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与阿尔伯特分别走在隧道的一边,一人刀匣斜背在背高深莫测,一人提着手提箱沉默寡言,赫然是侠客与西绅的组合。两条手电的光柱探索着前方的黑暗,脚步谨慎又默契地相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让危险来临时对方都有足够的施展空间。
死水一般的冷落萧条中,阿尔伯特将手电筒的灯光照向更远的地方,但是光粒到达那里之前就涣散了。这个庞大的地下交通系统像是没有尽头,仿佛一条送葬之路。
“我们走了多久?”在一片沉默中阿尔伯特终于开口了。
“大约七十分钟,”周防甚至没有看手机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们的速度在黑暗当中被限制了,我预测只前进了四公里。”
“真是远,体感来说我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十公里了,还没到头。”阿尔伯特回头张望来时的路,这样枯燥的探路已经让他产生疲惫了。又瞥了眼周防背着的贴满咒符的诡异匣子,一路上还有这东西在,弄得他心里一直不舒服。
“我没记错的话十三号线已开挖的部分全长十五公里,我们从中点进入隧道,这意味着还有三公里左右的路程接近蛇窟。”周防不紧不慢地说。
“还剩三公里?”
“没错。”
阿尔伯特眉头一紧,“我们这一路走的有点太顺利了。”
“同感,就像是蛇群在刻意躲避着我们。”周防说。
阿尔伯特回忆他们这一路,几乎全是重复的场景,黑漆漆的甬道一路走来只见到了寥寥几只新生的小型蟒蛇,这种体长不到一米五左右的蟒蛇对警惕的成年人来说都很难产生威胁。更何况是训练有素的行动专员。
“只是不知道陆西安他们那边怎么样?”阿尔伯特说。
“我之前尝试联络了他们,但是都没回复。”周防又确认了一眼AM手机,“有叶列娜小姐在,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时候她确实是最大的保险,”阿尔伯特话锋一转,“可没有问题的时候不会有比她更大的问题了。”
共事十一个月,对叶列娜的了解让他非常明白这位随性的部门首席是多么的不守规矩。他的任务计划不止一次被打乱了,在庐州那次翘班害得他单独行动杀完牙兽再拖着受伤的身体两头赶。翘班、失踪诸如此类,现在的阿尔伯特已经习惯把她剔出计划之内了。
就比方说这次,让她和陆西安一组去远离蛇窟的另一头玩去,只希望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现在又联络不上了,叶列娜几乎从来不回人消息他是知道的,没想到陆西安也有这个坏毛病。
这些烦心事让阿尔伯特的烟瘾有些犯了,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抵在了胸口,隔着布料感受着怀中口袋里那盒烟的触感,用望梅止渴的方式把欲望压制了下去。任务没有完成,作为一个合格的猎人来说现在不是抽烟的好时候。
忽然周防的手掌拦在了阿尔伯特的面前,阻挡了他继续前进。
“怎么了?”阿尔伯特手离开胸前放烟的位置。
“看地面。”
阿尔伯特不解地将手电筒照在脚下,认出这里应该接近当初的事发地,市政工程施工队遭受大蛇攻击的地方。破损的灯架翻倒在他脚边,在强光照射下污秽无处遁形,尘沙覆盖的地面上有曲线型的爬行痕迹,重重叠叠像是无序混乱的画作。
“一路以来地面上全是这种痕迹。”周防说。
阿尔伯特蹲了下去,捏起尘屑在指尖摩擦,观察着爬行痕迹的走向,“我来的路上也注意到了,很古怪。”
“这些是归巢的痕迹,”周防指了过去,“它们虽然杂乱,但是方向却是统一的,去往蛇窟。很可能蛇群注意到了入侵者于是纷纷涌回了巢穴,我们一路上才这么顺利。”
阿尔伯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种行径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他从业五年遇到过初步具备智力的兽物并不少,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任务的危险性提升了。
“这么统一的归巢行为,恐怕它们已经形成了一部分的社会性。”阿尔伯特说得很直接。
周防点点头说:“根据十六世纪炼金学界提出的王众学说,每一个族群的繁荣昌盛都必然伴随着一位至高的王者,被领导者则称之为‘王众’,人类亦是如此。王与民,皇帝与将士,金字塔顶端的至高者的强大决定着整体的势力,俗话说一头狮子带领的羊群胜过一头羊带领的狮群,正是这个道理。塞壬是利维坦的‘王众’,而蛇群是大蛇的‘王众’,它们有一套自己的社会体系,但同样都听候‘王’的发号施令。”
“你是说大蛇唤回了蛇群?”阿尔伯特敏锐发问。
“我是这样判断的。”
“为什么?”
“不清楚,蛇群既是它的‘王众’也是它所诞下的子嗣,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吧。”周防说。
“感性的说法我一向不太愿意用在怪物身上,这会让自己手软,对它们心慈手软就会害死自己。”阿尔伯特站起来身,拍掉手上的灰尘。
他曾经有过的两任搭档,其中一个年轻的女生与他搭档过四个月,潜力无限,最终却死于一次在希腊执行狩猎狮鹫的任务当中。她没有及时爆掉怪物的头,以为对方奄奄一息就不必再残杀,而被一口咬掉了半个身子。
在人与野兽的战场上,刀尖如果不对准敌人就会对准自己。做好杀生的准备就不能心慈手软。
悄无声息,脊椎的一阵过电感让阿尔伯特凝聚了注意力,抬起头看到周防也在驻足,视线跟着手电筒的打光一同远眺。他们默契的都没有再前进。
在黑暗的遮蔽中隐藏着无法言喻的不安,一阵阴森的寒意使周围沉寂的空气中仿佛带着针,刺激着汗毛竖立。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深夜中被恶魂隔窗窥视,亦或是雨林的隐藏下捕食者的蠢蠢欲动。
“你感受到视线了吗?”周防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维护着环境中的死寂。
“感受到了,离这里不远,‘它’在看我们。”阿尔伯特也压低着声音。
“交给我来吧。”
阿尔伯特点点头,猫着身子退到墙边,拇指已经贴上了手提箱的触屏指纹锁。如果有蛇群出没,他随时会拔出箱中由炼金工程部改装过的德制MP5-MLI冲锋枪,用最凶猛的火力迎接大驾光临,9毫米炼金弹头将对方轰杀至渣。
在他的护卫当中周防合上了双眼,一指点上眉心,同时灰白色的微光自小臂散发,逐渐汇聚到指尖。仿佛无形之中有第三只眼睛自他眉心睁开了,君主般藐视,不断扩大至像是一扇幽冥的大门占据着空间。乌鸦的虚影在门中腾翼乱舞,随着他脑海中发出号令,这扇门的禁锢被解开了,鸦群纷纷化作斥候向着黑暗之中冲去。
刻印.寒鸦为他打开了视野,他的听觉和视觉都被放大到了极限,每一只被释放而出的乌鸦都成了他感官的延伸,捕捉到的信息传递进脑海,包括蛇身扭动发出微小声音、地面杂乱无章的爬行痕迹全都展露无遗。
就在这些景象当中,黑暗中潜藏的竖瞳覆膜收缩,视线相对。
周防睁开眼,指从眉心移开。
“不能再往前了,‘寒鸦’告诉我前面的阴影中隐藏着大量的蛇群,再往前就会受到它们的反扑,我们现在还没有合适的对策处理大蛇和蛇群的存在。”
“辛苦了,催动刻印你用了多少血?需要休息会吗?”阿尔伯特松了口气,指尖移开指纹锁改变了重心下沉的半蹲状态,投去关怀的视线。
“不用,以我的人性总量为基底,只是勘察百米左右的距离不需要支付多少代价。”周防淡然地说。
阿尔伯特听到他这话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朝着黑暗深处远望,“那就折返吧,我也没有打算今天就闹出一场大戏。我等下联系陆西安他们,今天就到这里。”
“收集到足够的数据了吗?”周防问。
“基本完成了,你们炼金工程部门的东西很好用。”阿尔伯特低头看了眼胸口别着的卡片形状测量仪。
这是炼金工程部门研发的微型全站仪,它里面收集的数据会上传回总部中央处理器分析生成三维视图,再结合地面上的路况之后推算出最合适的狩猎区间。原本这种高技术产品只有在精密工程测量或变形监测领域才会配备,是集大成于一体的测绘仪器系统,单一的仪器就可以完成全部测量工作。然而世界上除了米德加特公司的炼金工程部门以外,包括徕卡、拓普康等等没有一家企业能研发出只有卡片大小的便携版本。
金主管带领的那群高智商变态什么都造的出来,和炼金术相比基础研发简直是洒洒水,要是给他们足够的研发资金说不定太空飞船都造得出来。
返程花费的时间只有来时的一半,早就被清空威胁的道路更加枯燥乏味,刺激着阿尔伯特烟瘾大发。直到他们两人小队走上了通往地面的阶梯,日光的暖意与新鲜空气重新迎面而来。
“介意我抽根烟吗?”阿尔伯特正要掏烟盒,却想起了这里还有位不碰烟的队友。
“我虽然不抽烟,但是我一般不介意别人抽。请便。”
周防主动地伸手从他那接过手提箱,给他腾出空手掏烟,“需要我帮你点吗?”
阿尔伯特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几声,“真幽默。”
有了周防的同意,烟瘾终于得到释放,阿尔伯特衔上一根久违的万宝路,火苗熏染烟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缥缈白雾,只有老烟民才会懂这种爽感,浑身的疲惫和心理的压力仿佛都在这时随着烟雾释放。
就在缭绕的烟雾从眼前消散的这一刻,阿尔伯特看到了出入口角落里两个被随手搁置的白钢手提箱。很眼熟,槲寄生的标志,上面还压着与他们同款的强光手电筒和……“香根鸢尾花”?
阿尔伯特不确定自己的眼睛皱了皱眉,指尖夹着的烟都没有继续再抽,让火星自由燃烧着,他这一瞬间头直大。
“陆西安、叶列娜他们……人呢?”
面对这个问题周防也只是无奈地摊开手,一路上发出的消息都没有人回,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阿尔伯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闷声不吭,无语这个词罕见的出现在了他脸上。
昏暗的房间,没有一扇窗户,甚至也没有一丝光亮,像是黑漆漆的夜色在笼罩。
安东尼奥推开了房门,让外部的走廊的光线从他背后照射进来。整个房间的布局来看,说是办公室未免太过简陋,说是储物间又太过整洁。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内只有一把带颈枕的转椅和一张原木墙桌,紧贴着一整面墙不亮的显示屏,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房间是临时腾出来的,位于市政大楼的地下一层,原本用于杂物间。三天前市长亲自下令整改,却并不对政府职员开放,也没人知道这里被用作什么。区区一个杂物间,在忙碌的社会当中这件事情不值得去探究。
安东尼奥将手里的钥匙收好,转头看向墙角一处,那里多了把椅子,有人已经到访。
从他身后挤进房间的灯光使安东尼奥勉强能看清这是个东方面孔的男人,黑瞳黑发,鼻梁高挺如山,一撇剑眉剔掉了面孔中东方人特有的柔和,剩下一种似菊般的坚毅。他在靠椅上端正而坐,见到安东尼奥的到来也并不抬眼,继续低头擦拭着怀中所抱的一把刀,鞘靠墙立在一旁。
这样高危的利器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市政大楼,这是严重的安保漏洞,可安东尼奥的神情并没有遇见匪徒的惊讶。
“等你很久了,去干嘛了?”男人冷漠地开口。
“开车当保姆,送几个公司狗去上班,折腾起我来了。”
安东尼奥打了个哈欠回应,径直走到墙桌前,在贴合腰身的舒适转椅上坐下,车钥匙环在指尖转着,“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一直负责Boss身边的安保工作吗?”
“Boss身边不差我一个,有由紀那个女人在,她‘寒鸦’的警戒范围超过一公里,四面八方都是她的眼睛。”男人的刀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由于氧化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他手中的干布擦着刀,头也不抬。
刀剑是不能经常用湿布擦的,尤其是名贵的刀剑,这会加速材质的老化生锈。而使用干布则更考验使用者的耐心和专注,这也是每个合格刀客的必经之路。
“‘公司狗’?你对米德加特公司哪来那么大怨气?”男人朝刀身上哈了口气,借着呼吸凝聚出的水雾擦拭掉斑斑血迹。
“我只是不喜欢堂而皇之的伪君子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安东尼奥停止了车钥匙的旋转,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墙角敞开的吉他包,对角长度正好匹配男人手中利刀,他发现了这点,忍不住开口,“你背这个包在大街上走?不知道的以为你改行当民谣歌手了,我能点首歌吗?”
“如果我哪天包里装的是吉他,说不定真会弹给你听。”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眼之后又重新低头擦刀。
“你还会弹那东西?”安东尼奥惊讶。
“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吉他包?”
“我以为你从哪顺的。”安东尼奥耸耸肩,一副“好吧你赢了”的模样,但忽然间话锋一转,“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他将话题转移到了正事。
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米德加特公司这次出动的阵仗果然在Boss预料之中,周防、阿尔伯特、叶列娜,这三个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Boss怕你底下人手不够,所以这边就派出了我护卫你,别显得你孤家寡人。”
“Boss猜到了叶列娜也会加入这次行动?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安东尼奥怔了一下。
“Boss这个人向来是无所不知的,能站在权力巅峰的人不都是这样吗?他肯定是捕风捉影到了弗里德家族的那个老家伙对这次的行动很上心。”
“有意思,”安东尼奥指节抵着鼻尖思索片刻,“小小的斩蛇行动精英云集啊。”
“Boss的直觉不会有错,那个陆西安是枚举足轻重的棋子。”男人说,“陆西安他究竟是何人物,你这几天有何看法?你不是一直标榜自己看人很准?”
男人擦干净了刀,黝黑的血迹染在干布上,而刀面光滑如雪,在轻微的铁鸣下重新归入鞘中。
“不好说,”安东尼奥摇摇头说,“他的气场比不上其他几个,几乎快泯然众人矣。没想到Boss为了验验他,把堂堂叶楚辞都派来了。是吧叶楚辞?”
“我拒绝职场捧杀,谢谢。”被称为叶楚辞的男人再度开口就是正事了,“Boss说他是只黑羊,这个形容倒是很有意思,可以有很多解读。你任务完成的怎样?我没怎么接触过公司那群人,听说他们不好对付,需要我帮忙吗?”
安东尼奥嘴角上扬,“确实不好对付……米德加特公司,世界上最大的合法炼金集会,他们部门的技术水平不比CIA和军情六处差。你不知道有多少不能大动干戈的清剿任务需要他们出面,为了依靠炼金技术多活几年,他们在罗德岛上的疗养院又有多少富豪挤破脑袋也想进去。只要他们手里还一刻把握着最先进的炼金技术,那么金钱和关系网全部都是手到拈来。”
“好大的排场,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也算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这群肮脏的伪君子,给自己树立着大业使然的形象,干着唯利是图的勾当。不过很可惜,你恐怕来迟了叶楚辞,好戏快要开场,你只能当我的观众了。”安东尼奥的语气里满是傲慢。
叶楚辞点点头,他似乎已经很了解安东尼奥,“听你这么说,工作想必已经完成了。”
安东尼奥脸上挂着冷冷的笑,车钥匙甩在桌子上,直直滑到屏幕边缘。
“他们都是一群傲慢的狂徒,自以为强大到没有没有人敢来招惹自己,藐视一切盯着他们的眼睛招摇过市,”安东尼奥轻松的语气好像是在说家常便饭,“近期除了‘拉撒路计划’那项最高保密级别行动以外,其他行动的机密性都很差。提前插手公司的事,动一些手脚并不难。”
安东尼奥仰起头,蹬着转椅向后退去。一整面墙由数十块液晶显示器组成的巨幕完整展现在他的眼前。
啪——
隔音的房间中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个个独立的液晶显示器被声控启动,信号连接向不同的地点,接收到的数十幅截然不同的画面纷纷亮起了。
安东尼奥向后靠去,五颜六色的光谱打在他神色肃穆的脸上,一个又一个实时的画面尽收眼底。横跨所有时间地点,房间、隧道、出租车、公园、湖边,每一幅画面上都出现了相同的人物——
陆西安。
安东尼奥翘起腿,细竹般的指节倚撑着脸颊,形形色色的画面正在他蔚蓝色眼睛的倒映中播放。每一个高清显示屏都是单独的扬声器,数十甚至数百种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杂乱无序的电波紊乱所造成的声响,刺耳嘈杂。唯独在所有显示屏的中央,一幅画面仍是沉寂,它是“静”的,被层层包裹在轮转变化着的屏幕当中。
画面上那是海伯利昂酒店的三号会议室,微针摄像头的画面自上而下俯瞰,此时的会议室虚席以待,灯光熄灭,封闭的大门隔绝外界。
万籁此都寂,这平平无奇的画面仿佛正在视野中放大,驱逐所有景象,如同平铺开来的画卷占据着安东尼奥的眼瞳。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集成电灯照亮了房间。
四人小队中的三位雷厉风行地步入室内入座,作为最后一位进屋的陆西安充当起门童的责任关上大门,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西安这个时候在全力运转自己大学期间到现在就没怎么动过的大脑,想着要是等会被追究起翘班这件事来该怎么糊弄过去。同样是翘班,叶列娜翘了也就翘了,人家可是部门首席,跟他可不一样,学人家翘班注定是要秋后问斩的。
他望着叶列娜与世无争般的坐在一角,指尖冷清地缠着发梢,好像对这场会议讨论兴致缺缺。
“我已经向公司汇报情况了,所以,你们那边应该并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吧?”阿尔伯特坐在主位,面朝所有人,他率先的发言针对向了想要降低存在感的陆西安。
这让陆西安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毕竟一声招呼不打就翘了班,工作也没完成。从翘班二人组离开公园与认真工作二人组重新在酒店门口汇合到现在,认真工作二人组并没有要批评他们的意思,仿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只是阿尔伯特无奈的眼神扎的陆西安心底发毛。
“咳咳,一路上都挺安全的……你们那边咋样?”陆西安连忙清了清嗓子,回想阿尔伯特身上挂满箱子腋下还夹着手电的样子内心充满歉意。
“蛇群不集中在南段,总体的爬行趋势向北段蛇窟靠拢,它们不会离巢穴太远,所以你们那边是安全的,总之没事就好。我们这边虽然遇到了点小麻烦,解决起来倒也还算轻松。”
寒暄几句,阿尔伯特并没有打算追究的样子,关于他翘班的事情一句也不多问,挪开视线面向所有人,“奥热罗主管的意思是要我们明天晚上之前解决这次蛇群,后天就要返程,逼得很紧。为了计划顺利我觉得有必要先共享一下情报,你们那边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的话就先说我们的了。”
陆西安摸了摸自己怀里口袋放着的糖果,悄悄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叶列娜,心想她干起翘班这事来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然后自己也挺直了腰板向阿尔伯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我们收集到的信息已经上传给了总部伺服器,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看。”阿尔伯特挪动椅子,侧身让出身后的显示屏向陆西安和叶列娜展示。
周防一直没有入座,端着一台电脑站在显示屏前。他的HDMI数据线不够长,索性凑近距离,将电脑的画面连接上了屏幕。
蓝屏加载启动,随后展示出一个黑色背景的建模界面,其中密密麻麻的绿色线条在交错中构成了巨大的三维模型。绵延细长的地铁隧道展现在陆西安面前,从入口开始向北段一直延伸,最终像是被截断,缺失了尽头的部分。
“为了避免大动干戈,我和阿尔伯特只探索了地铁隧道的一部分,”周防推推镜框,以师长般的形象在屏幕上讲解着,“蛇群的数量不少,难以预测。从已有的勘察结果来看,它们主要集中在画面缺失的这部分,接近蛇窟,活动范围约在纵长三公里。这个跨度太大,并不适合使用大范围的武器或者刻印。”
画面转换,几张地铁口的照片排列在一起,照片上的地铁口无一例外都是封闭的,入口处填满的碎石与水泥的混合物已经凝固,彻底封死了去往地下的道路。
“地铁十三号线总共建设了12个出口,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封闭了,剩余连通地面的都被严加看管。施工队当初为了不让事情外泄,在南段的所有出口都浇灌了几百吨水泥掩埋,现在估计应该风干差不多了。这很官方,不好解决的事情反正先藏起来。”阿尔伯特评判,“对行动而言是个好消息但也是坏消息,好处在于预防了蛇群溃散至地面,坏处是这导致了地下通风性极差,最适合的火攻反而是不现实的,缺乏可燃物不说,火焰烧死蛇群之前就会把我们自己熏死。”
“那么我们只能选择正面推进咯?一路杀过去倒是简单直接。”叶列娜轻飘飘地说。
她原来在听啊。陆西安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控制不住脸部的肌肉,低头偷偷笑了两下。
“正面推进倒是没错,不过没有一路杀过去那么简单——”
“接下来是总部调取的卫星图片,给我们做地面参考用。”周防调取了新的图片,从万米高空放大而来的十三号线地面鸟瞰图将整个区域的布局展示无余,一栋栋密集的建筑在这个视角看上去仿佛沙砾,贯穿其中的道路则是一条细线,肉眼能够捕捉到的车辆比灰尘还要小。
地下的隧道图被提取出来,与鸟瞰图进行重合,两张图片完美的按比例拼接,更加直观地将地上地下对比在了一起。
周防指向隧道建模缺失的那部分,“路况来说只有这三公里的中心五百米左右的车流量最少,居民区也稀疏。如果单纯的正面推进只会将蛇群逼进蛇窟,那里路面情况复杂不适合行动。”
“什么意思?也不能正面推进?喂喂,这任务也太为难人了吧,这叫我们该怎么做?”陆西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难道用毒气?我觉得挺方便省事。”
“德国,毒气,这buff叠太多了。现在哪都不用这玩意,”阿尔伯特锐评,“能不能毒死蛇群另说,而且毒气会从出口泄露,去毒德国人吗?”
“天道好轮回!”陆西安竖起大拇指。
“这笑话太地狱了。”阿尔伯特评价。
周防会心一笑,学过历史的很难不明白这个笑话。他拔下了数据传输线,在自己的位置入座。
阿尔伯特与他交换了眼神,神色镇定,“其实,我和周防在与你们会面前就简单讨论了一下行动方案。”
“意思是我们已经有计划了?”陆西安吞了口唾沫,“你们办事效率真高。”
“可以这么说,我先来跟你们描述一下吧。”阿尔伯特说,“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是蛇群的活动范围为三公里,最适合的行动地点这个这个区间的中心位置。既然我们不能使用大范围攻击手段,也不能无脑猛冲,那么最好的情况就是将蛇群在这三公里的中心位置密集状态下一网打尽。”
“也就是说,我们要压缩这个区间。”周防补充,“不能将蛇群逼进蛇窟再动手,而是要将它们驱赶出去。”
叶列娜思索着点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好想法,但是应该怎么做?”
“小队分组保持不变。叶列娜,你和陆西安从正面接近蛇窟,从南段推进,把蛇群的活动范围尽可能向北压缩。而我,打算和阿尔伯特一起从十二号线另辟蹊径。”周防说。
“另辟蹊径?什么意思?”陆西安越听越迷糊,他昨天才去过十二号线怎么和那扯上关系的?
“十二号线和蛇窟并不联通吧?你们要干嘛?”
作为回应,周防不紧不慢地解开了手腕的纽扣,将袖口卷上小臂。他书香气的外表之下是小臂纵横的青筋与低体脂带来的清晰可见的肌肉纤维束,经年累月的锻炼造就的雕塑般的肉体,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血管中流动。
但真正吸引了陆西安眼球的是他小臂内侧的纹路,看上去像是月弧中镶嵌着圆,又包孕在更大的半甲之中,那并不是单一刻印能够形成的花纹,而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一种究极复合产物,至少有五种以上的刻印相互构成了这近乎满臂的纹路。
“刻印.破军,用北斗七星,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破军中的第七星‘破军’命名。”
周防将手掌压在了嵌于月弧的圆星上,轻念出它的名字,微量的鲜血从手臂中被汲取,这古老的炼金产物受到了使用者的催动而活了过来,透过指缝射出萤火之光。他缓缓挪开手掌,真视正在每个人眼中产生,弧中之圆熠熠生辉,静止的月弧构成星环。
陆西安看傻眼了,他的脑子在轰隆作响。他眼中的不再是刻印的纹路,而是寰宇变幻,一颗永恒的星自混沌尘埃中凝聚,带来比恒星还要耀眼的,刺透灵魂的光芒。
“破军星,它还有个名字叫做‘摇光’,古书称它为‘耗星’,‘耗’代表了破坏力、消耗力,寓意万事万物一定先有破坏才有建设,必须消耗才能补充。在紫微斗数十四主星之中它的破坏性和变化性最强。而作为刻印它的效果是贯穿,具备巨大的纵向破坏力,以‘破军’之势贯穿面前的一切,和刻印.阻断分别是最锋利的矛和最坚硬的盾。”微量鲜血的驱动不足以维持刻印长时间的显现,仅仅几秒过后它就重新黯淡了下去,在周防的小臂上恢复为纹身般的黑色纹路。
“最坚硬的……矛?”陆西安颤颤巍巍地发问。他没有仔细去读过档案室的《生物炼金学:刻印百科》这本书,对周防的实力只停留在一知半解。
“如果能够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去驱动,理论上它能够贯穿一整座山脉。以血液为代价的话,每五十毫升能够击穿十厘米厚的钢板。”周防重新将袖口拉了下去,扣好素雅的纽扣。
陆西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德国产虎式坦克的装甲板也才十三厘米厚吧?周防随手就能打穿这种级别的战争机器咯?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意识到这样的刻印周防身上还有四十八个,这意味着周防本身就是件行走的人形兵器,任何现代武器对他而言也不过锦上添花。如果一定要用数字去衡量,他所杀死的利维坦是比那晚陆西安直面过的飞龙强大百倍的东西。他能力的强大很明显已经超过了陆西安想象的范畴。
这个静如止水般的男人随时也能够化身海啸,摧毁敢于直面他的一切。
“十二号线离蛇窟的侧背方向很近,最薄的墙壁不到三米,我要用‘破军’在那里开一个大洞,从蛇群的背后直捣黄龙。”周防轻松的口气不像在说这样严肃的事情。
“原来如此,前后将分散的蛇群聚拢……这样的压缩方法吗。”叶列娜似问非问,似乎已经明白了行动计划。
“我好像也懂了!”陆西安一拍脑袋大呼牛逼。
“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率先对上大蛇,杀死它应该不难,但如果大蛇被创伤后朝你们那边去了,就由你和叶列娜小姐负责收尾,借此机会也能测试‘惜别’对它能够造成多大的伤害。可以吗陆专员?”
他已经给了陆西安最大的照顾,陆西安没理由拒绝。
“完全没问题!”
“那么,行动定在明天凌晨5点。这个时间天还没亮,路面车流量比较小,也没有深夜那样寂静到一丁点声响就能引人发觉,我认为比较是适合这次行动的时间。”周防起身,双手按在桌沿上宣布。
“如何?”周防朝着叶列娜轻笑,“一致通过吗?”
“我没意见。”叶列娜说。
“我也没。”陆西安举手回答,有靠谱的计划通在他当然是听候发落。
“今晚好好休息。诸位,武运昌隆。”周防平静地说。
会议结束,陆西安打着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两天的奔波劳碌属实把他这个体力不济的大学毕业生累坏了,满脑子只想着一头埋进枕头睡到明天天亮,养精蓄锐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跟队友们打了声招呼就拔腿开溜回房间了,叶列娜也接着起身离开。少了两个不着谱的,会议室的氛围都融洽了许多,周防坐在桌边安安静静收纳自己的电脑和数据线,整齐装进手提电脑包当中。
阿尔伯特则是默不作声地将使用过的座椅归位,他一向有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习惯,减轻保洁员工作量的同时也能检查有没有遗漏下公司相关的物品。
周防拉上电脑包的拉链,整理完毕,抬头微笑,“我还以为你会批评一下他们两个翘班的事情,本来还想和你商量一下这点小插曲就不必写进文书报告了。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本来就不会写进去。”
“我像是有那么没眼力见吗?翘了就翘了吧,东西没丢就行。这些炼金武器要是流露出去就该被公司问责了,最好别有下次。”阿尔伯特细节地将桌上动过的显示屏遥控器归回原位,大功告成后满意点了点头。
“明天要是也翘班的话会有点麻烦,需要提醒提醒吗?”周防站起身,将自己坐过的椅子归好位。
“不用,叶列娜也有分寸在身上,没看上去那么随心所欲,我和她搭档快一年我是知道的,”阿尔伯特说,“只要她不翘陆西安肯定也不翘,以我跟陆西安室友一个多月的了解,他没人怂恿干不出来这事。”
陆西安如果此时在场,一定会惊讶地瞪圆眼睛,阿尔伯特没有问过他一句关于翘班了的事情,猜测就已经八九不离十,多问两句不得给他裤衩子什么颜色都给抖出来了?
阿尔伯特是心理学专业出身,陆西安早就被吃的透透的了。
“那就好。”周防会心一笑,“晚上有安排吗?喝一杯?”
“你还喝酒?在我的刻板印象当中你这人应该是烟酒不沾的,没事晒晒太阳看看报纸。”阿尔伯特疑惑地看着他。
“小酌怡情,会喝一点。”周防说,“烟酒不沾不至于,我又不是什么佛家子弟,不抽烟是因为不喜欢烟味。”周防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才27,好像就比你大两年吧?晒太阳看报会不会太早了点?你说的这事等我四五十岁再干也不迟。”
“去哪喝?”阿尔伯特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含糊过这个话题。
“就近吧,酒店的酒吧。”
周防去往VIP电梯间将设备送回房里,阿尔伯特留在电梯间等他。这个电梯间只有酒店的高级VIP能够使用,也就注定了人流量极小,鎏金大理石铺设的电梯间金碧辉煌,安静到只有电梯线缆运作的轻微声音。阿尔伯特抽着自己烟盒中最后一根万宝路软白,倚在飘窗通风散气。
周防没有让他等太久,电梯叮的一声重新到达。见到周防从电梯走出,他在随身的灭烟盒中捻灭了抽剩的半根烟头。
“怎么还换了身衣服?衣品不错。”阿尔伯特注意到了周防没有穿常穿的中山装,换了一身纯黑半高领打底衫,外套着开衫大衣,多出的几分高奢感和他本身气场并不违和。
“小酌一杯不想太招人注目。走吧。”周防带头开路。
二楼酒吧,唱片机正播放着肖邦夜曲,g小调,舒缓高雅,寂静幽澜。
这里并非那种供社会男女狂欢的舞池酒吧,而是专供于休闲。为了塑造舒缓的饮酒环境,这间酒吧本身的设计就秉承着营造昏暗且高级的氛围感,天花板的星空顶投下黯淡的灯光,厚重的绒面座椅围绕吧台。吧台背架上整齐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产区各色各样的酒种,几排酒瓶透亮着琥珀色和红宝石色的液体。
酒保正站在台前,一身黑色礼服,胸口打着洁白的吊花胸巾,手中干布擦拭着水晶威士忌杯,见到来客进门而入礼貌的点头微笑。
阿尔伯特坐上吧台的座椅,他对沙发和低桌搭配的位置不感兴趣,吧台坐饮虽传统,但更有滋味。显然他的品味和周防相似,两个人都是默契坐上吧台前。
室内暖气很足,周防褪下的大衣挂在低靠背上,袖口只是稍稍卷起,很精细的没有露出小臂以上的刻印痕迹,“喝什么?你先点。”
阿尔伯特翻看了一下酒品清单,德语点单:“一杯柠檬HighBall,用苏格兰威士忌调,要你们这最好的,记房间的账单上。”
他很懂行,这种高级酒吧很少有直接付款的,没有人希望在享受酒水的时候手指还沾上铜臭。所以大多都是记账的形式,只需要在退房手续的时候结清,这家酒店提供的服务都是这样。然而他们实际上不需要结账,市长秘书安东尼奥在给他们安排房间的时候就给每张房卡开通了700欧元的额度,等值5400人民币左右。额度不够只用一通电话还可以随时增加,按照他们这几天的消费情况是绰绰有余的。
“好的先生。”酒保翩翩一笑,记下他房卡上的房间号,“请问HighBall要无糖苏打水调吗?还是有糖?”
“无糖。”阿尔伯特用德语跟酒保交流起来畅通无阻。
他所点的HighBall是一种威士忌加苏打水柠檬和冰块的喝法,这种喝法源自十九世纪末,广泛的说法是起源于苏格兰。具体众说纷纭,但这个喝法本身与苏格兰威士忌的烟熏风味相性更好,一直火到了现代。这种酒很多人还喜欢喝果味苏打水调配的,但对阿尔伯特来说过于的甜了。甜味和气泡混合,完全盖过了酒精,反而丧失了喝酒的滋味,那不如买瓶饮料喝小甜水。
“鸡尾酒?”周防接过了酒品清单翻看,“我没怎么喝过调制酒,一般只喝些纯饮。”
“嗨棒,没喝过吗?这种喝法在年轻人当中很火的,同事聚会他们也总喝这款。”阿尔伯特没发觉自己的话在有意无意diss周防老派。
纯饮那都是老古董才干的,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穿牛仔裤和皮靴、戴毡帽和墨镜的红脸老牛仔往破烂漏风的西部酒吧屁股一坐,大手一挥气势如雷,用豪放的嗓门要上一杯威士忌。
如果一个年轻人爱喝纯饮,那他十有八九是装的,剩下一成是真狠人。
“在我长大的地方大人们不喝调制酒,他们会从小就用筷子给孩子蘸些高烈度的粮食酒尝。”周防的语气里或多或少掺杂着点无奈。他也看完了酒品清单,向酒保点单,“这次就一杯朗姆酒吧,FourSquare,08年份的,纯饮。一样记房间账上。”
“好的先生。”酒保说。
“我没听说过这个牌子,很懂酒?”阿尔伯特重新翻了翻酒品清单,才在角落找到这个牌子的朗姆酒。平常的酒吧都不多见,如果不是眼神好,那么只能是懂酒才能精准得点到这款。
“一点点。”周防说得很谦虚,“小酒厂FourSquare。在巴巴多斯,加勒比海东部的一个热带小岛国生产的朗姆酒,那里也是朗姆酒的发源地。我喜欢它扎实热烈的口感,有焦糖和橡木的回味。”
“果然是高材生,我的话纯饮喝到嘴里感觉什么酒都一样刺激辛辣,口味没差别。以前有人跟我说威士忌喝起来有焦糖蜂蜜香草之类的味道,我喝起来约等于消毒水。”阿尔伯特说。
“怎么,你还喝过消毒水?”
“我猜的。”阿尔伯特淡漠一言。
酒保取出一个冰好的柯林斯杯,放入老冰在杯中搅拌磨去冰块棱角,倒入威士忌浅浅没过冰块,随后压汁器压出半个柠檬汁,苏打水注入八分满,搅拌后推到了阿尔伯特面前。周防那份更加简单,直接倒入干邑酒杯,连冰块都没加。
他和周防完全是两种饮酒的派系。
“我去日本出差的时候,居酒屋的服务生一般还会给我一根吸管,跟喝汽水一样。”两位身具刻印者所带来强烈的波纹反应促使着酒面激荡,苏打水蕴含的二氧化碳气体的挥发速率增快了至少一倍,赶着气泡耗尽前阿尔伯特端起杯子小抿了一口。汽水的口感汽水的味道,略微带点酒精。威士忌经过了稀释后那股恶心的消毒水味不见了,他能喝出点所谓的风味。
“我记下了,要不是今天不方便多饮,我肯定也得要一杯尝尝看。”周防侧耳倾听着肖邦第十一号夜曲,与酒吧水**融一样和谐。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仿佛沉浸在酒与乐当中,直到阿尔伯特放下了杯子。
“你喊我喝酒,应该有话要说吧?”阿尔伯特面不改色,“你这样的大人物,无事不登三宝殿。”
“没错。”周防也装作无事发生,饮下一口朗姆酒。
“直接说吧,我在听。”
酒保很识趣得站远了一点,调大了音乐的音量,确保自己不会听见客人间的交谈,有眼力见的采取避嫌是酒保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这几天,有人在暗处监控我们。”周防轻描淡写地说。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阿尔伯特举杯的手不起眼的僵直了一下,然而根据周防的提示他迅速意识到他们现在可能也处于监控之下,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处变不惊已经是他入职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了。
“你确定吗?”阿尔伯特保持着坦然淡漠的表情喝酒,单从面部微表情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出他的端倪,“我最近也总有种被老鼠盯上的感觉,不过看你们都没反应我也没在意。”
“十分确定。我有到了新环境当中开启‘寒鸦’巡视的习惯,早在入住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房间的端倪,**藏在了挂钟里,微针摄像头藏在不常用的电源插孔,真是巧妙绝伦。不过对方倒是有点品德,没有装在浴室和卫生间……”周防轻轻摇晃着酒杯,闻香,“好久没有喝过这酒了,如果不是任务在身真想多贪一杯啊。”
他语气的平淡就好像真的在品酒,闲情雅致,如果仅看神态没人能想到他在讨论些什么,音乐交响中的一举一动好似醉心享乐的贵公子。
“所以你之所以选择找我喝酒,是因为房间和会议室都有摄像头在监控我们?”阿尔伯特下意识侧目巡视四周,只有眼球的动作。
“没错,说不定现在这家酒吧也有,我发现的摄像头数量很恐怖。”酒吧自带的音乐环境能够一定程度上自然的掩盖住他们对话的声音,这也是周防选择这里的原因。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我们可能已经在无意中泄露了大量公司的内部情报了。”阿尔伯特试图搞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说实话,我当时以为是某些小网站运营人员搞的那种酒店偷拍的小把戏。”
沉默片刻,阿尔伯特联想了一下他所说的“某些小网站的偷拍把戏”,评价一句:“你懂的还挺多。”
“常识罢了,我第一时间也没想到会有人特意来监控我们。”周防面不改色,“考虑到我们这里还有位女士存在,后来我扩大‘寒鸦’的洞察范围,发现了会议室和甚至你们的房间都有被监控,好消息是叶列娜小姐的房间跟其他普通客房就没有。”
“叶列娜那边没有监控?”阿尔伯特沉思,“因为她是临时加入这次行动的,房间才没有来得及安装设备?”
“很奇怪不是吗?除去叶列娜小姐这个……不可控因素,对方似乎很了解我们。”
“我去申请任务暂停,先把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不行,狩猎刻不容缓。”周防口中一口烈酒咽下,“泄露的公司内部情报没什么重要的,对方能精确的找上我们、知晓我们的行程,已经说明对这次行动已经了如指掌了。你想,如果缺乏公司内部的情报,他们怎么提前预知到我们此行会入住的房间?”
“既然这么了解这次行动,监视我们的意义又在哪?究竟在搞什么鬼?”阿尔伯特举杯豪饮,借而遮挡住他似鹰般犀利的眼神,一口气将那杯柠檬HighBall喝见了底,“难道是因为‘惜别’?”
“或许是吧。”
周防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们要做什么不重要,我们的狩猎行动容不得耽搁。蛇群的进食周期快到了。”哪怕明知有人搞鬼,也必须要硬着头皮上,这是周防想要表达的意思。
酒保一直很识趣的在吧台的另一端擦着杯子,这是调酒师行业近百年的商业传统,不停的擦杯子只是为了在闲着的时候手上能有个事情做,不会因为无所事事而给顾客带来尴尬。
他们的眼神短暂相交,周防做了个举杯的动作,传意夸赞这里的酒水很不错,酒保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阿尔伯特放下了杯子,晶莹剔透的冰块在空杯中碰撞,“如果是有人对‘惜别’动了歪心思恐怕他们要失望了。除去出差没回来的那几位,这次行动的我们已经算是总部能调动组别最靠前的几位猎人了,能赢我们的恐怕不多。”
事实上周防并不属于特别行动部门的“猎人”,很多人都会忘记这一点,包括阿尔伯特。
“想必对方也清楚不该与我们产生冲突,至于想捣什么鬼我也很难判断。按照行动重要性来说,冰岛那边开展的行动才是最诱人的吧?”周防却也没有指出这一点错误,轻声轻语,“不过,未必冰岛那边的行动就没有外人盯着。”
“会是什么人?公司可是当今最大的合法炼金集团,有什么人会来招惹我们?哪怕是那些延续了几百年的炼金世家想要蹚这滩浑水,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阿尔伯特的语气毫不在意。
在炼金学界敢于挑战公司权威的只能是蠢到无可救药的白痴,神经病才会去接触炼金术这一行业,在这个行业去抱着坏心思接触米德加特公司那更是神经病中的神经病。就好比脑子得有多想不开才会去跟财团和资本叫板?稍有理智的人只会望而生畏。
“树大招风,也不奇怪。另外,我就来自你说的这些‘不自量力’的炼金世家之一。”
“忘了,不好意思。”阿尔伯特承认起错误来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就好比所有人都会忘记周防不隶属于特别行动部门一样,大家也同样总会忘记他压根不隶属于米德加特公司。
周氏一家,在中国有着一千多年的历史,不同于那些乡绅地主传承下来的血缘,而是真正的士君子家族。现任家主是周防的父亲,周洛阳。当年如果没有他的支持,米德加特公司的分部甚至无法驻扎进中国,周防当初会来到总公司也不过是基于他的家族与公司的合作。
听说过周氏一家的人很多,名声震天,但没有几个真正知晓他们真实面貌的,整个米德加特公司当中未必能找出十个人。
那可是一千多年,即使朝代更迭也没能淹没这支庞大家族的光辉。据说周氏之血的每一位继承人都拥有着非凡的炼金术天赋,历史上有着诸多权臣大将都出自这个家族,从古至今他们手中所掌握的秘密可能不亚于米德加特公司,绝非善类。
周防微微叹了口气,饮下杯中最后一口朗姆酒,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度。
“这件事情还是汇报回总部,交给公司解决吧。我只是外派来的专员,立场和你们不同,换句话来讲我只不过是劳务派遣来的,无关本职工作的事务不方便插手。”周防说,“该回房间了,一起走吗?”
“我再喝一杯,你先回去吧。”阿尔伯特同时也考虑到了一起回去过于显眼,既然要装作不知道有人盯着,那就要装得像一点,扎堆行动反而弄得像在提防些什么。
他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做到一丝不苟,电子游戏和工作都是如此。
周防笑笑没说话,站起身,披上大衣。玻璃钢大门自动敞开,阿尔伯特眼中的背影始终不见一丝世家公子的傲然睥睨,挺拔的腰身中反而是青竹般的澹泊其中。
他们这种人身上总会有那么些常人无法企及的特质,这些特质往往也是适配刻印的关键。尽管如此,周防也是这群精英当中极其罕见的家伙。阿尔伯特一时有些好奇这个男人到底是由什么造就的,什么样的考验才能将这个不过也就27岁的年轻男人塑造成这样温润淡泊的形象。
望着蒙上一层冰雾的空杯,阿尔伯特轻轻叩响了吧台桌面,引起酒保注意。
“我还要一杯朗姆酒,FourSquare……08年份的吧,纯饮。”
另一边,周防已经回到了房间,任由房门自然闭合。
他的房间整洁到几乎没有沾染人居住过的痕迹,房间的一切配置都似乎没有动过,连沙发的靠枕都还是鼓的。
感应到房间主人的回归,灯光自动全开了,客厅一盏射灯投下的光线直照茶几。那上面正摆放着古香古色的桃木之匣,杂物都被清理,方方正正立在光柱中央,绝不是随手搁置的。崭新的咒符上墨迹还未干,几十张组合在一起将匣子层层包裹,就像是为某种亡物而准备的裹尸布,缝隙中溢散出一股几乎化作实态的……
禁忌之美。
“‘赭砂’,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没有忘记还有**在监听。
天空仍是一片墨色,云层仿佛风暴前那样厚重的海面淹没了群星。落地窗相隔之下,高层的这间套房与城区一同浸在夜幕里。
周防睁开双眼,眉目中是如画般的避世离俗,散发出那股收敛的光。他居然在落地窗边的靠椅上坐着睡着了,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将自己维护得面面俱到,什么时候睡、睡到什么时间都是有规划的,就像按照固定进程运行下去的程序,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甚至还是戴着眼镜睡的,对他这种人来说是不应该的错误。
周防取下眼镜搁在手边桌台,捏着自己的鼻梁缓解镜框压迫所带来的不适,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入睡的了。似乎只是酒后在窗台坐了一会,合目想着些陈年往事,再度睁眼就是现在了。
周防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几米外的茶几,桃木匣子仍静静地伫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人生中不能再有错误,这是他起过心誓的。但要想做一个不会犯错的人实在是太难了,对谁来说都是这样,哪怕是他周防。
为此他也有很久没有喝过自己喜欢的酒了,上一次大约还是三五年前,除了不可避免的场合下他几乎已经从不碰酒。酒精会麻痹人的神经,而他不能麻木度日,周家长子需要的是头脑清醒,每时每刻都做到万无一失。
周防在椅子上起身,走向茶几。坐在椅子上糟糕的睡眠并不能缓解他身体的疲惫,反倒是增添了肌肉的酸痛,明天的行动对自己而言并算不了什么,但这也增加了不利因素。他一边反省,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脊椎,走到茶几旁忽然动作停止了下来,意识到也许就是那样日复一日高强度的紧绷,才让自己只是略饮一杯,就借着酒精的麻痹坐在窗边睡着了吧?
已经那么多年了,自己的身体还是会觉得累啊。
“你曾经也是这样吗?赭砂。”
周防手轻轻抚过桃木匣子,偏着头,两眼微合,在黑暗中视觉被封闭,万籁俱寂,只有嗅着那股熟悉的木香才能令他安神。
“今天怎么不坐那谁谁谁的车?”
几个小时后,酒店门口一片寂静的停车广场只有微弱的路灯投射出的光晕,孤寂中几辆汽车停靠在空旷的停车位上。陆西安拎着白钢手提箱探头探脑了半天也没找到来接他们的那辆车在哪,还很显然已经忘记了昨天开车送他们去行动地点的市长秘书叫什么名字。
行动的时间选在凌晨,这个时间天还没亮,可以避人耳目,哪怕携带好装备在酒店门口汇合也不会有人看到。只是苦了陆西安打着哈欠缩了缩冰凉的脖子。
“人家叫安东尼奥。”秋夜温度很低,阿尔伯特裹了身大衣防寒,脸色糟糕眼皮沉重,看上去一晚没怎么睡,就要身死道消了。很容易就能猜到他是写行动日程报告书写到了深夜,失眠之后干脆就通宵打了游戏。
“老外的鬼名字真难记。”
陆西安嘴上这样说,但他现在站在夜里寒风当中,还蛮想念那长版商务车型的舒适感以及随车冰箱里果香浓郁的进口水果果盘。里面有的水果他见都没见过,政府部门就是豪横。
“天还没亮,政府职员的工作时间一般得到早上九、十点钟以后。工作时间以外不好麻烦别人,我们自己去。”周放迈着闲庭信步从酒店敞开的玻璃大门中走来,眼睛与阿尔伯特对望,却没有发生任何对话,转而向陆西安抛出了解释。
“乙方还能拖着甲方的人,天还没亮来给自己当司机?那不倒反天罡了。”阿尔伯特说,“我们倒也没那么大面子,最好还是夹着尾巴做人。”
他疲惫不堪的眼光飘向周防,周防单肩背着的桃木刀匣装在一个杂牌旅行包里。很明显没有任何常规规格的旅行包能够容纳那么大尺寸的刀匣,所以仍露了半截出来。作为一个熟知东方文化的人,阿尔伯特没有那些“中国人都会功夫都会巫术”的刻板印象,但那些符纸看着就不太吉利,肉眼直视久了会有一种强烈的酸胀感油然而生。
阿尔伯特揉了揉眼睛,收回视线。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种令人膈应的眉来眼去让直觉告诉陆西安,这俩人一定有事瞒着他。
眼看着周防的精气神明显也不如平时,松开按揉着山根的手,风雅的金丝框眼镜遮掩不住眼角留存的疲惫。谁也搞不懂这群队友临着行动快开始昨晚都干嘛去了。可惜陆西安没有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因为早起也是一脸死相。
远处有脚步声缓缓逼近,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普通市民。陆西安转过头,叶列娜正稳步走来。
三位憔悴的大老爷们在寒风中等了她十五分钟,考虑到女性在打理仪容方面会慢一些,不像陆西安套个衣服裤子就能下楼集合,因此不会有人有怨言。
“早。”周防状态调节的很快,那个彬彬有礼的猛兽在迅速苏醒,几个呼吸的节奏中压抑下身体的疲倦,向走来的叶列娜打了声招呼,面带微笑。
叶列娜还是平时的样子,为了方便行动她将发丝都盘在了一起,踩上一双低跟小皮鞋,敞开的大衣下是用皮革束带分别固定过腰肩臂部位空隙的衬衫。这种束带特别行动部门用的很多,交叉式固定,能够使原本的衣物更趋于贴合身体,方便活动,同时也依稀勾勒出了她大衣包裹下傲人的身材。
陆西安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悄悄挪开了视线。
“早,让你们久等了。”叶列娜手提“米斯特汀”的容器箱,很自然地站到陆西安旁边,凌晨的行动他们两人为一个小组。
“现在顶多算是晚安,离‘早’还有不少距离。”阿尔伯特出言纠正了措辞,“我们的行动地点不一样,就在这分头行动吧。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
这项说明是针对陆西安的,但他本人并不打算领这个情,“现在提?都快上刑场了还指望翻案吗……问问挨刀子痛不痛?”
“那肯定是痛,所以你最好别挨。”
“好吧,也算是个忠告……”
刀都快架到他脖子上了,事到如今不能干也得硬着头皮干,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有什么问题那只能随机应变。
“没问题的话,我们‘那边’见。”阿尔伯特点头,一改疲劳的神色。
他指的是打通十二号线与他们汇合的隧道,陆西安听在耳朵里好像是他们这三个面容憔悴的老爷们要挂了在“那边”见,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等,我还是有一个问题的——大包小包的,我们怎么过去?”行动在即,陆西安还是忍住了吐槽的话,比起这个,手里几十斤重的大箱子快要把他的肩膀卸下来了。
“打车,”阿尔伯特不轻不淡地说,“一辆车坐不下,所以各打各的。”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月黑风高夜。四岔路口的红绿灯仍保持着白日的节奏交替频闪,夜风卷过人行横道,却无一人通行。一路之隔,江洋大盗陆西安蹑手蹑脚地躲在公交站牌后,还露出大半个身体在外面,他的躲藏技术堪称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马路对面就是十三号线中段施工现场,外围四处都拉着禁止入内的红线。这片区域的施工安保等级远比寻常工程现场要高,白天政府配置了大量人手疏散交通,禁止闲杂人等靠近,到了晚上也依旧戒严,几名打着手电的保安在围墙外巡回检查。
“我们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啊!”陆西安压低着嗓子,声若蚊蝇。
上一次他还是坐在市长秘书安东尼奥的加长版沃尔沃里大摇大摆的开进来的,狐假虎威虎虎生风!这次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小贼,躲在外面寻找时机溜进去,属于是从光粼闪闪的天堂跌进泥坑里去了。
“周防和阿尔伯特的安排,他们没有事先通知市长那边是在今夜展开行动,也不想惊动任何人。说是‘事以密成’,估计是有自己的安排。”叶列娜没有像他那样自欺欺人地躲着,而是坐在候车椅上观察着施工场地的入口,琥珀色的眸子认真专注,寻找进入的时机。
“见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来做贼的!”陆西安对这项安排表达不满,“事先连声招呼都不打,这苦的是咱们自己人啊。”
“有机会,安静。”叶列娜打断了他。
手电筒灯光在远处扫来扫去到处照看,两名保安正在远离入口大门。他们的路线是巡回的,以确保不会有人从其他角落溜进来,充其量算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训练有素的行动专员而言潜伏进去不算困难。此时的大门没有值守人员,叶列娜寻找到时机,那双纤细的手将还没有抱怨完的陆西安像小鸡仔一样提溜起来,横穿马路靠近工地。
他跟着叶列娜的身影快速掠过空地,胳膊被一股怪力钳着往前拉,两条腿在后面拼命的跟,金黄的高马尾奔跑起来一缕一缕扫在他脸上。
保安听到动静往这边看过来,挠了挠头望着一处空地什么也没发现,叶列娜已经带着陆西安快速隐入一垛沙土后躲藏,撒开了拽着他胳膊的手。
陆西安稀里糊涂就被拽进了工地,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大喘气,“咱、咱们下次……能不能用更柔和一点的方式?我这双腿都快跑断了!”
“那是你该锻炼锻炼了。”叶列娜呼吸平稳,殊不知这句话犯了男人最大的忌讳,别说男人不行,不然他会急眼。
“什么?!”陆西安立马急眼。
叶列娜没有再争下去,而是继续观察起周围环境。视野内十几盏手电筒的光在扫射,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走动,巡逻人数比外部所观察到的要多。
除此之外却荒芜到有些寂寥。
白天这里被车笛声围绕,安全员忙着疏散交通,到了晚上这些什么都没剩下,简直是天然的凶杀现场。场地中残留着施工的痕迹,在视觉受限下只有模糊的阴影,沙土堆积如山,到处都是废弃的钢筋混凝土,庞大的吊臂像是拔地而升的巨人之手伸向高空,偶尔有风吹过绷直的钢索发出微弱的哗啦声,听上去像什么东西发出的哀嚎。
叶列娜皱起眉头寻找着前进路线。他们没有办法直接靠近地铁入口,必须要分节绕路。
今夜远比往日要更漆黑,月光无法透过黑压压的云层,没有光源的情况下,在杂乱的工地寻找前进路线更加困难。他们也不可能打开手电,因为灯光在这种情况下太显眼了,没有遮蔽物很快就会暴露他们的位置。被保安发现就未必再能进去了。
手机轻微震动,陆西安看了眼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的AM手机,幸好他已经提前静音。屏幕上显示着阿尔伯特发来的消息,他和周防已经到达十二号线入口,正在找机会潜伏进去。按照一开始的商讨结果,他们两组的行动要保持同步行动,这样才能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这则消息陆西安递过去呈给叶列娜过目,微光打在她洁白的皮肤上。
叶列娜点点头,陆西安以为是可以行动的意思差点就要冲出沙堆,被一把抓了回来,强行按回原来的位置。
“别动,我动了你再动。”叶列娜说着,手电筒的灯光从他们头顶扫过。
陆西安差点迎来的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唯唯诺诺一点头,“好嘞,听你指挥。”
他从沙堆探出头,警戒四周保安的靠近,同时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太大了,心脏加速跳动导致的血液快速上涌,引发了一系列肢体反应。当年翻墙上网的刺激性根本摸不着这次的边,就连刚被尖石子磕到了脚底板他也丝毫不觉得疼,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完美隔绝了这种程度的刺痛。
踩在砂石上的脚步声逼近,陆西安大气不敢喘,缩回脑袋只露出半个眼睛,看见两个保安并排靠近。
叶列娜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几点了,还有多久下班啊?”一个保安的声音。
“早着呢,急什么?夜班发三倍的时薪,我还愿意多上一会呢。等天亮了请你去喝啤酒。”
“大清早谁喝啤酒,回家睡觉去……”
手电筒光束水平向沙堆扫过,仔细的来回照了几遍,逐渐远去。
沙堆成功隔绝了竖直方向的视线,那两名保安离他们最多只有三米的距离,借着视角的死角他们躲过了这次排查。
保安对话的那几句德语陆西安全听懂了,瞪大双眼发问:“什么?夜班三倍时薪?我们有这个数吗?”
“别想了,正常薪资。”叶列娜没多废话,抓住这个四下无人的空档带着陆西安闪身就走。
等到动静被察觉,几束灯光照耀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空空如也。
两人从值守保安的背后闪过,进入地铁站的入口,轻手轻脚走上向下的台阶。手提几十斤的箱子,还要做到迅捷无声的跟上叶列娜的脚步,这短短几分钟已经榨干了陆西安多年不锻炼的身体,支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过确实是“柔和”了一些。
叶列娜的行动速度还是照顾了他的,否则能手撕飞龙的女超人,陆西安丝毫不怀疑她能一眨眼就跑得没影。
“我们已经就位了。”叶列娜没管他,让他慢慢恢复体力,自己则是像是一柄直刀般挺拔地站立,向讨论组里发送消息。
“收到。”回复者阿尔伯特,“等我们一会,地铁站大门上锁了。”
陆西安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后偷瞟,消息预料之中是阿尔伯特回复的,因为在他认识的人当中,阿尔伯特回消息最快。
过了一会,新的消息发来,“搞定了。”
地铁十二号线入口,卷帘门封锁了通往地下的台阶,锁死。想要进入就必须要剪钳,而阿尔伯特没有准备这种东西,只能采用更粗暴的解决办法。
阿尔伯特拇指贴合手提箱握把,指纹被读取,取出那把MP5-MLI冲锋枪,考虑到黑夜中孤响的枪声太引人注目,他事先就装上了消音器。
炼金工程部出品必属精品,在一群走火入魔的炼金狂人打造出的特制消音器加持下,子弹出膛的声音能从原本的震耳欲聋控制到60分贝左右,大约相当于稍微大声说话的范畴,即使连续发射一梭子弹也不会发出多大枪响。唯一的风险是如果开枪,打穿锁芯的金属撞击声无法避免,这点阿尔伯特心知肚明。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在他瞄准射击之前,周防已经手做枪状对准了锁芯,这是个很幼稚的手势,就像每个男孩子在小时候都会玩的枪战过家家会用到的手枪手势。
握拳,拇指与食指打开。
刻印.破军以最低的效率被驱动。
下一刻,轻微的钢铁碰撞声响起,一股不可视的力从指尖激荡,击穿了整个锁芯,卷帘门解锁。
面对着默默收起冲锋枪的阿尔伯特,周防只是轻轻挂上微笑。
“别睡了,小白鼠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叶楚辞回头发现安东尼奥还在睡觉,漆黑的房间中亮着来自电子屏幕的蓝光,他正仰首靠在椅子,闭目安神。叶楚辞两指叩击桌面,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安东尼奥被这一声唤醒,他其实睡得很浅,轻微的动响就让他睁开了眼睛,“怎么了?开工了?”叶楚辞指了指屏幕,示意他看过去。
“天杀的,公司狗这么早就行动,真会选时间。”安东尼奥揉了揉眼睛,脚下一蹬,带着滑轮的椅子从墙角直接滑行过来,停到屏幕前。此时的屏幕只剩下两个还亮着画面,映在他蔚蓝的眼睛里。
摄像头画面处在施工场地中的一根空心钢管中,正对着地铁站入口,陆西安的身影正在从未建成的地铁站入口深入,没入黑暗。旋即身影进入了另一部夜视摄像头的的监控范围,自上而下的俯视当中陆西安和叶列娜两人打开手电,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下台阶。
同时诸多平静的画面当中还有阿尔伯特和周防两人的身影在伫立,密密麻麻的屏幕覆盖了极广的范围,无数双电子眼睛盯紧了目标的一举一动,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这次行动没通知你这位‘市长秘书’,恐怕早就发现了我们这些天的窥视,不出意料的话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了。”叶楚辞抱刀在怀,“行动得这么早,大概率也是为了整我们。我们就是被熬的‘鹰’,一个小小的下马威,谁熬不住谁就输了。”
“公司狗一个比一个有心机,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情吗?”安东尼奥不以为然地拆了袋奥利奥薄款饼干,望了眼阿尔伯特和周防所在的屏幕,“周防是个聪明人,周氏一家的‘矩子’不容小觑,有周防在要是他至今没发现我才会觉得奇怪。那个阿尔伯特也不简单,这个男人凭借一个防御型刻印能达到不亚于周防的业绩,更何况还有个叶列娜,他们这个阵容里就没有滥竽充数的。”
“你的意思是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叶楚辞斜眼观察他的表情,没有察觉到他什么异样,只是咬肌用力在嚼塞了满嘴的奥利奥饼干。
“小问题。你没发现么,公司狗根本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大动干戈把我们翻出来……他们也翻不出来。聪明人都是在权力的游戏中置身事外的,没有必要为了最高层的利益拼命,都是装睁眼瞎没看见的。挣几个钱啊玩什么命啊?”安东尼奥咽下饼干会心一笑,“知道吗老叶,这个世界上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蠢人会死。”
“哲学。”叶楚辞认可了他的话。
安东尼奥笑着说:“任务能否见分晓就在今晚了,很快我们的痕迹就会被Boss的人清理的一干二净的。”
“连痕迹都不能留下,很难想象Boss这么大动干戈就为了一个人啊。他身上究竟藏下了多大的秘密?”叶楚辞音色平淡。
“陆西安……你不明白他的父亲当年做过什么,所以你不懂他,那种东西如果继承在他身上……呵呵,像他这种生来拥有极度庞大的‘人性量’的家伙刻印配型不成功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徒有其表的废物,要么,就是他已经拥有与四十九种刻印都相斥的那个刻印了。而Boss想要知道这个结果,他陆西安是快璞玉还是块废材,究竟是羊还是头披着羊皮的狼?能否为他所用,又是否会妨碍他的计划?Boss这个人,他不允许有不确定因素。”安东尼奥话语转折,指了指屏幕,“快看,小白鼠二组那边也有动作。”
叶楚辞一言不发怀抱着刀,顺着安东尼奥所指看着屏幕当中周防在挡住他前进的卷帘门前比了个手枪的手势,下一刻钢铁破裂,扣死在地面上的卷帘门解锁打开。画面被叶楚辞敲击键盘倒退十五秒慢速回放,在摄像头的慢放下看起来周防的指尖在那一刻涌出了箭头般螺旋的气浪,收、发,只在一瞬,迸发出堪比穿甲弹的威力将铁锁打穿。
“厉害!虽然我们是敌人,但真是英雄惺惺相惜啊!”安东尼奥同样也被这一幕吸引了眼睛,板正腰杆。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至少不是拿来自己形容自己的。”叶楚辞指出他语法上的错误。
安东尼奥眼冒精光,只顾着自己说下去,“有没有搞错,他控制刻印的精度可以做到这么高?以最低的效率驱动刻印还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炼金等式最优化!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权能,我以为只有那些在研究室走火入魔的炼金学者会钻研这个。”
“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个炼金学者。”叶楚辞说。
“妈的,还有这种鬼事?”安东尼奥拍拍粘上奥利奥碎屑的手,“想起来了,这家伙确实是学术出身,还跟你一样在浙大毕业,就只大你两届来着。你们不会还认识吧?”
“不认识,我当年只是个普通学生,怎么认识得了堂堂学生会长、又是现任‘矩子’。高攀了。”
“历代最优异的周家‘矩子’,听说他早就超越了上一代那个女人和周家家主了吧?身具四十九种刻印,他肯定也有你的‘飓风之眼’这项权能。我倒是好奇你和周防比起来谁更厉害?在Boss的计划中,你很快就会正面遇上他吧?”安东尼奥眼睛眯了起来,笑容看上去不怀好意。
叶楚辞没有否定,紧盯屏幕。
周防所展现的只有同行才知道意味着些什么,通常来说刻印的催动就好比一辆跑车,越是暴力的发动机油耗就越高。内燃机超高速运转,机油的热效率就会大幅降低,只有通过不成正比的更多油量注入才能突破风压与速度的限制,这是定律。每一辆驰骋的钢铁骏马都是一匹吞油巨兽,而布加迪威龙怎么可能百公里油耗8升?8升的那玩意是一汽大众。
周防这辆布加迪威龙却开出了大众的油耗,这简直是堪称出神入化的刻印使用技巧。
“你完了,估计要挨揍了。”安东尼奥重新播放了几遍视频,得出这个结论。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Boss要的只是我拖住他,防止他破坏Boss的布局。我不需要赢,我有腿,要挨揍了我会跑。”叶楚辞说。
“再说了,他也未必赢我。”叶楚辞五指扣紧刀鞘,露出手背漩涡状的青色刻印,话语拖长了音。
“好好好,停止闲聊。小白鼠一组二组都进入隧道了,有剧看了!”望着另一面亮起的屏幕,安东尼奥又拆了袋奥利奥,一改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