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渊狂舞之蛇(下)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4/13 14:07:23 字数:40450

陆西安身手矫健地翻下月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翻了,俗话说熟能生巧。巧了但又没完全巧,在一团漆黑中一脚踩上碎石子,疼得他直抽凉气。

安静下来过后陆西安用强光手电照耀着空荡荡的四周,意识到隧道当中寂静地有些可怕,这不是好兆头,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太奇怪了,蛇群的诞生已经有了一些时日,按理来说越接近捕食期它们就会越躁动,不应该这么安静。谁饿得慌不得急眼,这是他陆西安都懂的道理。他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叶列娜,不敢出声,呼吸都压到最低。

叶列娜蹙眉说:“有话就问。”

“大姐头,咱就是说,你等会能保护我不?”大难临头,陆西安也是丝毫不顾及脸皮了。

“别再喊我大姐头,我考虑一下。”

“好嘞大姐头!”

陆西安满口答应,然后见到叶列娜咽下去了嗓子里的话,一甩长发往隧道深处走去。

地板在下班时间被拖得雪亮,白炽灯管撇下冷清的白光,经过地板的反射将空荡的入站口照得晕眩恍惚。周防站在一面偌大的广告牌前,夜间的广告牌已经不亮了,贴在上面的美人肌肤黯淡,举着一只名牌口红显得有几分可笑。

他是第一次来到十二号线的末尾站,这边的情况和陆西安那边截然不同,运营中的地铁站内部不仅灯光在夜间常亮,基本的设备也会维持运作。地铁站并不会因为凌晨没有列车通行就关门大吉,地下一定会留有少量的夜间运维人员,他们的行动需要避开这些普通人,这是炼金术界共通的行动原则。

周防不能冒然行动,谨小慎微地立在原地合上眼睛,时刻开启的“寒鸦”带回了周围环境中的细微声响。他察觉到一阵风的低声呼啸,这来自地铁站的换气系统。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阿尔伯特从转角走出来,打了个OK的手势。

“顺利吗?”周防轻声问。

“监控室里有保安在值夜班,我给他来了一针麻醉,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的。”阿尔伯特摘掉了黑胶皮手套,泰然自若地扔进垃圾桶,“这些脏活累活总是轮到我头上,真讨厌当这个坏人。”

他们算是非法闯入,对业务更加熟练的阿尔伯特就要负责把事情处理干净,他最擅长这个。

一开始周防就考虑到了这边的行动会更加艰巨,所以他需要能负责起后勤的阿尔伯特,而陆西安分配到了另一边,叶列娜能够承担他的人身安全。在周防的预谋当中这样的阵容配置是最合理的。

“辛苦。陆西安那边已经进入隧道里了,我们得赶快了。”周防转头眺望站内,他能感受到五个不同频率的心跳位于月台和隧道内部,距离很远,暂时还威胁不到他们。

阿尔伯特默不吭声抛去一样东西,在“寒鸦”的加持下周防反应很快,抬手稳稳接住,定眼看是一张小卡片,硬质地,像是那种内含简易芯片的。

周防抬头,疑惑,“员工通道的磁卡?你从哪弄到的?”

“从值班室借的,总不能让堂堂周家大公子翻闸机过去吧?”阿尔伯特手里还拿着同样一张卡片,刷开了入站口边上员工通道的闸口。

“你还打算还吗?”周防整理了一下大衣,跟着阿尔伯特刷卡进站,优雅体面。

“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

他们一前一后缓缓前进,两袭黑衣好似侠客行,两人都受到过特别行动部的专业训练,脚步、呼吸收敛到极致,做到完全无声地潜行。他们已经接近进入隧道的月台了,这时夜间运维人员的脚步声出现在前面。

周防即刻做出反应背靠墙壁,阿尔伯特也迅速依在消防柜后隐藏,他在唇前朝周防比了个“嘘”的手势,霎时间他的嘴唇稍稍失去了一些血色,毫无征兆地开启了刻印.阻断。以一百毫升的鲜血为代价,一股透明气障以他为中心半径两米张开,地面与空气中的灰尘都被阻隔开来。他用刻印悄无声息地创造出了一片隔音空间,在这个小型领域中唯有周防被豁免,与他共处气障当中。

阿尔伯特悄悄摸向胸口内衬的口袋,被周防一把抓住手腕。

“你带了几针麻醉?”周防的声音只有阿尔伯特能够听见,音波被气障阻断。

“四针。用掉一针,还有三针。”阿尔伯特放下了手。他的怀中藏着特别行动部猎人特供的麻醉针,一盒四支,每支仅仅一毫升,半厘米的针头,皮下注射三秒内起效。这东西能麻倒一头大象,放到人身上睡个一天一夜不成问题。

周防摇了摇头,“不够用,得省着点。下面至少还有四个人。”

“‘寒鸦’告诉你的?”

“嗯,听心跳数量就知道了。”周防露头看了眼月台的方向,运维人员提着检修箱从离他们不足十米的地方走下台阶,他耳中的心跳声正在移动,“顺带一提,普通人的心跳通常都是微弱平稳的,很容易分辨。”

阿尔伯特彻底没了出手的意思,收回视角安心等待运维人员走远。

“有意思,那我的心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你接受过炼金改造,心脏比一般人稳健有力,搏动感要更强。”周防说,“硬要形容的话好比放鞭炮,有点吵得耳朵疼。”

“这我没办法,总不能我先死一死,”阿尔伯特耸肩,“不然你把‘寒鸦’关了?”

“那倒不用,因为现在还有个比你更吵的心跳。离我们不远,在泥土和岩石的更深层,我能听到有一股更加躁动的心跳声,像是擂鼓。”周防说。

“大蛇,距离进食的周期越近它就越狂躁了。”阿尔伯特将拇指贴合上了手提箱的解锁区域,这是一名资深猎人下意识的本能。

“可以前进了,我们最好快点,陆专员在催。”

运维人员的脚步远去,周防息屏AM手机,开口提醒。

阿尔伯特拇指与中指相抵,打了声清脆的响指。刻印力场被撤销,气障在空气中与它产生时那样无声地消散,如同一滴水交融在了湖泊之中。

两人离开消防柜的遮挡,快速闪过转角,走下停止运转的电扶梯。月台边缘铺满积了灰尘的钢轨,两头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周防抬起头看向黑屏的车次班表,在这片空旷的月台上,时间仿佛停滞了,下一班列车永远不会到来。

周防忽的站住,他发现了情况不对,他听不到隧道当中属于人类的心跳声了,周围寂静的可怕。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心跳声都来源于非普通人,因为至少和他们同样训练有素的猎人才能做到不引发他注意的情况下快速撤离出“寒鸦”的感知范围。

“怎么了?”

面对阿尔伯特的询问周防没答,神情凛然地环视四周。他没有用手电筒,因为在“寒鸦”的作用下那双眼睛比最先进的夜视仪都更具洞察力,昏黑的隧道一览无遗。

“退后一些。”周防发出忠告。

没有多迟疑,他已经从桃木匣子的机关中抽出了“赭砂”,另一只手作剑指竖在了高挺的鼻梁前。在东方,这是一种施展道法的起手式。

他闭上了双眼,像是一位魔术师开启了他盛大的演出,大量“寒鸦”的虚影从他袖口怀间扑腾飞出,席卷而来。

成片的鸦群在他身上越聚越多,直到化身成一阵羽毛组成的微型龙卷,轰然散开。鸦群尖啸着冲向阿尔伯特,这时阿尔伯特才知道那句“退后”是什么意思,寒鸦锋利的喙如同一根根利箭脱弦,带起一阵破空的劲风直射而来。阿尔伯特这一刻本能地伸手去挡,再集中注意力时却没有任何痛感。他猛然回头,这些影子都穿过了他身体,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黑压压的一片扇动翅膀涌入隧道深处。

阿尔伯特瞪大了双眼,发觉到此时周防已经将刻印最大化驱动,源源不断从他身体里钻出的影子充斥着月台隧道,成为一道道灰黑的洪流肆意侵略。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刻印最大化的驱动,刻印的发动要符合炼金等式,达到这种效果通常代价是致命的,一瞬间就会抽空全身上下的鲜血,乃至心脏、生命。

在他眼中,周防那挺拔的身影被寒鸦的虚影裹挟,构成王的黑甲,如同黑夜的使者屹立在他面前,披风翻卷威风凛凛,带着不可触碰的神威。

“该死的,你要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吗!”阿尔伯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会把刻印开到这么大,阿尔伯特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些什么,但阿尔伯特已经无法想象他这种程度催动刻印究竟用掉了多少鲜血,还是已经使用了骨骼脏器。可周防的面色依旧不变,感官的范围还在接着扩大。

在最大化的感知下周防察觉到原本“寒鸦”所捕获到的五个心频中有三个消失不见了,另外两个已经极其微弱,正在飞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数以千百记的心跳声共同响彻在他耳边,共振下几乎要撕裂耳膜。

那共同交织的心律,构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他明白这是什么生物的心跳声——

“蛇。”周防猛然睁开了漆黑的双眼,所有的影子顷刻间化为乌有。

阿尔伯特在这时迅速反应了过来,作为身经百战的猎人他能明白现在发生的情况。他丢出了一枚照明弹,红光霎时间弥漫,笼罩出猩红的影子。此刻,候车月台已然成为雷暴中的孤岛。

武器箱在阿尔伯特手中解锁,取出那把改装过后的MP5-MLI,拨开保险拉动枪栓,只在一瞬间。他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暴雨般的子弹时刻准备倾泻。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开始沙沙作响,四面八方都是爬行类动物扭动身躯摩擦混凝土所发出的声音,嘈杂得像是老款显像管电视机白屏的那种刺耳将孤独的月台围绕。

“你消耗太多,血还够用吗?”阿尔伯特低声问。

“没有大碍,”周防握紧了刀柄,眼神像是寒冷的冰川,“只是看来陆专员那边得等等了。”

血的腥臭味侵袭了空气,他闻出那是人类的鲜血,甚至还保留着温热,他失去追踪的那五个心跳原来是已经停止了,尸体被分食殆尽。

他们都错了,把蛇群的进食周期预想的过于乐观。猎食,就在今夜。

照明弹的红光照耀下,无数根扭曲的“线”堆叠在一起,像是恶鬼的一根根发丝漫上站台,吐出分叉的蛇信子,鳞片反射出阵阵猩红的死光。

两道手电筒的光源在晃动,陆西安和叶列娜脚踩在铁轨间的混凝土枕木上,一路沉寂无声。

上传到AM手机的三维地图上显示他们已经走到了圣多马教堂站附近,头顶就是整个莱比锡最繁华的路段,但脚下却是远离文明的阴冷之地,纵穿半个莱比锡。根据地图来看通往蛇窟沿线的站口都被堵死,环境密闭湿冷,关闭手电筒就是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在这里筑巢很符合蛇类的天性。

陆西安息屏手机,察觉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涌入的一阵风,他那比狗鼻子还灵敏的嗅觉闻出来这股风卷来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哪里漏风了?垃圾豆腐渣工程。”陆西安四下张望,找不到漏风的地方出在哪里。

在这样的环状隧道任何一点声音都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光靠风声听声辨位是没用的,像是恐怖电影里那种无端而生的阴风,失去感官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提心吊胆。

陆西安猛打一个激灵站住了,手电筒指向的地面有条细长的影子从光照中转瞬即逝。

陆西安那颗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用力揉了揉眼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能是照到了建造时遗留下来的钢筋。他安慰自己可能是没睡好眼花了,有点杯弓蛇影。

“你闻到了吗?”叶列娜回过头,在手电筒的焦点中她雪白的鼻翼轻微颤动。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陆西安要比她更早闻到,“一股铁锈味,不知道啥玩意生锈了。”

“也许不是铁生锈了。”

叶列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是那种很少把想法写在脸上的女人,但是稍微熟悉一点过后能分辨出来她什么时候在思考。

“我们离蛇窟差不多还有三公里,按照周防说的,前面就是蛇群的领地范围,再往前可能就得交锋了。”叶列娜说,“周防他们还没有音讯吗?”

“我看看……”陆西安掏出AM手机,点进聊天组,阿尔伯特和周防都没有回复,只有他自己发了好几遍的“到哪了?”,还显示着未读。

平时来说,至少阿尔伯特都是秒读秒回信息的。

“奇怪了,都不回信息,连手机都没时间看?这么忙吗?”陆西安遇到这种情况只能焦虑地扣着头顶的发缝,“前后夹击的行动是他们提的,结果现在我们就位了他们俩负责后头的人没啦?不会给值班保安抓了吧?”

“不可能,值班保安抓你差不多,抓他们两个得让军队来。”

“那我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地下信号很差他一直没想过打电话过去,实际上这部手机是无网络双向移动通讯,原理类似于对讲机。

“不用了,估计是遇到什么麻烦,他们肯定腾不出手。”叶列娜还在嗅着空气中弥散的气味,神色逐渐凝重,好像这种味道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们要去帮忙吗?现在赶过去行动还来不来得及?”陆西安两个鼻孔也在大力吸气,据他判断堆砌在隧道里的那些钢材得锈了不少。

叶列娜摇头,口吻中有股平淡的自信:“精英之间不讲究配合,要的是各自为营管好自己。别给他们添麻烦,他们能搞定。”

陆西安选择相信队友。

“换做是我也一样,不管遇到什么,管好你自己。”叶列娜转身继续前进,手电筒的灯光向前探照,“跟上,别离我太远。”

她刻意放缓的脚步照顾了身后的陆小弟,她用不着着急,时间上还没那么紧。不管周防和阿尔伯特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去解决。最理想的状况下是在天亮之前完成行动,这样除去后勤工作她还有时间去喝一杯早茶。

陆西安紧密跟在她身后,两人间隔不超过一米,靠着两盏手电筒在隧道里摸瞎。十几分钟的脚程他们已经穿过了集市广场的地下,最繁荣的闹市区,偶尔头顶还会传来的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彻底消失了,意味着接下来是一段相对人烟稀少的地段,正在接近蛇窟。如果要与蛇群展开搏杀那毫无疑问这里是最合适的。讨论组里还是没有新的消息回复,陆西安甚至考虑到了周防老大和老A双双英勇就义了的情况,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退堂鼓!

要是对面两位大哥都挂了还搞什么前后夹击?前可以是叶列娜,那后呢?他上吗?

陆西安自觉靠自己最大的胜算应该就是增肥把大蛇撑死。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为数不多的尊严让他不想遭受叶列娜犀利的白眼。

“好安静啊。”陆西安很讨厌这种毫无波澜的死寂,于是手电筒的光柱乱扫着,出声说起废话。

“嘘。”

叶列娜制止了陆西安说下去废话,她听见某种细微的声响。

陆西安的听力至少要几倍弱于她,在他的耳膜能捕捉到的范围里还是那道风声。可是地下七八米左右怎么会有风涌进来?未建成的地铁线路还没有通风系统,沿线的出口统统被堵死,风不应该在地下隧道里流动。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冰冷的寒意漫上了脊椎。

有风在流动,说明地下已经不是密闭的了,沿线的出口至少有一个被打开了。

陆西安静下来心,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头脑最冷静的时刻。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着他不对劲,他想起自己30分钟前就开始联系不上周防和阿尔伯特了,一直到现在。什么样的变故能让他们两个人那么久都抽不开身?如果十二号线那边都能遇上大麻烦,谁能保证这里就是安全的?又有谁能保证蛇群的狩猎不是今晚?

“现在闻到了吗?”叶列娜指贴上手提箱握把,箱体无声解锁,她伸手握住从前端推出的刀柄。出刀。

陆西安忽然愣住,站在原地。他尝试着用力吸气,却害得他差点干哕。

是那股锈味。

来到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混合着地下隧道的阴冷潮湿,浓郁的像是乌云压境大雨倾盆前快要堵住鼻腔的湿气,塞进整个肺里,不能呼吸。

他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闪回了理智,第一时间丢掉手电筒伸手摸向后腰别起来的“香根鸢尾花”,他明白那个味道是什么了。

手电筒摔打在地面,直直滚到角落,灯光在地面平铺,照耀出浸入混凝土的血迹。

那原来不是铁锈的气息,是血腥味。

“如你吩咐,我叫我们的人在十三号线开了一个口,找了几个流浪汉喂蛇。”叶楚辞冷眼看着屏幕,“血肉能激发蛇群的进攻性,十二号线和十三号线都逃不过蛇群的暴乱。”

高清的监控画面上,白瓷砖的月台晕染成一片黑红。蛇血看上去是鲜红色,但是大量的蛇血汇集到一起就变得深黑浓郁,每一滴都散发着腥臭,还带着未散去的温热。

阿尔伯特立在站台中央,四周只有不完整的蛇尸碎块,弹壳堆满脚底,血迹在接近他的地方戛然而止。那把改装过的MP5-MLI冲锋枪经过高频度使用枪管已经过热,数不清的子弹高速出膛的热量烧得枪管通红,冒出垂垂白烟。阿尔伯特轻轻抹去溅到脸颊上的一滴蛇血,他本想抽支烟的,但瞄到一截断尾孤零零地淹没在血水里忽然又觉得倒胃口,干脆又把掏出一半的烟盒塞了回去。炼金工程部名不虚传,使用炼金技术改良过的9mm口径子弹威力至少能提升三倍,近距离在这种冲击力下死去的蛇群根本不会留下尸体,直接被打碎成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肉泥,除了恶心点倒胃口没什么缺点。

周防站在月台另一侧守在阿尔伯特背后,一身大衣滴血不沾,像晚礼服那样工整。他轻描淡写将手中唐刀甩出残影,沾染的血迹肉块全部溅射到墙面,刀面雪亮依旧。

“什么刻印也不用,光靠血肉凡胎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叶楚辞看得眉头紧锁。

“这家伙是天生的王者,周氏一家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如果中国还有皇帝他可是要去争一争皇位的。光是蛇群还奈何不了他这种人,拖慢他的步伐就足够了。”安东尼奥说,“只有他慢下来,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考验我们的‘小羊羔’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但是在明面上搞事真的没问题吗?死了几个无关人士,事情会闹大的。”叶楚辞说。

“安心吧,消失几个老流浪汉,不会有人关注的。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不如来吃点奥利奥。”

“我不吃,谢谢。”

安东尼奥摆摆手:“清晨早起是要补充点糖分的,你看你总是那么不开心,一定是甜食吃少了。”

“我怕得糖尿病,即使在炼金学上这病也治不好,别害我。”叶楚辞坦言。

“那你无福消受了。”

安东尼奥将一块奥利奥夹心饼干丢进嘴里,脸上挂着陶醉的笑容,像是在享受甜蜜,又仿佛是在醉心于这场厮杀,就如同在数千年前的罗马斗兽场,每一名合格的观众都应该血脉喷张、欢呼雀跃。

在这种血腥盛宴面前,不推波助澜一把倒显得自己不解风情了。

安东尼奥拍去了饼干碎渣,眼瞳倒映着另一边十三号线的夜视监控画面,手指重重按下了键盘上的回车键。

“看,好戏开场!”

“嗡”的那声强电流通过的长鸣,切断已久的电源居然在这个时候重新恢复使用,有人打开了隧道内遗落的挖掘探照灯。久违的光明就仿佛日出,一切污秽邪祟都无处遁形。

复明一瞬间,侵略性极强的白光占据了陆西安的双眼,几乎等同于一颗闪光弹在面前爆炸了,他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靠,我要瞎了我要瞎了!谁家这么损大晚上开灯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叶列娜的眼睛也被刺痛,即使从通电到灯亮的零点几秒她就已经做出了反应,手背在灯光刺入眼帘前挡住了眼前。叶列娜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她正在适应强光,透过指尖的缝隙窥视前方。她的表现远比陆西安要冷静,在这种变故下慌张没有任何意义,她反而会比平时更加头脑清醒,做好接下来的准备。

几秒钟后,光线的刺激消退,破败数月的隧道内部第一次清晰呈现在了他们眼前。这是一片不经任何粉饰的残垣断壁,裸露出的岩块和混凝土呈现出一种灰白,就像介于生与死之间的那种颜色。整条通道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分不清来时也分不清去路,让人联想到一条通往赫尔冥界的“桥梁”。

赫尔冥界的边界,河上有镀金的水晶桥,用一根头发吊住,一旦踏上便不可回头。

没有人再管掉到地上的手电筒了,叶列娜遮住眼睛的手也缓缓放下。她抬眼仰望着爬满墙顶的血污,从头顶的土质层中凝聚的血液一滴一滴渗透了混凝土的间隙,最终承受不住重力而纷纷坠落,狭窄的隧道下起一阵血雨。

陆西安感觉脸上有点湿,伸手摸了一下,满手都是血。他傻眼了,空白的大脑只能催促自己不要忘记大口呼吸,沉重大力的吸气鼓动胸腔,可也吸进去了大量空气中的血锈味,他完全止不住的干呕。

与此同时,碎石纷纷从墙体脱落,旋即破碎飞扬起尘屑。墙面和开凿时遗留下的残垣断壁像是蛋壳那样龟裂,延伸出的每一个裂隙中都冒着蛇鳞的反光,仿佛有无数的蛇群正与他们一墙之隔,河水般涌动。面对同样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这些恐怖的生命被激发了积攒已久的暴虐,离陆西安最近的那堆废弃建材中一条巨蟒肆意舒展着庞大的身体,青金色的鳞片稚嫩却坚硬。种群与生俱来的强大赋予了它们绝对的猎食权力,强健的肌肉足以绞断钢铁,扭动爬行的身体带动鳞片铮铮作响,好像铜片在刺耳的摩擦。

“原来我们一路上并不是没有遭遇过蛇群,而是那些东西经过上一次的侦查过后学聪明了,一直待在墙里、地下、头顶……任何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叶列娜的声音在蛇群环绕中几乎被淹没。

无数对竖瞳收缩,仿佛死神之眼直勾勾锁定了在场的猎物。新鲜血肉的气息最大化了它们诞生以来的饥饿,这些可怕的生物都被驱动了,此刻这里是它们猎食的乐园。越来越多的蛇群从墙面的裂隙中钻涌出来摔打在地面,庞大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是多头的怪物,共同发出吐芯喷气的合鸣。

陆西安喘息着握紧了枪把手,他是懂得孰重孰轻的,此时再不鼓起勇气一把他就没机会活着了。

“Fxxk!”面对正要扑上来的蟒蛇,陆西安张口就是一句欧美国粹。来不及瞄准,他本能地手抖着扣下了扳机。

火舌激发,一发子弹出膛带来爆炸般的震耳欲聋。弹头咆哮着撕裂出致命的气浪从蛇躯寒铁般坚硬的鳞片上刮擦而过,轻易地撕裂了血肉,化作一发炮弹直直撞上地面,溅出满墙血泥。

在超过一万焦耳的出膛动能下,弹头仿佛微型的龙卷势不可挡,仅仅只是蹭过,巨蛇的骨肉就仿佛气球般轻而易举的被搅碎破裂了,任何血肉之躯都无法抵挡这样一枚子弹。

危机仍未解除,但陆西安铁青着脸已经说不出话了。强大的后坐力完整传导至了他身上,一时间几乎脱手,他的右手痛得像骨裂。

这把枪设计之初就不是给普通人使用的,为了保留原始结构上刻画的炼金术阵摒弃了加装任何缓冲配件,没有经过炼金改造过的人体很难禁受住这种反冲。即使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老兵也没法轻易使用这把枪,何况他摸过最多的枪还是在游戏里。

这时叶列娜也出刀了,她的刀仿佛狂风肆掠那样快,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弧。即便没有任何刻印的加成,那几乎也是一道触之即死的致命领域。同一刻,她的身躯已经像鬼影跃至陆西安身旁。群蛇目标都是陆西安,巨量的“人性”是初生野兽最好的补品。

那些躁动的蛇如同海潮般压向陆西安,血盆大口铺张而来。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子弹无法同时处理那么多半米高的蟒蛇,但“米斯特汀”破风的声音比蛇群更快而至,仿佛破浪的礁石斩向浪口!

叶列娜的身影鬼魅般环绕了他一圈,带动刀剑斩出无死角的光弧,子弹的威力在这一发环斩面前不值一提。霎时间蛇血四溅,在蛇群破开血淋淋的缺口,凡是靠近刀光的蛇都在一瞬间被枭首,只剩下半截尾部掉在地面,烂绳一样。

“小羊羔……别发呆,会死的。”叶列娜出口提醒他,眼眸肃穆凝视群蛇,竖刀向前,摆好了新的架势。

嗜血饥饿的蛇群仍旧前赴后继扑向他们,不死不休,头上的墙顶下着血雨,腐败腥臭,多么疯狂的一幕。陆西安手颤巍巍地给“香根鸢尾花”上了发子弹,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天叶列娜要劝自己辞职了。

他妈的,早知道浪子回头了!

叶列娜的刀在蛇群下一次扑击前就已经挥出了,把它们拦腰斩断。仅仅只是被斩断身体的蛇还不会立刻死去,断落的尾截淹没在蛇群中扭曲抽动,而上半身还在争先恐后地在地面爬行接近他们。

陆西安补上一枪彻底灭绝了半截蛇身的生机,混合着骨肉的血泥在脚边炸开,他手上的短管猎枪几乎是一门手炮。这门手炮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将后坐力传达给他,几发子弹下来震地他冷汗直冒。

手抖加上一阵手忙脚乱他弄掉了要装填的子弹,沉重的独头弹掉落地面,直直砸进那滩血泥里。

“靠!真点背!”陆西安骂了一嘴伸手去捡,视野盲区里的建材堆骤然冲出一张血盆大口,倒勾状的獠牙,带着静谧无声的死亡直奔而来。

那媲美狮虎的咬合力本应该轻而易举地洞穿他的皮肤和肌肉,叶列娜却头也不回地一刀斩了过来。即将咬上陆西安手臂的蟒蛇被斩开,断口光滑如镜,血液蹦跳着溅上陆西安的侧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叶列娜已经孤身闯进了蛇群当中,刀刃在她手中就如同裙边一样舞动,把划过的血肉切开,再坚硬的骨在刀锋面前也脆弱不堪。

陆西安吓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只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回头就是往偷袭他的蛇尸身上补了一枪打成碎片才肯安心,随后又开一枪援助深入敌群的叶列娜,打偏的子弹随机射杀了一片重叠交缠的蟒蛇。

卓越的身体机能令她如同游鱼穿梭在群蛇中央,狭窄的间隙中“米斯特汀”就像细风拂晓而过,留下一路蛇骸。她不愿意离陆西安太近,虽然近乎普通人的陆西安需要她的保护,但是“米斯特汀”的刃长接近90厘米,几乎是骑兵斩刀的长度,在隧道中大开大合地挥舞很容易误伤队友。

她一骑当先,一人就是必杀的一道墙。

“子弹的效率太低了,用刀!你的‘惜别’呢?”叶列娜一刀竖劈切开一条蟒蛇的庞大身躯,在这个间隙回头关照手忙脚乱的陆西安,斩杀一条将要咬上他的蛇。

“香根鸢尾花”每两发就需要重新装弹,这耗费的时间远远比不上刀剑的效率,在足够的力量与技巧下每一次挥砍都是致命的。

“用刀?我不要命了吗!”陆西安大喊着回复,眼前无处不是敌人。他端稳“香根鸢尾花”一枪打爆离他最近一条蟒蛇的脑袋,“惜别”的箱子早就被他丢到一边了,影响瞄准上弹,“我这辈子就握过菜刀在大润发杀过鱼,你让我拿刀近身不就是找死吗!”

陆西安快速脱下了身上那件秋季薄款外套,三两下缠到握枪的手上。他的手抖得不行,几次的开火就已经快握不住枪了,只能将“香根鸢尾花”和自己的手牢牢系在一起,用牙齿咬紧成一个死结。

这些东西仿佛完全不畏惧死亡,无止尽的饥饿感充斥着这些家伙,一旦有同伴死去就毫不留情地撕咬起血淋淋的尸体。然而少量的食物并不会填饱它们的肚子,死去的蛇几秒钟就会被啃食殆尽,随后更加疯狂地重新扑向陆西安。

陆西安已经被这种场面弄得头皮发麻,面对群蛇乱舞没有时间给他怨声载道,装填、发射,几枪连开。这种生死关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收到新消息,他没有空去看。

阿尔伯特点击发送了消息进聊天组,内容是“你们到哪了?”,他盯着屏幕很久也没有人回复,于是只能关上手机朝周防给了个无奈的眼神。

“看来遇到麻烦不止我们这边。”阿尔伯特想了想,说。

周防凝望着隧道深处:“你怎么想?”

“那些背后盯着我们的家伙行动了,他们要拖慢我们的行动。”阿尔伯特一边说着,一边给手中的冲锋枪换了一个新的弹夹,拉动枪栓。

“巧了,我也这么认为。”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他有些担心陆西安这个走捷径加入公司的新人了。好像所有人都说过他特别,给予了如日中天的期待,好像他能够成为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大英雄,每次出征都必将凯旋。可阿尔伯特只觉得他只不过是个会在夜里独自黯然神伤的普通人,这种普通人在米德加特公司会死,但他很讨厌同伴死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

“拖慢我们的行动会是为了什么?赶在我们前面难道是要做些什么?”阿尔伯特问。

“不知道,行动第一。闹剧已经开演了,蛇群和大蛇必须都要在日出前赶尽杀绝。隧道里不再安全了,万事小心。”

周防丢下背上的剑匣,翻身跃入隧道当中。这代表他的刀短时间内不会重新入匣了,一阵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阿尔伯特只能跟着周防进入隧道,他也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真正全力以赴的样子,身负四十九种刻印的男人和一把诡异煞血的咒刀,这怎么看都像是王道少年漫里才会出现的设定。

周防脚步加速离开了月台,砌成凹凸型拼接的隧道地面在他脚下如履平地,行走起来像是一个影子闪过那样。他开到最大的“寒鸦”能感知到与他同处于地下的另外两个健康心跳,其中一个心率离奇的快,不难猜出那来自叶列娜与陆西安。

远处周防看到了那个身着制服的铁路维护人员,察觉不到心跳,只见手电筒孤零零的在地上闪烁,照耀出满地殷红的鲜血。没有人知晓他经历了怎样的恐怖,四肢都消失不见了,地上的血迹像被拖把抹过,那是被拖行的痕迹。

蛇的进食习惯是将猎物整个吞下,人的四肢都符合蟒蛇的胃口大小,而成年男人的躯干比较起来就太大了,只能作为贮藏食物被带走。

“是普通人,没得救了。”阿尔伯特蹲下去捡起手电筒照了照男人的眼睛,“没有瞳孔对光反射,大量出血,体温丧失,普通人不可能有一点回天的余地。”

阿尔伯特捡起了掉在一边的工作牌,对了对面孔将工作牌重新挂在了他的胸口,“等后勤部处理现场的时候至少能知道尸体是谁的。”阿尔伯特站了起来,“走吧,时间不等人。”

“可惜了。”周防微声叹息。如果这时阿尔伯特在他身后,会发现他上背闪动着熔铁似的红光。

刻印.建御雷.布都御魂。

紧接着周防骤然出刀了,一刀凌冽迅捷地划过墙壁。

他的刀尖甚至没有触碰到墙壁,闪电一般的速度,再眨眼时刀已悬空停顿,掀起的风压形成冲击波从阿尔伯特发间吹过,黑色的长发飘扬。

延迟了半秒过后,整面墙壁破碎开裂,他刀刃触及的地方如同蛛网般开裂,大块的混凝土崩碎,带动着整个隧道都在震颤,巨大的轰鸣声反射在环形的封闭空间内不亚于雷霆。

阿尔伯特正要说出口的话止住了。隧道在一片狼藉中归于平静,被斩裂开来的墙壁露出底下血染的内芯。

那是在这雷霆一刀下被截杀的蛇群,它们隐藏在墙壁当中,但是心跳和蠕动的声音逃不出“寒鸦”。

“你下次要搞这种耍帅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阿尔伯特站在裂口回头看了看周防。

“抱歉。”

周防从不吝啬于自己的面子,他安安静静地将手放在了裂痕上,像是轻柔的抚摸,“这面墙后面几乎是空的,它们的鳞片比铁还要坚硬,蛇群钻空了这里。”

阿尔伯特微微合上眼,他的感知超乎常人,这是经受过炼金改造过后的身体机能之一,他能感受到这面墙就像堵着某种气团,一个更加宽阔的空间隐藏在后面。

“你的意思是……”

周防攥住刀刃,猛然划破了自己的手,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滴答在混凝土的地面,“我要在这里使用‘破军’,直接击穿墙壁通往蛇窟。”他不慌不忙,将沾满鲜血的手掌按在了文字上,“退后,注意安全。”

那些血迹沾染在墙面,像是具备某种磁场自动扩散,一个圆阵正由他手心而发逐渐闭合。随着越来越多新鲜血液的注入,难以理解的血文字溢满了整个圆阵。这些文字并不属于任何通用的语言,而是超过常人所能理解的古文字,古炼金学的结晶。

阿尔伯特退后了两步,鲜血组成的诸多古炼金学文字就像针一般刺痛着他的大脑,牵动他思维的深处有什么就像涌泉般冒了出来,安静昏暗的环境把他思考的能力驱到了最大化。

他忽然对那些文字都有了头绪,这是基因里对于炼金术的适配。

这些古文字表达的并不是语言,而是图像。

他的视线顺着时钟顺序移动,脑海里收集到的文字自动组合成他能理解的形状。血阵上的符文在他眼里仿佛动了起来,一个个堆叠,向中心收缩,随后又不断膨胀,挤破了地面,然后又充斥寰宇,遮天蔽日。这时周防小臂上的刻印也亮了,带来比恒星还要耀眼的,刺透灵魂的光芒——

刻印.破军。

一切都戛然而止。

收束的一刻,强大的力场在圆阵形成,从鲜血中汲取出火焰一般炽烈的光芒。等式成立,炼金术的法则在此刻生效了,以“血”为代价,“破军”的力量对墙壁施加“贯穿”。圆阵中无数的血色流明疯狂激荡,像是锯片在钢铁上高速旋转摩擦出的滚烫铁屑。

“必破”的法则作用下,奥秘的能量正凝聚一点在向墙面施压,这所带来的冲击令整个地底都被唤醒了,石破天惊。

厚达几十米的岩土在那一双按在墙壁的手上崩碎开裂,一个个不堪重负的沟壑如同断层般深刻。

阿尔伯特的身影在摇曳,他感受到脚底踩上的好像不是地面而是波涛。整个隧道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混凝土的碎块纷纷从墙顶落下,在地上摔得粉碎,涌起滚滚尘埃。阿尔伯特只能竭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望着那坚不可摧的墙壁正在破裂坍塌,封尘的沙土从它身上抖落,宛如——神迹!

巨石轰隆盖过了周防的声音,一声轻轻的:“破”

这一击下他没有考虑任何的后果,在蛇群提前进入猎食期这种突发情况面前,行动准则那种过家家已经不必管了。今夜,哪怕半片蛇鳞也不能泄露出去。

积压已久的力达到极限,席卷整条隧道,一瞬间抽干四面八方的空气,形成了短暂的真空。那种力场所引动的庞大气流夹杂着烟尘,肉眼可见几乎化作实质的轨迹,摧枯拉朽撞向被“破军”击溃的缺口,把一切阻拦的东西湮灭。阿尔伯特迅速用双臂护住身体,手臂上的青印散发出微光,二百毫升鲜血的运转功率下他的“阻断”在这时生效了,形成排空扬尘的领域包裹住自己和周防。不到下一秒,极高的气压反冲到面前,轰击在领域上卸掉大部分冲击,剩余的惯性击打在他们背后没有领域保护的墙体,砖飞瓦解。

“多谢了。”周防放下手掌,他的掌前已经没有东西了,只剩一个漆黑的深洞。

“不客气,力不能都让你出了。”

“阻断”的领域在眨眼间回收消散,阿尔伯特放下了手臂,看向这凭空冒出来横宽两人通过的洞穴,壁面是暴力轰击出的断层,任何已知的爆破手段都达不到这种效果。阿尔伯特冷静地朝里面观望,隧道的余光略微照明了这个洞穴,黄沙在顶部如雨般倾洒,整条通道看不见有多长。

“好手段。我没记错的话,‘破军’十厘米等值大约五十毫升鲜血的代价,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这样大闹一场还不当场暴毙的。”阿尔伯特眼皮跳了跳,他这种人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我只能说保重身体。”

“熬夜打了一晚上游戏,要保重身体的人未必该是我。”周防向洞穴探进身子,摸黑前进。

“该死,我写完行动日程报告书晚上打游戏这事你也知道?”阿尔伯特这回还嘴角抽了抽,同样踏进洞穴。

“总裁吩咐,要确保‘惜别’的安全,它的安全级别比‘米斯特汀’还要高,所以我每天都把‘寒鸦’常开,包括现在也是。”黑暗丝毫不能影响周防前进的速度,“寒鸦”即使在至暗当中也能充当他的眼睛、耳朵,他能够感知到头顶落下的每一粒尘土,“陆西安那边我也在时刻盯着,但是太远了,我只能感受到他们那边也在激战。混乱已经开始,陆西安恐怕没机会亲手杀死大蛇了,不过靠叶列娜应该能保住他的安危。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要速战速决。”

“这条通道会通向哪?”阿尔伯特紧跟其后。

“我没猜错的话,蛇穴的孵化场,那里还有尚未孵化的卵存在,很多。”

“寒鸦”反馈的信息当中,有一个相当庞大的空间正处于前方。周防拍下落在肩上的尘土,他同样也感知到了一种微弱的心跳声在增加,突破墙体的巨大噪音下一个个沉寂的生命正在苏醒。

“还真是个风水宝地。”阿尔伯特讽了一声。

“综合情报部门研究院的猜测没错,几十万年前这类蛇群有一个相当完善的社会体系,甚至能够称得上是原始文明。这条大蛇把那些继承了下来,它千年前在莱比锡挖掘的洞窟不只是单单的栖息场所,更有大用。整个蛇穴作为一个整体,我探知到的光是较大型的空间就有三个,分别应该是它的‘寝宫’,孵化场,和进食场。”周防说,“王众的理论来说,这里就是它的王国,我们入侵了它的孵化场,这是僭越。它很快就会前来诛杀我们这些逆党。”

“和利维坦一样,或者说从古至今,和千朝万代都一样。”阿尔伯特凝聚了注意力,跟随周防缓慢地走出洞穴。一根照明棒从他手里被丢出,滚打在地面前行,在如此庞大的空间中只像沧海一粟,散发萤萤红光。

这一道光却仿佛唤醒了那些深埋在地下还未曾苏醒的猎食者,不计其数的生命像是久逢甘霖的幼苗,迅速抽枝发芽。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竖瞳睁开,映射着照明棒的火焰。

阿尔伯特敏锐地感知到了威胁,但他无法看清孵化场的全貌,无声而迅捷地端起了冲锋枪。

能看清这里的只有周防,他的眼睛能够捕捉到那些石壁上、地面上,镶嵌着的密密麻麻的卵。每一刻都有一条蟒蛇破壳,每一刻都有一双眼睛睁开,那些眼睛仿佛一颗颗红水晶,其中有血快要滴下来。

阿尔伯特后退了一步,躲开从天花板落下,摔打在他面前的蛇群。它们层层叠叠扭动舒展着身体,呈水漫一般靠近,几秒钟的蔓延过后四下竟然无处立足,这种数量阿尔伯特也感到了触目惊心。

这里才是它们真正的聚集所。

“诶,那么多高级货,”阿尔伯特拔下弹夹,借着微光确认余弹数量,重新啪嗒一声装上,“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真讨厌总是被这些东西包围。”

他用的“高级货”这词是独属于炼金术界的“黑话”。因为蛇是爬行类动物,而这群爬行类生物的祖先,是古龙,连最久远的炼金古籍当中也罕有记载的远古之王。

作为古龙的后裔它们继承了那对竖瞳,坚硬如铁的角质鳞片覆盖着高密度的骨骼肌肉,高速跳动的心脏提供了更快的血液循环,这种强大的身体能够使它们适应几乎一切环境。它们天生就是陆地的霸主,即使退化了上亿年也依旧是极度危险的古龙之裔。

无数新生的蛇在饥饿的驱使下一百八十度张开了血盆大口,快得像是弹射到了阿尔伯特脚边。

阿尔伯特迅速瞄准射击,几束火舌骤闪,炼金子弹倾泻而出击打在脚边。它们与生俱来的坚固鳞片就连特制的炼金子弹也需要几颗才能破开一条蛇的鳞壳,随后而来的弹头打碎肌肉骨骼。迅速处理掉脚边的蛇,阿尔伯特以瞄准的姿态调转目标继续开枪,他的夜视能力也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子弹间隔的火光足以他看清周围,枪林弹雨的攻势压制住靠近的蛇群。

周防没有打算后撤一步,漫步向前,一刀甩出,像是一道闪电霹雳收割了一片血迹。他的刀所拥有的势能远超子弹,他根本不像是在挥刀,而是粗暴的用手中武器宣泄着暴力。那把唐刀在他的手里简直如同铁锤,蛇群所傲人的身躯甚至不是被切割而是被砸碎的。没有那么多观赏性,每一刀却都是杀招。

有着阿尔伯特的掩护,他的前进如履平地,每一步都有大量成团的蛇群残肢被扫飞出去。他们的配合就像是一台战车在蛮横推进,火舌与刀光的交叉将蛇群碾成血沫。极致的暴力才是男人的浪漫。

“杀光它的子嗣,这恐怕是对这土皇帝最高的僭越吧?”周防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笑了,他们深入进蛇群的包围,直到孵化场的中央,滴血不沾。

“逼它来见我们,没什么比这更有力的了。就是后勤部收尾可要有罪受了。”阿尔伯特与他背靠着背,扫射背后接近的蛇群,一梭子弹打完不徐不疾从手提箱中换了个新弹夹,“今天可算是见识了公司里最变态的变态出起手来有多惊天动地,合作愉快。”

“总觉得你没在说我好话啊。”

“我可没有。”阿尔伯特上膛。

周防摇摇头,一刀横扫气流翻涌,连带着大片的蛇群被卷出去,阿尔伯特继续开枪清理起试图靠近的蛇。

周防没有继续进攻了,负手而立像是金庸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人物。他瞳孔底处闪烁着清亮的银色古文环绕瞳仁,在黑暗中像是一轮发光的银月,在月华之下蛇群都被镇压,扭曲嘶鸣着后退,试图远离这片致命的区域。

阿尔伯特不会给它们这种机会,子弹疯狂倾斜,一梭30发子弹的弹夹不到两秒就会打空,杀死至少七只以上的蛇。而他换弹的速度更快,整把枪像是拥有了无限的火力,子弹高速出膛的高温下枪管已经烫红。

周防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站着,银月般的眼睛朝着远处眺望,万物在他眼中都包裹上一层浅白的光膜。他的大脑现在异常冷静,哪怕周遭枪口吐出的火舌在以每秒十次以上的速率击发,铁弹疯狂地收割血肉之躯。

阿尔伯特拔下打空的弹匣,周围已经没有包围的蛇群了,到处都是抛下的弹壳,他这时候才有空凝视这对眼睛。即使明知道周防拥有着全部种类的刻印,这一刻他还是愣住了,脖子上的汗毛竖立起来。他认出来那是属于刻印“天道”的印记,记载中从古至今只有五人拥有过的,全知全能。

“你发现什么了?”阿尔伯特问。

“我现在有一个疑问,”周防低声说,“为什么到现在,大蛇还没有出现?”

“它去了哪里?”

阿尔伯特有点厌烦了,一开始可没有想过计划会这样乱套,他所剩的弹匣也快打完了,这样下去只能用匕首肉搏。

阿尔伯特一脚踩爆一颗硕大的蛇卵,连同里面半孵化的蛇一块被马丁靴厚重的鞋底碾碎爆浆。这种到处都是孵化的、半孵化的蛇卵的场景莫名像他最近重温的老电影《异形》,弄得他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倒不如说……它会去哪里?”周防那双银色瞳仁在蛇群中扫过一眼,“另外,注意别有跑出去的。”

蛇群在这两尊杀神面前节节溃败,引以为傲的身躯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周防随手一刀就能成片斩断。蛇群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只剩下癫狂。那些鳞片重叠发出刺耳的滋啦声,身体靠着本能后退避险,却又被同类的身体堵住。包围在迅速瓦解,来自刻印.天道的压制彻底唤醒了生物心中最原始的恐惧,它们没有办法抵抗那种如同蝼蚁仰视天神的无力感,即便祭出再多的死亡也没法向前靠近一步。

更多的蛇纷纷向着破开的洞口涌去,敏感的视觉让它们识别出那里有来自外界的光线,而光线意味着出口和逃离。

周防轻轻打了一声响指,随着这清脆的声响,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的震动,几秒钟就演变成如同震鼓那样,弹起碎石沙砾。阿尔伯特立刻察觉,半扎马步降低重心来对抗这小型地震一般的动静。越来越多的石块从头顶坠落,直接砸在密麻的蛇群,血泥横飞。震荡的中心点,被“破军”贯穿的洞口黄沙激烈地挥洒如雨,原本就不稳定的结构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分崩解析,在不堪重负下轰隆坍塌。

被堵死的洞口彻底杜绝了任何一只蛇逃走的可能,没有了出口它们更加癫狂的扭曲,如同烧开沸腾的水面,杂而无章地四下移动。周防抖了抖外套上的灰,刀口向前,他没打算留一个活口,这里既是它们的孵化场,也是它们的屠宰场,埋骨之地。

“动静已经闹得够大了吧?”阿尔伯特在肩头架起枪,开枪射杀试图靠近的蛇。在亡命面前,这些东西随时可能反扑,“还有什么比诛杀我们这些乱党更重要的事情?你的‘寒鸦’有感知到什么吗?”

“我还在寻找,感受不到确切的位置。我很奇怪,按理来说大蛇那么大体型的生物‘寒鸦’不可能感知不到它的心跳。”周防声线凝重,“除非它已经进化到了有什么方式能够屏蔽刻印的洞察,或者控制自己的心跳、体温。”

阿尔伯特朝脚下补了一发照明棒,他的夜视能力还做不到能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戒备四周像疯了一样的蛇群。他此时厌烦的情绪高涨,“我觉得都不太可能,一定是躲起来了。跟我们玩起躲猫猫?不知道又要加多少班。”

周防还在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感知更远处的蛇窟的其他部分,最大的空间有三个,如果他没猜错,其中一个一定是“王的寝宫”。这种现象哪怕在自然界都同样存在,草原上的狮王和雄狮绝不会共枕而眠,王要保证自己行使王的基本权利,能够第一个享用食物,获得最好的休息。它的存在是与众不同的,至高不可侵犯。

面对极度不安的蛇群愈发靠近,阿尔伯特手指已经搭上扳机。子弹一触即发,周防却一只手搭在了瞄准器上,把枪口按了下去。

“省省你的子弹,最优先目标是大蛇,我们先退出去。”周防说。

“去哪?”阿尔伯特问。

“走,我们去它的寝宫一探究竟。”周防的眼中银光流动,仿佛已经显现出了地下蛇窟的全貌,每一处路线尽在他的眼底。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刀光划过,几条迅速靠近的黑色的蛇影在如电的动作面前被迅速解决,在暴乱的蛇群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缺口。周防开路,毫不迟疑地继续前进,身形矫健。

两尊杀神如履平地,挡路的蛇卵里幼蛇破壳而出,蛇身迅速蠕动,但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阿尔伯特一脚踩爆。

“小心点,溅到我身上了。”周防看着裤腿的“浆液”,觉得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不好意思,子弹处理蛇卵不顺手。”阿尔伯特说。

他们没有多说,迅速穿过蛇群的包围。周防预知的方向没有错,孵化场的尽头是一条长廊,高度正好够一人通过,长满苔藓,看上去接近地下水的位置。石壁湿滑且狭窄,之前的地面震动让壁面已经开裂,看上去随时可能坍塌。

阿尔伯特回头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但他声音甚至压过了枪声,“这条路撑得住吗?别我们走到一半就塌方了。”

“撑得住,小问题。我刚才就考虑到了这条路,收了点手。”周防向他保证。

两人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快速进入了长廊,前后背对前进。阿尔伯特在这种狭小的环境下放弃了瞄准,朝着唯一的入口倾斜火力,短暂封住这条通道。

“十二号线的动静太大,已经有居民报警投诉了。我们的人刚去拉了警戒线,借口说地铁塌方。但是这样下去天快亮了,等到天亮可就不好瞒了。”

叶楚辞挂掉电话,正对他的显示屏上已经失去了两批人马的画面,这意味着两队已经全部深入了蛇穴。

叶楚辞不禁自讽:“没想到,给米德加特公司擦屁股的居然是我们。”

刚才他接到报告,十二号线出现了严重的震荡和塌陷,那种地震一般的反应恐怕只有周防能够做到。从种种表现上来看这种人才是极度危险,一旦爆发那就是天翻地覆,他的存在会对整体计划不利。

“按你说的,Boss要的是逼出陆西安的潜力所在,以判断他在接下来的计划中扮演一个怎样的棋子。如果大蛇被周防先杀了,我们就白忙活了。”叶楚辞说。

“好一个周防,他可是没打算留一点手。”安东尼奥默然微笑,“好戏这样才够精彩。只可惜了周防恐怕等不到那条大蛇,毕竟那可是我独留给陆西安的一份大礼。他们还不知道进过蛇窟的不只是他们,那颗与众不同的卵被我藏的很深。从那里新生的蛇最优先的并不是领地意识,而是食欲,渴求像陆西安那样甜美而庞大的人性。这份礼他不得不收。”

安东尼奥接着说,“对了,我点了份早餐,两个德式生肉汉堡配鲜榨果汁。应该快送到了,你要不要一块吃?”

“你在政府大楼点外卖?上班时间都没到能送的进来吗?”

“出去拿咯。总不能又想牛干活又不给牛吃草啊。”

“亏你还有这个吃早餐的闲情雅致。”叶楚辞淡淡点评。

“那当然,”安东尼奥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此刻大幕渐起,多让人期待?”

持续的火力将蛇群击退在了长廊外,阿尔伯特一边后退一边上弹,瞄准着入口却没有继续开火。聆听着周围,他察觉到变安静了,隧道内几乎没有蛇群爬行的声音存在。

“好像,变安静了?”

“我们没走错,皇帝的寝宫,臣民不可轻易入内。”周防斜着身体躲过一块突出的墙体继续前进,脚步坚定,“跟着我走,别停下。”

长廊的尽头,和孵化场不同,这里的空间辽阔而空荡,空气湿冷,散发出腐败和泥土的混合气味。避光的环境让石壁上布满了苔藓和菌类植物,时不时还有滴水的声响回荡在窟中,古老阴森,不寒而栗。

胸口挤出越来越逼仄的长廊,阿尔伯特心疼得望了眼破洞了的大衣,高高抛出了快要燃烧殆尽的照明弹。光源随着抛物线逐渐上升,扩张着照明范围。这里像是一处平坦的大殿,四周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蛇卵,只是些空壳,一簇一簇地堆积。中央高大的石台赫然耸立,像就地取材直接挖掘而成的一个整体,表面斑驳,尺寸完全不符合人类,而是为了某种庞大的东西建成的。高高在上,俯瞰一切。

“它们会建造基本结构的东西?真是让人惊讶。”

“自然界很多动物也会,但是能建的那么规整的,少见。”周防说。

阿尔伯特经过漫长的大殿,走近石台前,巨大的阴影笼罩在石台的最上方,他看不清是什么,但是他猜得到。

唯有那高高在上的王,才配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像是这片阴森王国的永恒主宰。

“闻到那股味道了吗?”周防提醒。

阿尔伯特动了动鼻翼,他嗅到了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那不是新鲜动物死亡的那种温热潮湿,而是一种更加平淡的冷臭。发生在不久前,体温才刚刚散去,陈腐的气息悄然滋生。

“有威胁吗?”

“没有强烈的活物反应。”

“我去看看,掩护我。”

阿尔伯特点燃了照明棒,硝烟滚滚上升,带着深红滤镜的光芒笼罩在周围的一小块。他举着照明棒,在这束光的掩护下登上石台,越是靠近高高在上的王座,这股气息就愈发浓烈。

直到这束光,照亮了那参天巨树的根系那般盘踞着的巨物。阿尔伯特将手中的照明棒高高举起,光照的范围扩大了出去。他看清那是一个覆满鳞片千疮百孔的肉块,浑身长满脓疮,肿胀得几乎随时破裂,在最高的王座上腐烂发臭。破损的皮肤下能看见鲜红的内腔中还在撕咬肝脏的小蛇在蠕动,皮肤上沾满了血。它们遇见光,一瞬间齐刷刷地扭头,仿佛锁定了新的食物,躁动着从肉块的缺口中掉下来,摔在地上扭曲。

阿尔伯特强忍着干呕后退,远离这些肮脏的小蛇,大声呼唤周防,“这是……什么!”

周防从他背后一闪而出,抽刀下斩,几条小蛇顷刻间就被切碎,地面上也留下一条深刻的刀痕。

周防望着这尊肉块,眉头第一次皱的那么紧,他看清了王位上肉块的全貌,它的身体如同古老的树根,粗壮而蜿蜒,鳞片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的庞大就像是神话中所描绘的耶梦加得,这个词在挪威语里的含义是庞然大物,仿佛是专门为它而生的。庞大的身体即使层层盘踞也需要仰望才能窥得全貌,如果伸展,那几乎是接近大厦楼宇般的大小,可如今粗长的蛇信子从耷拉在身躯上的蛇首中垂到了地面,王的双眼如熄灭的火焰,往日威严不再。

它身体的缺口里还有更多的小蛇涌现出来,与此同时,追上来的蛇群也在台阶向上蔓延,石台亮着唯一的光源,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接下来怎么办?”阿尔伯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点着手提箱里仅剩的弹匣,还剩三个。

周防语气沉重地开口了:“我明白了……那条大蛇早已经是风烛残年,孵化完所有的卵过后它就死去了,以自己的尸体喂养新生的族群,用这种方式来延续种族……等等、不对,不完全对……那我那天探查的时候感受到的是什么?”

周防瞳孔中的炼金古文轮转,那对银月般的眼睛在熠熠生辉。

“群臣不可一日无主,这里一定还有一只新的大蛇。它被藏的很深,而且刚刚破壳几天,所以我搜查不到它——它究竟在哪里?”

陆西安用双手颤颤巍巍地往枪管已然过热、蒸烤着血雨的“香根鸢尾花”换弹。

即使他在任务之前没有接受过训练,可是经历了如此高烈度的战斗之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居然能够甩枪、上弹、闭锁无缝衔接,连续输出狂暴的火力。

曳着火光的子弹喷射而出,直直地射进层层叠叠的蛇群中,随后猛地爆发,炙热的钢珠把吐着蛇信子的巨蟒撕裂,下起夹杂着烤肉味的血肉暴雨。这是配发给陆西安的另一种炼金霰弹,钢珠和燃烧剂在碰到目标的时候就会爆燃,在炼金火药的加持下,爆发出形同迫击炮弹的威力。

陆西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这种印刻着火焰花纹的子弹,粗暴的全倒进手里装填。他根本没有空一发一发摸排,没接住的就连盒丢掉。

“大姐头!我独头弹打完了!”在战斗的嘈杂里陆西安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

随后又是一发,爆燃,把死亡带给嗜血的生物,隧道里硝烟弥漫,鲜血淋漓的残缺肉体、阴森的骨骼和内脏喷涂在抹了白灰的墙壁上。

正在躁动的蛇群里辗转腾挪的叶列娜凌然退了回来,手腕一抖将刀身上沾染的黑血全部倾洒出去,刀身依旧光滑如镜面,任谁也看不出来斩杀过那么多蛇群。她经过高强度战斗的躯体依然充满力量、充满速度、充满杀气,刀锋比子弹还要致命。

“听着,我们不能再耗在这里了。快要天亮了,后勤部的人很快就会赶来。我们要找到蛇窟的入口和周防他们同样进入,日出之前要杀死大蛇封锁现场,不能等。”叶列娜捏掉粘在脸颊上的一块肉泥,杀气腾腾地说。这些脏东西严重破坏了她的心情,照这样下去她早茶也喝不上了。

陆西安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时间是上午六点四十,上面的街道上恐怕已经陆续有人了。他还瞥见了讨论组里有新消息,但他没有时间看。按照叶列娜的亲口教诲,现在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别拖后腿,各自自求多福。

“怎么办?我看天气预报七点十分就会天亮,离彻底日出只剩半个小时了。”

“等会跟我一起突围,杀死大蛇,这里的蛇群还可以慢慢处理。”

“真是见鬼了,连周防老大他们也耽搁那么久?我总感觉有老天爷在给我们使绊子。”陆西安喘着粗气平息,“现在快七点了,我们半小时能搞定吗?”

“如果你动作还能再快点的话。”叶列娜挥刀猛劈,斩开一只妄图靠近的蛇,回头朝陆西安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再快我就这水平,我有什么办法?”陆西安感觉经过高强度运动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干裂了,恨不得拿蛇血润润喉咙。

陆西安两发子弹匆忙装膛,扣下扳机,用飞喷而出的大范围燃烧弹丸打击正从隧道一端汇集而来的蛇群,冲出一道血肉胡同。趁这一刻,叶列娜飞身跃入,用“米斯特汀”银亮的刀光将周遭的丑陋生物搅碎,如山呼海啸的嘈杂蛇群硬生生被她冲出一道缺口。

这种缺口只会存在一瞬,下一刻就会被铺天盖地的蛇群淹没——

“走!”

叶列娜用她清冷的声音呼唤。她手中的刀依旧没有停,舞动,上演死亡的终章。

叶列娜在前,高燃霰弹的火力范围又太大,陆西安根本不能给叶列娜进行有效的密接支援。这一刻犹豫已经没有用了,他顺手拉上丢在一边的“惜别”手提箱挂在背上,鼓足了三辈子的勇气拔腿冲进蛇群的包围,在血流成河的隧道里拔腿狂奔,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子弹哐当作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西安纯粹是狂叫着在冲刺,跟随着前面开路的刀光,祈祷着不会下一刻就成为蛇群的腹中餐。

前一秒挡路的蛇群下一秒就被斩杀,温热的尸首刚刚落下就被陆西安踩得爆浆,无处下脚的地面这时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他根本跑不快。

“诶呦!”猝不及防的,陆西安惨叫一声磕磕绊绊冲出去好几米,口袋里的子弹掉了一地。

并不是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跤,而是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感到脚踩地面的触感变了,原本应该坚固的地仿佛逐渐活了起来。他没法站稳,地面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泥潭。

这时他连自己下辈子投什么胎都想好了,但是那股求生的欲望还是拯救了他,勉强没有摔倒。

陆西安喘着粗气留意四周,他学聪明了,提防着可能从暗处窜出来的蛇。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蛇群的包围,行动不便的蛇群在他身后十米以外的地方缓慢扭动着身体。

“妈呀……得救了得救了……”陆西安喘着粗气。

叶列娜也停了下来,这种异样她同样也感觉到了。不是陆西安误踩了什么东西,而是地面不再稳固,两侧的墙壁有些地方已经崩塌,裸露出底下灰色的岩层。

啪嗒一声,陆西安听到了头顶有什么东西开裂的声音。他现在对异常的动静很敏感,抬起头刚要查看,一捧土灰恰好落下浇了他一身,满嘴都是泥。

“呸呸呸!”

他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泥巴吐干净,这时候铁轨开始颤动了,仿佛远处有一辆通行的列车在高速向这里前进。陆西安吓得三下五除二拍干净身上的灰,拉起叶列娜的手就立马跳到墙边,免得两个人被高速驶来的地铁撞死。

预想之中的地铁没有出现。叶列娜陪他贴在墙边,把手抽了出来,幽幽地说:“你忘了,这里没有列车通行。”

这句提醒让陆西安顿感疑惑。没有列车通行,那铁轨为什么会在震动?

但此时不仅是铁轨,就连地面也在跟着弹起了石砾。陆西安突然开始站不稳了,左摇右摆中慌乱地保持姿势,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啥情况……地震了?”他话刚说出口,发现在这震荡的噪音中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震动还在加剧,与之同时的还有电灯在快速频闪,几乎整条隧道一瞬间在黑白中数次交替。石块纷纷从头顶落下,砸在地面传来的轰隆在隧道里回荡,每一颗石块崩解的回响都被数倍放大。

洞壁源源不断地抖落尘土,砌在墙上的混凝土成片剥离,这种时候就算陆西安也该明白这绝不是有车辆通过那么简单。而他的位置正好够让他缩在墙角鬼哭狼嚎却不被落石砸个满头包,嘴里喊着:“死定了死定了!是那条大蛇来找我们了吗?该死的,照这样大蛇还没见到我们要被活埋在这里了!”

他眼见着坑洼的石壁开始出现裂缝,地面剧烈摇晃,甚至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松动,一时间就仿佛地龙翻身,整个地底都要被庞大的外力给掘出来。

这种震感持续了大约二十秒才逐渐平息,短暂的尘埃落定过后隧道内已经乱作一团,大部分的电灯滋啦着电火花从墙顶拉拢下来,还有的直接打碎在地面,照明系统只剩下一节一节地亮着。

陆西安咽了口唾沫,灰头土脸地确认了自己没事,回过头,发现与蛇群相隔的隧道已经被落石堵死,数不清的血肉在石块底下被压的粉碎,缝隙中滴答滴答流淌着鲜血。

陆西安抹掉一把冷汗,如果不是运气好,被砸碎在下面的就应该是他自己了。

“应该是周防那边闹起来了,胆子别那么小。你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死。”叶列娜抖了抖落的一身灰。她的这身衣服是阿玛尼定制的大衣,这种私人订制都是有价无市,但如今已经脏的洗不出来了,干脆脱了丢掉,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皮革束带固定着空隙。

“果真吗,周防那边闹的那么大?”陆西安把身上拍了拍,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块迟来的落石在他头顶落下。

“果真。”叶列娜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恰好躲开的落石在他背后碎开,“脊梁骨直起来,别抱头鼠窜。”

陆西安回头看了眼吓了一跳,“谢谢哈……”

“不客气。”叶列娜松开手。

陆西安也松了口气,远离了蛇群这里安静了许多,安静的环境更容易让人感到放松。他一屁股坐在铁轨上抹了把汗。要是再不恢复体力等会他真的要跟不上了。

“他娘的,今天……真要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了。”陆西安按着自己和枪把缠在一起、疼痛到麻木的虎口,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手骨已经断了,“我想到我今天这条烂命可能交代在这里……我就他妈的手哆嗦。”

“你手哆嗦那是被‘香根鸢尾花’后坐力震的。”叶列娜说。

“那是物理层面,我说的是精神层面,是我重要的心灵健康……”陆西安抱怨着,忽然猛地眼前一亮。

“怎么了?”叶列娜对他的一惊一乍感到疑惑。

陆西安哆哆嗦嗦用自己受伤的手支起了唯一能动,用来扣扳机的食指,指向叶列娜的背后,“前面……有个坑!你你你,你小心点啊!”

叶列娜回过头,原本平坦的地面已不见踪影。刚才的地震在隧道内带来的剧烈震荡,使前方的路大面积坍塌内陷。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弯曲的铁轨仿佛失去了支撑,扭曲着向深处延伸。塌陷形成的深坑竟然成为了一条新的通路。坑壁陡峭,裸露的岩石和泥土如同巨大的伤口,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

“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坑边,仔细观察,这样一个深邃的地穴不可能是单纯的塌方。她拿起一颗随手捡的石子丢了进去,石子从坑壁滑落,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深坑中回荡了几次,最终销声匿迹。从回响的次数来判断,能推算出出竖直方向的跨度不会很深。

陆西安傻愣愣地看着,现在前无道后无路的,管它通向哪除了下去他真的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叶列娜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那股带着潮湿和腐败的气味。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个深坑并非普通的坍塌,而是通向某个未知而封闭的空间——

“蛇窟。”

叶列娜移动了一步,脚底踩过的地面有碎块掉入深坑。

“我还在找进去的方式,没想到歪打正着了。”叶列娜收起刀,卡在背后的皮质束带上,手提箱里的东西都被她整理到身上,“那个周防,倒是有点水平。”

“这何止有点……太他妈有水平了。”陆西安趴在地上挪了过去,因为腿刚刚抽筋了。他盯着眼前这个冒出腥臭潮湿气息的幽深洞穴,觉得有些心里发毛。

现在好了,没路了。即使鬼也知道这是个坑,但这个坑你不得不跳。

“真要下去?”

叶列娜没有回答他莫名其妙的问题,用一把巨力把他拽起来,就往大洞里钻。

“哎呦哟,大姐头你轻点!胳膊、胳膊要断啦!”陆西安连连惨叫,场面堪比杀年猪。

虽然说洞穴勉强是一个通路,可是陡峭的岩壁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前行的。陆西安被叶列娜拽着从一块突出的岩石跳到另一个上,像走台阶那样缓缓下降。她的速度很快,丝毫没管拖着的人的死活,二人的身影在岩壁之间飞舞,终于,在陆西安真的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坑洞到底了。

叶列娜放开了铁钳一般的大手,陆西安猛吸一口气,一趟下来如同死狗般扑倒在地。

“快起来,戒备周围。”叶列娜严厉地说。

陆西安狗啃屎一样爬起来,想到自己搞不好正身处蛇窟瞬间不敢继续趴着了,匆忙把掉在地上的子弹全部捡回口袋。

在身上摸了半天,他才发现手电筒被自己落在了上面,与叶列娜尴尬的对视中,叶列娜掏出了强光手电,“啪”地打开。惨白的光束照亮周围,面前只有一条幽深至极、比地铁隧道略小的甬道。曲径如蛇,每一处弯口都有死角,在这种地面别说是刀剑了,枪都施展不开。戒备中,陆西安看到自己刚摔下来的地上还有一只啮齿类动物的白骨,这地方不见天日的时间也许要以年来计算。

“这通向哪里?”

叶列娜往前走,陆西安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不清楚。”叶列娜说,“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遇见的那只两翼飞龙吗?”

“记得,再怎么记性不好那天我肯定不会忘。”陆西安信誓旦旦。

“哦,为什么?”

“那天差点小命都没了!我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飞龙,死的我都没见过何况活的,给我吓得三天没吃好饭!”陆西安特意强调。实际上他第二天刚回家就饱餐了一顿。

这种幽默风趣把叶列娜逗笑了,她真的很少笑,笑起来像一束鲜亮的花枝在颤,“那天的飞龙,它和蛇群一样都属于爬行类,古龙的后裔,区别只是血统的纯正。这些家伙的智力包括肉体的强度都十分强大,蛇群和人类一样具有社会结构,蛇窟的结构会很复杂,通向哪里都有可能。我们要快一点,距离日出不远了。”

“古龙,这世界上真有古龙?”陆西安像个好奇宝宝,总是能敏锐地问出一些八卦。

“嗯,记载中纯血的古龙四翼四足,凡古龙所在之地雷云密布,永不见天日。”叶列娜说,“可惜它们已经灭绝了好几万年,如今只剩下些不成器的子孙,一些龙血不纯的远亲。”

“开什么玩笑……这还不成器啊?”要不是靠着炼金武器,陆西安估计自己早就被吃下去拉出来了。

陆西安没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如果放在以前光是野外见到条活蛇就得吓得屁滚尿流。天知道在这几个月里,这个未经世事的有志青年经历了多少堪称惊心动魄的经历。

叶列娜走在他前面,一头金黄的马尾在他鼻尖扬动,就像花香对于蜜蜂那样吸引着他。安静到极致的环境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个不停,叶列娜的心脏却出奇地稳健有力,好像刚才的战斗只是简短的热身。

陆西安没想过自己今天还能勇敢一把跟蛇群火拼,他习惯了天塌下来总有人扛,就算要拯救世界那个the one也轮不到自己。自己只要舒舒服服的活着,哪怕找个桥洞底下盖小被躲好,等到大英雄拯救完世界说“你可以出来啦”就好了。

但其实那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渴望的是成为一个有用之人,那个特别的“唯一”。就像每个男孩都有过成为the one的梦,都渴望自己独一无二,幻想着天命所归,喊出“铠甲勇士变身”的口号。但最终男孩们都会认清现实,发现世界如此之大,天高却不是任鸟飞,自己也只是鸟群里平平无奇的那只,处在林里没人能认出来,从此男孩就成为了男人。

陆西安的这点勇气,不值一提。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叶列娜转过头来,眼里不是失望,而是另一种无言的鼓励。

“作为一个新人来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有用枪的天赋,‘香根鸢尾花’一直是老A在用,它在你手里准头不错。没有系统训练过枪还能开得那么好,说不定几年过后就是你领着别的新人执行任务了。”叶列娜说。

“真的假的……”这种好话听得陆西安飘飘然。

“为什么要骗你。”叶列娜不再说话。她感受到一股微小的风,在洞穴里,有风的地方总是联通着巨大的空间。

从狭窄的甬道中穿行,四周的墙壁仿佛要将人挤压成扁平的影子,每一步都回荡出低沉的回声。这条甬道并不算多长,在陆西安还没感觉到时间流逝的情况下,走着走着,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陆西安没有注意到甬道的高低差差点摔了出去,等他睁大了眼睛看清楚,惊讶到说不出来话。

他初中教材《桃花源记》里那句,“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他现在都记得。

“看来我们没来错地方。”

初见洞穴,仿佛整个天地瞬间变得宽广无垠,叶列娜用手电筒照射着伸出手,洞顶高悬在头顶,仿佛触摸不到的天际。四周的岩壁巍然耸立,巨人般耸立,俯视着渺小的人类。甬道的尽头就这样悬挂在峭壁,身边隐隐传来水滴落入池塘的声音。

这种瞬间从狭小到广阔的转变所带来的巨大震感,心跳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放大。压迫感并未随空间的扩大而减弱,反而在这巨大的空间中更加明显,这不为人知的世界令人生畏。呼呼的阴风从另一侧的甬道里吹出来,把人吹得浑身发颤。

“这是哪?”陆西安头皮发麻地问。

“蛇窟真正的大殿,给新王登基的地方。”

安东尼奥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生肉汉堡,这种用生猪肉,盐、黑胡椒、洋葱和辣椒粉调味过的馅料带有独特的香气,像饺子馅的味道,入口时可以感受到猪肉馅的软糯和面包的硬实。

“我把那颗卵藏在那里,小白鼠一号组他们恐怕已经到了……早餐配好戏,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幸福?”安东尼奥口中咀嚼着肉馅和面包,声音含糊不清。

陆西安站在甬道尽头,不安地扫视着眼前的幽深黑暗。即使叶列娜拿着的是300流明的强光手电筒,在洞穴环境下的穿深大概是150米,可是仍然只能看到灰尘飘散的光柱,大殿的另一头,仍然隐藏在不可知的黑暗里,地面也离地至少30米,相当于十层楼的高度。已经没有路可以前进了,但从这跳下去无异于自杀。

“我们该怎么办?这也太高了,摔下去得成肉泥!”陆西安从甬道口退了回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失足掉下去。

“能联系上周防他们吗?”叶列娜问。

“不能,刚刚发过消息了,他们没回。”陆西安重新看了眼手机确认。

叶列娜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思绪了良久,开口,“我们下去。”

“下去?怎么下?”

陆西安往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后退式把脚往底下探,但是悬崖峭壁上根本没有落脚点,更别说爬下去了。

“跳下去。”叶列娜说。

“不要命啦!”陆西安一哆嗦,“要不我们回头再找找路?说不定我们来的路上有个岔路口没看到呢?”

她做的是个疯狂的决定,如果是十米以内的高度她还可以拎着人轻松跃下,但这里离地的高度至少有三十米,十层楼,重力足够把人摔得粉碎。纵使叶列娜也没法带着人安然无恙地跳下去,落地的震荡会让内脏都移位。

“时间不等人,就是现在。”叶列娜凝望着洞底,语气骤然缓和了下来,“知道我为什么会临时加入这次任务吗?”

“这事莫非还有内幕?”

“和你有关。”

陆西安愣住了。

她自顾自地在说:“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的决心。你和公司大多数的专员不一样,他们大多出生就有着炼金术的背景,训练有素,万里挑一。但是你,你什么都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你只能被逼到逼仄阴暗的角落,到达了属于精英的殿堂却永远敲不开那扇门,那扇门不为你而开。”

“好伤人的话。”陆西安揉揉鼻头。

“劝你放弃的话我早就说过,所以这次我要说点别的。知道吗小羊羔,其实你也可以不比任何人差,没有谁生来就处在高峰,关键在于你自己。为了这一腔热血,你究竟能有多大的决心?有人告诉过我,你的路只能你自己去选,现在我给你选择,跟我一起走,还在留在这里等这一切结束?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事到如今还问我这种问题吗?”陆西安怕归怕,但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不能怂,女人都出征了男人没理由在家绣花。

他明白米德加特公司的每一个人都很优秀,偏偏他最常接触的还是最优秀的那批。周防、阿尔伯特,甚至于维罗妮卡和金主管,他们的光辉就如日中天,众人目光的焦点,与他们站在一起自己就好像是个异类。

那扇门真的不为他而开,他只能在门前徘徊,隐隐约约看到殿堂内透出的光。可陆西安觉得自己怂了那么久,总有那么些时候是要拿来搏的,他能来到这片殿堂,上了命运的赌桌,他不甘心就这样退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扇敲不开的门,那就用脚踹开!

陆西安一咬牙,豪言壮语:“奶奶的,来都来了。下!”

“好骨气。”叶列娜背上了“米斯特汀”,轻轻说,“其实这扇门同样也不为我而开,你比我勇敢。陆西安,帮我拿着手电筒。”

叶列娜站在悬崖边,风掠过她金黄的头发,像柳丝飘扬。她深吸一口气,毫无准备的陆西安就这么被公主抱在了怀里,一米八的大汉就这样滑稽地挂在了姑娘身上。

“哎?什么什么?这是要干什么?”陆西安着急忙慌。

“别乱动。”叶列娜巍然不乱。

其实带人下去的办法并不是没有,她一直在聆听周围水滴落下的声音。潮湿的空气、有持续滴落的水、落入水面的回响,就意味着大概率会有水池在下面。通过听声辨位和计算反馈的落点就能判断出水池所涵盖的区间,只要有水做缓冲她就能做到带人下去。把陆西安抱着,她的身体会先接触水面,用自己的身体先破开水面阻力,这是她想出的办法。

叶列娜后退半步,身体向前倾,猛然蹬地从悬崖跃下,带着陆西安一同跃入空中。陆西安懵了,他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体验与异性的亲密接触,即使柔软的胸脯就在他脸颊边。风在耳边呼啸,他能感觉到发丝和衣角都在不受控制的翻腾,身体在强烈的失重感中飞速坠落,比过山车的体验要强烈十倍百倍!

“天老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陆西安紧闭双眼抱紧了叶列娜的脖子。

几秒钟后,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冲破水面双双坠入水池,溅出几米高的水花。冰凉的感觉瞬间包围全身,陆西安没办法睁开眼,一股死水抵在他的喉咙,窒息感堵住了五脏六腑。

叶列娜松开了手,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跌入水面的对冲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匆忙之中肺里残留的空气迅速流逝化作水泡。正当他憋不住气的时候,一双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服,一股向上的力量通过那只手传递而来,拉着他迅速浮上水面。

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像是即将枯萎的草木重逢甘霖。陆西安狼狈地爬出水池大口地呼吸着,还没吸上几口就被胃里喝进去的那口死水恶心得呕吐,一滩滩往外哕。

叶列娜站在他身边,用手指勾下小皮鞋的鞋跟,把里面的水倒出来重新穿上。她身上也被水浸透了,衬衫湿哒哒的黏在皮肤上,透出点肉的颜色。

叶列娜从水面捞出了手电筒,拧了拧头发,顺手抽出长刀,“我劝你最好站起来,这里可要比上面凶险。”

她的身体此时发生了变化,心脏搏动的频率改变了,更加有力地将血液泵向全身,体温在迅速升高,周围似乎弥漫起被气化的水。这意味着她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时刻戒备着周遭的黑暗。

陆西安抠着嗓子把最后一滴脏水催吐出来,才来得及检查自己的装备。他大部分的子弹都丢了,剩下的多多少少进了水,绑在手上的“香根鸢尾花”从枪管里还能倒出来脏水。好在炼金工程部门的装备在制造的时候就考虑过防水,大概是能用的。

“手电筒你拿着。”

陆西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过跑来的手电四处照耀着,抹掉嘴角的水渍他这才有空观察起四周。

广场大小的洞穴空荡的不像话,没有蛇群,没有蛇卵,好像这么大的空间里什么也不存在,那它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耳边尽是死寂和自己的心跳,安静到如同死亡,又或者新生一般。

他在这偌大的洞窟中转着圈,带动光柱,他用手电筒四处照射着,看向弧形的墙壁,抬起头猛然发现整个洞穴原来是一个规整的圆形!自然形成下的洞穴应该是不规则的,怎么会有这种形态?

他想起“衔尾蛇”的外在表现也是一个完美的圆,那是一个自古代流传至今的符号,一头处于自我吞食状态的生物。首尾相连的圆正是一种建构与破坏的往复,生命与死亡的交替,是宇宙的象征,是薪火相传、无限循环概念的一种表现。

巨大的恐惧从足底升腾,迅速笼罩了他。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观察着四面的距离,手电筒的光柱战栗着挪向了圆形穹顶的中心之下。

“那是什么?”

陆西安突然间照到了一个椭球形的巨物,矗立在手电筒能照射到的最远距离上。

光线为他们打开了一条路,那里居然是亮的,但并非是靠手电筒的光线照亮。洞窟的深处,那原本黑暗不可测的地方,穹顶之上却仿佛打开了一条裂缝,从中泄下的,似光又似尘。这道光亮既像是从遥远天际洒下的晨曦,又像是亘古尘埃被激活的闪耀,它透过缝隙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普洒在这颗椭圆形的巨物,反射出一种青金石的质感。

待到两人略微走近一些,庞大的影子将两人笼罩,陆西安才猛地发现这东西是一颗早已破壳的蛋。它完成了孕育生命的任务,如今内部已经中空,青色的外壳经过了风化变得干燥且脆弱,他的手触碰上去,便一片一片破碎剥落。

这世界上最大的蛋是400年前已经灭绝的马达加斯加象鸟产的蛋。这种象鸟有10英尺高,重达半吨,曾是世界上最大的飞鸟。它产下的蛋要比普通的鸡蛋大300倍,比已经发现的恐龙蛋还要巨大,可如果拿来对比眼前的这颗蛇卵面前简直小得可怜。

已知的任何生物都没有办法诞下如此大小的卵来孕育胚胎,那粗糙斑驳的形态不像来自生命而像是一颗坠入地底深渊的陨石!

陆西安打了一个寒战,看向身边面无表情的叶列娜,颤颤地说:“这是一个——卵?”

眼前的巨物让人相信有神的存在,否则光凭借生物的力量,如何孕育出如此庞大的巨卵?仰望它就像是仰望一朵遮天蔽日的乌云,蕴藏着毁天灭地的生命力。

叶列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她的刀闪过电弧一般的锋芒。

“这里面孵化出的东西呢?它会在哪?”

话音落下,他耳膜被仿佛山体崩塌的轰隆声淹没了。上一秒还是极致的寂静,下一秒就被山崩地裂的轰隆声淹没,一动一静的反差连神经都来不及紧绷。

周遭的黑暗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毫无疑问,有东西在那无形中蠢动。铁鳞铮铮,刺耳地在地面上摩擦,犹如万千亡魂临死的哀嚎。几米高的地岩在周围的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崩解,就像是脆弱的玻璃在铁锤的击打下瞬间化为碎片。那些声音环绕着他,无法判断到底是从哪个方位传来,层层叠叠如同一个环将他包围。

穹顶此时开始泄下黄沙和落石,地动山摇,与心脏同频,每一次心跳都在被震击。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仿佛胸口里敲着鼓,回声在体内横冲直撞。

陆西安紧张得手心冒汗,呼吸急促。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无路可退,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巨大的存在所吞噬。在光线的映照下他能看见那巨物身上岩石大小的鳞片。它在远古的洞穴里席卷,身躯如巨龙般蜿蜒游动,震耳欲聋中卷起阵阵狂风和尘土围绕着这一小块光芒笼罩的地面。就像神话中的耶梦加得,首与尾相连,环绕了整个尘世。

新王登基,擅闯王庭者皆要成为王的美餐。

潜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似乎在这一瞬间猛地苏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硕大的金色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如同两盏诡异的灯火,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擅自闯入者。

叶列娜看了看手表,离日出只剩二十分钟。

用身体把猎物包围,这是蛇特有的习性,意味他们已经是待享用的餐食。

陆西安在原地转着圈,仿佛身处飓风的中心。他手中的“香根鸢尾花”一直在瞄准,但他不知道该打哪里,无论躯体还是头部,弹丸的威力都不足以致命。面对这样的巨物枪械显得可笑,要杀死这种东西至少应该使用50㎜口径以上的机炮!

“该死!”陆西安单眼瞄准着,嘶吼。

他如今全靠激涨的肾上腺素强撑,握枪的手实际上在发抖,甚至大腿的肌肉也在控制不住的战栗,这一切都代表着他的身体和心理已经快要达到极限。

陆西安焦急地看向身边,在天崩地裂面前,他唯一的胜算唯一的信心就来自叶列娜。他需要一个指令,来告诉他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怎样才能对抗如此庞然大物?这世界上根本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蛇,这东西真有龙的基因!

“大姐头!怎么办?撤吗!”陆西安急得大吼。

陆西安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头脑,天生不适合当领头羊。初中的时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副班长,和五个同学竞争,结果两天的试用期让班主任大失所望以失败告终。他很畏惧不知道该怎么做,畏惧手忙脚乱无从下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他不信自己。

但是这时候只要叶列娜给出一个指令,陆西安愿意做最忠实的小兵,在陆西安的心目中她就是无所不能的。她的名字Елена、英文名海伦Helen的俄语变形,源自希腊语,意思是“火把,火炬之光”,这个名字也可以解释为“发光、明亮、令人炫目的、和太阳一同闪耀的女性”,由内而外的自信在她身上闪耀夺目。

他还记得那一晚叶列娜枭首飞龙的英姿,血像喷泉洒了漫天,染在她身上惊心动魄的美。只要叶列娜告诉他能赢,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拼一拼。

陆西安不信自己,但信她,信一个光芒万丈、引领在前的“火把”。

“安心点。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喝早茶睡个回笼觉。”

叶列娜放下了手表,她的心跳此时擂得像是两军阵前的战鼓,与之而来飙升的体温将颈部动脉烧到烫红,血管仿佛岩浆般的裂隙爬上脸颊。

“顾不上你了,小羊羔。管好你自己,找机会开枪,没机会就躲远点。”

她深深呼吸,感受着自己吐出的滚烫空气,自然地昂首挺胸,从穹顶倾斜的微光像落下的尘埃洒在她的脸庞。有股磅礴的力量在她身体里扩散,以至于散发高度的热量,这是力量产生的外在体现。

昏暗的地洞在她眼里变得格外清晰,她能看见大蛇高速移动下的每一片鳞,洞顶滴落的每一滴水、一粒沙,甚至区分出不同分贝下的所有声音。而这本应是“寒鸦”大功率驱动下才能带来的感知力。

这种能力她在斩杀飞龙、对抗蛇群时都没有用过,但如果是常态化的身体机能,她没有完全的把握击杀这条新生的大蛇。它明显来自那颗陨石似的卵,比垂垂老矣的大蛇更加有力,更加坚韧,更加狂躁。它是新生,而新生的浪潮必将更加凶猛,吞没一切!

大蛇的身躯一圈一圈缩减着包围的空间,蠕动过的地方都留下深刻的沟壑,将周围的物体全部摧毁,震耳欲聋。而叶列娜从容地吸气、吐气,热流滚滚。力量充盈的感觉才真正让她感到无所不能,这一刻她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身体内部的一系列反应就好比一个全开的发动机,功率最大化,打破一切束缚,超越所有限制。

包围圈已经缩短到了极致,大蛇突然怒吼一声,尾尖像滚动的钢卷一样扫过,鞭似的尾形将磅礴的巨力加速到突破音障,抽打过来的冲击足够拍扁一辆鼠式坦克。面对这样的攻击叶列娜一步跨出,她和陆西安的身形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了,带出阵阵罡风,眨眼间腾跃至半空,就像是脱离了物理规则的桎梏。

手电被丢弃在地上,下一刻就被粉碎。陆西安终于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出冷汗,就已经落地到了十米开外。转过头来,叶列娜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了。比上一次闪现更快!她第一次的移动还考虑到了陆西安的身体能否承受,这一次直接如同闪电雷霆,原本站里的地方只留下烟尘激荡。

叶列娜握着刀柄,她在半空中华丽地转过身体,把长刀的刀尖朝下,从天而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直直刺向狰狞的蛇头!而大蛇也发现了自己的扑空,立即调转方向咆哮着张开了獠牙。

鳞片与刀尖碰撞,发出金属间才会有的爆响。米斯特汀银亮的刀片正插在蛇头厚重的鳞片上,仅仅没入了一尺。在无数次的材料试验中“米斯特汀”无往不利,这是一把传说中杀死过神的利器,和基督徒的朗基努斯之枪一样,纵使神明的身体也能够洞穿。但此时鳞片的缝隙将它牢牢卡住,不得再进一寸。

但即便如此,刺入肉体的疼痛是真实的。大蛇新生的身躯第一次受到如此僭越,整个身体像是过电一般肆意抽搐震动,疼痛和愤怒使它疯狂地甩动头部。借此势,叶列娜脚踩上蛇鳞,拔出沾染黑血的“米斯特汀”,身影再一度加速,跃升至洞穴穹顶。等到上升的趋势完全消散,她几乎是静止在了半空,俯瞰大蛇狂躁地向她仰起首,一对竖瞳中满是震怒。

紧接着,是下落!重力将她的坠落加速到刚好陆西安的视觉能够捕捉到的程度,大蛇也支撑起了上半身迎击。在陆西安的眼里她的攻击就像是一只蚂蚁冲击巨人,顷刻就会被湮灭。

陆西安举着枪口对准大蛇,他此刻紧张到不能再紧张。地面上体重超过数十吨的大蛇在这次对冲中占据着绝对优势,大口张开迎接自己的美餐。

接触的瞬间,叶列娜的身躯却诡异的二次移动了,像是一道幻影躲过了大蛇迎面的猩红巨口,刀锋直接落在它的身体,破开鳞片,刮擦出血的裂口。

叶列娜就像是一朵轻盈飘落的蒲公英,她借用下落的惯性为自己的斩击扩大了威能,自上而下的斩击覆盖了整条蛇躯。大蛇的身体就像是舞台,上演着刀光剑影,一道道伤口里滚烫的血如同火山喷发的熔岩。

疼痛使这庞然大物在地面疯狂抽搐,收缩翻滚的尾肆虐抽打着岩壁,一瞬间飞沙走石,连大地也在震颤。

叶列娜悄然落地,眉头却紧缩不舒,她的攻击虽然造成了几十道伤害,却没能砍断它的骨更别说内脏,这些都不足以致命。

抓住大蛇在原地抽搐的机会,陆西安拿起“香根鸢尾花”就朝眼前的蛇躯扣下扳机。子弹以千米每秒的初速击发,而镌刻在枪管的鸢尾花纹也在这时亮起,炼金术阵被自动激活。弹药在枪管中进行二次加速,让弹体的速度加速到一千五百米的秒速,这是坦克穿甲弹的速度。

这枚高燃霰弹在出膛刹那,塑料弹托被向四周抛开,无数钨钢弹丸表面的炼金涂料接触空气瞬间爆燃,像是自枪口而出的巨龙吐息,大面积喷打在大蛇的躯干。可是大蛇连停顿也没有停顿,这一击只在它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上溅出火花,留下大大小小的弹坑。

这一击彻底将大蛇的怒火推向了疯狂,他感受到的只有一股要将五官吹扁的风压。那是大蛇抽打过来的鞭尾甩出的劲风。这股风将他撕碎之前,他的手臂被叶列娜猛的拽起,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腾空而起。叶列娜只是稍微蓄力,就躲过了列车一样旋转收缩的大蛇,跃往了攻击范围之外。

陆西安拿枪的手猛烈哆嗦着,脸上已经吓得苍白。

“妈的……这玩意这么硬?!”陆西安已经不记得今天自己忍不住爆了多少次粗口。

挨了一发高燃霰弹的大蛇正在痛得狂暴,被猎物戏弄的欺辱和多次进攻的失误都在刺激着它。短暂的震怒后,大蛇阴森的眼瞳重新扭向了他们,浑身沾满血污的形态变得更加可怖。只有叶列娜的视觉能够察觉它那匪夷所思的自愈能力只用了十几秒就将伤口止血,伤口处还有血肉在滋生。

“年轻就是好啊,老的那只恐怕没这种实力。”叶列娜感叹着抹掉了刀身的污痕,因为血和脂肪的附着会使刀锋变钝。

“你在说什么?!”陆西安不懂这些,不明所以,只知道给自己补上一发弹药。

“你右手边,一百米左右,有洞口能作为隐蔽,里面没有威胁。我需要你往那边跑,有你在我施展不开。”叶列娜说了些他能懂的,简单明了。

说完,叶列娜提着“米斯特汀”,像是一阵风卷了出去,朝着大蛇冲过来的蛇头迎面冲锋。两边的速度都难以想象,她就是要借着这种对冲的力把自己变成最锋利的刃。惯性的绝对优势让大蛇在这一次进攻中占了绝对上风。叶列娜感受到仿佛撞上一面铜墙铁壁,只能用刀竖在身前,被大蛇拔山撼地般的力量逼得急速后退,鞋跟摩擦在地面推出两道长沟。

冲击所剩的余力将她冲向洞穴另一边的岩壁也没能卸去,大蛇一头撞进石壁,整个洞穴都在因为冲击而开裂。在被压扁的前一刻叶列娜已经脚蹬岩壁翻身跃起,在这地动山摇中稳稳落上了大蛇的脊背。

昏暗的地穴里,碎石坠落的呼啸和寒光咧咧的剑影交相辉映。叶列娜脚踏蛇身,灵巧的移动中米斯特汀的银亮色剑光飞跃转动一次次刺穿大蛇引以为傲的鳞甲,留下鲜血喷涌而出的伤口。暴怒的大蛇也在试图反击,扭曲摆动着,人蛇共舞。夹杂铁锈味的血腥随着阵阵阴风在洞窟之中呼啸着,潮涌般震撼着陆西安的鼻腔。

他就站在甬道与大殿的相接处,肾上腺素的加持让他暂时忘却了恐惧,不停地装弹、瞄准、发射,抓准时机在蛇头上开出阵阵血花。枪口喷出火焰,弹头呼啸而至,似管风琴呜呜作响。

突然,刀剑交加的声音停止了,陆西安突然被淹没在了寂静之中。随即,大蛇的尖啸爆发出来,在洞窟内猛地炸响,排开空气形成了音爆的激波,在无比的威压之下,陆西安只感觉到自己站立都力有不逮,心脏超负荷工作好像要泵出所有的鲜血。

叶列娜如同飞驰而过的石块,被重重甩了过来。陆西安的反应速度不够快,但是本能代替思考执掌了两股战战的身体。他张开了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接住了叶列娜。

这股冲击不亚于被五十迈高速行驶的汽车正面撞飞。他抱住了叶列娜,自己的肋骨断了,那具身体在他怀里像火一样滚烫。他拿自己当垫背,和她一起撞向身后的岩壁。

陆西安张开嘴想要喊痛,但一瞬间自脊椎而来强烈的痛感让他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无声的嚎叫。

“陆西安!”叶列娜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这一声把他临近丧失的意识呼唤了回来,陆西安勉强抬起眼皮,有气无力的回应:“我没事我没事……”

“还能起来吗?”叶列娜问。

“应该行……”陆西安捂着胸口从地上缓了缓才爬起来,他感觉到自己至少断了三根肋骨,没有昏厥纯属是耐痛能力比较强。

“你疯了!没有必要接我的,我自己撞上去也不会有事。”叶列娜背对着他,刀刃高高举起,声线冰凉。

陆西安抬眼看向远处,剧烈的冲击让穹顶的光口撕裂的更大,从中泄下的光将整个空间照成亮白色,让他看清大蛇在狂舞。

“妈的,真是脑抽了想当回绅士,搞点英雄救美什么的……”陆西安气息微弱着还在为自己的蠢货行径开脱。妈的自己果然是**,装13也装不到位差点整没自己半条命,就这水平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怂蛋。

“你真的,你这个人太蠢。”叶列娜沉默了一会,说。

陆西安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骂人的话,“是吧,我也觉得我挺**。”

叶列娜解开了胸前第一颗扣子,高强度的动作下这颗扣子很碍事,然后拍掉肩头的沙土。做完这些,她回头看了眼陆西安,“听着。它伤不了我,我也没法轻易杀它,刀没办法用来对付大型生物,所以我要找机会另辟蹊径。管好你自己,别死,小羊羔。”

听着她那么简洁的话,陆西安只觉得安心。

“好嘞。”

轰隆隆————

大蛇在短暂的狂舞之后猛地动了起来,碾碎地表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低沉的雷鸣。而它的到来比雷霆更快,五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致命的风压席卷着整个洞穴。陆西安才是目标,与其和叶列娜缠斗,先吃掉更具营养的猎物显然才是明智的选择。

陆西安躲不开了,他被撞得内脏出血,维持站立就已经很勉强了,近距离张开的血盆大口看上去就如同一扇打开的地狱之门向他推进。他这一刻大脑停止了思考,全身的血都凉了,光凭那股风压就足够将他摧毁数百遍。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一次叶列娜没有提着他像提小鸡那样躲开这次摧枯拉朽的攻击,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双细长的手按在他的半边肩上,旋即一股推力把陆西安推到了十几米开外,重重地砸到地上。

同一瞬间,大蛇的冲击在石壁上轰出一个隧道那么宽的坑洞,碎裂的土石爆轰开来。风压将他再度吹飞,陆西安感觉有导弹在自己身旁炸开了,他勉力用手撑着身体,想要艰难地爬起来。口里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的胸腔艰难地起伏着,估摸着这下完了,自己好像看见了死去的老爹正向他招手。

“嘶——”

一生惜命的陆西安,从没想到过在真正临近死亡的时候居然能这么平静。生死之间有大勇敢,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

“大姐头,我感觉我快要不行了......我要是挂在这了,你能听我交代几句遗言吗?”陆西安捂着剧痛的胸口呻吟,他爬不起来了。

陆西安左顾右盼,他刚才说的话没有人回他一句,叶列娜居然不见踪影了。他想起来了,大蛇扑击过来的一瞬间,是叶列娜把他推了出去,可是叶列娜现在怎么不见了?他找了半天,这才注意到大蛇的嘴角沾着血,红色的鲜血惹人注目,可他明明记得大蛇的血是黑色的,很腥很臭。

大蛇缓缓从岩壁中挪出身体,它嘶鸣起来,仿佛心情愉悦,肆意抽动的尾一遍遍击打在岩壁。泄落的石块很快填满了残骸,这一次坍塌使整所洞窟都快要支撑不住了。高远的穹顶摇摇欲坠,裂缝遍布,所有的黄沙落石都在坠落,下起一场土灰色的大雨。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他的那部AM手机摔掉在地上,亮着危险事态的红光屏幕,上面是后勤部抵达倒计时。一条条来自讨论组的消息刷新,他脑袋嗡嗡的,太疼了,看不清。

从穹顶照进来的光让他看清了大蛇的嘴角齿尖,流淌着浓郁粘稠的鲜血,一滴一滴渗进泥土里,染了一片殷红。

陆西安猛然发觉,原来叶列娜不是不见了,而是为了救他一命,在那一刻把他推出去,自己被大蛇活吞。

叶列娜……死了?

这个猜想一瞬间让陆西安感觉自己的肺部吸不进来气了,心好像要抽离出来,就连胸口的剧痛也不是这么难以忍受了。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怎么会死呢?哪怕自己会死掉一万遍的危险事态也威胁不到她才对,她怎么会死呢?她明明有能力带着自己轻松躲开大蛇的攻击,或者干脆别带他自己一个人逃也行啊。可是那一刻他被她重重推了出去,那是用了很大力气才会推出的距离,害他摔了个狗啃屎。她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推开自己,说明她真的没有余力躲开了吗?

怎么回事啊?这本来不应该是一种手到擒来的任务吗?跟着三个大佬混履历不就可以了吗?这一切哪里出错了?

“不……”

陆西安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嘴就代替大脑率先开口了。

他以为死是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情,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他是个钝感力很强的人,哪怕老爸当年的去世他也感受不到悲伤。老爸以前说,人不会死,只是会去到一个很大的码头。码头里有很多船,像是一片片飘进海里的叶子,没有帆没有浆,每一艘都刚好坐下一个人。每一个离去的人都会坐上这艘船,出海远航,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在陆西安心底身处仿佛人不是死去,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永远的离别,再也见不到。

可是当真正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又不一样。那是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死,如同晴天霹雳,并非是什么出海远航那种哄小孩的屁话。

陆西安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痛苦和超出理解的最坏情况把他的反射弧阻塞住,似乎是不想让他相信自己和叶列娜已然跌入了深渊般的绝境。

“不!不!不!”陆西安发狂似的掰开枪管,往里胡乱塞进子弹。他的手早就拿不稳子弹对不齐装弹口,一枚枚子弹掉在地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一定有哪里出错了!叶列娜还没有死,蛇的消化能力不足以那么快杀死活物,一定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挽回!

恍悟之中他看见一片碧蓝色的汪洋,承载着叶列娜的那艘孤舟已经出海了,她抱着膝盖蜷缩着,像一片叶子在随波逐流。他们离的真远,陆西安伸出手,却抓不住那艘小船,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岸上那么孤独,那么羸弱,那么无能为力。

他太普通了,普通人只能接受生老病死,而无力扭转,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枪和子弹?没用的,你得剖开那条蛇的身体。”海风里,一个声音将他从幻觉中拉了回来。他又重新处在了洞窟当中,大蛇发现了遗留的美餐,用躯干将他重重包围。

“你……是谁?”陆西安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丝毫不顾自己的危险处境。

陆西安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声音来自哪里,只有空气中析出的一粒粒光尘璀璨夺目,像是太阳碎裂的尘埃。

“不记得我了?没关系。命运使然,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但这个机会只有一次,我给你的赐福只生效这一次。”那个声音回荡在他耳边,“金钱财富,或者是权力力量,无论你想做什么,我赐予你心想事成的能力。根据你的人性量,它发挥相应的效用。”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打量环绕着的大蛇,“如果只是杀死一条蛇,那么赐福的效用应该刚刚好。”

陆西安只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幻觉,他恐怕是真的要死了,已经出现临终幻觉了。但是死到临头,他偏偏又不在乎这些了。幻觉也好真实也罢,只要能逆转大局,随他。

“你说的赐福,我该怎么用?”

“所谓心想事成……”那个声音忽然一愣,语气鲜活明亮,“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已经在用了吗?”

于此同时,空气中漂浮的所有光尘都在朝着他靠近,犹如所有的光都被黑洞捕捉吸收。倒扣在莱比锡上空的赐福力场在这一刻被驱动,它不再笼罩,而是急速的收缩,最终在这洞窟当中化为一个太阳黑子般耀眼的点,落在了陆西安的背上。

力与热的作用是相互的,上半身的衣服顷刻间化为灰烬。他一瞬间感到几乎是数千度的高温入侵了自己的脊骨,以脊骨为起点向五脏四肢进发,将这股能量传递至全身,屏蔽了伤痛。

这所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陆西安攥了攥手掌,他感受不到高温所带来的灼烧,而是举手投足间的无所不能,仿佛将世界掌握在手。

“天……呐!”一呼一吸,力量如同龙卷在四肢翻涌。面对收紧包围的大蛇他不再恐惧了,海克力士的神威如此具象化,能够轻易地扼死毒蛇。

陆西安取下“惜别”的手提箱,用指纹密码开锁,刀柄在一阵排气声中排出,他握了上去,握上至高亵渎的权柄。

拔刀。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异常,那诡异至极的妖刀悬在半空,在他的力量下服服帖帖的成为杀生的利器。一部分光尘附着在“惜别”的灰白色花纹,微光闪烁。“惜别”开始咆哮起来,最开始只是轻微的振动,再然后是刺耳的尖啸,最后发出超出人类想象的声音,好似宏伟的舞台剧,上演灵魂颤动的乐章。人性沉淀物构成的花纹雀跃着,与陆西安难以计数的庞大人性共鸣。从远处看,原来激昂的长刀震荡着空气,发出灰白的死光。

“唰——”

陆西安平静地挥动长刀。

倏忽之间,又如高超音速飞行器的巨大音爆回荡在大殿之内,以难以捉摸的速度挥出一道月牙形的刀光,携带着无与伦比的巨大能量,射向迎头冲来的大蛇!

它金色与猩红交织的瞳孔里,也许是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几千年了,那个不为人知的时代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但是作为更大一轮体系中的“王众”,延续下来的基因却仍然保留了对王权最原始的恐惧。这是半神级的力量,在血脉上就将它牢牢压制,几千年前它的祖先也曾臣服于此等伟力!

大蛇还没来得及俯首觐见,就已经被淹没在了致命的死光之中。刀光划过之处,青金色的鳞甲像纸壳一样被撕裂。裹挟着音爆的刀气将肉体组织瞬间蒸发,余波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厚重的躯体,向着大殿另一侧爆射而出。

土石在接触的几纳秒以内就被极高速的气流压缩液化,像豆腐一样被劈开。它所带来的力量震天撼地,等同于不可逾越的法则,力达万钧。

绝对的力量劈开厚重的鳞甲,劈开土壤、岩壁,波纹般的力量直冲地表,直直地打通了通往地面的隧道。一瞬间带来真正的地动山摇,堪比五级地震释放的能量,天塌地陷。

这一刻洞窟溃塌了,不仅如此,整个未建成的十三号线全线坍塌,地面开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一辆辆轿车为了躲避而相撞,男人女人尖叫着逃离,周围的大厦都在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周遭岩石滚滚落下,激起烟雾缭绕。陆西安松开手,那声音说的没错,这股力量只能使用一次。他能感受到充盈四肢的能量已经见底,像烧尽的灰那样消散。

尘埃落定,他回过神来,手中的“惜别”跌落在地。他看见了头部几乎被完全蒸发的大蛇,断口流淌出喷泉那样的鲜血,高高喷向天空,抛洒了满天满地。他又抬头看了看通往地表的空洞,内心平静,心想刚才那下可真牛逼。

天亮了,火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一段弧形,透过骇人的空洞,晨光洒落到陆西安的身上,也洒在大蛇的尸首上,暖洋洋的。

在阳光的照射下,蛇腹的位置忽然诡异的扩张,那是蛇的七寸,心脏的位置。紧接着一把刀刃刺穿血肉,将其中的东西剖了出来。

叶列娜从蛇腹中破膛而出,将已被刺穿的心脏踢了出来。她仰起头,光线照耀在她沾血的脸上,金黄色的发丝挑染着血污,像是红玫瑰在她身上盛开。叶列娜伸手遮挡太阳,刺目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四周的乱象好比地毯式轰炸过的战场,最后惊讶的视线定格在陆西安身上。

“你……做了什么?”

这一瞬间陆西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如释重负地头栽了下去。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真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感叹一声“你没死可真好”,可是自己的手还跟“香根鸢尾花”系在一起。

美国俄亥俄州的乡下,烈阳高照,风和日丽。一阵阵风吹过树林,树浪纷纷摇摆起来,卷起大片的红叶。

这里是一片占地数公顷的林中庄园,深藏在俄亥俄的乡下。曾经某个富人买下了这片地,斥巨资建造庄园,雇佣了几十位佣人和一个管家管理。这批佣人和管家是最专业的团队,将整座庄园打理的一丝不苟。他们团队专门服务于有需求的富商,每个人都接受过枪械训练,合法持枪。如果价格到位,他们甚至会以国家机密级别的保密对自己的工作守口如瓶,寸步不离守卫雇主的房产。

庄园就是以这种警戒程度被保护起来的,24小时戒严下硬闯就是找死。女佣管家全员配枪,林海当中几乎没有一条道路通往这里,屏蔽网络信号与世隔绝,要想抵达最好的方式是直升机空降。

这样的安全措施下,庄园内的雍华依旧。绿植草坪都要定期修剪,喷泉的水每天换新,还有家具和饰品的日常维护,再算上团队雇佣金,这座庄园运营的费用每年高达几千万美金。

如此之大的花销,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庄园的主人来到过这里,全副武装的佣人团队甚至不知道自己守卫的空房是为了什么?仿佛这里早已被遗忘。唯独三年前,直升机送来了一个中欧混血的小女孩,再也没有踏出过庄园。

空闲之余,有人猜测这是某个国际大富商的私生女,藏在乡下好躲过正主妻子的追杀。但这些也只是茶余饭后之谈,从来没有人知道过真相。

高悬的树枝上,一阵腥风吹过,立在枝头的乌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旋即展翅高飞,落下一根漆黑中透着绚烂的羽毛。它振起翅膀越飞越高,直到盘旋在了庄园上空俯瞰庄园全貌。草坪今天没有人浇水,每一寸土壤里都浸满了鲜血,红砖的墙壁上满是血污和弹孔,像是恶趣味的涂鸦。一个个武装佣人的尸体被从花丛灌木中拖出来,堆到一起,一把火点燃,烧出来的烟直冲云霄。

主宅二楼的长廊里同样涂满鲜血,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扣在心弦上,像死那样可怕。

高槻由紀站在长廊的一扇花梨木门前,一身黑色紧身行动服,脚踩高跟鞋,手叉着腰跨腿站立着。

周围时刻都在她的感知当中,刻印.寒鸦的所带来的效果能让她能看到整个庄园里每一分每一秒发生的所有事情,腾空而起的乌鸦是她的众多眼线之一。但凡是得到必有代价,就像传说中的奥丁在世界树上倒吊九天九夜,以牺牲一只眼睛为代价最终得到了卢恩符文的力量。

为了维持刻印的效果,她时刻都要保持着血液的消耗,这造成了她常年的失血性贫血,皮肤是病态的白皙,没有糖原补充很容易随时晕倒。

高槻由紀手指往后撩拨干练的短发,她手中的对讲机发出声音。

“二组,尸体处理完成。”

“收到,辛苦了。三组继续搜,别留活口。”高槻由紀说。

她放下对讲机,往半掩的门里望了一眼,里面是一间儿童房,被装修成了孩子会喜欢的花花绿绿的样子。儿童书、小画笔,动物图案拼接的窗帘,所有的家具都是用白蜡木制成的小号过家家版,边角也特意裹上了软包,看得出来建造这间屋子的富人充分考虑到了孩童的安全。

很可惜安保做的有待提高。高槻由紀这样想着撇了撇嘴。

正值午后,独角小马的吊灯熄着,窗帘被大大拉开,光线透过玻璃充分的照进来,整个房间明目晃眼。橡胶地垫上,男人盘膝而坐背对着门口,啫喱固定着短发梳成的背头,阳光将他干瘦的影子拖得极长。

这样的儿童乐园里如果说什么最不应该出现,那必然是眼前的男人。他一身羊毛精纺的深棕色西装马甲,里面是灰立领衬衫,领带只露出一个完美的结,从领口到手腕的纽扣都整齐相扣,衣着的品味俨然是漫长时光才能沉淀下来的。

男人察觉到了门外窥探的高槻由紀,手里拿着的积木和玩具停下了,缓缓侧过头。一副铁面具随着他脖颈的扭动转了过来,无悲无喜,映着阳光却没有温度。高槻由紀低下头,不敢去面对那双沉溺在面具空洞中毒蛇般的眼睛。她太了解那双眼睛了,一旦对视就会将人狠狠咬住缠死,致命的毒液麻痹神经,让人动弹不得。

看到高槻由紀躲避的视线,男人重新回过头,原来他的身影一直挡住了对面的小女孩,从高槻由紀的角度看不到。她趴在地垫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好像不认为眼前的男人有任何危险。

“叔叔,怎么不摆了?我要看大城堡!”

小女孩看上去最多只有七八岁,一头麦浪般的金发,稚嫩的脖子像是麦秆那样纤细。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珠圆玉润,既继承了中式面孔的柔和,也有欧洲血统的深邃,玻璃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铁面具的男人。

“不要着急,孩子。要有耐心,世界上所有伟大的事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要好好记住。”男人安抚起小女孩,接着拿起玩具,他在用这些孩子的东西堆一个巨大的城堡。一个个积木构建成了围墙、大门和护城河,但离完工还有很远。他将更多积木摆放进去,摆放的过程中要手稳,缓慢,更不能急躁,这很考验细致和耐心。

高槻由紀不敢打扰这安静祥和的一幕,以护卫的职责合上双眼,她的视觉并没有陷入黑暗,而是被分配到无数对“寒鸦”的眼睛上,像是电子线路都被连接到了同一个显示屏。这个显示屏在她的脑海里,声音也逃不过去,方圆一公里都在她的监视下。风吹草动,尽在掌控。

庄园之外,迈巴赫的轮胎碾过泥土怒冲而来,惊散一众鸦群。借着“寒鸦”的眼睛她能看到开车的男人猛打方向盘穿行在树林当中,迈巴赫的后视镜在树干上撞断了,却依旧紧踩油门。紧促的呼吸代表了他慌不择路。

高槻由紀睁开了眼,轻轻敲响门框,“Boss,您要等的人来了。”

男人没有理会,将一块尖圆柱体的积木当做屋顶盖在了塔楼上。他的城堡已经快完成了,隆起来像是一个模型,小女孩也在两眼放光的旁观。小孩子的动手能力完全不可能用积木和玩具建出一个这样完善的城堡,就像真实的中世纪古堡等比例的缩小。这里有奴隶有侍卫,有马匹有怪兽,还有在众臣簇拥下高高在上的王。

“公主!还缺一个小公主!”小女孩拿来了自己的娃娃,举起双手向男人展示。

男人从铁面具下发出低沉的笑,听起来是来自干枯的井底。

“别着急,会有的。”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皮鞋厚重的鞋跟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发丝凌乱的年轻男人冲进二楼,从开车撞开大门一直没有人拦他,仿佛所有人都是为了迎接他共同出演了这场血淋淋的戏。

他发疯似的找到了这个房间,无视门口的高槻由紀,咆哮:“查士丁尼!”

“你好,齐格。好久不见。”查士丁尼回过头,来人正在他的意料之中,“你还是那么不稳重。来——见见你的孩子。多可爱?”他抚摸着一脸茫然的孩子的头,轻轻说,“你有多久没见她了?还想念吗?”

“查士丁尼!你他妈的!”被称为齐格的男人愤怒的吼叫,唾液星子都喷洒出来。

“啊……父女团聚,多让人感动。”查士丁尼沉吟,像是真的为这一幕在感动,“你说,你这样的家伙,居然真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倒是这么一来,我还欠她一份诞生礼?你说,我来做她的教父如何?”

小女孩似乎被这一幕吓傻了,慌乱之中打翻了积木城堡。对比起闯进来的齐格,她不知道哪个男人更值得信任,她看向齐格的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在对方暴怒下深深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躲进查士丁尼的怀里瑟瑟发抖,探出一个小脑袋打量着齐格,这个被说成她父亲的男人。可孩子有限的记忆容量当中已经不存在这个人了。

“真可惜。”查士丁尼捡起一块积木,随后随手丢掉,再也不去碰。

齐格也发现了小女孩的恐惧,他咽了口唾沫,沾着汗液的手将凌乱的发丝捋齐。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疯子,只能尽量去平复心情,尝试和小女孩沟通。

“婷婷、婷婷……是爸爸,到爸爸这里来?”他试探的语气显得有些虚弱。

小女孩用力摇着头,冒出的脑袋也彻底钻进查士丁尼的怀里。

“齐格啊齐格,你的女儿好像也不怎么喜欢你,”查士丁尼搂住了小女孩,轻轻抚摸她的头顶,“你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哈哈哈哈,这真是一个父亲最大的失败。”

“查士丁尼,你要做什么?你他妈的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齐格的面目狰狞起来,“你疯了吗?纽约、华盛顿、伦敦……炼金术的地下势力不止你一个,打破了和平条约你难道不怕逼急了我们联合起来吗?!”

“别人?”查士丁尼思考着,然后仿佛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哦,你说他们啊。已经没有别人了。现在,只有你和我。”

这一句话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意味着什么。一瞬间,晴天霹雳让齐格动弹不得,四肢像是灌满了铅水,他对每一个字都难以置信。

“吞下那么多我们的炼金产业,狮子大开口你不怕撑死吗?”齐格的声音发着抖,“米德加特、拜占庭审判局、全世界各地的炼金黑产、炼金世家……只要你一死,他们都会像闻到肉香的秃鹫蜂拥过来……”

“齐格。”查士丁尼打断了他,“这些年,你们与我为敌,又何尝不是一只只饥渴的秃鹫。那些炼金黑产让你们的吃得盆满钵满,那都是从我手里,我让给你们吃的。可你们总在自作聪明,如今我要取回我的债了。”

“呵呵,别怕,别怕。孩子——”查士丁尼俯下了腰,双手捂住了小女孩的两只耳朵,低沉的声音让人心安,“如果你不还,那么就要你的女儿来还。你明白自己经营着那么多炼金黑产会死无葬身之地,费尽心思把她藏起来不让我知道。只可惜你做事不够干净,居然放过了建造这座庄园的人活口。”

“你说……什么?”齐格从喉咙里艰难的吐出字词。多年前他买下这里,偷偷的一步步完善,雇佣了最好的团队直到确认了安全才将女儿送到这藏匿于山野的安全屋,完全与外界隔离。即便如此,也逃不过这个毒蛇一般的男人。从这座安全屋失联那一刻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做到这一切的全世界只能找出来一个人。他必须得来见这个人,也只能孤身前来。

即使大难临头。

“我曾经也有一个女儿,齐格。跟她一样有着一头黄金般的头发。风一吹,像麦浪一样。真美,真像她的奶奶。”

查士丁尼抚摸着小女孩的发丝,顺着头顶慢慢往下移动,停在了那麦秆那样纤嫩的脖颈。脆弱、稚嫩,仿佛只要略加用力就能折断。

齐格伸出来手想要制止,却不敢轻举妄动。他的面前,是众多传闻中地下世界的皇帝,查士丁尼。他是逃不过的灾劫,即便自己已经用尽了千方百计。

齐格的双腿再也没法支撑体重,他重重跪倒了下去,膝盖在地板上磕出闷响。

“齐格,你知道为什么我还留你一命吗?”查士丁尼淡淡说。

齐格牙关打着颤,臣服似的跪了下去,面贴地板,就像用积木搭建的城堡里那一个个卑微至极的臣子。

“静候发落。”他艰难的开口。

“很好、很好……”查士丁尼看上去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松开小女孩脖颈上的手,笑了起来。

查士丁尼转向他,铁面具下的灰黑色眼睛仿佛是来自地狱最深处死而复生的恶鬼。阴霾笼罩,像雷雨天气的天空那样,阴鸷压抑雷声隐隐随时暴怒,来自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暴躁。

无声笑了许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有合作的价值——齐格,我好像听说你在米德加特公司有不少股份。既然这样,米德加特公司即将换下来一位董事,新的空缺,我想你来坐……”

“如何?”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