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地铁站十三号线的中段。
地面施工场地处在街道一侧,被铁皮幕墙所围绕,视线都被隔绝,头戴黄色安全盔的市政工程安全员们在道路上驱散着车辆行人,周围拉起大量禁止入内的警告线。
这里已经荒废长达一个月,对外宣称由于工事案件而进行停工调查,没有传出一丝一毫不安的风声。而凌乱的场内仍留置着落尘了的挖掘机和电气设备,各种建筑材料随意堆砌。
安东尼奥驾驶着一辆黑色加长版沃尔沃驶向施工场地,领头的安全员认出了这个车牌于是号召手下撤去路障放行,轮胎碾过地面残留的碎石扬起一阵石灰粉,最终刹车停稳在空地上。
安东尼奥微微抬眼望向后视镜,镜面的反射照映着他的乘客们,这其中是包括了陆西安在内的米德加特王牌四人小队。
永远在读书的竹心墨客,空谷幽兰的孤傲美人,以及正闭目养神犹如猛虎蓄势待发的冷面绅士,其中还有一个自从上了车就开始狂炫冰箱水果的青年饕餮,现实中完全不可能相聚的一群各有千秋的家伙正坐在他的后座。
可能是吸取上次的教训他毫不怠慢地开来了一辆容纳量更大的车,堂堂甲方市长秘书反倒成了贴心保姆,主动地亲自驱车将他们送往行动地点。
“到了?这地方还真够乱的。”
陆西安对这次的乘坐体验非常满意,一路上宽敞柔软的座椅与随车冰箱里水果香槟的招待足够让每位乘客都大呼享受。这番体验也成功让陆西安拿出了难登大雅之堂的黄鼠狼气势,能扫荡的水果吃了个饱,摸着肚子从安东尼奥的车上迈了下来。
安东尼奥为他们打开的车门,站在门边淡定发言:“因为这条线路土质情况和地下管线比较复杂,大部分区间不是由盾构机进行挖掘的,而是采用机械和人力暗挖。”
“啊?我一直以为地铁是直接在路面上挖大坑修隧道,修好了再给盖上土。”陆西安说。
“也有这种。你说的是明挖,上世纪的地铁建造几乎全部采用这种挖掘方法,现在发达国家主要是盾构。”安东尼奥解释。
周防作为压轴最后一个下车,一双棕色马丁靴踩在一地石灰上,谦逊地代为安东尼奥轻轻合上车门,随后舒展眉目向现场展望,细致入微地观察着每一处环境。
看似杂乱的施工场地,通往地下的入口位于中央用作地铁口建设巨大的深坑中,还未干透的混凝土包裹着钢筋骨架,分段式阶梯通往初具轮廓的地下铁,日光未能触及的深处里潜藏着阴冷的黑暗。
同时陆西安也发现了这个入口,不安地心头一颤,“我们等会要从这进去?”
“应该是这样没错。”
叶列娜侧目看了眼没有反驳的安东尼奥,已然明了。
“安全吗这里,应该不会进到一半塌了吧?我看着那么乱,像豆腐渣工程。”陆西安问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们德国人以严谨出名,‘德国制造’这个词听说过吗?”叶列娜说着打开后备箱,拿出自己保存有“米斯特汀”的箱子,“这个地铁隧道全线是市政府包办的,如果是豆腐渣工程,是在败坏自己的政府声誉,吃亏不在我们。”
安东尼奥同样在帮忙从后备箱中卸下他们的行装,听到这话也只是一笑而过:“这位小姐说的对,请放心执行任务。”
后备箱中,盛放“惜别”的刀盒通体用白钢雕刻而成,盒面纹理如树纹般流畅,勾勒成象征公司的槲寄生标志,与周防那静静躺着的桃木古盒对比鲜明。
陆西安摸了摸自己腰间学着西部牛仔片藏起来的枪确认没弄掉,凑上去接过了“惜别”的刀盒。这个箱子第一次交接于他手,握上去触感冰凉却不寒冷,但是沉甸甸中重量几乎接手的一瞬间就使陆西安肩膀猛得一沉。
“拎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带一截。”阿尔伯特看出了他的窘迫。
“不用不用,小意思。”陆西安手臂被拉得笔直还在咬牙坚持,告诉自己女生在场的情况下,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那么根据合约第四十一条,贵公司的行动过程中要杜绝包括甲方在内的任何外部人员目击,我就不打扰各位了。”
行装已经全部交接完毕,安东尼奥翩翩有礼地合上后备箱,行了个简单的点头礼。
“祝各位武运昌隆。”
“多谢送行。”周防同样回以点头礼。
陆西安很惊讶这个词安东尼奥是从哪知道的,因为只有公司内部特别喜好用“武运昌隆”这个词做临行前的祝福。武运是指战斗中胜负的命运,同时也是武者和军人的命运,昌隆则是一帆风顺、繁荣昌盛的意思。
“好嘞,慢走昂!”陆西安也没多想,大大咧咧的招呼一声。
随着安东尼奥的车驶出施工现场,车胎留下的痕迹扬起一片灰尘弥漫,呛的他咳嗽不止,用力挥手驱赶着灰尘。
“呛死我得了,这几天吸的灰比长这么大吸的雾霾还多,还让不让人活了。”陆西安不满。
“别着急,下面还有的是灰给你吸。”叶列娜提着箱子走向地下入口,她一向不爱拖延时间,工作起来毫不拖泥带水。
“你要小心,有研究表明相当多种类的兽物都更喜欢以人性充足的猎物为食,你的肉对它们而言更香甜,就像蚊子更喜欢的O型血。”
周防拍拍他的肩头走过,陆西安连忙跟上,生怕自己离远了就不再那么安全了。
未建成的地下入口通往深邃的地底,安装的灯管如今皆已经不亮了,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裸露着交错纵横的电线管道。阿尔伯特将强光手电筒分给每一个人,走廊蜿蜒曲折光影交错,夺目的灯光在阶梯中摇曳,只能照出黑暗当中的冰山一角。
陆西安抬起头,手中的强光手电照向天花板,上面的蜘蛛网和滴水的痕迹证明了自从事故以来这里就没有人踏足了,这毫无疑问是片致命的禁地。
“所以你昨天真去公园看菩提树了?怎么样,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了没有?”陆西安换了一只手拎箱子缓解手臂的酸痛。他还记得周防当时的科普,就拿来调侃一下活跃气氛。
周防没有回头,桃木刀匣斜背在背,一边前进一边回答:“去看了,找了片人少的地方在树下冥想了一会。不过你可能会错意了,释迦牟尼说的‘唯我独尊’的‘我’字,并不是单指的个体本身,而是指的全体人类的每一个人。所以这句话的正确解释应该是人在宇宙中是顶天立地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主宰,决定着自己的命运,而不必听命于任何人或任何超乎人的神。”
“嗯!任重而道远啊!”陆西安只是随口一提打趣,没想到他和尚念经似的讲了一大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聊,“‘冥想’我倒是听说过,好玩吗这个?给我推荐推荐呗。”
“这个需要自己摸索,初次尝试只推荐深度静坐,要静下心。冥想其实就是停止大脑对外意识的运作,从而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内窥自身,一开始很难掌握技巧。”周防说,“我喜欢拿这个方法寻求内心的安定。”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也要寻求内心的安定?”陆西安不太理解。经过这两天的共事周防已经是他见过最沉稳有礼的男人了,也难怪令报童妹那么痴狂。
“如果你看过索尼影视的《黑袍纠察队》,那么你一定知道祖国人。”阿尔伯特走在前面说出了最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还得是你啊老A,一开口味太重了……”陆西安知道他昨天没出门在房间玩了一下午《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只要关于虚拟作品没有老A不懂行的。
“修行也要修心,我当过几年道士,奉行内外均衡之道。”周防和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也只是亲和的微笑。
光顾着唠嗑,陆西安没发现楼梯已经走到了尽头,脚底还在以下楼的幅度往下踩,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是叶列娜揪住了他的后衣领防止他摔出去,明明陆西安的身高要高上一截,却被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他们已经到达了负一层,狭长的道路朝两个相反的方向展开,但都是相同的不见光亮,空气冷而沉闷。
“那就在这里分头行动吧,我和陆西安走远离蛇窟的一头。虽然你们两个那边大蛇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但没有具体的行动方针之前最好还是避免冲突吧。”叶列娜说。
“明白。”
这位大小姐的命令阿尔伯特收到了,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另一个方向,轻手轻脚与周防一同沿着墙壁缓慢前行。
脚步纷纷在空间中远离,他们的身影很快埋没进潮水般的黑暗,只留下遥远的光晕,像是远处的一颗夜星。
陆西安则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活脱脱一个老港片里的小马仔跟在叶列娜身后,畏手畏脚的照着周围的环境。
这次突然有蛇窜出来咬他的概率可比昨天大多了,即使有叶列娜这位安全感十足的同事作伴也依然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未建构完成的地铁隧道还没有铺设铁轨和枕木,这让路段走得更加顺畅。陆西安手电筒的光照来照去,钢材支撑柱到处裸露着,墙面依稀可见土壤和岩石,只糊抹了一层薄薄的清漆。正在他专注地巡视周围却没注意脚下的时候,被摞积在地上的砌石上了一课,踉踉跄跄才勉强站稳。
“注意脚下。”
叶列娜头也不回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早就看见了隧道中的障碍提前绕开了,“我们这条路远离蛇窟,所以你最大的安全隐患是绊倒把自己摔成高位截瘫。”
“是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有蛇。”陆西安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顺便又换了只手拎箱子。
这箱子起码得有三四十斤,很难想象一直以来叶列娜都是提着这个重量的手提箱走在前面步步生风。
“还怕吗?”叶列娜冷不丁的关照令他受宠若惊。
陆西安心中升起了一股勇气,嘴硬:“有你在我怕啥,再说了昨天又不是没见过,跟砍黄瓜似的见你杀那么多。”
“你对这些异种生物接受起来倒挺快。”叶列娜停顿一下,问,“你来公司多久了已经?”
“快两个月了吧,反正现在比一开始适应多了,就是离大姐头你们差的有点远啦。”
听到一阵风声,陆西安浑身抖三抖,警惕十足地照过周围一圈才松了口气。
叶列娜回头瞥了一眼,也发现了他刚才的嘴硬,“其实对于没有经过培训直接投入工作的专员来说,两个月能达到不吓破胆的程度就已经很不错了。”
陆西安眨巴着眼,总觉得她今天讲话怪怪的,过了很久才发现叶列娜居然是在夸他,“真的假的,像我这样的难道属于还行的?你别哄我。”
“没哄你,只不过是你身边的家伙都过于优异了显得你过于脆弱。不拿周防举例,就连阿尔伯特他都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精英。”叶列娜说。
“我知道老A厉害啊,毕竟他的编号都是特别行动部门02组别,而且业绩好像也是常年前几。周防要是特别行动部的估计能排到01吧?我可望而不可即咯。”陆西安故作轻松,朝着地上一颗小石子踢了一脚,在这传奇云集的小组里他显然是最没用的。他能干嘛呢?拔把刀而已,自己又不厉害,拔了也没用。
他能坚持下来这份工作无非就是不想当个缩头乌龟再回国,这或许是他的生命里唯一一次热血沸腾的机会了。
“老A生来拥有非凡的炼金术天赋,适配刻印,甚至身体有百分之五左右的炼金改造,一般的枪械正对胸**击也未必能杀死他。普通人来说刻印配型的成功率只有不到一成,炼金改造甚至达到零点三的程度就会面临生命危险,公司内能达到他这种程度的少之又少。”叶列娜边走边说,“周防更不必多说,他这种家伙是绝无仅有的人形杀器。”
陆西安一下子又接收了部分新知识,云里雾里的,“那你呢?”
“小羊羔,你确定要打探女士的秘密吗?”叶列娜的声音冰冰凉凉。
“呸呸呸,我不问我不问。”
他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转而闭口不再说话。叶列娜的秘密就好像是魔女的宝盒,诱人却无法得到,甚至她本身就是一位避世清幽的魔女,没人知道她相关的一切。
这份沉默没有持续下去,叶列娜很快再次开口了。
“小羊羔,我说,你考虑辞职吗?”
她说这句话,就像说午饭等会吃什么那样随意。
“什么?辞职?我问错一句话我罪不至此啊大姐头!”陆西安低着头还在踢那颗石子,听到这话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这样的家伙不够优秀,可在炼金术的狗屁世界里要面对的东西哪怕阿尔伯特那样万中无一的家伙都未必能全身而退。迟早有一天你会死的,小羊羔。可你是个好人,你会给偶遇的可怜路人钱包里所有的钱,你不应该死,你该好好活着。”叶列娜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如同是了无波纹的幽谭。
“你说……真的?”
“嗯。”
陆西安这才意识到她没有开玩笑,也许只是找了个单独相处的时机顺势将这番劝退的话说了出来,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拖累了同事。但是直接听到这番话陆西安却呆住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
“辞职吧,你签的五十年劳动合同我会帮你解决。”叶列娜重复。
这句话唤醒了他,如鲠在喉的嗓子里挤出来一点声音:“我不要……”
叶列娜故意拿手电晃了晃他的眼睛,刺目的光芒令陆西安紧闭双眼伸手阻挡,光芒晕染了视线,让他看不清眼前的叶列娜。
“别那么大压力,我不是你的直系上司,你想留下我也没有办法让你放弃,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陆西安揉了揉眼睛,他真以为自己这份工作要到头了,这下松了一口气理所当然地开口:“我家里剩下的亲人只有我老妈和一只两岁半的英短蓝猫,一个月一万两千刀乐的工作只有傻子会辞,干两年死了都值,攒下来的钱能够老妈和我家猫生活一辈子的了。”
“你在撒谎,说实话。”叶列娜无情的戳破了他的谎言,惩罚般又晃了晃他的眼睛。
“你咋知道的……”陆西安一边躲着强光,一边是被戳破了谎言的浑身不自在。
“如果真的为了钱,你这种惜命的家伙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光是一条小蛇就能把你吓个半死了。别骗自己。”
陆西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这一刻酝酿了千百句的台词,最后却还是泄了气,因为那些场面话都是假的,逃不过叶列娜的火眼金睛。
他只能45°仰起头,但这里没有蓝天白云,只能盯着落灰的天花板说起实话:“记得我小时候很喜欢一本地理百科全书,在里头看到过非洲有一种猴面包树,据说能长到四五十米那么高,果实还能做面包。还有中亚一个永恒燃烧的火焰坑洞,七十米宽的巨大火焰不分昼夜一直处于熊熊烈火燃烧状态。我那时候看着这些,就想这个世界好神奇啊。”
“你说的火焰坑洞应该是土库曼斯坦地狱之门,很有名的自然景观。它和你不想辞职有什么联系?”叶列娜继续前进,走在前面,留给他只有一个背影。
“有啊,因为这些东西我家那个城市没有,我没见过。我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我也没见过猴面包树,但我就是想见见。”陆西安不假思索,这些话都出自他心底的最深处,不需要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日日夜夜都幻想着这些世界奇观,幼小的心灵一次次被书中的图片和文字震撼。
“原因呢?”
“哪有什么原因,在我眼里世界超多姿多彩的好不好。要是没有这些东西世界那该多无聊,活着不就成了单纯的柴米油盐多没意思,总要有点诗和远方啦。”陆西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哼哼唧唧。
“你说话真有意思,‘诗和远方’是吗……好词。”叶列娜思索了一会,说。
“是吧。我没去过巴黎,不是世界上没有巴黎这个地方,只是我井底之蛙。可我不想做井底之蛙,我想看看巴黎铁塔,巴黎圣母院。所以同样的道理,我也想看看这个炼金术的世界,我老爸曾经生活着的世界。”
陆西安手电筒打向脚尖前的地面,不知不觉脚步已经超过了叶列娜。他心不在焉地踢着一颗石子低头往前走,不断施加的方向力推着它滚滚向前,就像曾经每个落日余晖下那个踢石子回家的孩子。
那点童真好像始终存在在他的身上,处处都留下了痕迹,只是他自己没有注意。
“小的时候啊我喜欢看世界的多样,喜欢奇异的事物,喜欢未知的,还喜欢学特摄片里的铠甲勇士一样当大英雄。我只有留在米德加特公司才能实现我小时候那一个个天真的美梦,如果离开这里我这种人活下去的命运不是被压榨劳碌一辈子就是桥洞里盖小被……如果有机会我倒希望‘牺牲’一词能用在我身上,好歹也算给我的人生加点儿含金量了。”
“为了这些,我可以付出很多。”陆西安轻声补上了一句。
他用力一脚将石子踹的老远,看着它飞了出去,飞到很远很远,仿佛顽固的石子化作了一只自由的飞鸟展翅翱翔,最终一个抛物线,在黑暗中沉闷地砸在地上。
他又想起了在《月亮与六便士》书中的话——我总感觉,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不大对劲。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渴望一种桀骜不驯的旅程。只要我能有所改变——改变和不可预期的冒险,我将踏上嶙峋怪石,哪怕激流险滩。
自己老爸是不是曾经也是这个样子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陆西安想到这里忍俊不禁。
“我想走上这条路,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辞职。”他说。
叶列娜的脚步忽然停了,转头望向地铁隧道的出口。陆西安不知道她为什么停下,回头好奇地将雪亮的光束打在她身上,这缕光束为她长长的睫毛披上了雪,耀眼中她的皮肤仿佛是透明的冰晶,留下的绝美侧颜宛如玉雕之瓶。
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思索,可神秘莫测的永远让人猜不透。陆西安只能等她开口,期待着她下一句说出的话,周围是那样安静祥和,就连胸口的心跳都听得见。
她红唇轻启着出声了——
“要翘班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孤傲随性,就如同他们的初见,散发着照进陆西安暗淡生活的那一缕辉光。
“啊?我刚说我不想辞职你就要我翘班?”
陆西安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却从她眸子亮闪的清光中读到了执着,她是认真的。
“这里太闷了,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叶列娜说。
“溜号?能行吗?”陆西安犹豫着,“咱们不是还有工作没做完?”
“有阿尔伯特他们在,这个任务多两个人少两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叶列娜一向的随心所欲让陆西安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但是莫名觉得她讲的有道理。
“你不跟来的话我就自己走了,别在隧道里喂了蛇,祝你好运。”叶列娜转身就走,完全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诶诶!你慢点走啊大姐头,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陆西安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拔腿就追。
叶列娜的脚步比他快一大截,同样的手提箱在陆西安手里像是铁块一样沉重,严重拖延了他的步伐。
“我们要去哪?”陆西安忍不住发问。
“问那么多不如跟我走。”
永远只会留下一个背影,这就是叶列娜。
眼见追不上她,陆西安干脆再也不顾及颜面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两只手一起抓起箱子卖力追赶。
他吭哧吭哧爬上下来的阶梯,奈何手里箱子太沉,停在半截的位置撑着膝盖喘粗气,抬眼时叶列娜已经站在了光里,与他隔着光与影的分界线。她解开的发绳戴在手腕上,金黄的发丝随风飘扬,丝丝缕缕都透着亮,像是黄金般的流苏。
“箱子那么沉别拿了,这里限制入内不会丢,阿尔伯特他们出来看到会帮忙带回去的。”叶列娜将一缕发丝别到精灵般雪白的耳后,手提箱和手电筒已经搁在了地上。
“这么重要的东西直接随便扔,老金知道了怕是会把我挂部门大楼门口吊死的吧?”陆西安傻愣着眼,“这玩意毕竟是一路严加看管运送而来的,往空地上说扔就丢扔?”
叶列娜只是云淡风轻地说:“有我保你,没什么可怕的,史蒂芬那个老家伙没话说。”
“不愧是你啊……有身份就是有骨气,我这无名小卒那就听你的咯。”陆西安无辜地眨眨眼,一松手,手提箱哐当一声砸在台阶上,装作不小心手滑了的样子斜着眼吹口哨。
如果老金在场看到自己那么多年的心血被随手丢在地上一定会冲上来掐死他。
即便这样他也没忘了把手电和别在腰间的“香根鸢尾花”一并卸了下来,压在箱面,这下让老A看到了也得该加入掐死他的行列。
“走吧,约辆计程车,陪我去一个地方,定位Clara-Zetkin-Park。”
负责疏通道路的市政工程安全员没有一个知道为什么市长秘书的车前脚刚走,后脚就会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跨过警告线从施工场地里出来,皆是面面相觑。他们的工作只负责阻止任何人进入施工场地,甚至为了维护现场他们自己也不准许入内。
工作是不让人进,可应不应该让人出谁也不知道。
“啥情况,怎么有人出来了?”戴着黄色安全帽、五大三粗的男人问。
“别问太多,他们一定是安东尼奥.米歇尔先生带进去的人,放行放行!”
领头也同样遥遥注意到了他们,胆战心惊地通过对讲机发出指令,生怕有个不长眼的拦住他们。
陆西安发觉别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很惊恐,对视被发现后就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但走出去的过程倒是顺利,有些云里雾里的同时在手机上约了一辆Uber计程车。
在德国大部分计程车都不是招手即停的,除了在火车站、景点或购物中心附近专门的等候点以外要么打电话给服务中心要么网约。陆西安心中吐槽着死板国家的出行不便利,叶列娜安安静静地陪他站着,这时一辆奔驰停靠在了路边。
陆西安左右环顾,怀疑自己是不是挡着人家了,却又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手机。车牌符合,车型符合,地点符合,车门上还贴着Uber的标志,感情他没注意看打来了一辆梅赛德斯奔驰?
“高级!”陆西安一边赞叹一边心虚着价格。
“什么高级?”叶列娜问。
“我说这辆计程车……也对,你肯定不觉得高级。”
陆西安没想起来这位大小姐的座驾可是阿斯顿马丁,基础款的奔驰s级能买至少六七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坐过阿斯顿马丁的人了,顿时意气风发了三分。
司机降下了车窗,探着身子问:“约车是你们吗?”
“是是是。”陆西安用德语连声应着钻上车。
“往那边坐,给我点位置。”叶列娜没有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而是让他腾空位,很自然地在他身边落座。如此近的距离下陆西安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以及那股沁人心脾的夹竹桃的清香。
“怎么?不喜欢我坐在你旁边?”她侧着脸,陆西安的紧张无处遁形。
陆西安咳嗽几声缓解氛围,说起俏皮话:“哪有,大美女坐我旁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别嘴贫。”叶列娜说。
合上车门,大叔司机像是察觉到了后座青涩的青春气息,意味深长地笑容中也不知道哪来的野劲,猛然踩下一脚油门,车尾带起一溜青烟蹿了出去。
一阵向后的惯性把陆西安按在靠背上,狂风涌入车窗,吹起美人青丝抚在他脸上,酥酥痒痒,忽感翘班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发丝撩拨得他睁不开眼,再度看向叶列娜的时候发现她正对着窗,纤细的手指轻触一支娇小的Christian Louboutin口红的笔管在嘴唇上浸染。她的口红一贯是素雅的唇色,若非细看很难发觉她平时化了妆。
“话说,你为什么要去那个什么park啊?这个公园很有名吗?”陆西安只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劳累都消失不见了,语气里带着难以遮掩的欢快。
“去了你就知道了。”叶列娜盖上口红。她说这话时像个无情的魔女,一丝一毫不会透露自己的目的。
“我猜你要翘班去的地方肯定很酷,我已经开始期待了!”陆西安像个期待春游的小孩,看着窗外的街景流连。此时的季节,路上树叶缤纷。
“是吗,你很期待?”叶列娜挑着眉毛,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百分百的期待!”陆西安竖起大拇指,“有种当年翘课翻围墙去黑网吧打游戏,正事全都抛在脑后的刺激感。”
“什么是黑网吧?”
陆西安思索了一下,“就是那种坏学生坏孩子会去的地方。”
“还真是毫不避讳。”叶列娜不知是嘲讽还是赞扬地说。
陆西安全当被夸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但是现在还和当年不太一样,当年我都是一个人翻墙出去一个人打游戏,现在居然有人和我一块翻墙。”
“奇怪,你现在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羊羔,看不出来当年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叶列娜说。
“可别提了……我要是当年好好读书指不定能考上个好大学给我老妈争争光。”陆西安嘴巴一撇。
想到老妈,他很想看看手机里今天老妈有没有给他发信息问他过得好不好。他前几天只跟老妈说过要出差,跟工作相关的事情没有透露过半点。
他是成年人了,每个成年人都有一项重要的任务是别让老妈担心,因为遇到麻烦老妈帮不了什么忙,只会在深夜里黯然落泪。
叶列娜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了,用手做支撑倚着车窗,“我休息一会,到了喊我。”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栗色的眼睛,呼吸轻柔平稳。
陆西安没一会发现她好像睡着了,在她合拢的双眼前挥着手也没有反应。她入眠的样子不像往常那样冰冷,在投射进车窗的阳光下透着玉润,有一瞬间他居然产生了摸一下她脸的欲望,因为那张脸看上去软乎乎的跟棉花糖一样。
但是陆西安终究还是没有偷偷摸,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像是个变态痴汉。
这辆奔驰计程车驶过一个个路口,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在减少,环境从街景变成了林间小径,阳光透过金黄色的树叶洒在路面,形成斑驳的光影,萧瑟中透着宁静。
越开越远,陆西安不放心地看了眼手机上以起步价3欧,每公里接近2欧的涨幅不断跳动的计价器数字,心中默默肉痛,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打开了通讯录。
未读信息十二条,老妈发来的。
陆西安手指顿了一下,点开了信息。
“安安,在干啥。”老妈总喜欢开口这么问,接着是家里小猫在睡觉的照片有好几张,睡姿很猥琐,四仰八叉,一点不像小母猫。
陆西安看着自己养了两年多的肥猫照片傻乐呵,然后他看到了下面的文字。
“妈妈摸索半天搞明白了EMS国际物流,给你寄了礼物。”
“应该这两天就到了。”
陆西安呆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儿子生日快乐。”老妈很潮流的发了个可爱的“生日快乐”表情。
“妈妈知道你出差忙。”
“有空给妈妈打视频让妈妈看看你。”
陆西安拿着手机,傻傻盯着这些话。
他想起来今天原来是自己的生日,没想到这么快,今天自己就荣登22岁了,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生日,每个轻狂少年走上社会这条道路的开始,也是青春的尾声。以后过年恐怕该没有红包了。
刚来米德加特公司的那时候离他的生日就只有不到两个月,于是巧妙的囊括在了这次出差的时间段内。陆西安想起昨天他在地铁十二号线的月台上看到了生日宴席包办的广告,他其实很羡慕,羡慕的不是有钱人能买那么大的蛋糕订那么宏伟的宴厅,而是原来一个人的生日能有那么多人陪他一起过。
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和他同一天生日,邀请了几乎全班同学,在夜晚的海边众人成群。铺在沙滩的野营布上放着插满蜡烛的精美蛋糕,据说她闭眼许愿的时候,每个人齐声为她唱起生日歌。
那天陆西安没去,这是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的。那年同一天,他的生日是和老妈在家做一桌子菜,边看电视边吃。人们都只知道这天是那个女同学的生日,却没人知道也是他的。寂寥无声、平平淡淡,这就是他的生日,从没有真正疯过,让青春热烈一把。
涌入车窗内的秋风吹得陆西安眼睛有点酸涩,他揉了揉眼睛,关上了手机。
但是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他的生日,老妈不会忘,因为老妈就是老妈,永远是人生当中最爱你的那一个。
陆西安摸了摸鼻子嘴角微微上扬,他有点期待老妈会寄给自己什么礼物,不过这个答案得到出完差回去才能知晓。
陆西安看了眼叶列娜,她还在睡着,轻靠在椅子上托腮,轻微的呼吸声和轮胎行驶的声音共同在耳边。
他觉得自己有点太贪心了,总希望着还能有别的人对他说声生日快乐。但是他根本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情,也不打算说出来,无非是痴人说梦。
陆西安自嘲地笑笑。
“到了。”叶列娜睁开了眼,瞧向窗外。
“你睡醒了?”陆西安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我只说我要休息,闭目养神了一会,没说要睡。”
陆西安喉结上下鼓动了一下,为自己的克己复礼而庆幸,还好没手贱去捏她的睡颜。
轮胎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脆脆的轻响,转角后车停了,停在两片高大树冠的遮蔽下。
“好漂亮的公园。”陆西安探头。
“那就对了,”叶列娜说,“下车。”
陆西安在手机上付好了车费,用蹩脚的德语跟司机客套地说了声“Danke”,意思是谢谢。和蔼的大叔司机回以一个微笑,用英文说“Have a good day”。
这时叶列娜已经自顾自地打开车门踩进了路边剪股颖铺设的草甸,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树林。她站在微风轻拂中,落叶掉进草地,覆盖上秋黄。敞开的车门中飘进泥土与青草的芳香,还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那股夹竹桃的奶油味。
陆西安猜测这是个规模很大的森林公园,但在这上班时间却人迹罕至。车子在他身后一溜烟开走,留下他陆西安像个待指挥的小兵似的,他不知道来这里要干嘛,只是陪叶列娜一起。
“要不要吃糖?”
话音到的时候糖已经精准地抛了过来,突如其来的糖果陆西安居然接住了,“今天又是什么糖。”
“不知道,我还没吃,你替我尝尝。”
“我是试毒专家是吧。”陆西安吐了吐舌头,一股洁厕灵味,从她那能吃到什么口味的糖果全凭运气。
“好吃吗?”
“我认为这个糖果的制造商应该以死谢罪,难吃到惨绝人寰!”
陆西安为了自己的舌头不受迫害,三下五除二嚼碎了糖果咽进肚里,眼见叶列娜没有自己要吃的意思,疑问:“你怎么不吃?”
“我选择信任你,你都说难吃了我为什么要吃?”叶列娜纤纤细手向后一撩头发,说完就拔腿向草甸的更深处走去。
“诶诶诶,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干嘛?”陆西安刻意放快了脚步,让自己走到叶列娜后面一点点,几乎并排。
“这里有条河,叫普莱瑟河,穿过森林公园的中心,我们去那里。”叶列娜说。
“你来过这里?”陆西安对她的熟悉感到意外。
“听说过,Clara-Zetkin-Park翻译过来应该叫克拉拉查克金森林公园吧,了解莱比锡的人都知道这里,秋景据说很美。有一年我父亲出差莱比锡,带着我,后面还跟着几十个保镖,我闹着要去,但他没空。”
叶列娜说着,俯身进入灌木丛的缝隙,曲径通幽处。
陆西安遥遥望见远处的人造湖泊中央的喷泉洒出绚丽的水花,人们围在周围的草坪上野营,支起烤肉的炉子,相聚甚欢。而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走的明显并不是寻常路,谁家好人会去钻小树林?
陆西安忽然觉得好笑,也跟着钻了进去想看个究竟,不曾想这里还有一条林中的砾石小径,远离人烟不知道通往哪里。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响声,陆西安跟着她兜兜转转顺着小径曲折前行,寻着那股空气中的水汽来到小径的尽头。一条宁静的河流从密集的树林中豁然开朗展现在他们眼前,河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犹如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来坐会。”叶列娜在河边小坡上的草地席地而坐。白云映水、暖阳高照,在清风阵阵当中她并拢着膝,朝陆西安勾了勾手指。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啊。”陆西安撑着地在她身边坐下。
“嗯,美吗?”叶列娜问。
“美是美。”陆西安抓抓自己的脸颊,踌躇了一会。
他瞅着风吹草动,一阵落叶被卷跑又有新的飘下来,茂盛的草地全都被风压了下去,像一大块铺开的柔软云绵。
“不好意思啊,我想你应该更想和你老爸一起来吧?”陆西安说。
“你也不错,至少不是个无趣的家伙,能陪我一块走走。”
叶列娜捡起一片枫叶在手中,“我去过很多地方——科罗拉多大峡谷、伊瓜苏瀑布、大蓝洞、斑点湖……但是那些宏伟都像是转瞬即逝的虚幻,都没有这种平平淡淡的美好。”
“好羡慕,我也想去满世界走走看看。”陆西安肩膀后别,两只手撑在草地向后仰,“我没有机会去过那么多地方,甚至奥地利已经是我出过最远的远门了,其次可能就是初中时春游去的北京。但凡我去过你说的其中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拿来和朋友吹一辈子牛。”
“但这些都是抓不住的,小羊羔。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抓得住的美好,换句话来说——”叶列娜犹豫了一下,才说出那个词,“归宿。”
“‘归宿’?你指什么?”
“很难形容,但简单来说就好比你虽然漂泊在外,但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回去,桌上总会摆满热腾腾的饭菜,你的家人永远在等着你。”她望着河水流淌,却又像什么也没在看,只是在发呆。
“是吗……”陆西安在看她,总觉得她眼帘低垂的样子像是在黯然神伤。想到自己,哪怕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地辞职回到家,老妈也只会抱抱自己说没关系别气馁吧?
陆西安品味着这句话,手指从草坪的埋没下摸到了一块扁平的石头,这一时间他脑子里有根奇怪的筋动了。换句话说就是脑抽了。
“妈呀,打水漂圣器!”这块石头让陆西安如获至宝,从地上跳了起来。
见叶列娜投来不解的眼神,陆西安开始解释,以至于别被误会发疯了,“你会打水漂吗?”
“不会,但我好像听说过。”她说。
“我来教你!”陆西安自告奋勇。
叶列娜拍拍衣服上沾的碎草屑,跟他一样站在了河边。
“在我家那边这是一种小男生都会玩的游戏啦,就是在河边找这样扁平的石头,你看——”陆西安说着把自己的宝贝石头展示给她看,“然后朝河面斜着丢出去,石头会遇到水面再弹起来一直往前,谁弹的次数多弹的远谁就赢了。”
“听上去不难。”叶列娜说。
“很难的好不好,在我们那能连弹五次都要被奉为打水漂之神的!”陆西安急了。
“那你演示一次给我看看?”叶列娜笑容中不掩兴致。
“看好了,要点是轻、柔,要使巧劲。”
陆西安向上一抛石子,落下的一刻将其接住,旋即手腕发力,20°角将石子飞镖般甩出。这一下甩出了古代江湖大侠飞刀绝技的气势,石子几乎是平着接触水面,触水弹越,激起四阵涟漪,直到惯力用尽后沉水。
这随手一丢陆西安也懵了,四连跳,从小到大也没丢出来过几次。难道是神器道具放大了他的技术?
打出来意料之外的好成绩,陆西安负手而立装出大佬的气势清了清嗓子,“这就是普通人小时候会玩的游戏啦,你要不要试试?”
“我好像明白了,给我颗石子。”叶列娜伸手。
“列娜同学,轮到你了!”一发四连跳做示范,陆西安说话都有底气了,弯腰捡起一块同样扁平的石子递给她。
叶列娜复刻着他的动作先是石子上抛,接住的一瞬间“嗖”的破空甩了出去,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陆西安的眼中只能捕捉到石子留下的灰色残影,随后像是一发炮弹接触水面,爆炸声激起莫大的水花,溅了距离最近的陆西安一脸。
陆西安咽了口唾沫,如果这颗石子砸在自己身上恐怕自己要被砸碎了。
“能不能别用这种超人行径去丢,你搁这炸鱼呢?”陆西安抹掉自己一脸水珠,看到水面上有几条翻肚子的鱼逐渐浮了上来,悻悻地说。
“刚才在找手感而已,吓着你了?”叶列娜眉目一挑,手中已经拿着新的石子。
她手腕再次一扭,这次的发力方式改变了,脱手而出的石子甩出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接触水面后像是长出了翅膀,蜻蜓点水一般再度飞跃。陆西安惊讶于她掌握技巧居然这么快,可跳跃前进的石子并没有停下,还在保留着相同的势能,直到触水十几次后落到了河对岸的草坪上。
“小羊羔,看来是我赢了。”叶列娜傲然抱胸站立,“我不介意你现在顶礼膜拜一下我这个打水漂之神。”
陆西安难以置信地看完了这一幕,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开了?”
“开什么?”叶列娜说。
“我不服!再来!”
这发石子彻底激起了陆西安的胜负欲,斗志昂扬,“谁输了下次吃饭谁请客!”
玩了一阵,直到岸边能用的石子全部被找出来用完,陆西安彻底认输,败犬般面朝草地扑了下去,脸埋进泥土的芬芳当中,伸手举白旗,“我请我请……”
本来还想耍个帅得到一声“哇你好牛啊”的称赞,结果除了第一下陆西安抛出了个四连跳胜出以外,之后全部被叶列娜完虐。陆西安已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一直以为打水漂是个运气与技术相存的游戏,哪个新手随手一丢就能打到河对岸去?
开了,一定是开了!
“劳你破费了。”叶列娜脸上带着笑,口吻中还有来自胜利者的大度。
他侧着头看到叶列娜在河边洗了手重新坐回自己身旁,还是并拢着腿如同一只优雅端坐着的猫。
她抿着柔软的嘴唇从西裤一侧的小口袋里取出发圈,用细腻的手指边撑起边将发丝拢至脑后,露出天鹅般甜美的后颈。她的左手轻轻地分开发丝与刘海,在耳边留下散落的头发点缀,接着翻转纤细的手腕,将长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辫。
她其实倒也没那么淡漠,赢了游戏也会开心地笑。与其说离群索居倒不如说很像是一只长毛金渐层一样安静不爱出声,总有自己做事的调调,不喜被打扰,如果她想那么她才会短暂的青睐于你。
“那你想吃啥啊下次?”陆西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巴。
“还要不要吃糖?”她答非所问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陆西安思维的转换速度丝毫不比她慢,“别是之前那个口味的我就吃,那玩意吃起来像是固体洁厕灵……”
“不是,别的口味的,”叶列娜将手伸进口袋,“吃不吃?”
“吃!”陆西安用力点头。
叶列娜伸出来攥起来的拳头,里面好像握着什么东西,“那我们再玩个游戏怎样?你猜猜我手里有几颗糖,猜对了就都给你。”
陆西安提起游戏就起了兴致,观察着她手掌的大小已经包拢的程度总共能容纳下多少颗糖果,简单的计算过后得出了一个带点运气成分的结果。
“五颗?”
叶列娜轻轻一笑张开手掌,三颗水果味的糖果躺在她的手心,在她手里像是透明的塑料纸包裹着的三颗宝石。
陆西安猜错了,因为这几颗水果糖比平时的糖果要稍微大上一点点。
“对了。”叶列娜却说。
“这不是只有三颗吗?怎么对了?”陆西安百思不得其解,看了半天也没见她还有拿出别的藏起来的糖果。
叶列娜面不改色,拉过他的一只手,把三颗糖果全都放进他的手心,替他合上了拳头。
陆西安能感受到这三颗糖果在她贴身很久所残留的温度,小暖石一般,就像是如沐春风。这份温热停留在他的手掌,五指相合锁在了手心。
他搞不懂,所以抬头与叶列娜相望,发现她也在看他。
“先给你三颗,剩下两颗下次再给你。”叶列娜认真地说。
“好牵强的说法,那我不是说多少都算赢吗?”陆西安心说一声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洞察。
叶列娜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你说的多少都算对,就算只说一颗我也会当做中奖再送你两颗,都给你。所以这个游戏你一定会赢。”
“早知道我就说一百颗了,倒卖出去挣你一笔!”陆西安说起玩笑话。
“一百万颗也无妨,我会联系糖果售卖公司用卡车全都拉到你家门口,铺成一条糖果路。”
“为啥?”陆西安默默握紧着拳头,保留住这几颗糖果最后的温度,生怕自己一松开手,秋风就把它吹凉了。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啊……”陆西安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
“因为你是今天的寿星。”
叶列娜看似随意地说出了这句让陆西安瞳孔一震的话语,她从口袋里掏出仿瓷面的印花丝巾。陆西安不知道她要干嘛,静静看着她指尖翻折,将丝巾折成了一个软趴趴的圆锥帽,然后戴在了陆西安头上。
简单、滑稽,折得那么粗糙,却又郑重的仿佛生日皇冠一般戴在了他头上。
陆西安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展开,重新看了看手里的糖果,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怎么知道今天是——”
“先别说话。”
叶列娜从满地落叶中捡起最完整的一片枫叶,拔开口红的盖子在上面写下了小而精美的四个文字——“生日快乐”。她将枫叶插在了他头顶的圆锥帽上,完成了这奇奇怪怪的生日帽,盖上口红,认真万分地开口。
“生日快乐,小羊羔。”
陆西安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贫瘠的大脑居然拼凑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这时刮起了一阵风,落叶如雪般坠下,混淆了视线。
“三颗糖,一个手帕折成的生日帽和一片写上生日快乐的枫叶,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奇怪的礼物。”陆西安揉揉眼睛,不忘扶稳了帽子,“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我访阅过你的入职档案,上面有写。我猜你不喜欢那种用钱和鲜花堆砌起来的宴会,在我印象里你是一只想要被在乎被关注的小羊羔,所以我用手头的东西给你准备了这些,”叶列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喜欢吗?”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女孩子送的生日礼物,我感动的要落泪了,你能不能下次别搞这么大的惊喜。”陆西安嘴巴一歪就说胡话。
他是个在关键时刻很不坦诚的人,一句谢谢太过单薄,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很大吗?”叶列娜脸上挂着静谧的笑,“一次也没有收到过女孩子的礼物?还真是可怜。”
“求求你别拷打我,我老妈送我的能算吗?”
陆西安小心翼翼地摘下生日帽子,细细观察着丝巾折成的生日皇冠,上面别着用口红写下生日快乐的枫叶,字很淡很细,与口红的色系有几分相撞,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就写在上面,轻轻地取下来,叶根捏在指尖。
“所以你翘班带我来这里,实际上是为了我?”陆西安轻轻地说,“早知道我昨天洗个澡了,我头都有点油,别把你丝巾弄脏了。”
“脏了就脏了,反正送给你了不用还给我,欠你的两颗糖下次再给。”叶列娜说。
“豪气干云!”陆西安竖起大拇指。
河水轻流,落叶于空中起舞,如诗如画。抬头万里碧蓝,脚下对影成双,一切都安和美好。
“这是我第一个在河边过的生日。”陆西安悄悄地说。他想起来自己所羡慕的那种青春的热烈,那种疯癫和自由,而在他二十二岁的这天,青春的尾声,居然也最后热烈了一把。
然后就该为自己的青春画上句号。
陆西安盯着她,四目相对,忽然就忍不住笑了。他拍着大腿笑个不停,笑到肚子疼得喘不上来气,跟个疯子似的一边前俯后仰,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
而叶列娜没反感他的颠笑,只是安安静静在他身边陪着他,栗色的眼瞳中始终映着这个神经兮兮的青年。
“生日快乐,小羊羔。”
她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