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西安呆滞了一下,那一点刀光闪得他两眼昏花。他揉了揉眼睛,发觉无止境攀附上他身体的尸手不见了,结束得就像开始那样突兀。过眼云烟,一切都好像是自己的幻觉。
他不经意间松开了手,“惜别”哐当一声掉到白钢的基座上。
接着他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两只手游遍全身,还十分费劲的摸了摸后背,确认自己没缺哪块肉后长舒了一口气。
“邪门……太邪门了。”陆西安喃喃自语。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自从握上刀柄的那一刻自己就好像不太对劲。不过就结果而言,没缺胳膊少腿已经算不错了。
经此一役,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过段时间去找个牧师或者道士什么的驱个邪。
“少年郎!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可是我最看好的!”
金主管迎了上去,抓着陆西安的身体用力摇晃,似乎在以此告诉他就在刚刚他完成了一件多么伟大的壮举。
“我知道……能别往我脸上溅吐沫星子吗?”他做到了,周防和叶列娜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真真切切拔出了那把“惜别”,情绪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欢呼雀跃。
换做平时陆西安也许已经飘飘然了,但他此刻心灵无比的疲惫,怎么拔出来的这些都不重要,只渴望赶紧找个地方一头栽倒下去呼呼大睡。
陆西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蔫儿了。
只有金主管的兴奋溢于言表,头顶的几撮稀疏毛发都在发颤。他没再往陆西安脸上飞吐沫星子,而是直接满口酒气的大嘴亲上了陆西安的脸颊,左亲一下右亲一下,印上两边口水。
“你干嘛!非礼啊!”陆西安躲闪不及,捂着自己被亲的脸连连后退,“光天化日之下强吻民女……民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金主管没有理会,向天花板敞开了自己的怀抱仰头大笑。
陆西安觉得这家伙是疯了,没必要跟疯子纠结,只可惜了自己那张英俊潇洒的脸。
“这场实验被全场隐藏着的微型摄像机全程360°记录了下来,你想等会看看回放吗?第三人称视角目睹自己的英姿飒爽!”金主管激动到语无伦次,“如果你没喊出那声‘妈呀’,那真是酷毙了!”
“那种情况下你还要我不叫出来也太为难我了吧……”陆西安用力擦着脸,擦了几下嫌弃地看着手掌。
“你是说哪种情况?”金主管偏着脑袋像是不明所以。
“拜托,别装糊涂行吗,这玩意这么吓人你们还让我来拔?下次有危险的事情能不能别叫我来做了,我第一个月工资还没打款呢,钱不到位我卖什么命啊……”陆西安心有余悸,“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奇怪,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是我的中文水平下降了吗?”金主管说。
“你——”
“我什么?”
陆西安刚想反驳,话却停在了嘴里。他察觉到事情不对劲,那仿佛来自地狱的无数双手像是被噩兆污染的佛莲一般张开,来势汹汹抓上自己,他都吓得两腿一软,那么大场面不可能没有人看见。
“我说,你们没看见吗?”陆西安警觉,“有那么多双手从刀柄里伸出来!”
金主管也彻底懵了,他们都在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待彼此。
“什么手?你在说些什么?”
陆西安忍不住还想多问,势要弄清事情的真相,万一之后自己出了啥毛病这可是工伤。
但这时,另一个声音穿插了进来。
“金主管,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董事长来电,请您接一下电话!”
一名助理匆匆忙忙地推开大门,陆西安看了过去,他一直没发现这层那里还有一个房间。为了降低存在感对实验测试的影响,整体采用了隐匿式内嵌结构。在实验过程中这个房间一直正对着陆西安,以进行观察记录。
“少年郎,我先失陪一下——”金主管朝那边大喊,“接通电话,我马上就来!”
陆西安看着他苍老的身影转身离开,于是偌大的实验场地中只剩下一个人,他忘了问自己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或者提前下班,只能傻站在这里,眼角的余光瞄到了二楼的观察室。
他僵硬地朝那面单向玻璃打了个招呼,他看不到里面还有没有人,只是猜测有个女生在那里看他。
金主管大步流星跨入这个房间的大门,里面正忙成一锅粥,“惜别”使用测试刚刚完成,对于研究人员来说却远远还没有结束,后面仍有更多的工作量在等着他们。
钨丝电灯发出的亮白色灯光下一群学者正拿着资料一遍遍核对,那名助理正紧张地在角落里的小橡木圆桌前提着话筒,看到金主管顿时松了一口气。
金主管从她手中接过电话,对她肃然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是我,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先生。”
这是一台加密座机,任何一位能够打通这个电话的来者皆是要虚左以待的。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轻浮而森严的声音。
“史蒂芬,我本来想在中午准点打这通电话给你,可遗憾的是我们这两边有时差,过会我还有要客得会。”
“您很少和我主动通电,请问这次直接打来实验室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吗?”金主管毕恭毕敬。
“不,是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我汇报,所以我打来了这通电话。”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玩味感:“史蒂芬,向我汇报‘惜别’的测试结果吧。”
金主管沉默中酝酿了好一会,眼神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怒火中烧,测试刚刚完成就接到了这个电话来给他施加压力,这里一定有泄露情报的叛徒。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只能低沉着声音开口。
“顺利,一号二号测试人员没能完成测试,最终结果由三号测试人员陆西安测试成功。”
“好的,我明白了。辛苦。”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复,电话挂断。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坐在一张黑色皮革包裹着的办公椅,倚在呈弧形的扶手上,一头尊贵的黄金发被整齐地梳理着,目光中满是傲慢之色。
他将拉长的电话线复原回去,扣上那台复古转盘座机。
秘书站在办公桌旁,她穿着一身磨砂灰色套装,候时已久,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见这位董事长挂断了电话,才得体地将这沓文件放在了桌上,推往这个男人。
“这是您要的AL-EN-0004、陆西安专员的个人档案,以及我们收集来的关于前任炼金总工程师陆长泽博士的资料,”秘书举止专注,随时准备回答各种需要处理的问题,“请您过目。”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接过文件,眉头微蹙,眼睛紧盯着文字,似乎深陷于信息的海洋中。他一手在桌上扣出秒针行走的节奏,这是他独特的思考方式,通过敲击得到更多的线索、理解其中的复杂脉络。
一直到他翻阅完毕全部的纸张,房间内都没有一声噪音来打扰他,他表情间交替着疑惑和思索。直到读完,嘴角微微抿起,是一抹被勾起兴致的笑。
“行了,下去吧,”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说,“我今天还有一位重要的客人。”
“是。”秘书恭恭敬敬地退出房间,不忘轻轻为他合上大门。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将所有被翻乱的纸张重新汇总,在桌上敲打整齐。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他带着文件步入办公室里屋的休息室,打开了暖色调的壁灯。
房间被昏黄的灯光照起一缕光亮,复古的书架和雕花木质家具在此灯光下散发着浓厚的历史氛围,墙壁上挂着油画,窗帘采用重重叠叠的织物,将光线过滤成柔和的粒子。整个空间弥漫着淡淡的橡木香气,仿佛带人穿越到过去的贵族时代。
在沙发铺着的舒适而华丽的丝绸靠垫上,却已经半卧着一位客人了。
男人半卧在沙发上,他整个人是干瘦的,穿着一件绣着金丝纹络的纯羊毛精纺西装马甲,手中握着一支精致的银狮子拐杖,铁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容。房间的暖色灯光映照在这张铁面具上,呈现出坚固的质感,表面细腻的铁纹在光线下闪烁,将他的面容完全掩藏。
见到来人,他们彼此都没有太多惊讶。
铁面人自顾自地低头翻着一本古朴的书,那是一本《史记》,来自中国的史学巨著。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闯入别人房间,这可不是绅士的行为,”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查士丁尼阁下。”
“实验结果如何?”他头也不抬,书看到了下一页。
“陆西安拔出了‘惜别’,看来霍尔.弗里德那老家伙压对了人。”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坐到了铁面人对面的沙发,“只是不知道陆西安是否能够为我们所用。”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将手中的资料丢到他们中间的桌上。
“他的资料上看不出任何值得注意的点……倒是他的父亲,十五年前公司的前任炼金总工程师,他的资料可是很有趣。”
铁面人看也不看,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史记》,他已经读到了第一百二十九章《货殖列传》。
“陆西安拔出了‘惜别’……那你最好即刻就要展开行动,‘初王’已经归乡在即了,刻不容缓。”
“只是我听说上一次董事会的决议并不尽人意……”铁面人说,“别等着亡羊补牢,尽早地未雨绸缪才是明智之举。”
“我有我的计划,你只能选择接受并且信任我,查士丁尼阁下。”
男人猛然抬起来头,铁面具下,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对死气沉沉的眼瞳。像是沉寂的枯井,淹没于深邃的黑暗中牢牢抓住了每一缕光线,反射不出任何光泽,却带着至高者的傲慢。
“我刚才在这本东方的古书中看到了一句诗,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写的很精辟,令我不得不佩服东方人民的智慧,我来念给你听——”
铁面人稍作停顿,开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声音闷响在冷铁面具下,宛如洞穴深处的低吟,每一个字都经过铁的过滤而降频,被压抑而沉重地释放出来,带着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波动。
“这句话意思是说天下人为了利益蜂拥而至,为了利益各奔东西。普天之下芸芸众生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被驱使的。”
铁面人合上了书,轻轻抚着那因岁月泛黄的书面,视线落在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身上。
在这条视线下没有一物能够遁形。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白白在艾斯伯西托家族身上投资的,我的每一笔‘注金’都要看到相应的回报。”
那声音继续自铁面具下传出,“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房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两人坐在对立的沙发,文件散落在桌面上,仿佛一切都被这冷漠的气氛所包裹,坠入冰窖。
“当然,我们也是十多年的合作伙伴了,查士丁尼阁下,你合作的诚心诚意我一直看在眼里。”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轻笑。
“无论任何,我们的事业都是最优先的。董事会的投票结果是三比三,不过下次就未必了——不用担心。”
午餐时间,坎特伯雷公馆的员工食堂宽敞明亮,白色瓷砖地板反射出干净整洁的就餐环境,自然光从玻璃窗户洒进来,与每张长桌边摆放的绿植营造出舒适的视觉差。
食堂大约坐满了一半,众多员工都在安静着享用着自己的午餐,细碎的声音是轻声的闲聊。角落的桌前,陆西安独自就坐在一张简约现代椅上,桌前是大份的烧腊饭,这是本周食堂限定中餐,据说是特邀粤菜厨师秘方腌制烤制的,皮脆,肥美,味道一绝。
“你说什么?总裁找我?”陆西安嘴里还咬着烧鹅腿,AM手机贴在耳边,惊讶。
电话对面的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维罗妮卡博士,语气口吻十分严肃,以至于陆西安意识到准没好事。前两天拔那把叫什么“惜别”的刀就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没错,午休去一趟主楼会议室吧。”
陆西安用力咽下嘴里的鹅腿肉,小声嘀咕:“坏了……终于发现我为公司创造不了什么价值要把我辞退了吗?”
“你说什么?”电话对面的维罗妮卡博士并没有听清。
“没事没事!我马上来!”
陆西安话是这么说的,挂断电话却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对着面前一大份的烧腊饭加快了食速狼吞虎咽。人是铁,饭是钢,如果这是他在米德加特公司的最后一顿饭,那更得吃饱。
用纸巾擦干净自己那油亮的大嘴,陆西安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那栋仿白宫式的主楼下,抬头仰望这座砂岩建筑。在午后骄阳的映照下,它屹立在宽广的草坪上,外墙由淡雅的砂岩构成,华丽的柱廊环绕整个建筑,即便艳阳高照,整座建筑依然散发着生冷的庄肃气息。
“少年郎!这边!”
陆西安远远的就看到了金主管一身“火云邪神”装扮,面带笑容,从主楼的大门中昂首阔步迎了出来,像是要给他一个盛情的拥抱。
“停停停!我们保持社交距离!”陆西安见状恐慌,“你别过来啊!我要喊非礼了!”
他脸上挨的那两下亲彻底使他道心受损,造成的心理恐惧不知道算不算工伤,怎么申请赔偿。
“少年郎,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连拥抱一下都不可以了吗?”金主管热情怀抱扑空,口吻悲凉,“你这样令我很伤心!”
“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陆西安膈应到,“我卖艺不卖身的啊,我拿工资只办事!”
“真绝情,我还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很铁了。”
金主管故作伤心态,然而这种神色只在这个老疯子身上持续了一刻,立马又换回了干正事的精明。
“走吧,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总裁和各位主管都在等你。”
“什么?那岂不是公司高层都在……这么大阵仗!”陆西安怀疑自己的耳朵,“要辞我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可不是辞你——正事!”金主管哈哈大笑,领着他往里走。
搭乘电梯,他们去往二层。
二层会议室,长桌周围散坐的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整齐排列的文件和笔记本传达着组织和秩序,而肃穆的氛围无声地显露出来。
算上他,一共五位参会人员。他迅速想起了面容可怖如棕熊般的那个中年人是奥热罗主管,和朱颜鹤发的老人雷纳德博士、综合情报部门主管。加上那个不怎么着调的金主管,这三个老家伙身为三大部门的决策者管理着几乎半个公司。
最后一位,坐在核心位置上那个金发男人,意大利面孔的棱角有致散发天生具来的优雅,他的衣领甚至是鎏金的,脱凡绝俗的高贵气息如同灼目的骄阳。
他是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总裁。见到陆西安,只有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场鸿门宴啊!”陆西安心里一哆嗦,这阵仗可不小。
“没那么夸张,”金主管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就算真是,那我问你——鸿门宴最后谁赢了?”
“刘邦?”
“那你怕什么?”金主管大手一敞,“就坐吧。”
陆西安还是懂一点职场的潜规则,带上门,很自觉的坐在了最靠门的角落位置。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李卡图拍了拍手掌,窗帘降下,会议室进入了一种昏暗的环境,紧接着投影仪打开了,投射出的光尘打在李卡图身后的白幕上。
陆西安朝金主管投去疑惑的目光,现场唯独只有这个老变态跟他关系最近,高低是自家上司。金主管对他说:“这是内部会议,认真听。”
“博士,交给你了。”李卡图说。
雷纳德博士接管局面,投影仪连接上他的电脑,先是短暂的蓝屏,全新的投影出现在白幕上。
“一个月前,公司接到了一笔新订单,在德国莱比锡,市政工程施工队在开发地铁U13号线时挖掘到了地底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们声称在那里有一条史前巨蛇袭击了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人员伤亡,事态严肃。”
雷纳德博士通过电脑的操作,在白幕投影上向他展示了众多现场图片。在地铁开发现场拍摄的照片是黑暗阴冷的,照明灯的打光也被吞没于未知,只能看到角落破碎凌乱的机器残骸,以及……遍地爬行的痕迹。
蛇的运动依赖于肌肉的协调收缩,利用鳞片与地面的摩擦力来推进,形成一种连贯而流畅的爬行轨迹。这种特殊的轨迹是波浪状的,几乎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只是——
“这蛇……也太大了吧……”陆西安惊讶的合不拢嘴。
雷纳德博士展示的照片里并没有巨蛇本身的出现,只是通过地面爬行的痕迹,陆西安已经能够直观感受到这种巨物的恐怖了。
“亚马逊森蚺,是当今已知世界上最大的蛇,栖息于南美洲,最长可达10米以上,重达二百二十五公斤以上,粗如成年男子的躯干,”雷纳德博士快进着PPT,“我们推测这条巨蛇的体型可能超亚马逊森蚺至少十倍以上。”
陆西安倒吸一口凉气。放到一个多月前,这种事情完全足够改变他的世界观,但是他现在好歹也是见过飞龙的人了,早已见怪不怪。
“根据我们综合情报部门的调查市政工程施工队毫无疑问是挖到了这条巨蛇的蛇窟,它已经在莱比锡的地底沉睡了至少几百年,直到这次被打扰而苏醒。”
“它有起床气?”陆西安脑子一抽。
“起……床气?好词,可以这么理解。”雷纳德博士思索片刻,肯定了这个说法,“它现如今还盘踞在自己的巢穴,地铁无法继续动工是小事,重要的是给社会安全带来了巨大的威胁。考虑到蛇的进食周期,它近期可能就会再度引发动乱。”
那个沉默寡言的特别行动部门主管、奥热罗开口接话了:“这次的委托方是莱比锡市长,我们之间一直有一些合作——在这条巨蛇的苏醒再次对社会造成恶劣的动荡与不安之前,委托方希望我司能够尽快派遣专员前去处理。”
奥热罗于金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说。
“我这边决定出动阿尔伯特,并从你们部门借来了周防。”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来提供技术支持?还是周防走的这段时间我要接替他的工作?”陆西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好像不可避免地正在往一个危险的坑里跳,而这个坑是要出人命的。
李卡图拍了拍手,投影仪关闭,窗帘上升,会议室重新亮起明亮的灯光。
“在传唤你之前,我们已经经过了商讨,我们认为这一次行动恰恰可以作为‘惜别’的第一次实战测试,”李卡图说,“所以我们决定派遣周防、阿尔伯特、和你,三人,共同前往德国完成这项任务。”
陆西安不祥的预感实现了,他整个人一哆嗦,差点在椅子上没坐稳摔下去:“什么!我?不带这么玩命的吧,我还不够那条蛇填饱肚子的呢!”
“在你拔出‘惜别’过后,我还选取了71名测试人员进行拔刀实验,很可惜他们全部失败了,”金主管叹息,“你是目前唯一能够使用‘惜别’的人,非你不可。”
“我们现在授予你任务期间‘惜别’的使用权限,这次行动周防和阿尔伯特会负责维护你的人身安全。狩猎的环节需要你来完成。”
李卡图的话令陆西安如遭雷劈,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我……能拒绝吗?”
“很显然不能。”
是夜,阴沉的天空里无星无月,浓郁的夜色投在地上,深暗如潮水。那一天有人看到了地在摇曳,乃至一颗颗石子都在抖动,辽阔无垠的荒原远看如同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人群就似涨潮般庞大,漫山遍野的从天际冒头,下一刻就是决堤,铁蹄的践踏几乎同频,震荡才是致使地震的元凶。
也是那一天,青铜墙上映照出的血色与火光与一张张狰狞疯狂的脸庞仿佛交融了,地狱绘图般的景象。
那座巍峨的青铜宫殿曾屹立于悬崖峭壁,一场盛大的火焰烧遍了尸骨残骸,将夜色染上浓郁如血的红。人们发了疯,前赴后继地涌向荒原孤山上的这座城,一个个都是饥饿捕食的野兽,嗜血嚎叫。
高城之上数不清的箭雨破风而出,这些重达百斤的箭射破云层,在最高处坠下,触碰泥土的瞬间就如同陨石砸出深坑。可在数以万计的人海当中却只像砸出水花,没有人惧怕这座钢铁堡垒的抵抗,淹没整个世纪的浪潮势不可挡。
这是旧时代的落幕,对旧朝余孽的处决,以其血庆祝新生——
何其伟大!
终局,兵临城下,射出这些箭雨的巨人收起了弓,在岩原上拿出参天的斧刃与铁蹄对冲。他们势大力沉地挥舞武器冲锋,就像是大象冲进了蚁群,磅礴的蚁群又将大象淹没,人们高举手中的火把与武器,自杀式地袭击,飞溅出来的血下起一场大雨。
无畏的人们一个个爬上巨人的身躯,将手中的武器像针那样扎进去。一个人死去就有另一个人前赴后继,在渺小之物的穿刺下那些从来不可触动的巨人也纷纷在战火中倒下。它们的死带来地动山摇,像是一座座山峰轰然倒塌。
倒下的巨人接着被欢呼的人们点燃,火焰把骨头烧得爆裂,黑烟直窜云霄,在席卷而来的阵势前连铁都显得单薄。
人们揭竿而起,举起残破的旗帜冲过了所有的防线,来到山崖脚下,胜利在即。他们人叠着人,尸体叠着尸体,放声狂笑着攀上山峰,举着火把闯进这所旧日王朝的宫殿。
每个人都疯了,像是饥饿的蝗虫过境,踹开大门,推翻灯台,弥漫的蜡油燃起大火。火幕里刀光剑影不知疲惫的落下,劈向宫殿里苟延残喘的余孽,一直劈到卷刃,裂口的刀锋挂着黄褐色的脂肪。宫殿里哭喊、咆哮,两种冲突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连绵不绝。
多么可怕的一天,一滴滴鲜血沿着地面汇聚,血流成河,将青铜的宫殿都浸成了血色。
这样的残酷时时刻刻刺痛进男孩的耳膜,使他畏缩成一团。周围四面坚硬的石壁挤迫着这狭窄空间,仿佛成了一座无形的棺材,没有一丝透气的余地,昏黯和压抑更加加深了无法逃脱的恐惧,外面还有更多疯狂的人在寻找他。他拼命捂紧自己的耳朵,恐惧让身体里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呼吸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还没能长成巨人,所以才能躲进这悬崖峭壁小小的石窟当中。也正因为他如此幼小,所以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畏缩着祈祷着这场灭绝的灾难赶快过去。
“哥哥……”男孩听到有人在轻声的呼唤。
怀里有着稚嫩的触感,小小的人儿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
“别怕……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男孩这样说着,身上忍不住在发抖,但依旧抱紧了怀里那个孩子。他不敢看,不敢听,只是用背堵住了小小的洞口。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男孩稚嫩的心脏被攥紧似的一颤。那该是怎样的愤恨、怎样的痛苦下才能发出的声音?光是涌入耳膜就足够让人肝胆俱裂。
兰斯洛特从长椅上惊醒,这里不是狭窄的石窟,而是火车站的候车厅。
入夜以深,整个大厅空荡荡的,他脏兮兮的大背包上全是补丁,搁在一边,那是他唯一的家当。除此以外一排排椅子都空着,晚上的火车站很安静,所有店铺都已经拉下卷帘门,只有一家便利店亮着光。
兰斯洛特轻轻拍打着胸口,噩梦令他心率有些不稳,难受得吸不上气,又想起什么似的紧张地抬起头,看向顶上时亮时灭的电子显示牌。上面显示着下一班车晚点四十分钟。
他松了口气,要不是火车晚点他差点睡过头。在这股安心下他伸了个懒腰,舒展浑身那被椅子磕的生疼的筋骨。
一觉睡醒,肚子传来咕咕的哀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睡眠不足以战胜身体的饥饿感,只会成倍得放大。
兰斯洛特叹息一声,挪来旁边的大背包,夹层的拉链里是几块压缩饼干。
他取出其中一块,撕开包装吃着索然无味的食物,边嚼边回忆着自己梦中的感觉。透彻心中的孤单像是一块在胸口不断膨胀的气体,越来越大,挤压着肺和心脏,无法呼吸,心悸。
那种感觉告诉他该走了,在这里他感应不到来自冥冥之中血缘深处的悸动,他还记得那种感觉,就像是漫漫长夜里的第一缕微光,太阳升起的向标。在这里他的梦没有那股子温暖,只有麻木与梦魇。
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如鲠在喉。
他要找的人不在这。
兰斯洛特咽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这东西不太好吃,但是管饱就足够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的火车票,依稀还能看清楚字——目的地是德国,莱比锡。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陆西安的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复一日的安和平稳即将不复存在。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每天去自己部门打卡上班了,来特别行动部找我就行。”
阿尔伯特侧对着一扇雕花玻璃窗,从身前的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
这里是特别行动部门的休息室,披着花呢的沙发和磨砂木质咖啡桌搭配着白色羊毛地毯,书架上摆放着古典文学和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着轻柔的音乐。
陆西安刚刚在奥热罗主管那报完道,活脱脱一个小太监来到了大内总管面前静候发落。在那片领导的威压下他被发落给了老A,今天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咖啡还是红茶?”
陆西安不回答,瘫在沙发上后仰,整个人心不在焉,盯着天花板数有几块板子。
阿尔伯特自作主张拆开两个茶包分别放入杯子,提起桌上的水壶将开水注入至半满。待茶叶浸泡开来,其中一杯递给了陆西安,自己也端起杯子坐定,轻轻吹开茶叶。
“老A。”陆西安冷不丁地出声。
“怎么了?”
“我还记得入职的第一天,金主管对我说过——‘好好干,总有人头落地的一天’。现在这句话要奏效了。”陆西安很认真地看着他说。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次任务呢,”阿尔伯特冷淡得像座雕像,“手刃大蛇,多酷。”
“好酷好酷,我终于不用天天跟电子厂打螺丝一样装订资料了,而是可能会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西安一脸死相,“我很难评判这样的转变是福是祸。”
“是祸躲不过,既然来活了就好好干,”阿尔伯特安慰他,“三天后出发去德国,我们这段时间集训一下还来得及。”
“三天?你叫我现在去重新考六级我复习备考还不止三天呢。”陆西安始终没忘记自己是英语专业的,他虽然侥幸以越过合格线几分的成绩考过了专八但也没有自信裸考六级能过。
“你以为我刚出差回来不久就想再出次差吗?没办法,工作就是工作,不行也得行。”阿尔伯特倍显无奈。
“万恶的资本主义!”陆西安愤愤不平。
阿尔伯特端着手里的热茶,轻轻吹气,抿了一小口。
“这里是资本主义国家,别抱怨了。喝口水,晚点我有空了去训练馆教你刀剑该怎么用。”
“太棒了,这不就相当于我还没学会写字就要去考清华……”陆西安想到自己其实根本连挥刀都不会,心情更加崩溃。
入秋的天气渐凉,他不口渴,而是拿着大马克杯捂手,不经意瞥到茶水的表面泛着层层涟漪。陆西安现在对波纹反应的判断炉火纯青,层层叠叠的水纹代表着这附近有至少十名以上的刻印拥有者,只能说不愧是特别行动部门的地盘。
想到刻印,他忽然意识到了这次行动的关键。
“周防不是和我们一起吗?他人呢,不来集训?”
阿尔伯特无动于衷地喝着茶,直到陆西安看着他慢悠悠地喝完,他才放下杯子。
“是什么让你觉得周防也需要集训?我们两个一组周防自己一组。他的实力手撕一条蛇没什么大问题,”阿尔伯特给过去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他负责给我们兜底。”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可以让周防先给那条大蛇揍个半死,然后我再英雄登场给它最后一击?”陆西安找到了思路,思维活跃起来,“我觉得这个计划很完美,最重要的是安全!”
“理论上来说能行,上头只要测试‘惜别’的威力和实战效果,未必要你一个人和大蛇真男人1v1。但是实操起来不一定,不好说那条大蛇最后有没有回光返照的可能把你一口吞了。”阿尔伯特顺着他的话推理下去。
陆西安想到自己被活吞下去窒息而死的情形,那不得英年早逝:“那该咋办?老A你义薄云天!你得帮帮我啊!”
阿尔伯特耸了耸肩,眼神里透露出一抹无奈的苦闷,仿佛对眼前的局面有些无可奈何,但也带着一丝幽默感。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带炼金工程部的文职专员一起执行任务,我总觉得我像是在带孩子。”
阿尔伯特继续说:“我先介绍一下我的刻印吧——‘阻断’,名字也简单,效果也很直接,四十九种刻印当中位列四十七,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半径三到五米的隔绝领域,一切拥有物理意义的物体都不能穿过。”
“酷……”陆西安捏着下巴幻想着那种领域展开的情形,他的大脑一向十分活跃,“那岂不是‘炽天覆七重圆环’!”
“那是什么?”
“拜托,资深宅连日漫Fate系列都没看过吗?‘炽天覆七重圆环’是有一部里Archer的防御技能,”陆西安眼睛车轱辘似的一转,“说起来也巧,和你一样都是老A!”
“我没看过,但是我觉得有点被冒犯到。”阿尔伯特面无表情,“另外我不是资深宅,我只打游戏。”
陆西安试图用笑容敷衍过去。
“总之任务的时候别离我太远,在危险发生的时候我能那个什么‘炽天覆七重圆环’护着点你。”阿尔伯特叹气,接受了陆西安的说法。
“还有,”
阿尔伯特说到一半的话给人一种神秘感。
“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什么?”
在陆西安期待的视线下,阿尔伯特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带有米德加特公司槲寄生标志的小手提箱,拨开数位密码后推到了他面前。皮革质感的外壳散发着深沉的棕色光泽,表面纹理细腻有致,提箱的手柄用同样的皮革包裹,精致而坚固。
陆西安好奇地摸了摸,手感舒适,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
“这个尺寸……里面装的莫非是一把手枪?”他大胆猜测,因为这种时候阿尔伯特拿出来的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箱子。
“我为你申请了‘香根鸢尾花’,公司在一场法国拍卖会所得——一把双发短管猎枪。”阿尔伯特没有再打哑谜。
阿尔伯特弯腰在对面,小心翼翼地握住箱子的把手,转动锁扣,箱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金属闪烁释放出冰冷的光辉。
那是一把短管猎枪,枪管优雅地雕刻有细致的鸢尾花纹,花朵在金属表面绽放,渐次蔓延至橡木材质的握把。这独特的设计赋予了武器一种艺术品的贵气,每一处细节都彰显了制作者的匠心,黑洞洞的枪口却又在告诉陆西安这毫无疑问是一件杀器。
阿尔伯特郑重地为他介绍,像是在宣读一份演讲稿:“这把燧发枪经过了炼金工程部的改装成了撞针枪,如今能够装载独头弹和12号鹿弹。枪管上的鸢尾花纹是一种炼金术阵,通过扣动扳机的一瞬间火药产生的热能就可以自动启用,在枪膛内赋予子弹更大的威力射出。优雅且致命。”
面对这样精致的枪械,陆西安忍不住摸了上去,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摸到真家伙,令人着迷到仿佛要陷进去。
“这东西是给我用的?”陆西安难以置信。
“是。”阿尔伯特说。
“我爱死你了老A!”
没有玩CF长大的男人能够拒绝一把双管猎枪!
“用的时候多加小心,这把枪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是个老古董了。拿破仑曾在马伦哥战役中使用过它,一位炼金工匠将它献给了拿破仑毕生最引以为傲的一次胜利,但它的价值远不止在此。”
“还有……什么?”陆西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件艺术品,仿佛在感受其中蕴含的历史和力量。
“虽然我曾经使用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感受,但据说‘香根鸢尾花’能够带来强运。”阿尔伯特轻声说。
“强运?”陆西安听不明白,“是指运气会变好吗?”
“话是这么说,图个好彩头罢了,不用太放在心上。”
陆西安还想再拿手上试试手感,但阿尔伯特无情地合上了手提箱,重新上锁。陆西安无奈下望眼欲穿。
“别这样看我,室内别乱玩枪,这不是好习惯,”阿尔伯特已经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纠正,“密码是你的数字编号0004,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阿尔伯特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把箱子交给了他,颇具干脆利落的风范。
“那我去靶场练练!要不要一起?”陆西安拎着手提箱猛得站起来,激动不已。
“我不去,我等下还有事。记得晚点回来我教你用刀剑。”阿尔伯特重新给自己的杯中加了水,复泡旧茶,悠然自得地靠在了沙发上。
陆西安随便应了两声,只留下一个背影便脚底抹油溜了出去,门也没关。
阿尔伯特轻轻叹了口气,摸出一包万宝路在手背上轻轻敲打,他只抽这个牌子的。他抽出一支衔着,结果在身上摸了半天却没找到打火机,只能将烟夹在指间,棱角清明的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愁容。
“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文职的新人参加这种任务……”
陆西安哼着《荒野大镖客2》里的那首小曲《See The Fire In Your Eyes》,脚步自由轻快地离开特别行动部门那严肃的政务风格建筑,走上柏油铺设的路。
手里有了把枪,好像自己真就成了一个放荡不羁自由浪漫的西部牛仔,他现在决心要去靶场练练家伙。
可惜一阵秋风萧瑟立马战胜了他,原本昂首挺胸的大镖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灰不溜秋地加快脚步逃进室内靶场取暖。
明亮温暖的室内靶场,天花板上铺满的灯板照亮整个场地。在这广袤空间里断续的枪声回响,白墙上挂满规整排列的靶子,脚下的射击垫细腻如画布。
练习打靶中的同事不在少数,头戴防音耳机,全神贯注,俨如军人般严谨。
在阵阵枪声中,空气夹杂了火药和机械油共同产生的枪火气味,但除此以外陆西安还灵敏地从中析出了一分清新的甜,淡淡的夹竹桃清香涌入鼻腔,沁人心脾。
他对这股气味很熟悉,开始四下环顾,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一位熟人在。
靶场的区域分为左右两边,分别是枪械区与射箭区,在透明防护板隔开的射击台位中,叶列娜夭矫不群的身影正在搭弓。
她一身高领风衣包裹住玲珑有致的身材,下身则是西装长裤,外加一双褐色小皮鞋。还罕见的将长发扎成了麻花辫,清爽中带着一丝不显眼的良家感。
她的选择是一张反曲弓而不是复合弓,在尝试张弓调节手感。这种偏传统的弓箭没有花哨的外观,更考验技巧和准度。
陆西安将手提箱放在脚边,安静地看着叶列娜张弓搭箭的专注样子,他还不至于不识趣到这时候打扰别人。
重复了几次调节,叶列娜从脚边的箭筒中取出了一支螺纹钢箭。靶场供应的箭矢都是中空的,为了减轻配重,同时箭头的破空设计能让空气阻力降到最小,威力最大化,这种现代工艺打造的杀器能够射穿一头狮子。
叶列娜将箭搭上了弓弦,目光中只剩下五十米外的靶子,屏声敛息,集中所有的精神。
陆西安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期待,因为他在赌叶列娜这一箭必定正中靶心,没有任何原因。陆西安不知道她有没有弓箭上的造诣,但就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是叶列娜,那个光芒万丈的叶列娜,那么绝对会是这个结果。
同时他也屏住了呼吸。
箭在弦上,整张弓被缓慢地拉满,愈发紧绷的结构如同一根拉直的弹簧。
叶列娜若无旁骛地盯着远处的箭靶,手腕和肩一条直线,腰身板直侧站,构成一个气宇轩昂的身姿。仿佛一切都在静止,为她这一箭等候。
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
叶列娜松开了手,这一瞬间弓弦失去了限制,绷弹回直,释放所有积蓄的力。这股力驱动着箭矢呼啸破空,如同流星划翔而去。极快的速度加持下,陆西安的眼睛无法捕捉这一箭的运动轨迹,射箭、命中,只发生在眨眼之间,等他看向远处时,这支箭已经正中靶心。
漂亮的一箭,五十米的距离下能达到这个准度已经是不亚于职业运动员的水平了。
叶列娜伸起白皙的颈子,琥珀色的清冷眸子眺望远处的箭靶,这一箭并不出她预料,也带不来什么惊喜。
但是陆西安却忍不住鼓起掌,他没猜错这位高冷大小姐果然如此多才多艺,这箭射得哪怕他一个人外行人也看得出来水平极高。
这掌声也让叶列娜注意到了他。
“真罕见,一个炼金工程部的跑来特别行动部的地盘,”叶列娜收起弓,不起眼的疑惑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小羊羔,你在这做什么?”
陆西安回以不好意思的笑,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刻意偶遇,拎起手提箱向她展示。
“巧呀,老A弄了把短管猎枪给我,我来练练。”
叶列娜点点头,作为特别行动部的王牌之一她认出了这个箱子:“‘香根鸢尾花’?是把好枪。”
“是吧,我也觉得!复古猎枪可太酷了!”
现在陆西安可以大声宣布这把猎枪成为了他新晋的宝贝,这可比游戏好玩多了。
“你自己来的?老A呢,没人教你你会用枪吗?”叶列娜被他这股傻劲勾出一抹笑容。
“老A还有别的工作要忙……坏了!你这一说好像我确实不会!我对枪械的理解基本还停留在玩过的枪战游戏——什么使命召唤,什么CSGO。”
陆西安一拍脑袋被这句话点醒,他根本不会用枪,哪有普通人会掌握这项技能啊。只是玩过的枪战游戏让他自以为已经很了解枪械了,也不乏幻想过自己靠着游戏中学来的知识在射击场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似乎每个枪战少年都这么幻想过。
但幻想是幻想,现实是现实,现实是他梦想了小半生的枪械他摸都没摸过。
“要学吗?用枪。”叶列娜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被勾引起兴致的味道,“我虽然不喜欢用热武器,但也多多少少学过一些。”
“怪不得你那晚用的是刀砍飞龙!”陆西安忍不住吐槽,“又会刀术又会射箭又会用枪,这么全能你还让别人怎么活?”
“去拿独头弹,霰弹不适合在靶场练射击准度。”叶列娜简洁地命令。
收到指示,陆西安找了一个离枪靶没那么远的新手位置。射击台坚实而平整,由厚重的混凝土构成,台面上覆盖着耐磨的防滑材料和防音耳机,两侧弹药柜呈沉稳的钢铁色调,柜门镶嵌坚固的锁具。
陆西安发现没有上锁,直接打开柜门。冷冽的金属质感扑面而来,露出整齐堆叠的弹药盒和弹夹。每个弹药盒都精确地标记着弹药类型和规格,柜内的灯光映照在金属表面上,使得弹药的光泽更为鲜明,散发着一股军事基地才有的纪律与严明感。
“第三列第一盒。”
在陆西安看的眼花缭乱找不清自己要的弹药型号时,叶列娜在他身后出口提醒。
陆西安心中感叹一声自己进的一定是个雇佣兵集团,取出了那盒布列奈克式独头弹。他将一颗子弹拿在手里细细观察,这是用铅合金铸造的大体为圆柱形的弹头,弹头的四周有类似膛线的螺旋线,它的作用并非是让弹头在枪管内旋转,而是在弹头飞出枪口后在空气阻力作用下缓慢旋转,产生一定的稳定力偶让弹头保持稳定。
“这把枪是个老古董,以它的年份来说放到现在肯定不能用了,所以经过很多次维修改装。采用的是水平排列枪管,中折式装填,每次只能装填两发子弹。没有搭载自动退壳装置,在发射前后你需要打开膛室手动装弹和退壳。”
在叶列娜的指挥下,陆西安笨拙地掰开了枪身,把两颗弹药塞了进去,重新合上。他学着电影里约翰.威克刚劲挺拔的站姿单手起枪,对准了五十米外的靶子,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压迫在告诉他这可不是是一把玩具或者游戏道具,而是不容小觑的真家伙。
“怎么突然想起来练枪?我以为你对武器什么的不感兴趣。”叶列娜纠正着他的射击姿势,“这样开第一枪你就会摔倒。双管猎枪的后坐力很大,你要叉开腿站放低中心,不要单手射击,把枪管搭在手腕上辅助瞄准。试试。”
“哦哦。”
陆西安连声应着,照她说的做。
“我不是不感兴趣,以前那是没机会摸这些真家伙,从小到大我摸过最多的东西就是试卷和笔,哪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呀?”陆西安也没忘记回答上一个问题,“这不是最近有个新任务轮到我头上,这才来学学武器怎么用。”
“新任务?我怎么没听说。”叶列娜抬高了他的手,与眼睛保持一条直线。
“听说这个干嘛?我就一小小员工,任务传不到你耳朵里才对呀。”陆西安保持着姿势巍立不动,闭上一只眼睛瞄准枪靶。
如果陆西安的什么事情她都关注,那才是受宠若惊。
那他可要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了。
“外勤任务?罕见。”叶列娜说,“很少会有外勤轮到炼金工程部的专员头上,说给我听听。”
“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啦,”陆西安举着的手臂有些发酸,还在瞄准,“就是前段时间我不是拔了‘惜别’么,老板叫我三天后带着‘惜别’去德国猎杀一头大蛇,说是测试实战效果。跟周防和老A一起,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老板?你是说李卡图.艾斯伯西托?他可不是什么老板,和你年纪相差无多一个蜜罐子里泡大的富家公子罢了,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他那溺爱他的叔父。”叶列娜的话带着不屑。
“你是前任董事长的女儿你当然这么说啦,对我而言总裁那就是青天大老爷,说得话得听。”陆西安可没骨气这么说。
叶列娜面如冰山却凑近了他的耳朵,纤细白嫩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吐息如兰,温热的气息弄得陆西安后颈痒痒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正在升温,耳朵涨地赤红,心脏在那纤纤玉手的触感下砰砰乱跳。只好靠转移注意力心中吐槽这靶场的暖气一定是开的太大了。
他不知道靶场根本没开暖气。
“那我的话呢?你听不听?”叶列娜的话音幽幽飘进他的耳朵,像是情话,却又没带任何感情。
“听……”陆西安心想你也是青天大老爷啊。
“开枪。”
叶列娜在此刻命令。
陆西安震了一下,这句话直接驱动了他的身体做出反应,几乎没有通过任何的思考,那保持到发酸的姿势稳定了下来,枪口眼睛并呈一条直线,瞳孔射出的视线越过两只枪管的间隔锁定靶心。
他浑身涌现出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就在此时——扣动扳机!
射击的瞬间,撞针击打弹药,火药在枪膛内爆炸般燃烧,整个枪身的鸢尾花纹点亮出一抹灼目的耀光,热浪随着子弹涌出枪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火舌吞吐,子弹冲破枪口,划破空气,留下一道明亮的轨迹。这一瞬间,枪膛内的机械构造与炼金术阵协同作用,呈现出精密而协调的舞蹈,完成了火药燃烧到子弹离膛的复杂过程,释放出浓烈的烟雾。
强大的后坐力差点将陆西安掀翻在地,好在叶列娜在身后扶住了他,这一枪震的他虎口发麻。
“很好,你已经学会了。”叶列娜轻轻地笑,贴合在他胸口的手拿开了,那不是什么刻意为之的亲密举动,只是为了不让他摔倒。作为特别行动部的王牌之一她太清楚“香根鸢尾花”的威力了。
陆西安怔怔地眺望十多米外的枪靶,炼金术阵赋予子弹的威力是无与伦比的,独头弹以势如雷霆的冲击力击碎了靶子,后方的钢铁墙壁也被击打出扭曲的凹痕。
“那么三天后见。”叶列娜留下这么一句话。
陆西安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公司的私人飞机上,座舱内弥漫着香薰,闻上去像皮革与檀木的沉稳香气。柔软的太空舱形座椅宛如陷入云端一样舒适,脚下则是原木铺设的地板。金属与木饰的交融,勾勒出了这架空中贵族的雍容。
携带炼金武器执行任务的情况下,乘坐客机会不好过安检,这种时候公司会动用私人飞机以及一点关系确保专员通行。也是托了这个福,让陆西安第一次坐上这种贵族的玩具。
陆西安坐在靠窗的座椅上,他总共也没有坐过几次飞机,所以喜欢坐在窗边看连绵万里的云层与烈日高照。
飞机此刻还没有起飞,静静候在跑道起点,武器和装备全部搭载于货舱的保险柜当中。他没有事情做,就百无聊赖地研究起这架豪华私人飞机的设施按钮。座舱内四张座椅两两相望,周防和阿尔伯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周防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本《逻辑学导论》展开在手中,戴着没有镜片的金丝框眼镜,专注祥和地在文字之海中沉浮。阿尔伯特则是手里一台王国之泪限定款Switch,为了方便操作还将长发扎成了武士头,玩起《塞尔达传说》新作。
“好高级!这椅子还能感知体态?我刚挪了个屁股它就换了种弧度。”陆西安试图找些话题,这飞机上的氛围也太闷了。
阿尔伯特头也不抬,他在游戏中酣战,摇杆按键间的操作行云流水,和一只白银半人马打得有来有回:“毕竟是公司的财产,你没法想象董事们究竟多有钱,他们的资产放到过去就是土皇帝。”
“这架飞机是霍尔.弗里德先生名下的,”周防翻去一页书,扶了扶眼镜,冲陆西安和善地笑,“以他的品味,自然所有用品都是最好的。”
“是这样没错,公司里品味最好的董事非霍尔.弗里德先生莫属。”阿尔伯特说。
短暂的对话过后,舱内又恢复了自得其乐的那种平静,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唯独陆西安。他真后悔自己没把笔记本电脑带过来开把游戏,他最近在玩《死亡细胞》,这种情况下来把类恶魔城横版闯关游戏最杀时间。
陆西安郁闷地抱胸看向窗外,屁股下的坐垫还在加热,像是火烧屁股。
窗外的机场跑道宽广平坦,延伸至远方的地平线,深灰色的沥青路面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远处的一架客机缓缓滑行着,留下一道轰鸣声,驶向天际。
“话说,我们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半个小时了,机组人员早就登机了,怎么还不起飞?”陆西安实在是坐不住了,回头询问,“这时间都够我回家取电脑了。”
阿尔伯特已经打完了白银人马,扭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你不觉得反正什么也不用干,但今天的工资照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不用那么积极,没事干等着就行。”
“但这都快中午了!”陆西安大声抒发自己的怨气,“拜托,我大清早六点多就起床准备出发的意义究竟在哪?早知道到中午都不起飞我不如睡个懒觉。”
“无聊的话我可以把我的书借给你看。”周防轻轻合上书,摘下金丝眼镜压在上面。他的眼睛总是带着波涛,与温文尔雅的形象截然相反,那是要吞没一切的汹涌,仅仅一个对视立刻让陆西安安静了下来。
“书?我不看,”陆西安严词拒绝,“我有文字恐惧症,字多了头疼。”
“那就别着急,你现在也可以睡一觉,机组人员确实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不能起飞是因为这次行动临时加了一个人,等她到了我们才能出发。”周防说。
“临时加了一个人?”陆西安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早上才接到电话,说要临时加人。我和你说了,你在洗漱没听。”阿尔伯特淡淡的说。
“我靠,真的假的?我会没听到?你没在蒙我吧?”陆西安狐疑,“那临时加的人是谁?”
“你认识,见到面你就知道了,我听说你和她很熟。”
一声沉闷的震动来自周防的口袋,他掏出自己的AM手机看了眼,有新消息。简单的阅览后露出了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真巧,她已经来了。通知机组准备起飞吧。”
阿尔伯特点点头暂停了游戏,没有多说一句话,利用墙壁上的座机电话向机组传递了讯息。
“终于来了!都这个点了咱们还赶得上午饭吗?我还想去吃德国脆皮烤肘子呢,有没有人一起?”陆西安终于不用干坐着了,心情大好。
“那算我一个好了。”
冰凉空灵的声音来自舱门。
陆西安的鼻翼轻轻颤动了一下,他闻到一股与空气中的香氛截然不同的清香,立马望向舱门的方向。
进入眼帘的是一头金色的秀发,如丝如缎,绑成一个清爽的马尾。叶列娜手提着银白色的机械长箱,一身长领风衣内搭白衬衫,傲人的胸口打着领带。她在挥洒进来的日光中登入座舱,发梢随着脚步微微颤动,就像是日光下流动的金箔在熠熠生辉。
“大姐头!怎么你来了?”
陆西安惊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下子话也不会说,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前两天叶列娜在靶场对他说的话——“三天后见”。他现在好像明白这个三天后见是什么意思了。
“怎么,不行吗?”
“临时加的人是你?还就真‘三天后见’啊?”
“特别行动部门的任务为什么我不能来?”叶列娜站在门口偏着头,直勾勾地盯着陆西安,“我难道不是特别行动部门的一员?”
“是倒没错……”陆西安被她噎住了,只得用力挠挠脑袋,“我实在想不通,难不成你对这个任务感兴趣?”
叶列娜径直走来,直接坐在了陆西安身边空着的座位,手提箱放在脚边;“任务?比起这个任务,我对‘惜别’的初次实战投入更感兴趣。”
“你们原来约好了吗?那倒也是。”周防将腿上的书放到一边,轻轻地笑。
陆西安想说他们根本没有约好,但是插不上嘴。
“好久不见啊叶列娜小姐,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共事吧?久仰特别行动部门体术第一的大名了。”
“别来无恙,周防这个名号可是更响亮。我们这一次任务恐怕很少有你出手的机会,不能见识到真是可惜了。”叶列娜客套。
“有你们两位,还有陆西安在,很难说这次的任务谁更出彩啊。”周防说。
阿尔伯特手上的Switch没停,但也抬起了头,手指靠着肌肉记忆操作。
“早上好。路上堵车?”阿尔伯特简短的打了招呼。
他们可不是第一次共事了,早在中国庐州那次行动之前他们就共事过七个月,作为老搭档他丝毫不奇怪对方会迟到这一点。
叶列娜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当然——她也不必守。
“去取‘米斯特汀’来迟了一会,不好意思。”
叶列娜褪下大衣,露出底下那身洁白无瑕的西装衬衫,“通知机组出发吧,时候不早了。”
“已经通知过了,准备好起飞吧。大约一个半小时机程,系好安全带。”阿尔伯特关闭了游戏机,坐正。
只剩下陆西安愈发搞不懂状况,来回看着这三位气质不凡的队友,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一个任务里同事全是熟人,而且个个武艺高强。就好像是三个盖世高手的队伍里带了他这么一个打酱油的。
“我滴妈……这是要三个大佬带我玩过家家?”
飞机停驻在广阔的跑道上,引擎轰鸣,如巨兽即将苏醒。陆西安凝视着窗外,目睹着景色流动,他有预感此行定然非同小可。
当地时间11:45,飞机沿着跑道逐渐减速,降落于德国莱比锡机场。轮胎与跑道摩擦的振动传递到机舱里,将熟睡中的陆西安惊醒。
这架私人飞机带给了他极佳的睡眠,体验感远超那次头等舱飞往维也纳的航班。它在平流层飞行时发动机几乎没有一丝噪音,宛如飞鹰振翅在空中翱翔,仅仅靠着双翼飞行。
陆西安这一觉好像做了个梦但没什么印象,揉了揉朦胧的双眼,上面布满了红血丝。透过井口般的舷窗往外看,正午艳阳高照,广阔的停机坪上各式各样的客机沐浴在阳光下。黄色的地面车辆来去匆匆,地勤人员穿梭在飞机周围,忙碌地维护着机场的正常运营。
离飞机完成停靠还需要一段时间,正缓慢行驶中降落跑道。周防此时还在斯文地翻看着那本书,这一路上他已经快读完了,只剩下薄薄几页。阿尔伯特则是戴着黑眼罩抱胸靠在椅子上,他在闭目养神,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醒了?”叶列娜侧过脸看着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头发盘了起来,仿佛宫廷画作中典雅大方的王家长女。
陆西安眨眨不太舒服的眼睛,刚睡醒还有些恍惚。他直勾勾盯着叶列娜,与她如同秋日的栗子一样的眸子对上了。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清光流转在叶列娜栗褐色的瞳孔中。那张冰清玉洁仿佛最名贵的玉瓷烧制而成的脸,肌肤白如雪,眉弯如远山,透露出一种内敛中的高贵。
“没有没有,我还没醒困。”
陆西安装模作样打着哈欠,好掩盖自己盯着别人脸看的失礼,“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刚起飞十几分钟的时候,你睡得很香,磨牙磨了一路。”叶列娜说。
陆西安嘿嘿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睡觉磨牙是老毛病了。”
“心理学来说,磨牙可能是近期压力太大或者心情紧张。”周防合上书页,目光和善,“所以我们就没叫醒你,睡得还好吗?那么早就开始养精蓄锐,看来你很重视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男人最懂男人,对视中陆西安迅速明白了周防那慈祥的眼神是在给他个台阶下。这让陆西安反倒不好意思了,瞥了眼不动声色的阿尔伯特,他只是睡过去了,这位才是真正的在养精蓄锐。
似是感受到了视线,阿尔伯特摘下了眼罩。
“倒也不用那么认真,我们的日程安排要在莱比锡待五天,今天第一天没有什么工作,和委托方交接一下确认合同,然后就可以落塌酒店休息了。接下来两天主要是勘察和拟定任务计划,行动在第四天开始,最后一天收尾回国。”这个四人小组名义上的组长是阿尔伯特,听着好听实际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细节全部由他安排,除了他没人干。
“那今天没有什么要紧事咯?”陆西安这种时候格外敏锐。
“没错,交接完就可以解散自由活动。”阿尔伯特说。
“好耶,我结束之后要去吃脆皮大肘子!大家今天什么活动安排,有没有人一起?人多了热闹!”陆西安两眼放光,以他乐观的心态能不能单杀大蛇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有三位大佬随行,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不去,不喜欢热闹。我在房间里待着就挺好,‘惜别’和我们携带的炼金武器都需要人二十四小时保管,顺便还能搞定今天的书类文件。”阿尔伯特叹气,“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写日程报告书,这活只能轮到我来干。”
“那算我一个好了。小羊羔,你要是跑丢了这次行动没法交代。”意外的,叶列娜提出要加入同行。
陆西安确实有可能跑丢,毕竟人生地不熟,他的德语也不是很熟练,所以还蛮需要一个“牧羊人”的。
“太棒了,我谷歌一下有没有什么好玩好吃的!”陆西安大喜过望。
他刚要掏出手机搜索一番,意识到还有一个人的行程没有确定,眼巴巴看向周防。想当年他陆西安在学生时代就是坐冷板凳的那个,本着博爱之心,总不能搞小团体却冷落了最后一个队友。
“我倒想去公园看看,听说处处可见葱郁的菩提树。”周防扭头望向窗外。
这是个绿意盎然的城市,天空湛蓝如洗,机场的草地和绿化带拼接成一道翠绿的边界。
“‘莱比锡Leipzig’,这个词来自古斯拉夫语,意思是种有菩提树的地方。传说释迦牟尼在此树下成道,随后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行了七步,指了指天地说,‘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周防轻轻的说。
“这么博学?”陆西安脑子里只有德国脆皮大肘子以及各种香肠,他们的品味大相径庭,“我对树倒是没什么兴趣,那你估计要一个人去了。”
“我想也是。”周防笑笑。
引擎的运转逐渐减弱,伴随着缓慢的减速飞机平稳地停在跑道尽头。滑行过程同样平静,它就是这样被设计的,隔音材料和缓冲设计使得隔音降噪到极致,服务于富豪们享受最舒适的旅行。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目的地到了。祝各位旅途愉快。”机长广播响起。
随着飞机停稳,舱门缓缓打开,座舱内涌进新鲜空气的味道。旋梯降下,形成一道通往陆地的桥梁。
陆西安怀着欢快的心情迈出飞机,微风迎面而来。他透着气,转眼发现一辆深棕色凯迪拉克在前方等待,机组人员正帮忙将货舱中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蓝色眼睛的男人站在车门边,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身着一套剪裁得精致合身的炭灰色西装,彰显德国人一贯的严谨。
“那是甲方的人。”阿尔伯特出言提醒。
他们一行人刚下飞机,那个男人就迎了上来,正经严肃的架势像是应对外国使团赴德访问。
“我是市长秘书安东尼奥.米歇尔,叫我安东尼奥就好,”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中文是通用语言,安东尼奥自然也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市长托话让我向霍尔.弗里德先生问好,他今天还有会议安排不能亲自迎接。欢迎各位来到莱比锡。”
他依次递出纸质的名片,好像是完成什么仪式似的和每一个人握手重复这个步骤。
握到陆西安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疑惑地重新数了一遍。
周防、叶列娜和阿尔伯特的表现都很大气,对任务的交接流程已经十分熟悉,坦然自若得仿佛他们才是一个队伍。只有陆西安生涩的样子反倒像是多余的那个人。
“这……不是只有三位任务专员吗?”安东尼奥问。
“临时加了一位,有什么问题吗?”叶列娜将自己装有“米斯特汀”的手提箱装进后备箱,里面已经放着周防那贴满咒符的桃木匣和各种行李,几乎塞不下的同时机组人员还在试图往里继续塞进更多他们所携带的装备。
“我的车是四座的,四个人刚刚好,但是载五个会很挤。”安东尼奥担忧地重新核对了一遍人数。
“我坐副驾。”叶列娜提前宣布不参与拥挤,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看我干嘛?我都行啊。”陆西安左顾右盼,“反正只剩下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挤后座呗。”
他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阵过后,陆西安在后座中间的儿童位,车辆驶出机场。他一米八多的大高个蜷缩在有限的空间难以施展,肩膀只能缩着,夹在周防跟阿尔伯特两人之中好不狼狈。
这和先前私人飞机内的舒适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压到我衣服了。”阿尔伯特说。
“能不能谅解一下,我是真坐不下啊!”陆西安得两手扶着前座才能在行驶中稳定身体,“你说你俩长那么高干嘛?我感觉我一米八三已经足够大块头了,结果你俩一个比一个占空间。”
“怠慢各位了,还望多多见谅。”握着方向盘的安东尼奥回头致歉,“预定下榻的海伯利昂酒店位于中央火车站附近,大约十五公里,路途还需要些时间,各位再坚持会。”
“不如趁着现在先确认一下合同吧。”叶列娜提议。
“现在吗?”安东尼奥皱眉,“我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潦草的交接。”
“没错,你应该带来了吧?”叶列娜说。
“自然。”于是他也没再推脱,伸手打开了副驾的前柜,里面躺着一沓文件。
“处理地铁U13号线开发异常,贵公司的报价是两百万欧元。我们经过了一系列商讨这边给出的协议价格可以涨到两百三十万,但是有一条附加条件,行动过程中造成的一切损失和破坏会从酬劳当中扣除——”
安东尼奥递去别在胸前的一只百利金M805钢笔,“你们需要请示一下公司吗?可以的话在协议上签字。”
“不用。”
叶列娜看也没看,接过合同飞速在最后一页的乙方栏签上公司的名字。作为董事的女儿她自然有权利不请示公司签署一份区区两百万欧元的合同。这里也只有她有这个权利,她的加入让这次任务的流程简化了不少,否则难免要为了酬劳问题浪费几个小时。
陆西安眼尖,注意到她签的真的是“米德加特炼金有限公司”,挺戳他笑点的。
签完字,叶列娜将合同重新丢进柜子,钢笔还给安东尼奥。谁也没想到这个交接环节能够那么潦草且迅速的结束。
车轮在柏油路上滚动,带着轻微的嘎吱声驶过车道标线的微噪。透过车窗,外面的景色匆匆掠过,十五公里的路途在良好的车况下只花费了不到二十分钟。
海伯利昂酒店矗立于区分开道路的中岛,它被设计成方正的外观,洁白的外墙平整简约,窗户整齐地排列在墙体上,透明的玻璃呈现出如水晶般清澈的质感。门前停车场铺着石板上一群鸽子在憩息,他们的车驶入,鸽群振翅高飞留下一串串羽毛。
“请。”安东尼奥第一个下车为后座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会吩咐服务生把行李运上去,重要物品还请随身携带。”
安东尼奥招呼来门童,陆西安一行人分别拿上了需要随身携带的手提箱。自动玻璃门打开,踩在酒店的雾花石板上,迎面而来的现代纯色风格的大厅挂着晶莹的沙漏型水晶吊灯,整整一面墙的展柜中摆放着出产自不同地区的昂贵红酒。
前台位于螺旋阶梯正下方空洞,这个设计使得前台与环境浑然天成。他们的办理入住无需提供证件,安东尼奥独自前往与前台交谈了几句,对方的脸色瞬间严肃了不少,大堂经理很快赶来,领着一众服务生向他们问好,用着蹩脚的中文说着“大驾光临、大驾光临”。
陆西安也难得感受到了一把人上人的感觉,和队友待在一起人都自信了不少。只是大堂经理这不亚于鹦鹉学舌的口音,陆西安敢肯定是现从YouTube上学的。
“健身区和客房服务都是24小时的,就餐有专门的主厨为你们待命,想喝上一杯的话这里还有酒吧——当然也可以开一瓶房间酒柜里的红酒独酌。如果需要使用会议室告知一下前台就行,所有服务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走向电梯的路上安东尼奥向他们介绍。
“你们的安排很周到,真是盛情难却。谢谢了。”周防冲他点头。
“客气了,这是应该做的。”
“原来你们特别行动部出外勤都是这种待遇吗?该死,我上班只能坐小办公室。”陆西安顿感人比人气死人。
“你们部门至少不用把脑袋系裤腰带上,要知足。”阿尔伯特面无表情,像个寒冷的冰雕,眼下的礼宾待遇似乎完全不足以打动他。
“话说,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冷着个脸?你不会实际上是个社恐吧老A。”陆西安一脸坏笑跑到阿尔伯特前面,观察起他那堪比别人欠他钱的表情。
“你们室友了快两个月,如果你到现在才知道他有社恐的话证明你的观察能力确实不行。”叶列娜出言。
“本来只是开玩笑的,还真给我猜对了?”
陆西安这下懵了,队友们很快脚步就超过了愣在原地的他,又呼喊着“等等我”跟了上去。
安东尼奥并不能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他对眼前的这群看似松弛的乙方知之甚少,他们不像是来工作反倒是像来度假的。这样的工作态度令人恼火,但本能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跟在后方的大堂经理使了个眼神,电梯间待命的服务生接收到讯息很机灵的提前按下电梯。
“这家酒店到莱比锡大学和音乐厅只有15分钟的步行路程,距离动物园2.2公里、莱比锡古竞技场2.9公里。希望各位在工作之余也能参观放松一下,享受这次莱比锡之旅。”安东尼奥介绍到。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底层,服务生恭敬地伸手挡着电梯感应门请他们进入。
安东尼奥没有进来:“市长先生吩咐过,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自由行动,我会尽可能的为你们行方便,但请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感谢合作。”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几个人能搞出多大事……”话到一半,陆西安意识到这样有点立flag,又开始肃然改口,“我们尽量。”
随后最后一个钻进了电梯。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有需要的话请拨打我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电梯门合上,服务生按下楼层,电梯去往顶层。陆西安很快就被这里的舒适端庄征服了,虽然比不上顶级的豪华酒店,但这里也绝对不算差。
与队友在电梯口分道扬镳,服务生替他刷开套房的大门,房间已经开好暖气,切好的果盘里是产自日本和哥山的黑糖柿、新疆阿图什无花果和斐济木瓜,一杯用香料甜橙煮出的红酒还冒着热气,甚至浴室的湿毛巾也是加热过的,处处彰显着酒店服务的精心。
陆西安将手提箱放在茶几,朝宽大的沙发上一扑,整个人往下陷了进去。这个沙发甚至比他合租房间里的床都要舒服,如果每次都是这个标准的话他愿意出一辈子外勤。
没一会陆西安已经开始悠哉悠哉,脸上盖着热腾腾的湿毛巾仰面在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嘴里嚼着清甜的无花果,时不时小酌一口热红酒。低温慢煮使酒精挥发后的热红酒没有了酸涩,留下水果和香料所带来的香气和淡淡的甜味,口感更加的温和,暖意十足。
陆西安用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想到这里他拿起AM手机准备拉一个临时讨论组,询问一下具体的任务计划。但打开通讯的时候发现阿尔伯特已经拉过了讨论组,并在里面发言——
“今天可以解散了,晚上九点回来我们商讨明天的现场勘察计划,记得准时。”
周防回复了一个“已阅”。
陆西安想了想,先扣了个“1”过去,随后发言:“我们这次的任务地点在哪?我等会出去吃饭要是近的话我顺便去周围看看。”
“?”阿尔伯特,“你吃错药了?”
“没吃错,但是搞不好会吃撑了过去遛弯消消食儿。”
阿尔伯特回复了一个《怪物猎人》的猫猫表情包:“行。”
没一会他就发送来了地图标点,附言——
“有空的话去地铁十二号线北段末尾站,它和十三号线本来是要联通的,离蛇穴很近而且还在正常运营。你去的时候说一声,我会和市长秘书联系,以安全隐患排查为由停止这条线的地铁通行。”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为了让自己在队伍中成为一个有用之人,陆西安甚至在给自己揽活。
“你进去,传点照片回来。”阿尔伯特发送。
陆西安放下手机,有了点活干也让他心里踏实不少,于是又往嘴里塞了块木瓜。
桌子除了果盘和红酒还有他自己的手提箱,这次任务中他可以随身携带“香根鸢尾花”,但盛放“惜别”的机械箱由阿尔伯特保管。虽然十二号线与他们任务地点的十三号线并不联通,但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自己最好还是带上“香根鸢尾花”防身。
讨论组里只有叶列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言过,他正准备私聊过去问问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顺便看看十二号线,房门却已经被敲响了。
陆西安赶紧过去开门,只见叶列娜已经来到了门前,身上有着沐浴露的清香,像是刚刚洗过澡。美人出浴,盘起来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
“要出去转转吗?”叶列娜靠在门栏上问。
与此同时,莱比锡地铁十二号线行人匆匆,无数双鞋子踩在磨得发亮的石板上,一节节车厢随着行驶发出与铁轨轰隆的碰撞声。
看似熙攘的交通枢纽却恰恰又是最冷清的,没有人会多做停留,脚步中的冷漠就正如这寒秋一般。没有人会注意到站口一面灯光闪烁的旧广告牌,更没有人会留意广告牌下的长椅上拢紧衣服瑟瑟发抖的男人。
“真想喝杯热可可啊。”兰斯洛特小声咕哝着,肚子咕咕叫,饥饿感侵袭着胃部。他根本没有带应季的衣服,今天中午还吃完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然而他的身体很明显对这微不足道的营养并不满足,还需要更多的卡路里来维持体温。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兰斯洛特重新翻了翻手边的旅行背包,里面空空如也找不到一点吃的,除非给皮带煮了,这丝侥幸被彻底打破。他现在身上冰凉,失温很严重,很难想象都现代社会了还能有人要被冻死,逃难似的跑到人流如织的地铁站,去蹭室内的温暖。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就关掉了,因为手机已经欠费很久,废铁一块。他现在的情况是钱花光了,没有吃的,完全无事可做,只能抱着胸在发呆中假寐,想着睡着了熬一熬就过去了。再次睁开眼,发现人流当中多了个头戴破旧帽子,手拿陈旧纸杯的老流浪汉与他对视。
老流浪汉瘦弱的身影在人流中显得摇摇欲坠,一身褪色的牛仔皮衣,发白的胡须沾满风尘。他站在拥挤的人流当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们间经过,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目光始终停留在兰斯洛特身上。
这样的视线让兰斯洛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侵犯了这个老流浪汉的地盘。他听说过流浪汉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每个流浪汉都有自己讨饭的地皮,就跟丐帮似的——“丐帮”这个词还是他在中国学到的。
可能对方误认为自己也是流浪汉,所以来宣示主权了?
兰斯洛特心想最好不要和对方纠缠,于是拿上了背包,准备离开。
“嘿,哥们,你也流浪吗?”老流浪汉凑了过来,操着一口亲切的德腔。
兰斯洛特包还抓在手里,有些懵圈,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搭话。
“你搞错了,我不是流浪汉啊,我是……”
“别说了哥们,前面拐弯有个厕所你去照照镜子,你这样子就是流浪汉!”老流浪汉拍着胸脯大声说,“我总能遇到你这种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流浪的。”
兰斯洛特感到一阵无语,皮笑肉不笑地就这么被冒犯了,虽然自己现在这种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的状态跟流浪汉确实没多大差别。
“我的形象确实有点问题!但你不能这样就说我是流浪汉!”兰斯洛特的德语出奇地道,这样一开口更像是找到组织了。
“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重要的是心呐!话说有吃的吗哥们?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家伙,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老流浪汉说话中气十足的样子一点不像三天没吃东西。
兰斯洛特刚准备回答,但是他的肚子先行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
“咕——”
兰斯洛特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发出哀嚎的肚子,“不巧了,没钱,没吃的。”
“有那玩意我自己就独吞了……老天什么时候才能掉馅饼给我尝尝……”他自言自语地叹息,他是真的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最近因为钱包干瘪,食物摄取量低至极点。
“唉,这年头流浪汉都不好当了。”
老流浪汉也接受了事实,“哥们,往旁边挪一挪给我坐会。”
两个衣衫陈旧的男人并排坐着,看上去就像一老一少父子乞讨,引起不少人的侧目。
“老叔,你在流浪?”闲着也是闲着,兰斯洛特很自然地聊起天。通过对方的相貌,兰斯洛特判断对方最多也就五十来岁,以他的年纪喊老叔是最合适的。
“是啊,世风日下——想找工作必须有个房子。怎么有钱买房子?必须先找个工作。死循环了这可不就流浪嘛。”老流浪汉说的很轻松。
“这一点也不合理。”兰斯洛特眼轱辘一转吐槽。他知道这么一回事,这种社会现象在资本国家并不少见。
“你呢,为什么流浪?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柏林来的?”
“都说了我不是在流浪……什么柏林,我从俄罗斯来的,在寻找一个老是找不到的地方啦,找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要难。”兰斯洛特低着头,无聊地掰着手指。
“哲学的话我听不懂。哥们,要不要讨点吃的?”
“啥?”兰斯洛特咽了口唾沫,“我不乞讨的老叔,你别搞错了,我不是流浪汉。”
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比他更诚实,原来吃饱饭还要乞讨这条路,未曾设想的道路啊。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好好睡上一觉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望着人头攒动满面愁容,总觉得不应该沦落到去乞讨。
作为手脚健全的男人,尊严是底线,乞讨是不可能的,冒出这种想法他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巴掌。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你操心——”
老流浪汉搓着手,好像已经酝酿出了一个坏主意,没等他同意便清了清嗓子。
兰斯洛特心感不妙。
“谁能给我点吃的!我智力障碍的儿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给点吃的吧大爷们!可怜可怜我脑残的儿子吧!赏我们父子点钱也行啊大爷们!”老流浪汉卯足了嗓子吆喝,手里颠着他空荡荡的旧纸杯。
兰斯洛特赶忙把脸埋进衣领,生怕有人记住了他这张脸,他是真丢不起这个人,压低了声音质问老流浪汉,“不是,你讨你的别拉上我啊!”
“就问你等会吃不吃吧!”
老流浪汉理直气壮的一句话让兰斯洛特彻底没了气儿。
这样看似没有技术含量的乞讨确实奏了效,人流中有人为他的吆喝驻足,一欧的硬币投进纸杯。老流浪汉炫耀的神情好像是打了胜仗的威武大将军。又等了一会,路过的女生给了他们一个火腿番茄三明治,这次乞讨短短几分钟可谓是收获颇丰。
“这才叫有效乞讨,懂吗?你搁这干坐着一天都不会有人给你吃的。”老流浪汉骄傲地说。
“所以我说啊……我真的不是流浪汉……”兰斯洛特已经快没有力气强调这一点了。
“对对对,你不是,你是有远大抱负且饿肚子的自由人——”老流浪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三明治掰成两半,“来,分你一半。”
兰斯洛特没有想到他那么干脆的就把自己辛辛苦苦抛弃脸面乞讨来的食物分给了自己一半,有些不敢伸手。
“快点,拿着!”老流浪汉催促,“这份食物也有你的功劳,大概百分之一那么多吧。”
兰斯洛特沉默了一会,说:“谢谢啊,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吗?”
“怎么?一半三明治就让你感恩戴德了?”老流浪汉一大口咬掉自己那份的一半,嚼着三明治说话含糊不清,“先吃,吃完告诉你。”
“那我先去上个厕所,顺便弄点水喝。”
“去吧哥们,包我帮你看着!”
兰斯洛特拍拍屁股从椅子上起来,他去厕所上了厕所洗了把脸,背包就留在长椅上,里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担心被偷。
厕所里没有人,洗手台光洁的镜子反射着他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是一张极其沧桑的面容,皮肤在日夜的风吹雨打中早已黝黑干裂,眼神黯淡无光,胡子拉碴地像个流浪汉。
他抚摸着自己的脸,以前还算得上颇具潇洒,如今粗糙的触感甚至喇手。
没有多做感叹,他打开了水龙头,借着流水用力搓着脸上的污垢。一阵洗漱后重新抬头,镜子里蓬头垢面的大叔外形没好到哪去,但至少多了几分人样。
人可以不堪,但不能像蛆虫一样活着。
这是他曾经对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他还记得,但是却忘记了那个人。
兰斯洛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稍许满意了一些,转而对着流水一顿猛灌,喝不要钱自来水比花钱买矿泉水划算,冰凉的自来水全部灌进胃里。带来几分虚假饱腹感的同时,喝下大量生水让他很想吐,一个劲地向喉咙翻涌。
兰斯洛特捂着嘴巴走出了卫生间,周围的环境异样的安静,椅子上空空如也,那个流浪汉也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三明治的包装。
他呆愣在了原地,干眨眼。
包呢?这都偷?
兰斯洛特回头四下环顾着,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偌大的地铁站弥漫着寂静,石板铺设的地面上还有脚印的痕迹,处处可见烟头纸屑一类的垃圾残骸证明着不久之前这里是有人的。只是现在空旷的入检口没有一丝人影,长椅背后的广告牌还在继续闪烁,冷清中明亮的灯光一阵阵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空荡的站台没有了列车驶入的噪声,仿佛成了一个庞大的废弃场所。原本熙攘的地铁站,此刻皆被空空荡荡的景象和诡异的寂静所充斥。兰斯洛特莫名的心生寒凉,感觉自己像是进到了什么异空间。
“这是……什么情况?”
另一边,陆西安正坐在咖啡厅享用自己随便点的拿铁,桌上摆着一份提拉米苏。他的周围是使用暖色调和木材元素组成的舒适环境,吊灯、挂画,以及木造的座椅和沙发,擦得锃亮的落地窗正对十二号线地铁口。
叶列娜坐在他的对面,勾起手指端起陶瓷咖啡杯的动作高贵优雅,像是一只脱凡绝俗的白天鹅,安安静静品尝着那份手冲牙买加蓝山咖啡。她对咖啡的品味远超陆西安。
“差不多了,等会可以进去了。”叶列娜偏头,望向地铁十二号线口。
陆西安肚子有点撑,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不好意思,中午吃太饱了。”他不好意思地笑。
“任务的时候别吐出来就行。”叶列娜说。
陆西安一个小时前得以宠幸跟叶列娜共进了午餐。他们今天的午餐是德国脆皮烤肘,他提前做好功课,去到了当地口味最正宗的餐厅,店家精心地提供了闪闪发亮的银器餐具,每一张桌子都配备着鲜花和纯白色的餐巾。一整份烤肘摆盘分好淋上酱汁,百里香、丁香和豆子调味的黑香肠切片,配上烤土豆,完全足以让任何挑剔的食客食指大动。
这份午餐满足了陆西安对德式风情美食的所有幻想,甚至大方的请了客。
酒足饭饱,就该轮到任务了。二十分钟前他向阿尔伯特发送信息,他们已经到达了地铁十二号线附近。对方回复了一句“收到”,并让他等待通知。
闲着也是闲着,前些天还发了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那可是一万两千美刀等值的欧元啊!花不完,根本花不完!这种金钱滋养下,本着出差也要享受生活的精神陆西安提议去喝杯咖啡,于是有了现在这幅画面。
“你不是说过,我每次让你开心,你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陆西安见她心情不错的样子,没话找话,“你喜欢什么花?”
叶列娜优雅地拿起纸巾沾干净嘴角残留的咖啡液,“我不喜欢娇艳欲滴的花卉,相比起来我喜欢不知道名字的野花野草,路边的夹缝里用了全力盛开的那种。”
陆西安点点头,他记下了,“我觉得我消食消差不多了,吃饱了有点晕碳水,我们速战速决吧,拍完照片我要回房间睡觉。”
陆西安一口气好似老牛饮水一般喝完了拿铁咖啡,顺着叶列娜的目光往外看。包括工作人员在内,大量人群从地铁口已经撤出,拉起禁止入内的警告线,这个过程几乎是在几分钟之内完成的,不得不佩服安东尼奥的办事效率。
只是人群中陆西安眼尖的发现有个老流浪汉背着个大旅行包,那个包有点眼熟。
“走吧,该进去了。”叶列娜提起“米斯特汀”的手提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通往地下的地铁口廖无人烟,这条线路已经运营了七八年,装潢都开始老化。陆西安跨过警告线,手里同样拿着“香根鸢尾花”的箱子,没有人流的遮盖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墙上的瓷砖褪去了昔日的光泽,寒风轻拂着地上废弃的广告纸。
“跟恐怖游戏场景似的,还挺吓人。”陆西安小声吐槽了一声。
“你不会打算走在女生后面吧小羊羔?”
叶列娜步步生风的英姿从他身侧穿过,走下一节节通往站内的楼梯。
激将法对陆西安是有用的,他鼓起勇气跟了上去。偌大的站内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寥寥几个座椅立在墙边,冷白色的灯光照亮着无人的走道。陆西安的脚步在空旷的场景中引发出回声,追了上去之后却发现叶列娜的脚步停下了,正在驻足远眺。
“怎么还有人?”叶列娜的目光一直向前。
陆西安看过去,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穿着已经褪色的薄衬衫,这样寒冷的天气外套居然不知所踪,高大却又瘦到脱形的身体能够看出长期的营养不良。
看到果然有一个人,陆西安吓了一跳,这地铁站连个鬼影都没有反倒出现个人?
“这应该……是人吧?不会是什么拟人怪物吧?”这里离地铁十三号线这么近,陆西安很难不怀疑。
“首先,这世界上没有你说的那种怪物。第二,你打个招呼不就知道了,会回应的那十有八九就是活人。”叶列娜说。
地铁站的另一头,兰斯洛特疑惑地站在原地,完全搞不懂眼前的状况。仅仅上了个厕所出来所有人都不见了,任谁都会觉得诡异。他四处观望,发现了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挥着的陆西安,同样也吓了一跳,活见鬼的表情。
鬼不会被吓到,当然也不会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挥着,滑稽得像个马戏团小丑。双方用几秒都确定了自己没遇见鬼,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哥小姐,这里怎么回事怎么人都不见了?我还以为是闹鬼。”兰斯洛特迎了上来,用德语试图和他们交流。
陆西安也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这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叶列娜,“怎么这里还有人啊,不是清场拉警告线了吗?该怎么说?”
“不知道,可能被遗漏了。”叶列娜说,“我来问问吧,德语我比你擅长。”
兰斯洛特察觉到了他们在用中文交流,双语迅速切换,说出一口地道的中文,“我也不知道啊,我上个厕所出来就这样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出得去吗?”
身在德国也能碰到会中文的路人是件极其罕见的事情,何况还说的这么顺溜。这口熟悉的中文让陆西安感到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我们接到通知,说这条地铁线路有严重的安全隐患,我们是市政工程队的人,过来排除。”在这种关键时刻,叶列娜站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清场的时候会遗留了你,不必担心,你现在离开就可以了。”
陆西安也配合着板着脸,好似不近人情的领导角色,其实是防止自己因为这满口胡言笑场了。
“市政工程队……一个俄罗斯人一个亚洲人?”兰斯洛特看着端详着两人的脸,感觉自己被骗了,但是一人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箱的样子确实像拿着仪器的测量员什么的。
“不行吗?”叶列娜实际上是中俄混血,但是没有纠正对方。
“哦哦,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兰斯洛特试探性地问,原来是一场倒霉的误会。
“请便。”
陆西安愈发得对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感到眼熟,那张埋没在络腮胡下的脸依稀能看出些原本的帅气,假如没有这满脸胡茬应该还蛮酷的。
没有胡子?陆西安似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飞速地在记忆中搜罗。
“诶,我记得你!”陆西安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啥?”
兰斯洛特正打算走却被陆西安喊住了。他脑子阵阵发懵,但凝睛一看好像眼前的青年越看越熟悉,“等等,我们……是不是真在哪里见过?”
“你们要用这么老套的搭话方式吗?”叶列娜锐评。
“不是不是,我跟他肯定见过!我想想我想想……”
叶列娜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似乎也想看看他能整出什么名堂来。
陆西安猛地一拍脑袋。
“庐州!便利店!你是不是来买过面包!”
兰斯洛特的眼睛立马瞪大了,脑海中相关的记忆在复苏,这句话让他整个人震惊。
“妈呀,还真是!你是那天那个店员小哥!”兰斯洛特也一拍脑袋,异国他乡,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遇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
庐州这个小地方,一年到底也未必能见到一个老外,何况还是没有支付宝坚决要付现金的。所以陆西安对眼前这位曾经的顾客印象特别深刻,才能迅速从大脑中搜寻出相关的记忆。
“小兄弟你真行啊!这短短两个月已经从便利店收银员干到德国市政工程队了?我这是真不敢想象。”兰斯洛特又小声加了一句,“潜力真可怕。”
陆西安抓着后脑勺试图打迷糊度过这个话题:“跳槽、跳槽!”
叶列娜的眼神落在了兰斯洛特身上,深邃神秘的目光令人读不懂,但那绝对不是和善。
“你们还真认识?有意思,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那按理来说你应该在中国,怎么跑到德国莱比锡来了?你看着不像德国人。”
“我是芬兰人,以前在俄罗斯的一个销售行业做着跑业务的小职工,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背着公文包到处推销产品,低头哈腰没什么意思。现在因为行业不景气被辞退了,有点存款,就满世界乱跑。”兰斯洛特在这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下慌忙解释。
“你会那么多门外语?”叶列娜轻轻地笑,令人捉摸不透,“芬兰人一定会芬兰语,你现在在德国能说德语、又会中文,工作在俄罗斯也得会俄语吧?”
“天生语言方面比较有天赋哈哈!当初跑销售为了方便跟客户交流学了不少外语基础,现在才能到处畅通无阻!”兰斯洛特提起这个像只骄傲的大鹅。
“厉害。”叶列娜没有多说。
“诶,我记得你不是在找你弟弟吗?怎么跑到欧洲来了。”陆西安插嘴,他还有印象当初的对话。
“啊……是啊……我不知道他是在哪走丢的,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所以我去过很多地方试图找他。”兰斯洛特踌躇着,身上的精神气迅速在萎靡。
“你找到了吗?”陆西安追问,他脑补出了两个幼小分离的手足兄弟。
“一开始在俄罗斯境内,后来在中国找了快一年,没什么结果,大大小小的城市几乎都跑遍了。”兰斯洛特脸颊上的风霜证明了他没有撒谎,“说起来你你可能不信,我只要去到一个地方就能感受到他在不在这里。我管这叫第六感。”
陆西安天天接触着炼金术,大脑的接受能力极强,对第六感的说法完全见怪不怪。
“第六感?有趣,”叶列娜说,“你还相信神秘学?”
“只要能让我找到我弟弟,我什么都信。”
兰斯洛特微笑地说着,想起来他在失业的某一天,坐在贝加尔湖畔上垂钓鲈鱼,波光粼粼的反射让他困得睁不开眼,于是他做了个梦。
那个梦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梦醒的一刻他流了泪。多么可笑,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失踪已久的弟弟,却对此丝毫不怀疑。
这段记忆突兀到像是被安插进来的,任谁都会觉得只是单纯的抽风了,他怎么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呢?但是他脑海中却有着不可磨灭的痕迹。他回想起他们总是会靠在一起坐在悬崖上看日出日落,一坐就是一整天。那是万丈高山,一片绵延无际的云海在下方展开,白茫茫的云层仿佛是柔软的羽毛,被微风轻轻吹动,形成层层波纹。他们在苍穹之上无限接近于那烈日,阳光灼热的洒在身上,看风起云涌,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他曾经真的有一个弟弟,只是走丢了好多好多年,久到自己的记忆已经无法再完整记住那些点点滴滴了。
他不记得了,可是那真的很重要啊。重要到那天他梦醒的一瞬间泪流满面。
然后他就像中了邪,取出自己全部的存款,卖掉自己那小小的公寓房,带着背包走上了这条没有人能理解的路。
大家都觉得他因为失业压力太大疯了,他确实疯了,他要去寻找那个记忆中的血亲。
靠着他芬兰的国籍想去哪个国家都并不难,其实对他而言现在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只不过从背着公文包跑业务换成了背着旅行包满世界的找人。自从他辞职已经快三年了,为了找那个走丢的弟弟,这些年他跑遍了很多地方也认识过很多有趣的人,包括在莫斯科的街头风餐露宿,穿越西西伯利亚,穷游长城……后来还到过大理古城和一群本地人路边喝啤酒弹吉他,唱着他不懂的歌。
甚至还有个女孩买了张路边盗版的万能青年旅社的唱片送给他。
可惜他没有点唱机,也听不懂中文歌,那张唱片至今还静静躺在他背包的角落。现在背包也给人偷了。
想到这里兰斯洛特简直欲哭无泪,什么人啊,这破包都偷。但是幸好,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他留在了身上。
一个小笔记本。
他这些年的存款早就花完了,这一路漂泊靠着朋友和陌生人的接济才能勉强果腹。他遇见过很多好人,每一个帮助过他的陌生人他都会用一个小本子记下来,比如那个送他唱片的女孩子。
留下名字,欠下的人情,时间地点以及电话。他想着总有一天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一定会再满世界走一遍,去报答这些人。
“可惜啊,那么多年的日复一日,也终究找不到我弟弟究竟在哪里。”兰斯洛特笑了,不是他想笑,而是因为笑总比哭好,所以挤出了笑容。
无端由的,他的话让陆西安想起来自己的老爸,那个年纪不小了还陪他玩铠甲勇士变身的中二青年。已经快十六年了啊,他要是还在的话是不是应该都开始长白头发了?他老了会不会也那么中二,谁知道呢。
反正陆西安不知道,只是莫名的很想他。
“别放弃啊……你弟弟,他一定很想再见你。”陆西安想说的其实不止这一句。
话到这里,兰斯洛特情难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是啊,我也很想再见他。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居然能把自己的亲弟弟都弄丢了。”
“或许,我是说或许,你有没有回过老家找找看?我听你说的,好像你一直都是在亚洲和俄罗斯在找,但是你又不清楚你弟弟是在哪走丢的。你是芬兰人?你有在芬兰找过吗?”
陆西安其实一直觉得兰斯洛特找人的思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靠着自己一个人又没有明确的目标,找到失踪已久的弟弟难比登天,所以他揉着太阳穴在尝试将自己的思路代入进去,“如果你弟弟也在寻找回家的路的话,他搞不好已经回芬兰了。因为我想我要是在国外走丢了,那重新找到家人的机会太渺茫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回国,落叶归根嘛。”
“落叶归根……你是说,让我回我老家?”兰斯洛特猛然瞪大了双眼。
陆西安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满世界的找人太难了,一直都没什么线索的话,不如回老家看看吧。至少回去休整一下再重新出发,人生路还长。”
兰斯洛特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一直喃喃自语:“老家……是啊,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我是该回去看看了。”
兰斯洛特伸出手摸上了自己的脸,谁也没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已经多久没有回去了?在外游荡了多少年才会让脸刻上这么多风霜?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了,漫长的岁月将记忆淡忘。
叶落归根……他的故乡究竟在哪?弟弟,会在那里吗?
“那个啥,你路费够不?我支援你点吧。”看着兰斯洛特狼狈的样子,陆西安推断他可能根本没有钱了。
陆西安这个人谈不上有多善良,可是他真的蛮希望兰斯洛特能和他弟弟再见一面,就像自己也真想再见见老爸。
陆西安掏出自己的钱包,中午付过午餐钱过后里头大约还有几百欧,一阵犹豫过后除了零钱他干脆全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喏,我支持你,一定要找到你弟弟啊!”
“这……”
几百欧不是小数目,等值数千人民币,省着点用至少够普通人用一个月。兰斯洛特迟迟没有接过这个钱,肉眼可见的踌躇不决,“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这个钱。”
“拿着拿着!”陆西安最熟这种环节了,抓着他的手把钱塞过去,颇有大年初一亲戚强塞红包的气势。
老外就是老外,在这方面赢不过国人,只能老老实实收下钱。
兰斯洛特沉默着,看着这笔钱,久久地不说话。
“好,那就按你说的,我下一步准备回老家,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兰斯洛特真诚地致谢,“谢谢你。”
“不客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陆西安挺直着腰板说话。
“我叫兰斯洛特,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等有一天我找到我弟弟了,我想把这个钱还给你行吗?”兰斯洛特被迫收好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中国人做好事都是不留名的!叫我雷锋就好!”陆西安摸着后脑勺仰头大笑,这也是变相为祖国的声誉贡献出一份绵薄之力。
“可是我该怎么报答你?”兰斯洛特无奈地笑。
“报答我干嘛,不用不用,”陆西安摆摆手,“好啦,你快走吧,我和我同事得开始工作了。有缘江湖再见!”
兰斯洛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朋友都说我嘴特别灵光,说出口的祝福都很管用。不嫌弃的话,我祝你工作顺利好了,算是一点点祝愿。”
“好啊,那借你吉言。”
这笔钱陆西安没想着有一天还能拿回来,他可能真的是沾点感性,由衷得希望兰斯洛特能找回他弟弟。
陆西安往旁边挪了几步,为他让开一条路。
“有缘再见。”兰斯洛特向他挥手告别。
“天冷了,记得拿这笔钱买件厚衣服啊!”陆西安手做喇叭状朝他的背影喊。
结束了这场偶遇,陆西安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叶列娜,难为情凉了同事这么久。任务还得继续,“开工开工!”
叶列娜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他们的对话,安静与优雅是她一贯的风格,此刻只是轻轻地笑。
“你为什么决定帮他?”
陆西安远眺着兰斯洛特离开的背影,自己也不确定:“就,每个人多点善意世界不就好起来了吗……对吧?”
他自己说出这种话他自己都不信,善良说出口就变得虚伪了,剩下的真实是他已经没机会再见老爸了,但兰斯洛特还有机会再见弟弟。
他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把伞,也许是这样吧。
“我好像对你有点改观了……小羊羔。”叶列娜的话中有一种意味深长。
“什么改观?”陆西安只能听得懂大白话。
“没什么,开工了。”叶列娜没管他,自顾自迈开了步伐,脸上带着的微笑就像她知道陆西安一定会跟上来那样。
兰斯洛特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回头的时候陆西安他们已经离开了。他站在台阶上久久驻足,随后低下了头忍俊不禁,一声声断续地笑了出来,含着苦涩与释怀。
人生真是段奇妙的旅程,他被偷了包,却遇上了另一个好人,这是否应该叫做命运呢?
像是笑累了,兰斯洛特重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陆西安离开的方向。
无功不受禄,他不会白受人恩惠的。
他其实一直有一样特异功能,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不会轻易使用。
地铁站寂静如斯,兰斯洛特的双手夹着笔记本,在默默合十。周围的气场变了,灌进地铁口的秋风呼啸,裹挟着落叶在他身周盘旋。在指尖相触的刹那,风与叶都臣服般平静了下来。
他默立的样子像是圣徒在祈祷,空气、墙壁、地面都在凭空析出粒粒光尘,弥漫如同大雾四起,四面隐形的幕墙迅速张开,柔和得包裹住每一粒光尘。某种超脱尘世却又不可察觉的力场笼罩了整个地铁站,仍在扩张。
兰斯洛特完成了祈祷,光尘纷纷汇聚依附在了他身上,形成实体。恍惚之间他头冠以荆棘,身披一袭黄金点缀的长袍,目光中闪烁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庄严。
“去吧。”
他轻轻一点自己的额头,指向陆西安离开的方向,其中一粒光尘化作了向标,延伸而去。
这个不起眼的一瞬间,陆西安的脊背好似过电,浑身打了个激灵,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而裹紧了衣服。
在此时此刻,庞大的赐福圣律包孕了整个莱比锡的天空,宛如倒扣的黄金颂钵。地下盘踞的大蛇苏醒了,一对猩红的竖瞳赫然睁开。不止是它,无数的蛇卵都在此刻孵化孕育,一条条初生之蛇如同感受到了光的应召,在地底的蛇窟当中舒展身体,纷纷躁动起来,进食的周期已经提前到来。
无人的地铁站月台,铁轨通往不见亮光的隧道深处,万籁俱寂的环境下能够听见远处依稀传来风吹过空隙时发出的微弱声音,那来自隧道内的循环通风系统。
陆西安费劲地跨过检票口,怀里抱着的手提箱上放着两个刚从保安室顺来的手电,叶列娜走在前面。寂寥的站牌上显示着下一班列车的到达时间,但整条线皆已经停运,空旷的座椅上静静躺着几张报纸。
月台上的每根立柱几乎都贴着大型广告海报,大多是推销保险或者生活服务,唯独一张宴席包办公司的广告陆西安多看了两眼。图片上金边雕花的大理石柱子、水晶吊灯照在优雅的红地毯上,俨然是一座华贵的宴会厅。中心城堡般的蛋糕用糖霜建筑,每层都装饰着细致的糖花和巧克力雕塑,彩色糖珠点缀在表面仿佛镶嵌的宝石。
“真夸张。”陆西安咂咂舌。他认识点德语,上面号称能租下莱比锡音乐厅为雇主办理最华贵的生日宴、婚礼宴等各类宴会活动。
“怎么,你感兴趣?”叶列娜察觉到了他在看这张海报,也走近了过来。
“婚礼倒可以理解,真有人这样过生日吗?”陆西安吐槽,“生日难道不是应该轻松欢快一点吗?我都是一小桌子搞点硬菜,三五好友吹吹牛喝点酒,要是有人邀请我去宴会厅参加这种生日我肯定不去,看着就压力大。没意思。”
他嘴硬的,哪来的三五好友,他学生时代能称得上好友的只有区区一个。他的生日根本凑不齐人,只有那个叫曹文俊的好哥们陪着他,买一块切好的蛋糕,因为一整个吃不完。
但是陆西安想象了一下那种大型生日宴场景中的拘谨,点了点头,不喜欢。
“我去年生日办在巴黎歌剧院,”叶列娜也在看着,“我父亲邀请了一百多位宾客,蛋糕仿制的是德国新天鹅石城堡、迪士尼城堡的原型,比这上面的还要大一倍。”
她不知道这短短一段话给陆西安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现在对叶列娜萌生了天壤之别的距离感。
“啥?巴黎歌剧院?原来那里还能办生日宴的吗?你们有钱人蛋糕都得按城堡仿建是什么特殊规定吗,谢谢你给我长见识了。”
“但是你说得对,这样的生日确实没意思。”叶列娜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她转身来到月台的边缘,这种老式的地铁站与铁轨间是没有隔断的,离地大约一米,她脚尖点地就轻盈地越下了月台。
陆西安也跟了过去,先确定了一下高度。没错是自己不敢跳的,老老实实放下箱子和手电,扒着月台边缘给自己滑了下去,脚踩上钢轨间的混凝土枕木。
“好好好,我还是第一次这个视角看地铁站,除了卧轨自杀以外估计没几个人体验过这个视角。”陆西安重新拿起箱子,手电分给叶列娜一个。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中国人不是最图吉利吗?”叶列娜说。
陆西安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不吉利,立马“呸呸呸”了几声。
叶列娜按下开关,保安室的手电筒旧的都已经包浆,没电似的没有一点动静,“你拿之前没检查吗?这手电筒不亮了。”
“我检查过了能用。小问题,拍两下就好使了。”
陆西安用自己的手电筒做示范,巴掌朝着电池板大力重击,接触不良的老化线路在外力作用下重新运作,灯光点亮,“你看,亮了吧?我从小到大的经验,电视要是雪花屏了朝屁股箱一拍准好使。什么电器都通用,百分之九十的情况下都能治好。”
“那剩下百分之十呢?”
“报废换新的。”陆西安实话实说。
叶列娜照他那样拍了拍手电筒,光线闪烁了一阵,亮了,“还真是智慧源于生活。”
“过奖。”唯独生活窍门方面陆西安最自豪不过。
手电筒照耀着这狭窄而长的空间,两侧是坚固的隧道壁,电气管道复杂得依附在壁面上。整个隧道内部老化都非常严重,年久失修,空气中夹带着灰尘的陈旧气息。陆西安将光线对准上方,天花板上依稀几道不起眼的裂纹在漏水,一滴滴恶臭的水珠滴落,陆西安赶紧躲开,不然差点要落在他的脑门上。
他们踩着枕木顺着钢轨唯一的方向前进,目标地点是一百米以外十二号线与十三号线原本要相会的点,也是距离蛇窟的最近处。
隧道内是单调重复的景象,手电筒的灯光照不到尽头,光线延伸不到十米就被黑暗吞没,只能照着脚下的钢轨,一步一块枕木缓慢前行。
“那个啥,我们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这样封闭狭长的环境下陆西安的声音带着回响,像是同时有好几个他在说话。事到临头他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揽活了。
“大概率不会,十二号线在挖掘之初很幸运的完美绕开了蛇窟,而且和十三号线并没有实质上的联通,我们只要检查一下距离蛇窟最近的地点墙壁有没有损坏的迹象。走个过场,任务很轻松。”叶列娜说。
“如果有该怎么办?”
陆西安不放心地将手电筒乱照,看清每一处环境才肯罢休,结果灯光照在了轨道上一只被压扁的老鼠尸干上。陆西安原本以为是地铁建造之初有工人恶作剧画上去的,仔细看才发现是被地铁行驶当中压扁的可怜动物。
哥们死挺惨的。
陆西安脑洞一向不小,联想到了自己可能会遭遇的不测:“最坏的可能性,你说会不会那条大蛇已经给墙壁钻开了?”
“不会,如果那样的话地铁站早就自主停运了。小羊羔,这么害怕的话可以你提前回去。”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陆西安幽幽地说,给自己辩解。
叶列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样的任务她已经处理了数不清多少次,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手电筒的打光照亮前面看似无尽的黑暗,“无论如何,拍照传给老A,他负责策划行动。”
看到叶列娜波澜不惊的样子,陆西安意识到自己也得拿出些男子汉的骨气来。这种可能危险的情况下不能走在女人后面,于是三步做两步赶了上去,装作若无其事和叶列娜并排。
不知为何陆西安总还是吊着胆子放不下心,只好劝自己这条地铁线天天人来人往,运行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动荡,总不能这么倒霉被自己撞见了。
他们已经接近与蛇窟最近的点了,陆西安愈发觉得空气在变得陈腐,手电筒的打光带着一层朦胧,呼吸间甚至有着颗粒感。
“咳咳!全是灰,呛死我了!”陆西安一个劲咳嗽,“怎么越往里走灰越多,跟地下搞拆迁似的!”
听到这话叶列娜停下了脚步,陆西安疑惑回头,只见她将灯光打在自己手上,食指与拇指摩擦着,有沙砾般的灰尘。这是空气带到她手上的。
“不太对劲,”她蹙着细长的眉,“空气中的灰尘确实越来越多了,本来地铁隧道中有着循环通风系统,有灰尘但不应该这么多。”
“什么意思?”陆西安停止了咳嗽,这仿佛是他预感要应验的征兆。
好好的隧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灰尘?也许是墙壁的破坏,天花板的漏沙,但这几种现象不会是无故发生的。
“快到了。与其问,不如去一窥究竟吧。”
叶列娜迈开了步子,犹豫一词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他们已经到了,前方的墙壁边有着铸铁焊成的简易的楼梯,生满了厚重的铁锈,通往一扇电工室的小门。
离蛇窟最近的点就在这里,或者说,在这扇门后面。
叶列娜的脚步踩上去,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封闭的空间中经过四面八方墙壁的反射变得格外刺耳。
摇晃的小门被她推开,地铁站的电工室,内部墙上挂满了绕线的电缆,各式开关与控制盘错落有致,电器设备整齐地排列在专用架上,和工具摆放在一起。
陆西安紧随其后弯腰进入到这个房间,鼻翼颤动,灵敏地嗅到一股电气的味道,闻上去是一种微弱的金属、塑料和化学物质混合的气味。
他找到了房间内的灯,于是关掉了手电筒。灯光微弱泛黄,这种紧张氛围下他根本没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心跳感,老老实实打量着周围戒备可能的危险。
“啥情况,没问题我们赶紧回去吧!”陆西安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别着急。”
叶列娜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并拢着腿蹲下,捏起地上半透明如同塑料片的皮屑。这东西像一张幽雅的薄纱,灰黑色的斑驳斜纹看上去新鲜柔软。
“这是蛇没有褪干净的皮。”叶列娜说。
陆西安呆了:“这条地铁线路几十年没出过问题偏偏给我们遇上了?这种概率可以去买彩票了。”
“是啊,搞不好中大奖了。”
就在这时,叶列娜的拇指悄然按上了手提箱的指纹锁,偌大的箱子从四个方位的排气孔泄出一阵寒气。
“米斯特汀”,露出了刀柄。
“别动,站稳,相信我。”
叶列娜说了这样的话,此时陆西安并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只是在这一刻叶列娜动了。
从拔刀到挥出这致命的一击她只用了不到零点三秒,刀刃风驰电掣,刹那间寒光斩破寂静。最简单的拔刀斩击她却挥出了极致的张力,无慈悲的刀锋快到了隐匿轨迹,蕴含着千百战的经验——
陆西安屏住了呼吸。
斩。
刀锋贴着他的手掌边划过,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他就会失去自己的四根手指。他吓傻了,但这一刀的目标并不是他。
即将扑上陆西安腰身的蟒蛇被硬生生斩成了两半,如同断了线的烂绳子掉在地上,溅洒出黑色的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了自己脚边的异样。这只蟒蛇的身长达数米,鳞片纹理在光影中融合了深褐和浅金的斑驳,身体蕴含着足以绞碎陆西安身骨的力量。
在叶列娜动手的前一刹那,那对蟒蛇的獠牙几乎已经快碰上了他的皮肤,他此刻吓的不敢说话,冷汗直冒。
直到叶列娜重新收刀入箱,机械结构的鞘重新将刀柄吞没,陆西安再也站不住了,手中一滑将手电筒摔到了地上,大叫一声跳开那条蟒蛇的尸体。
“冷静。”叶列娜说。
陆西安没办法冷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香根鸢尾花”的箱子掉在一旁,他面朝手电筒摔落的方向。
手电筒触及地面的时候摔到了开关,灯光闪烁了几下重新亮了,打在侧方的墙壁。
整面墙嵌满的一个个蛇卵被照亮,皆已孵化,留下黑漆漆的空洞,如同密密麻麻的亡灵之眼。
这是海伯利昂酒店一间二十人的会议室,墙上挂着白板和液晶显示屏,高背椅子环绕着马鞍皮面的方长桌,角落的盆栽为环境增添了几分绿色。二十人的容纳量已经是这家五星级酒店能提供最小规模的会议室了,这导致房间当中的周防、叶列娜等人坐得零零散散各据一方,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感。
当然这三足是不包括陆西安的,他最多算是各位大老爷的马仔,坐哪都一样。
此时没有人说话,各自凝神,液晶显示屏上的画面连线到五百公里外的奥地利总部,让.奥热罗主管出现在了镜头前端坐。他的灰黑色的西装一丝不苟地包裹住全身老练的肌肉,仿佛一头野兽受困于文明的伪装之下,铁青色的独眼与脸上的疤痕在镜头聚焦下更加令人生畏。
面对着众人,让.奥热罗主管缓缓开口了。
“你们好,陆专员的第一次出差感受如何?”
“Hello?”陆西安唯唯诺诺向这棕熊般面容可怖的男人张开手打了个招呼。
“这是录制好的视频。”阿尔伯特说。
像主管级别这样身居要职的人很难正好有时间与他们进行视频连线,这一点陆西安忽略了,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视频短暂暂停了一会,按照原有的节奏播放了下去。
“我已经从阿尔伯特的任务报告书中了解了你们遭遇的事情以及事件发展,资料转交给了综合情报部门,他们会为你们提供信息支持。现在出现了个严重的问题,此次任务你们要应对的不光是大蛇,而是一整个蛇群。”
视频中奥热罗主管沉重地发言,随后拿起了桌上的一张稿纸,扫视了一眼。
“综合情报部门分析那条大蛇在沉寂的数百年间至少在巢穴产下了近千颗卵,你们传回的图片当中大多数的蛇卵是新破壳的,这证明孵化的数量是在近期暴增。这些初生之蛇很快会迎来第一次进食周期,来到地表的危害将是难以想象的,你们的行动刻不容缓。”
放下稿纸,奥热罗主管深吸了一口气,壮硕的胸肌在领口纽扣的一张一驰下起伏,“本来我应该派出更多专员去协助你们清剿蛇群,很遗憾的是如今公司正面临着人手不足,很多专员都外派去了冰岛负责着别的行动。而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以一当百、精英中的精英,我相信你们能够独立完成这次任务,应对各式各样的变故。但还请牢记,不要惹出太大的动乱,以上。”
阿尔伯特按下了遥控器,画面暂停在奥热罗主管伸手中断视频的前一刻。每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若有所思些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任务量要超级加倍了?”陆西安揉着自己胀痛的脑袋,他现在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面如死灰,“我今天下午又是死里逃生,这都是我今年第二次差点小命不保了,今年是不是沾点点背啊。这任务还能继续吗这?”
“如你所见,公司现在正是人手吃紧的时候,让.奥热罗主管让我们独立应对这次任务。”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和我,压根就是不同的群体,你们能应对但是我遭不住啊……”陆西安的心情处在崩溃边缘,“我根本无法想象要怎么做才能在蛇群中找到蛇王跟它交流一下武道经验然后还活下来,这又不是武侠小说,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
“最糟糕的情况下,这次行动中放弃对‘惜别’的测试,我会承担责任的。”
阿尔伯特说着,拿起了桌上放着的盒装牛奶,推出去滑到了陆西安面前,“喝点热牛奶缓缓。记住了,出现危险情况时优先保护自身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西安下午受过惊吓之后就手脚发凉,回到房间怎么也暖不起来,这盒热牛奶可谓是雪中送炭。
他插上吸管小口嘬饮,牛奶的醇香从口中蔓延到鼻腔,看着阿尔伯特用遥控器切换屏幕,粗略的将动物百科的“蟒蛇”词条过了一遍。目的是给他看。
“现在有个好消息,蟒科动物的捕猎方式是先咬住猎物,靠用身体把猎物缠绕住,勒死后吞食,它们是无毒的。否则在刚挖掘的地铁隧道当中我们的行动难度会大大提升。”
“可是那蛇有那么长啊——”陆西安有咬吸管的坏习惯,一边咬一边比划,却发现自己展臂都不及那些蛇的体型长度,“就算不是毒蛇一条条杀起来难度也太大。”
“所以接下来是坏消息,”阿尔伯特说,“数量太多,即使个体强度不高也很难全部清理。”
叶列娜转动椅子面向阿尔伯特,杵在扶手上的手臂支撑着脸颊,清冷的眸子里带着慵懒,“我已经清理掉了十二号线内的蛇群以及未孵化的蛇卵,经过我和陆西安的几次检查那应该就是十二号线蛇群的全部了。”
“我可是打着手电筒找了一下午还有没有活口,大姐头给那群蛇全砍瓜切菜了。”陆西安也在一旁点了点头,牛奶已经喝完,吸管被咬的稀巴烂。
“但恐怕蛇窟内的数量会更多,多到十二号线的墙壁里都是,这些初生之蛇在幼年期就已经展现出了巨蟒程度的形态,清理它们的难度确实很大。”叶列娜看似已经完全接受了“大姐头”这个称呼。
“这点我赞同。”周防沉思到现在才开口。
周防的发言立刻引发了陆西安期待的目光,炯炯有神的眼睛像两个大电灯泡,他现在十分期待周防能说出“没关系交给我搞定”这种话。
“你有办法吗?”阿尔伯特也投来了视线。
周防摇头,然后推了推眼镜,士君子般从容不迫,“这次行动规定了我们不能制造出太大动静,毕竟在市区,地铁线路的纵向跨度太大。这大大限制了我能够使用的刻印种类,本来对付大种群来说‘炎魔’会很好用。”
“‘炎魔’?”陆西安问。
“我刻印的一种,能够使接触物更易燃并提高燃烧效率,位列十一。它使用起来会很可怕,可控性较差,像是一种传染的火焰病菌,几分钟内就能够点燃一幢大楼,直到烧光一切。”
陆西安想也没多想就一拍桌子:“还是我周老大牛逼,就用这个法子好了!”
“清理掉所有的蛇群,那么火攻当之无愧是最有效的。但问题在于地下本就缺氧缺乏可燃物,通风系统也还没有成功构建,火焰烧不久的。”周防说。
陆西安是文科生,打小一听理科就助眠才被迫学的文,那点初高中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只能干瞪眼。
“啥意思啊?”
“就是用不了的意思。”叶列娜用了种他能听懂的话总结。
“是这样没错,即使火攻也还要考虑到那条大蛇,限定条件太多有种有劲没处使的感觉……”阿尔伯特重重叹息,按下遥控器电源键,显示屏的光源收缩成一条缝,熄灭,“我已经开始头疼了,你们谁能接手我行动组长的位置?”
“什么?别说笑了老A,你永远是最可靠的组长人选!”陆西安的鼓励源自他不想跟出外勤背后的各项琐事沾边。
“蛇**给我,没有问题。”
周防的发言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日程上明天我们要去十三号线勘察现场情况,到手足够的信息之后我会找出一个合适的方式处理掉蛇群。”
陆西安眉飞色舞地竖起一根大拇指,就跟大学小组作业似的,有问题大佬会解决。
周防轻轻回以微笑。
“倒是有一点很奇怪,”叶列娜靠在椅背上,柔软的大腿叠在一起,向所有人抛出了疑问,“公司根据所得到的消息推断大蛇自百年前就深居了地下,其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产卵并守护自己的孩子,施工队的挖掘制造出了领地危机,于是它才发起了进攻。”
“但那个时候它的孩子应该是还没有大量出生的,否则喂养这群幼蛇需要庞大的食物来源。地下不具备这个条件。”周防梳理着思路。
“没错。蛇类动物是有性繁殖,那么这些卵至少也该存在了近百年。莱比锡长久以来都没有城区蟒蛇活动的目击,它们就那么巧在我们前来执行任务时全部孵化了?”叶列娜指出了最可疑的问题所在。
陆西安听着一愣一愣的,每个字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人头脑发热。
“施工队也只是侵犯领地而惊醒了大蛇,无缘无故怎么会使蛇卵群体孵化这点有待考量。”
阿尔伯特十指交叉握在一起,瞥了眼陆西安那痴呆样,“我们只负责对症下药,处理掉蛇群本身,原因交给综合情报部门分析就好。”
“那么就先完成眼前的任务好了。”周防赞同。
“我们有四个人,明天可以分两组进行侦查,从中点进入隧道一组前往蛇窟方向,一组沿线朝反方向分别确认地下状况。”阿尔伯特往后滑动椅子远离长桌,举起了自己的手,“我去蛇窟方向,谁来跟我一组?”
陆西安纠结望着眼前三位队友,各有各的安全感反而让他不太好选。
叶列娜双臂环着傲人的胸口靠在椅背,她即使坐在普通的会议椅上也犹如身居高山一般孤傲,修长的腿相叠着翘起,眼神落在陆西安身上像要把他吞掉似的。
“陆西安和我一组,你去和周防吧。”她的话为分组直接划上了句号。
“我没意见。”
阿尔伯特说完看向周防,他也是点了点头。
“那……”
陆西安总感觉自己已经进了她的魔爪,被牢牢套住了。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