的小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陆西安,好巧!”

跑到陆西安面前,她撑着膝盖喘气,这位林黛玉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瘦弱的身体吹倒。喘上几口气,她郑重地用双手和陆西安握了个手,笑意盈盈:“我是唐广君噻,上个月我还给你做的配型笔录你还记得不!”

陆西安知道自己注定是躲不过去了,手中端着的一大块惠灵顿牛排暂时放到餐车边,摆上笑脸相迎:“记得记得,妈呀真有缘,你咋也来了?”

“公司难得有活动来凑个热闹嘛,”唐广君委屈的小模样楚楚可怜,“谁知道你们部门的男人这么可怕,一个个跟没见过女人似的,再不跑我感觉他们都要吃了我!”

“我们炼金工程部老哥确实是这样的。”陆西安一时无法反驳。她这地图炮范围太大了,有没有可能陆西安也是这个部门的,而且他也没怎么见过女人……

唐广君朝他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多亏有你在呜呜,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个人都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

她说着调整了一下角度,借助陆西安的高个头掩护自己,陆西安活像老鹰捉小鸡的鸡妈妈护着这个小鸡崽。

“真的假的!”陆西安摸着后脑勺,自我感觉良好,“我这么值得信赖吗?你这么说我可有点飘了!”

“你可是老A的室友呀,能跟老A相处那么久你肯定也差不到哪去!”唐广君讲的一本正经。

“啥?这和老A有啥关系?”

“我跟老A认识好多年了,老A什么人品我最清楚啦,”唐广君俏皮地一吐舌头,“有老A的人品保障我相信你肯定也是个好人啦!”

“我听着不像好话……”陆西安无奈,“有种‘好人卡’的感觉!”

“多少人想要‘好人卡’还没得发呢!”

“所以你不是选我救场是选的老A?太令人寒心了,我还以为是我多值得信赖呢,搞半天还是沾了老A的光……”陆西安受到打击抱怨。老A在这个公司的精神地位可是很高的,烟刚摸出来就会有人给他点的程度。只要在公司,提他名字干啥都好使,吃食堂饭的时候陆西安没少拿这个在打饭的时候占便宜。

“对了,老A没跟你一起吗?你们不是合租室友吗,怎么没看他来?”唐广君伸着脖子到处瞅。

陆西安觉得自己不能光顾着说话放弃吃饭,他要考虑到吃这顿米其林自助餐搞不好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于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盘子。咬上一口惠灵顿牛排酥脆的外皮,和牛入口即化的口感搭配黑松露蘑菇酱的醇香,美妙至极。

“老A啊,他今天加班儿,午饭都没吃就出门了,”陆西安说,“好像是去接今天庆功宴的主角了,他晚点应该会来。”

“妈呀,这么大排面让老A去接?”唐广君也吓了一跳,“他们都不是一个部门的!”

“我也不知道啊?那个周防到底是什么来头?人还没见到过,排场已经铺张扬厉了,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听到多少传闻。”陆西安嘴里还在嚼,口齿不清,“还有人说他能跟迪迦打个有来有回!”

“嘶……那搞不好真是!”唐广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次庆功宴庆祝的就是周防完成的任务。传说中的海妖利维坦听说过吗?他的任务是配合军方狩猎公司在南极洋追踪到的名为‘利维坦’的海龙种样本,结果他直接潜进深海给人开膛破肚了。那玩意就像是迪迦最终战打的加坦杰厄,简直是旷世之举!它珍贵的生物样本至少能为公司带来几十亿的利润!算起来周防已经是今年‘业绩’最高的了!”

“我靠?这么牛逼!”陆西安喉咙鼓动,咽下这口牛排。他不懂什么海龙种也不懂什么利维坦,他只听懂了那句“几十亿的利润”。

陆西安工作到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为公司创造哪怕一分钱的利润,便宜倒是捞了不少。

唐广君正做沉思状,歪头,清秀的眉毛蹩着,双臂环着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胸部。

“但是不应该呀,怎么会是老A去接?老A可不仅仅是常年‘业绩’前几的老大哥,按人品来说这公司里谁不得给老A三分面子,出动老A去卖这个人情,依我看大概率是特别行动部的主管有求于周防!”唐广君扶着她那不存在的眼镜,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学着某位江户川侦探有模有样地分析。

“听不懂,这就是职场上的人情世故吗,心眼子也太多了!”陆西安为老A愤愤不平,愤慨化作食欲,又取了一份叫做cannoli的甜点,“这样一比较我感觉我们部门的金主管人还怪好的嘞,至少没咋使唤过下属。”

“你可别提了,你们老金还给你们办庆功宴大家一起享福,就是人有点疯。我们部门的主管雷纳德博士尖酸刻薄吹胡子瞪眼只会剥削员工,天天派我干这干那的!”唐广君不满地抱怨,“我那天还整理着材料呢他还打发我去给你做配型记录,我忙都忙不过来!”

“我听听也就算了,这话你可别给别人听见了。”陆西安享用着他的甜品,大鱼大肉吃腻了拿甜食塞塞牙缝。

炸过的酥脆管状饼干中填满了甜味十足的意大利乳清干酪,混入巧克力和羊奶油,咬下去酥脆可口,里面的夹心溢出了酥皮,甜香弥漫口腔。

陆西安一口下去两眼放光。

“这个好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他没有注意到这个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他手中拿着一整盘的cannoli,大快朵颐张嘴就往里送。他没注意到鞋跟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没了,男男女女都停下自己的脚步,一齐面向了礼宾馆那扇青铜大门。

他们将手中的香槟高举,一个个郁金香杯在雍容的灯光下莹莹闪闪,那是敬酒的架势。

“嘘——快看,今天主角来了。”唐广君笑眯眯竖起一根食指。

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声都是多余的。

陆西安注意到此时的演讲台后,红色的绒面帷幕在平稳中升起。里面是一间以棕、黄为主色调装修的演奏小厅,穿着考究的乐团指挥两指捏住桃木小棍,他微合着眼睛站在乐团最前方的曲谱架前扬起双手,整个衣摆上拢在空中顿住不动。

所有乐手准备就绪的一刻,掷地有声的脚步迈入馆场,陆西安忽觉一阵秋风涌入室内的萧瑟,仿佛浑身过电一般的清冷。

乐团指挥指尖捏着的小棍凌空点了一下,大提琴手轻轻拉动了琴弦,发出动听的乐声,整只古典乐团跟随着指挥的手势,竖琴与圆号齐奏。舒缓中蕴藏着声声浪涛,气势恢宏又典雅端庄,仿佛以奏乐恭迎一位衣着华贵典雅的王缓步登入宏伟庄严的殿堂。

——《诸神来到瓦尔哈拉》,出自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一部分。

陆西安刚想感叹一句好大的排场,但唐广君用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别说话破坏现在的氛围。

只见原本留在室外花园中闲聊的人们不知何时也进入了礼宾馆,场馆内部已经趋近满员了。陆西安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自发地四散开来,让去一条通往演讲台的路。

陆西安被人群挤到墙角,好奇地东张西望,想要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周防究竟是何角色。他在路的尽头看见了老A,老A朝他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进来,而是点了支烟,靠在那扇青铜大门。在这万众瞩目当中,老A没有沾染上一丝的风头,走进场馆的是另一个男人。

陆西安一时找不出可以形容他的词汇。一身墨画勾勒的中山装衬托着他挺拔的腰身,柔和的东方人面孔中夹杂着几分眉间眼角的意气风发,所有的视线汇聚在这个青竹般的男人身上,仿佛百鸟朝凤。

人们向他敬酒,他回以泰然自若的微笑,一切都以他为中心,傲然睥睨,礼堂巨大的穹顶下他像一个威武凯旋的英雄,诸如陆西安这种人只能远远看着他的侧脸。

“妈呀,真有排面!”陆西安羡慕。

随着周防在瞩目中走上演讲台,乐曲也在平稳中迎来落幕,乐手一并起身行礼,帷幕降下。他独自一人站在立式话筒前,面向全体出席的同事。

周防摘下了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清了清嗓子,对视中眼神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诸位。”

随着话音落下,场下也配合的爆发出延绵不绝掌声和欢呼,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激动而崇拜的光。能够加入米德加特公司的无不是天才与精英,他们的能力超乎常人,然而身为精英只不过才刚刚触及能够抬头仰望周防的门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周防我是你的粉丝啊啊啊啊!!”

唐广君激动地一边鬼叫一边活蹦乱跳,还抓着陆西安的衣袖疯狂摇摆,活像个为爱痴狂的追星女:“你快看啊啊啊啊啊!他真的好帅!!”

陆西安咂咂嘴,可算知道为什么她明知道自己在炼金工程部的地盘是羊入虎口,可今天还是来凑这个热闹了。他还记得这姑娘第一次形容周防还说什么“水一般的男人”,呸,恶心!

演讲台上的周防压着手掌,示意全场安静。

“原谅我刚刚下飞机一路赶过来,来的有点迟了。”周防的动作效果立竿见影,“在场的各位应该都知道我是谁,那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唐广君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真的好谦虚我哭死!”

“好好好。”陆西安选择顺从。

“首先,我要感谢诸位今天参加这场宴会,我们这里有人来自豪门名府,也有人生在炼金世家,同样——也有出身并不优异,却靠自己改变了命运的赢家!”周防的声音驱动着每个人鼓起热烈的掌声,“我们今天相聚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有人能够回答我吗?”

“利维坦陨落!”场下有人欢呼。

“不,这不对,”周防摇摇头,说了下去,“我们相聚在这里,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这份理想的伟大超过了任何革命与思潮!我们追求世界的真实,选择了不一样的人生,于是我们相聚在这里!借用毛姆的一句话来说——”

周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波澜不惊,却在每个人心底惊起了波涛汹涌。

“我总感觉,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不大对劲。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渴望一种桀骜不驯的旅程。”

“所以,我们选择了米德加特。”周防淡淡地说,“米德加特公司是窥探一切真实的眼睛,不仅仅拘泥于‘商业’这一命题。米德加德公司事业的意义足以改变世界的格局,为我们展现了真实的世界,但代价是残酷的。”

“这次的任务中我们失去了二十多位同胞,他们有的还很年轻,未来还有着无限的可能。”周防闭上眼,仿佛在为这些人默哀,“丧钟为谁而鸣?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而鸣。”

陆西安听不懂这番话,却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们为了共同的事业流血牺牲,在黑暗中耕耘,也许我们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夜晚。巍巍大任,尽忠职守死亦无终。”

周防停顿了一下。

“这才是我们真正相聚在这里的原因。”

场馆内迎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接着有人鼓起了掌,这孤响的掌声宛如燎原之火,从响起的地方蔓延开来,直到燃起满天的热血!掌声如雷!

这番话甚至引得陆西安也忍不住热血沸腾,跟着鼓起掌来,一边的唐广君更是神情狂热要以身相许了。

“所以这场聚会并不是为了我,亦或是任何一个人举办的,它庆祝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敬理想!”

周防攥紧的手高举起来,像是要握住星辰月夜,用火热的眼神告诉所有人——

“诸君,武运昌隆!”

人们纷纷学着他的样子高举拳头,振臂高呼,震天动地。

加上边上的唐广君也在尖叫,陆西安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了,他捂着自己可怜的耳朵弯下腰,直到这阵全体的共鸣渐于平息。

“他就是那个适配了所有刻印的周防?这逼格这排场,真不是什么龙傲天的具象化吗?”陆西安啧啧赞叹,“我居然还和他进行过同样的刻印配型,虽然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好荣幸!”

唐广君大概也是叫累了,取了一杯香槟润润嗓子。

“是吧是吧!周防可是我们公司最最最完美的男人!不管是实力还是品性!”

人们用掌声雷动恭送周防走下演讲台,宴会继续。

“这么说他身上全是刻印?”陆西安眼尖,发现了他脖颈的末端隐隐约约有一块半甲形纹身的痕迹,“那岂不是浑身都是纹身?好酷!”

很难想象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除了裸露的皮肤以外浑身都纹满了刻印,这种反差是陆西安想象不到的。

“那可不,据说周防脖子以下都是刻印!”唐广君谈到这个话题很骄傲。

“那得多少?”陆西安机灵地发问。他对刻印这个话题有着莫大的兴趣,每个男人心中都有对超能力的幻想,陆西安也不例外。

唐广君像个淘气的小巫婆一样打着哑谜:“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刻印的数量其实和一个古老的概念有关。要不你猜猜?”

“猜不到!好姐姐你人美心善,快告诉我吧!”

她握着拳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挺起了不存在的胸脯,摇头晃脑像是吟诗,颇有故作玄虚之意。

“这个概念实际上来自中国,你肯定猜不到……”唐广君又卖了个关子,“公元前一千年,也就是四千多年前,有一位王,姓姬,名昌。商代时为西伯侯,亦称伯昌,他是周太王之孙,季历之子,周武王之父,周朝奠基者——周文王姬昌。相传周文王姬昌善观天卜命,他认为天地万物都处在永不停息的发展之中,万物都拥有一个‘自然而然’的规律,这规律揭示了整个宇宙的特性,囊括了天地间所有事物的属性。所以他根据这个思想写下了一本书,这本书叫做《周易》。”

陆西安无端而生了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胸口上涌的一口气,堵住了他的话语。

“什……么?”

“《周易.系辞上传》记载‘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唐广君语气十分认真地说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这便是刻印来源的概念,所以刻印的数量一共是四十九种,这也是周防所拥有的数量。”

这一句话仿佛一发炮弹在陆西安的脑海里炸开,像是不属于自己的混乱记忆涌入了脑海。

多么可怕的一天——野兽在嚎叫,怪物在悲鸣,汹涌的地火咆哮着吞没一切。

……

“你知道吗……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点燃的……人也好神也罢,它们都会在正义的火刑架上烧死……露出焦黑的骨头!”

从天降下了硫磺,炎浪滚滚,硝烟四起,狂风裹着火焰汇聚成灭世的龙卷,仿佛地狱绘图般的景象。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火焰令一切又回归了永恒的一,那就是死亡与灰烬。

一瞬间的记忆片段烟消云散,陆西安透过窗子看着外面发呆。窗台外长着些青苔,往下就是一簇葱绿的灌木,他伸手就能够得到。花园在夜色下寂静又优美,修剪整齐的树木花丛郁郁清香,卷着冰冷的夜风扑打在他脸上。

“摩西摩西?你在听吗?”唐广君撅着小嘴不满,“我废了这么多口舌诶,你居然不认真听!”

陆西安被这一声拉了回来,浑身一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一阵阵刺激从脊椎扩散。

“啥意思?”陆西安摸了摸鼻子,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说‘遁去其一’,那不还缺一个吗?”

“瞧你激动的!果然你们男人就喜欢听这些!”唐广君原谅了他,“意思是,天地间事物运行和发展的规律,也就是‘大道’,总共有五十之数,而天命的衍化只有四十九,那缺少的‘一’,就是‘变数’,也称作‘天机’。这包罗万象中被遁去的其一便是天机。所以严格意义上这个‘一’并不存在,它指代的是轮回大道。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陆西安愣着神倾听:“哦哦……”

陆西安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癫,这种感觉就像是迷迷糊糊中回想起了一场梦,抓不住摸不着,冷风扑面,清醒的一瞬间记忆便像沙子一样飞速从指尖流逝。

他拍拍懵圈的脑袋,消化着唐广君的话,心想自己在这不正常的地方上班久了自己也脑子不正常了。

这时候唐广君激动万分地拿胳膊顶了顶他:“诶诶,快看!周防离我们好近!”

“哪呢哪呢?皇帝微服私访了?”

陆西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周防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米,那位高高在上的领袖人物真真切切离他如此之近,他手中拿着一杯香槟行走在会场当中,闲庭雅致地与每一个人相敬。

在人群中他没了之前演讲台上的那股子距离感,可也八面玲珑毫不怯场,笑容中是柔和的自信,在众人的拥簇下丝毫不失礼数。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陆西安的视线,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与陆西安对上了,像是一张长弓射出利箭越过嘈杂的人群,锁定在陆西安身上。陆西安头皮上本能地感受到一阵酥麻,整个身体好像被电了一下。

“先失陪一下。”他冲身边拥簇的追随者们致歉。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我的春天要来了吗呜呜!陆西安怎么办怎么办?我快要昏迷了!”唐广君紧张得不行,精致的小脸花容失色。

“你别拉我呀我也紧张!”陆西安舌动唇不动,“拿出庸人的骨气来!不能乱了阵脚!”

只见周防向服务生多要了一杯香槟,冰好的郁金香杯布满水雾,桃红色的酒体在杯中摇晃,全场的焦点就这样与他们靠近。

他只有一个人,却散播出一种仿佛大军压境的压迫感,陆西安有些退缩,很没底这位大人物是来示威还是示好的。

在等待周防手端两杯香槟走来的过程中,陆西安忍不住先开口了。

“嗨……你好!”

陆西安脸上是僵硬的笑,他一生虽然没做过什么好事,但也没有什么干坏事的能力,希望这位大人物不会为难他。

“你一定就是陆西安,”

周防递出一杯香槟。

“久仰。”

他迟疑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在跟自己搭话。

一边的唐广君震惊地盯着他,目眦欲裂的眼睛流露出“怎么来的是你的春天?”这份情感。刚才的小透明竟沾了几分太阳的光,摇身一变成了全场又一个焦点。

“我滴妈,你认识我?”陆西安差点惊掉下巴。

不卑不亢这个词在陆西安身上是看不到的,他慌不择路地双手接过周防递来的香槟,像是奴才接过皇上御赐的奖赏。

“我记性很好,见过的人基本不会忘,今天这场庆功宴这里都是老同事了,唯独你是生面孔,所以我猜测你就是那个新入职的陆西安。”周防率先解答了他的疑惑,“看你的反应,我应该没有猜错。”

“诶呦喂,我这……哈哈哈。”陆西安不好意思了。

好消息,来者好像没有恶意!

周防脸上始终挂着不轻不淡的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就听说你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很高兴有你这样的精英加入公司的事业。”

“可别提了,受不住受不住!我哪有什么潜力呀,自从来到这个公司大家伙儿都说我有潜力,要不是捯饬半天我那个刻印配型都没成功我差点就信了!”陆西安说,“和你可比不了一点!这一下就几十亿的业绩估计够我干几辈子了!”

来者友善,他放松了很多,甚至有点自来熟的意思。

“你要相信大家的眼光,同时也要相信自己。”周防摇摇头。

“是吗?”这种老套的官话陆西安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周防伸出手,他握了上去。明明作为一个学者,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却在虎口的位置有明显的茧子,这是长年握刀导致的。

“我回来之前听到过很多你的传闻,他们说你是陆长泽博士的儿子,左永亲自安排你来的本部,还有风声说你是叶列娜小姐的绯闻男友,”周防放开了手,“不知道哪些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

“前两个是真的……但最后一个是什么鬼?谣言!纯属造谣!”陆西安感到自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里人怎么都这么喜欢八卦啊!”

“米德加特公司大家的精神压力都很大,有些时候就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一些调味剂来改善一下,原谅他们——”周防只是笑笑,好像已经了解事情的原委,这份知书达理令人望尘莫及。

他举起香槟,微微颔首,“我替他们敬你一杯,赔酒致歉。”

陆西安手足失措地也举起自己的手中的香槟。这份盛情是他无法拒绝的,很难想象刚刚还在发表感人肺腑的演讲,这样德高望重的领袖级别的人物竟然单独向他敬酒,这就相当于刘备三顾茅庐反过来变成了卧龙先生三访刘备,还带着坛好酒说“哎呀莫怪莫怪”。

此等大礼陆西安受之有愧,胆战心惊。

周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期待我们共事的那天,相信不会太远。”

夜深人静的深夜,陆西安的房间孤零零的亮着一盏小夜灯。

他还没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是静不下心,于是披着毯子盘腿坐到了窗台上仰望夜空。今天的夜很明亮,一轮圆月照进房间,光线仿佛是可以触摸的。

从庆功宴结束到现在,他的脑子都乱糟糟的像是一滩浆糊。

周防致词时的那番话:“我总感觉,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不大对劲。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渴望一种桀骜不驯的旅程。”这段话陆西安知道,出自《月亮与六便士》第七章末的原文,这是初高中生推荐必读书目。他还记得自己偷偷蒙在被窝里挑灯夜读第一次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对这字字珠玑产生的共鸣。

周防没说全,这后面还有一句话是——“只要我能有所改变——改变和不可预期的冒险,我将踏上嶙峋怪石,哪怕激流险滩。”

陆西安起初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不甘平凡的自己量身打造,但走上社会之后他逐渐发现了其实很多人都一样,没有谁甘愿平凡。人们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怕的是如同机器人一样每天在收银台千篇一律的扫着码,一眼就望到了头。

他不想默默无闻得度过这一生,最后垂垂老矣死在病床上。他承认平凡的幸福,但更渴望一段桀骜不驯的旅程,于是选择了加入米德加特公司。

为此他远走他乡,在陌生的地方住在一个合租来的小房间里,淘来各种二手家具装饰自己的小窝,饮食全是不合口味的西餐,水土不服到上吐下泻。孤独是无声的,丝毫不像学生时期,周遭满是陌生的人没有谁会在乎你的脆弱,任何事情都没有想的那样光鲜亮丽。

他和老妈发信息报平安的时候总是踌躇着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来一句“别担心啦,我一切都好,爱你老妈”。作为一个边缘人,他的孤独感就像溺水,无孔不入得从全方位袭来。

夜风微凉,但却没了人烟的气息,清新舒爽地从窗户吹在陆西安身上。

他鼻头凉得有些发酸,于是裹紧了毯子。

他不后悔来到这里,他只是难过自己不争气。金主管说的对,炼金术百分之八十要靠天赋,他根本学不了一点,众望所归的刻印配型他也抓不住机会,只能选择有一天是一天的混日子。

陆西安这样的普通人再怎么努力无非也就相当于在泰坦尼克号上挑座位。

最痛苦的是什么呢,你恰巧有那么一点机遇和天赋,够你去觊觎精英们的那片殿堂,却不够你进入。你只能在门前徘徊,隐隐约约看到殿堂内透出的光,却敲不开那扇门,只能羡慕着他们,而一切与你无关。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陆西安小声咕哝着。

一滩死水还是一滩死水,它是不会流动的,一个石头丢进去最多迸溅点水花,然后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而周防就像是滚滚长江,光是远观就已经惊世骇俗,这种对比给人带来的感觉很糟心。

“还没睡呢?”

陆西安回头,发现阿尔伯特正穿着睡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好像已经看了很久。

“半夜在思考什么人生?”阿尔伯特往门框上一靠。

陆西安从毯子里伸出手挠挠头:“这不吃撑了睡不着嘛,消消食。”

他没骗人,确实这顿美味的米其林自助餐让他撑得要命,回房间之前挺着大肚子活像个孕妇。

“你今天回来连游戏都没打,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阿尔伯特说,“有什么心事吗?说说看。”

“老A……有的时候我真挺不希望你一眼把我看那么穿,你这个学心理学的也太可怕了。”陆西安感到一阵冷嗖嗖,裹紧毯子,“我只是一天没打游戏而已,我在你心中就是那种网瘾哥吗?”

“不说也行,接着——”

一个在黑暗中模糊的物件被老A丢过来,划出一道抛物线。

陆西安没有想到老A会丢东西过来,赶忙松开毯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借着月色,陆西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一个塑料包装的月饼。

“今天月亮很圆,”在昏暗的房间中看不清老A的脸,“我猜你是想家了,异国他乡、不容易,我知道的。”

陆西安呆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阿尔伯特的身影。

“你从哪弄来的?”他忍不住开口。

“公司食堂每月十五都有月饼卖,算是对中国员工的人文关怀,”阿尔伯特说,“我顺便就买了几个,没吃完。”

阿尔伯特话说的轻飘飘的,好像是随手之举。陆西安再愚笨也该知道是他不想让自己自觉欠了个人情。

“我滴龟龟,今天好好的宴会你不来,你去吃食堂?”陆西安不可思议地说,“哥们你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啊?”

“我只是不喜欢凑热闹。”阿尔伯特说。

陆西安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月饼,在嘴里慢慢地嚼,味道甜甜的,好像吃了点东西身上没那么冷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老A这家伙是公司人品王了,搁古代,这一口月饼士兵小卒陆某愿意为了他冲锋陷阵抛洒热血。

嚼着月饼,陆西安眼帘低垂,像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幽幽夜辉。阿尔伯特没有打扰他,静静等待着。

“老A,你觉得我能行吗?”他忽然抬起头。

陆西安他今天喝了不少香槟,认为自己大约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问出了这句话。他也许不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但明白些最基本的道理,以往的心事他都是自己消化。

“不好说。”

阿尔伯特的回答甚至没有犹豫,这让陆西安顿时泄了气。

“但俗话说大器晚成,每个人成事与否都有自己的调调,别太着急。就像马拉松比赛一样,路很长很艰辛,人们都崇拜跑在最前面领军人物,比如周防。但事实上每个人的道路各不相同,人生在世是不需要朝着别人的背影前进的,你的路取决于你自己,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能决定。所以无论要往哪走,都不用看着任何人的背影自卑,别让别人的步调影响自己。”阿尔伯特也给自己拆了一个月饼,慢慢品尝,“更重要的是力所能及。尽人事,听天命。”

口中的月饼仿佛噎在了喉咙里,如鲠在喉,陆西安花了好大劲,在一阵窒息感中将这口月饼咽了下去。

“老A,你真的不考虑去做个哲学家吗?”他一改颓废,眼里是黄鼠狼般的精光。

“行了,别嘴贫,”阿尔伯特咬了一口月饼,“看你心情不好,我原谅你趁着我出差偷吃掉我冰箱里的小布丁了。”

“老A你好贴心!”陆西安大为所动,“你这样的好室友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啊老A!日后哪里用得到小的,小的必定鞍前马后!”

“你真的不觉得,你有的时候这个转变速度有点神经吗……那我只能说你真的很适合干我们这行。”

阿尔伯特吃完月饼,借用了一下陆西安房间里的垃圾桶丢掉塑料包装。

陆西安也一口包揽了最后半块月饼,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垃圾一并丢掉。

“老A,话说你咋也没睡?你也有心事?”陆西安又变得生龙活虎,决定也人文关怀一下对方,以彰显自己的通情达理。

阿尔伯特摊开手的动作里全是无奈。

“你忘了给你那部AM手机充电,公司联系不上你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阿尔伯特说,“我刚给你充上。我可没有什么心事。”

阿尔伯特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刚接到电话,想告诉你明天来活了,谁知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思考人生。”

……

昨晚熬了个大夜,第二天陆西安睡眼惺忪一头撞进公司,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像是要飞升成仙了,走路都轻飘飘的。

陆西安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证,虽然说这是公司要求的,但人靠衣装马靠鞍,居然也有了那么几分学者的模样。昨天大晚上他才接到信息说来活了,可仔细一想他陆西安能有什么活能干?目前为止无非也就是当个活体订书机整理资料。带着这份好奇,由专员带路,陆西安迷迷糊糊走进一栋图书馆。

进入眼帘的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壮阔,图书馆中心垂着一盏古铜色的巨型欧式蜡烛吊灯,上面的烛火被替代成了一个个人造的蜡烛小灯,用火焰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种古朴典雅的氛围。以其为中心,高大的橡木书架环环相扣,组成一个接一个包容的圆。

“这得有多少书啊!”陆西安感叹。

这每一个巨型书架上都塞满了陈旧的藏书,光靠肉眼是无法数清的。他怀疑今天的“活”,不会就是让他把整个图书馆的藏书都整理一遍吧,望着这数以万计的藏书他感到一阵心酸。

真的是人当骡子使啊。

“陆专员,请往这边走。”

他打量着周遭环境,脚步刚一慢下就被前方带路的专员催促了,不得已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书架间的道路,一直到图书馆的另一头,停在一台上世纪风格的老式电梯前,由那位带路专员拉开了铁栏门。

“请。”那位专员摊开手,口吻严肃。

“这是去哪的?”陆西安把头探进去东张西望,怀疑这个老古董运转起来的安全性。

“无可奉告,金主管他们在下面等你。”

陆西安看这样子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干脆钻了进去,但求这台电梯别出什么问题。

那位专员替他重新拉上了铁栏门,电梯下行,笔直地前往这座图书馆的深处。

电梯内从框架到内部装修完全是暗色调的木造,昏暗的灯光的影子充满了怀旧的味道,陆西安猜测这个古董电梯应该经常维护,在乘坐的过程中没有太大的噪音和震动,运行非常稳定。

同样在这片稳定中,电梯停止,到达最底层。陆西安傻愣着等了半天,但没有人给自己拉开铁栏门,只好自己动手。走出电梯,整个通道是冷冰冰的钢铁造物,这里正对着另一扇厚重的合金钢门,摄像头正对陆西安。一门之隔是复古与科技的碰撞。

“Hello?有人在吗?你们喊我来的给我开个门呀?芝麻开门?”

陆西安朝着摄像头打招呼,但是什么也没发生,眼见无用他开始做起鬼脸试图引起摄像头后面的人注意。谁曾想摄像头只是扫出一阵虹光,直接扫描了他胸口的工作证。

液压系统传出排压的泄气声,这道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自动的,陆西安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忽悠了。

他尴尬地走进门,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夹竹桃的清香。这是一间环形实验室的二楼观察室,简单一张大桌和几张椅子就是全部的内饰,但在这里他见到了几个熟人。

“陆西安,我们又见面了。”

周防站观察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负手而立,像一根避世的青竹,转身冲他微笑。

“妈诶,怎么都是老熟人!”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的都是眼熟的面孔,“大姐头连你都来了?那今天这得是什么活啊!我是来凑数的吧?”

叶列娜坐在一张椅子上,统一的白大褂,陆西安第一次见她这样穿,呼之欲出的身材更显魅力,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她依桌托腮,百无聊赖的一双长腿叠在一起,听到这番话立马皱起眉头。

“你喊我什么?”

“少年郎!你可算来了!”金主管打断了这一切,从角落里张开怀抱走来,像是要给陆西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陆西安无处躲避,只能接受了这个大大的拥抱,被裹挟着带去了窗前。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三五位专员正一身白大褂在下面忙碌着,实验场地孤零零地插着一把长刀,半截插入地下的白钢刀座,无人接近。

“都有这两位了,这啥活啊还能用的上我吗?”陆西安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向金主管。

“我很遗憾的告诉你,在你来之前那两位都失败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在你身上。”金主管重重叹了口气,随后一拍陆西安的肩膀,“少年郎,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别别别,这不捧杀我吗?这两位大人物都不行我来不是更没戏!”陆西安压力山大,“能先跟我说说是啥活吗今天?”

“请坐!”

金主管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摆出几只烧杯,从桌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瓶威士忌。

“要喝点酒吗?先为你压压惊,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会吓到你。”

陆西安感觉自己完全被蒙在了鼓里,但他一点也不想用烧杯喝威士忌:“我不喝,你直接说就行……我这个人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接受能力还行。”

“不愧是我们炼金工程部最有天赋的新人!”金主管竖起大拇指,随后自己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口气喝下去。

陆西安甚至感到周防也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眼光。

“少年郎,想必你已经注意到下面实验场地的那柄刀了吧,”金主管贪婪地舔舔唇上残留的酒精,“那就是今天实验的内容,我花了15年研究出的心血,我需要你为我将它从刀座中拔出来。在你之前,周防和叶列娜都失败了。”

“什么?一把刀?”陆西安回想起那夜的叶列娜,手起刀落那潇洒的模样,“一把刀怎么会拔不出来?难道特别沉吗?力气活我可没自信啊!”

这个问题是周防回答的:“和力量没有关系,我们在测试它的使用条件,目前为止还并不清楚失败的原因,我们只知晓错误的使用者是无法接触它的,无形的立场会使人无法握上这把刀——我和叶列娜小姐都被拒绝了。”

“是啊,周防可以接触到距离这把刀柄五毫米以内,我是七毫米,但也大差不差。始终没有办法握住刀柄那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叶列娜直勾勾地盯着他,“如今就看你了,小羊羔。”

一下子成为众所瞩目被寄予厚望的小白鼠,陆西安又乐呵又不好意思。

“这把刀……有这么特别?”

提到这个话题,金主管眼中迸射出神采奕奕的精光。

“当然。”

“特殊性超乎你的想象。”叶列娜冷冷的开口,她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如此情形,陆西安开始紧张了。

“金主管,不如由您来为他解释一下这把刀的来源吧。”周防说。

所有的视线落在金主管身上,等待着这场实验的发起者来为他们解答问题,陆西安也同样好奇这个问题,如此之高逼格的实验场地与安全措施,只为了一把刀,那这把刀究竟是什么做的?纳米技术?新合金?

陆西安丝毫不怀疑米德加特公司的这群疯子能搞出轰动世界的新技术新材料,只是他的知识量不足以想象和猜测。

顺应着他的期待,金主管慢慢地开了口。

“材料学当中,任何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物理性质,和与之相对的上限。比如水银,第80位元素汞,熔点-38.87度,沸点356.6度,常温常压下以液态存在。一切都是既定的,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探寻,而不是创造。”

“人并不是造物主,世界中的一切都有相应的限制,陆西安。下到人们遵循法律条例的限制,上到天体遵循物理法则的限制,任何事物的存在都要遵循‘自然而然’的规律,环环相扣密不透风。正如你们东方的一句话,‘道法自然’。与此同理,炼金术也在冥冥之中受到规则的限制,无论是炼金材料的研发,还是你所熟知的刻印,都要遵循规律。”金主管的话锋猛然一转,“想必维罗妮卡是这样告诉你的,她说我在年轻的时候深陷在某个炼金课题上走火入魔了。你知道那个课题是什么吗?”

陆西安听的云里雾里,摇头。

“那是四十年前,我在实验室中无意间发现了这世界上居然有一种物质可以不受任何限制也不遵循任何规律……大道五十,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变数!茫茫大道中唯一的生路!而这样东西,就是打破一切限制,亵渎神灵的产物——”

金主管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两个字。

“人性。”

隔着玻璃,陆西安凝望这柄刀剑,他怔住了,那股熟悉他仿佛从哪里感受到过,如此温馨……但紧接着,可怕的恐惧将他包围。

配型时的“羊皮书卷”都不给带给他这种感受,就像站在一条深处黑暗弥漫的小巷前,死寂中传来一股子腥臭,可怕的黑暗中仿佛有着什么在凝视着自己,已经散播出爪牙与诱惑,等待自己的进入。

没人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那种禁忌的凝重气息,本能得告诉自己要远离。

“少年郎,你知道人究竟拥有多少量的‘人性’吗?”

金主管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幻想,将陆西安从恐慌中拯救了出来。

“我不知道……那玩意看不见摸不着,原来还有具体的量吗?”陆西安快要喘不上气了。

“不仅有,而且还有相应的质量和颜色。”金主管的话语叩击着陆西安的心弦,“‘人性’不黑也不白,而是一抹极致的灰。”

“对于生与死的探究一直是人类哲学中非常深刻的理论。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领域,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给出人死后到底会去往何方的解释。”金主管说,“英国有一位科学家麦克.杜尔格测量过人死前后的体重差异,这个实验是这样的,在征求过濒死之人的同意后,将他放在了具有压力感应的床上,并且时刻注意他的体征变化以及重量变化。而在心电图变成直线的瞬间,压力计瞬间下降了21.28克。这项数值,人们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医学界的普遍看法是认为,人死亡的一瞬问,心脏停止跳动,人体内的血压也会归零。同时,由于人死后大脑不再控制身体各处肌肉和器官,所以的肌肉松弛后,体内剩余的空气会自然的排出体外,而一些液体也可能会渗出体外。这些质量加在一起是可以达到21.28克的。”

在这段冗长繁琐的话语中,陆西安提炼出了有用的信息;“你是说……‘人性’的质量是21.28克?”

“没错!”金主管大手猛的拍在桌上,“这21.28克,便是绝大多数人‘人性’的总量!只有21.28克!”

陆西安浑身打了个激灵,又一次呆愣愣地透过玻璃注视着那柄看似寻常的刀剑,这样东西在他眼里就像由无数头骨堆积而成,他心中升起的那股强烈的不安仿佛在告诉自己这东西是“活”的。

当他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仿佛也在凝视他。

他回过头,第一次在金主管脸上见到如此可怕的神情,阴霾的脸色中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眸刻满了岁月的伤痕,射出要洞穿一切的寒芒。

“我花了15年,提取了1901位殉道者死亡时涣散的‘人性’,使其融合成实体存在的‘人性沉淀物’,打造了这柄渎神的刀剑。”

那磅礴的气势如虹,陆西安眼里他整个人仿佛正在蜕变,骨骼与毛发疯狂生长,冲破原有的肉体化作了一头疯癫的老狼,呼吸间吐出血腥污浊,垂垂老矣中透露出一股穷途末路的致命气息。

令陆西安没有勇气去插他的话。

“为了纪念为此签署遗体捐献协议奉献灵魂的殉道者们,以及过去牺牲的所有同胞……”

“我给它起名叫做‘惜别’。”

金主管的声音很轻,他闭上了眼,没人知道他回想起了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他骇人的架势也跟着迅速干瘪了下去,重新萎缩成了那个嗜酒如命的老人,手颤颤巍巍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房间里的安静令人有些头皮发麻,陆西安浑身冷汗直冒:“能给我也倒一杯吗……我现在觉得我需要酒来压压惊了!”

“没问题。”

金主管选了一个还算干净的烧杯,大方地倒出了半杯威士忌,推到陆西安面前的桌上:“不用客气。”

陆西安也不挑,直接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的辛辣刺激溢满整个口腔,他立刻发现了自己喝不来洋酒,呛得满脸通红。

“我现在有一个疑问,”陆西安捧着烧杯,清了清嗓子环视周围,周防和叶列娜都无动于衷,很明显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少年郎,请讲。”金主管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我们的天才要发表什么看法?”

陆西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你要我,去拔那种东西?这不就相当于用人的尸体造出的刀吗,这玩意完全违背了人道主义吧?”

金主管沉思了一会:“不愧是天才,和常人的思考角度完全不一样,你的出发点很刁钻。”

“这点你不必担心,所有‘人性’提取对象都是自愿签署遗体捐献协议的,”周防代为解释,“道德层面上没有太大问题,可以放心大胆去做。”

叶列娜用眼角的余光剐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金主管,“就算有,这个问题也不出在你身上。”

“可是连你们都拔不出来啊,我来能干嘛?”陆西安直头疼,“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86年版《西游记》?”

“我看过,另外两位——”周防扫视,得出结论,“未必。”

“18集里面九头虫得知唐僧师徒来到了自己的地盘儿,对手下的小妖怪奔波儿灞说:‘你去把唐僧师徒给除掉!’。奔波儿灞听完之后直接满脸懵逼——‘我?’”

“然后呢?”周防说。

“我现在就是那个奔波儿灞!”陆西安大叫起来。

不知道事实还好,知道之后陆西安现在的心态无比惶恐,他觉得自己干点活体订书机的活就挺不错,怎么还来干起这事了!

“我翻译一下,陆专员认为你对他的期待值超过了他本身的能力上限。”周防转头对金主管说。

金主管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径直来到他面前,将双手按在他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着词藻。如果不是那身酒味刺鼻,金主管此时此刻的形象真的如同一位慈父。

“我知道刻印的事情影响了你,但是不要因为仅仅一次的失败怀疑自己,少年郎,”金主管语气郑重地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做之前,就已经认定了自己会失败。”

陆西安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咽下去了。他想说这话听着真耳熟。

这种心灵鸡汤陆西安的初高中班主任讲过无数种,他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面对如此盛情,他也不好意思再迟疑了。

“好吧,反正我试一试也不会掉块肉……”

他几乎是被金主管推着去的观察室侧门,“不情愿”三个大字写在他脸上。站在楼梯间,他还是心有余悸地回了一次头,发现叶列娜正饶有兴致看着自己,视线交汇,她用口型说了一声——“武运昌隆”。

大门“嗙”地关上。

观察室的侧门通往楼下实验场地,陆西安来到这片区域。整个空间是几台电脑环绕中心的大型白钢基座,围栏划分空间,稀稀拉拉有着几位白大褂在记录着某些数据。

踩在镂空的金属网板上陆西安第一时间回头想看看观察室里金主管有没有新的指示,但他很快发现那扇落地窗实际上是面单面镜,从实验场地中并不能看到观察室的情况。

他只能鼓足勇气迈开了步子。

“三号测试专员进入场地,工作人员肃清,重复,工作人员肃清,请立刻离开。”

喇叭声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场地,肃清的命令传达到这里,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专员带着测算仪器快步离开,为陆西安腾出了最空阔的空间,目的是让没有人能够打扰他。

“就不能留个人陪我吗……”陆西安吐槽。

铁围栏划出的道路长驱直入,那把令他恐慌的长刀近在咫尺,稳稳倒插在底座当中。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他近距离打量这把禁忌之物,灰白色的刀身就像是阴雨天的阴霾,细微的刀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展现出层云般布满各种无序混乱的花纹。由“人性沉淀物”复合而成的纹路,鬼斧神工,哪怕最老练的刀匠也无法复刻其万分之一的质感。

他想起金主管的话,人性不黑也不白,而是一抹极致的灰,这种灰所散发的禁忌与美令他情不自禁将手掌按在了玻璃上。

咫尺之隔,“惜别”像是亚瑟王的石中剑寂静等待着,那冷冽的刀刃如一抹肃杀之影,深邃而锋利,仿佛能切开时间的脉络。

而它就是为了斩杀一切而存在的。

这是自然绝对无法孕育的产物,能创造出它的只有疯子,因为只有极端的疯狂与偏执才能够缔造出如此奇迹。

相隔的玻璃缓缓降下,没入地面的缝隙。陆西安再一次站在了那个昏黑禁忌的巷口,光线在他身上最后的停留,他迈步向前。

于是,被黑暗吞没。

在昏暗的“小巷”里,沉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禁忌氛围,仿佛墙壁间潜藏着不可启齿的秘密,令人作呕的紧张感充斥在相隔的区区数米。

陆西安本以为会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或者是什么力场钳制他的脚步,就像是金刚狼在凤凰女的念力结界中那样步履艰辛。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某种神秘力量弹飞的准备,但他这几步路走的出奇的轻松。

轻松的不太正常。

就像是施展诱惑的魔鬼,将他一点一点拥进自己的怀抱。

陆西安心中升腾起恐惧,这种恐惧是由脊椎扩散至全身的,激起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身体仿佛在告诉自己那是一扇不该触及的潘多拉魔盒的大门,无法想象会有何等不祥在门后等待着他。

小巷的尽头,那扇孤零零的“门”紧闭着。

而他的面前,是“惜别”在伫立。

“他的这几步走的比我们都要轻松,”周防站在那面透亮的落地窗前,俯视,“‘惜别’对他没有明显的排斥……真是令人震惊。”

金主管同样站在落地窗前,屏息凝神,亲眼见证着陆西安一步步接近那把“惜别”,眼睛一次不眨,将这一幕毫厘不差全部记入到自己的脑海里。观察和记录,这是顶尖学者最好的品德。

“我有一些猜测……我只能接触到距离刀柄的五毫米左右,‘惜别’所带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风暴。那时候我感受到有一种庞大的力场在阻碍我,因为外源性的‘人性沉淀物’与我是相排斥的。这种反应就像磁铁,两个相同的磁极无法聚拢,存在强大的斥力。”周防摸着下巴说。

周防还有一个身份,炼金工程部门仅次于金主管与维罗妮卡博士的学者,学术超群。只是在很多情况下,他过强的实力会使人忘却这一点,认为他是特别行动部门的猎人。

“以及,不具备‘人性’的情况下也无法接收来自‘惜别’的力量,这是叶列娜失败的原因,”周防分析,“我想是这样没错吧。”

“很有趣的猜想,但‘人性’不具备广义上的规律与可观测性,就像黑洞,吞噬包括光明在内的一切,无法探寻。”金主管的脸贴近了玻璃,倒映着他神采奕奕的面庞,“我很期待陆西安能否带给我惊喜。”

“我一时有些好奇,但你会选他,想必他一定有我和叶列娜小姐不具备的条件吧。”周防淡淡地说。

金主管没有回答,整个人几乎伏在玻璃上,瞪圆的双眼中如同有跃动的火焰。

“你准备好握上这亵渎一切的权柄了吗……少年郎……”他低声呢喃。

陆西安深吸一口气,窒息感促使他解开了领口的第一排纽扣,但这并不能让他更好受一点,“惜别”所带来的压迫是直击灵魂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却还没有做好准备。心中苦苦哀求着各路神仙,希望自己别出什么意外。他好歹也是自家独苗。

想到自己的身后,那扇单面的玻璃后还有着观众,以及那散发着夹竹桃清香的女生。他不能怂,至少现在不行,在众目睽睽之下,仿佛有“壮志凌云”的力量推动着他挺直背脊。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眼睛一闭,就是现在!

……

陆西安已经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没有被弹出去,也并非想象中刀剑无情的触感,好像一双宽厚温热的大手伸了出来,跨越了时间的洪流,最终与他相握。握上去的一瞬间,那股熟悉感化作一股暖流进入了胸膛,心底的最深处有一条平静的弦被触动了,他睁开了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刀柄,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居然握住了,那下一步呢……他无法思考。

如同湖面上投下一颗意外的石子,心灵泛起涟漪,蝴蝶效应般产生了极其汹涌的波涛。

这双手的触感陆西安很久之前就感受过,不止一次,他努力思索,封尘的记忆却没法将它寻找出来。好像曾经日思夜想着有一天能再次握上这双手,却未曾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

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听不见来自实验场地外实验专员的欢呼,也听不见金主管在观察室中为他叫好,只有嗡嗡的耳鸣。那种熟悉感像是什么呢?久别的重逢,却已物换星移几度秋。他迟来了很多年,物是人非,但他终究是来了。

他的脑海完全被这种感觉占据了,甚至战胜了紧张与恐惧,令他有点想哭,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很委屈,像是中邪,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和受过的欺负。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默默滑落,仿佛顺应来者的呼召,这把刀“活”了。

那滴泪如同落入了干瘪枯萎了千年的莲花,迅速滋润了每一朵花瓣,一股伟大的生命力开始从中绽放。细微的颤动传递到陆西安的身上,他能明显感受到“惜别”的变化,它在苏醒,被囚禁于刀身的不祥禁忌如同阴霾笼罩,散发出令人胆寒的不安和压抑。在他眼中那刀柄处分明盛开了无数双冰冷苍白的手!

“妈呀!”陆西安惨叫一声,他被从这股情感中硬生生吓醒。

已经来不及松开手了,那刺骨的严寒触感简直是来自冥府的死尸,一张张抓上自己的手腕,小臂……蜘蛛般向上蔓延,似要将他也一并拖入地狱!

两种交替的强烈情感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的状况完全超乎了想象,触目皆是的尸手已经层层叠叠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第一反应是大喊大叫着抽回自己的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甩着胳膊,想要甩掉这些噩兆的尸手。

他没发现“惜别”一直抓在自己手中,高高扬起,折射出一点寒芒,如同夜幕中一颗奥秘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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