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me to church, I'll worship like a dog,(带我去那教堂,我会如忠犬般虔诚敬仰。)
At the shrine of your lies, (在你谎言铺就的圣堂)
I'll tell you my sins, (我会尽诉我的罪孽)
So you can sharpen your knife, (任你用利刃将我惩戒)
Offer me that deathless death, (赐予我永恒的死亡)
Good god, let me give you my life……(上帝,我会将生命呈在你手上……)”
清晨莱比锡的睡狮青年旅舍,有租客正拿着这首《Take me to church》外放做着背景音,音乐在走廊里回荡。
狭小的盥洗室中兰斯洛特短T恤大裤衩,脚蹬人字拖,照着镜子正在洗漱。之所以这大清早的扰民行为能被放纵,是因为这家青年旅舍只住着他和外放哥两个人,那哥们凶神恶煞大老黑他不愿意去和人打交道。对他来说,大清早听点音乐也很是不错。
镜子上除了斑驳的水渍还算干净,映照着他那胡茬满脸的沧桑面容,看上去活像一个五大三粗的维京海盗。经过了一夜床的温馨,还在赛百味吃了顿饱饭,他气色相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这些都是靠着仅仅两面之缘的陆西安给予他的那笔钱,他用这笔钱借旅店主的手机预定了机票,重新启程。谁能想到经过了那么久了颠沛流离,还走投无路在莱比锡被偷走了唯一的家当——背包,他最终还是决定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所谓衣锦还乡他是已经做不到了,那高低也得有个人样再出发。
归乡,也是所谓叶落归根。他冥冥之中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回去。
“Take me to church……”
台子上的一次性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兰斯洛特跟着音乐哼唱,脚踏着拍子欢快地给自己的脸打上泡沫。等到硬茬的胡须被软化,拿起刀片一撮一撮地刮下来。
慢吞吞将所有的胡须剃掉,他一下子像野人褪去了所有毛发,恢复了文明人的样貌。镜子中光洁的脸重见天日,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他其实还有七分帅气,只是平时没机会打理。
“啧,真帅!”
兰斯洛特仍然不够满意,索性拿起刀片,自己动手割起凌乱的头发,一片片乱发掉进梳洗池里。在中国待过之后,他觉得欧洲理发简直是抢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背景音乐在这时候停了,离盥洗室最近的合住房里,一身腱子肉的黑人兄弟调大了电视的声音坐在沙发上,市政频道正在播报今早的新闻。
电视上的女主持一身职业装坐在台前,严肃地开口:“以下是一则关于地铁塌方事故的新闻报道:今日凌晨,莱比锡地铁U12号线U13号线施工现场发生塌方事故,造成19人失踪7人受伤。据初步了解,事故发生时,该区域正在进行地铁隧道的挖掘工作……现场目击者称,事故发生时,他们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并感觉到地面在震动。随后,大量的泥土和石块从地面下陷,迅速将施工现场掩埋……”
兰斯洛特手抓着头皮,顶着一头泡沫静心听了半天,差不多捋清楚了事情的脉络。新闻上大致说是工程塌方,关系到行贿受贿、贪污工程款导致的豆腐渣工程。属于特大事件,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副市长也在半个小时之内就锒铛入狱,这下子估计要枪毙不少工程负责人和政府官员才能息事宁人。
以兰斯洛特在中国学到的“国学”来讲,此事做的快准稳狠,光速结案,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兰斯洛特拿着白毛巾在头上一顿摩擦把水渍擦干,高傲地哼哼一声,他有自信老外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他。
恍得,兰斯洛特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他张大嘴却吸不上气了,擦头的毛巾掉落在地。
几乎是一刹那他就无法维持站立了,扶着梳洗池的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随之而来强烈的眩晕感让他一下子两眼模糊失去了视觉,耳膜里只剩下“滋”的耳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忽然抓紧了胸口的衣服,剧痛占据了大脑,每一个细胞都在体内横冲直撞快要冲破胸膛。这种刺激像是心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带来最折磨的苦痛,叫也叫不出声。
他意识到自己给出去的赐福与自己的联系被切断了,延迟而来的痛苦如今到达在他身上。他的能力似乎被用在了实现某样滔天的权能上,这带来的副作用抽空了他全部体力,仿佛全身的经脉都在顷刻间尽毁。
他颤巍巍地摸了摸脸上,有水在往下流,流进嘴里,是咸腥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止不住了,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接不住的往外流。他开始止不住呕吐,呕出的全是大滩的血。那种感觉像是磅礴的生命力从体内被抽出,化作了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内脏破裂让血液就像是水龙头那样止不住的灌进水池,一时间大量的血液甚至没办法从下水道口排出,直到硬生生积满了水池。
盥洗室的小门被推开,刚看完新闻播报的黑人兄弟带着自己的毛巾也要准备来洗漱,推开门见到的是血满水池,还有趴倒在水池边缘的兰斯洛特。这纯是侦探片里的密室凶杀现场!
他这幅没气的样子吓了黑人兄弟一跳,推门而进的一瞬间立马跳起来远离他,生怕死了赖在自己头上。
“Fxxk,bro!”黑人兄弟大叫起来,“Fxxk!Fxxk!我要给你叫个救护车吗?告诉我你不会死在这兄弟!”
这幅惨状硬是逼出了来旅游的黑人兄弟母语国粹,被吓得立刻就要拿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不!”
兰斯洛特的声音更加坚定,更为洪亮,如同王者的毋庸质疑。接着便如同断了气,“不……不用。救护车……太他妈贵了……”
黑人兄弟被他的意志力震慑住了,“Fxxk man!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男人!但是你确定你不会死吧?”
“不会,我缓缓……我缓缓……”
兰斯洛特在他的搀扶下扒着水池边缘站了起来,立出手掌示意不用再管自己。他的嘴角还在止不住地溢出血,只能胡乱地擦一擦。水池里的血液已经全部流入了下水道,但边缘的血渍仍然触目惊心。兰斯洛特打开了水龙头,用手掌接了些水抹干净自己的脸,然后用力搓掉水池上的污浊。
他是真不想赔清洁费。
结束完这些兰斯洛特浑浑噩噩的站直,他觉得自己已经到极限了,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后退。黑人兄弟惊惧万分地看着他,估摸着他下一秒就该断气了,现在只是回光返照。
兰斯洛特抹了把又有流出来迹象的鼻血。以前他这点小把戏最多是被人拿去买了彩票小赚一笔,或者祈愿自己的官途璀璨,副作用最多是干呕吃不下饭,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他根本无法想象他刚给出去的赐福究竟被用在了什么上,究竟祈祷来了多大的权能。
在他晕倒的前一秒,他还在攥着口袋里的欧元,心想着这钱拿的血亏。
水龙头在哗哗作响,越来越多的积水从洗漱台漫出,大片的水渍从台座侵染到他的脚下,浸过鞋底的污垢。电灯管的光线在这阵天旋地转中持续增强,就像有上千伏的电压将钨丝加热到近乎熔断的地步,炽亮如同夺去一切颜色的神光。
他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朦胧似隔着一扇玻璃一扇窗,任何人的拍打也敲不开。
来了,又来了,这种恍惚的体验。他还记得两年前那一天,他就是在湖边垂钓的时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只觉得那反光愈发刺眼夺目,仿佛天光大作将双眼夺去,连并意识一起犹如无数根藕丝迅速抽离了身体。
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困好累,该回到久违的家中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时白瓷砖的地面反光似水,一阵阵光晕在波动。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他失去支撑的身体直勾勾倒了下去,砸破水面,后脑勺本应该触碰到的冷冰瓷砖化作了不见底的源泉。他的身体在失去控制中像一块石头沉了下去,大量的水没过了口鼻,沉溺。
水面离他越来越远,溺水的过程就像是一切都在颠倒,上下亦或者前后在这里都没有意义。人世已经离他而去,肺里仅剩的空气也被压榨出去,变成一个个脆弱的气泡。在这股堵塞口鼻的窒息彻底杀死他之前,意识闪回进了他的大脑,水底一双赤色瞳孔猛然睁开。
他猛得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池泉水当中。水面刚好只没过他支撑身体的手腕,反射着清亮的阳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这是……哪儿?
他捧起一汪水照镜子,只见水的映照下他眼中的赤红慢慢褪回了原本的灰黑色。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忽然发觉身上不再疼痛。
他站了起来,衣角裤腿都在往下滴着水,恍恍惚惚扭头四处打量。高山之巅,寒冷而缺氧的风刮过面庞,花草树木在这里都无法生存,只有光秃秃的岩石环绕着这一汪清泉汇聚成的水潭。万里云层都在下方风起云涌,悬着在高空的烈日如同举手可握那样近在咫尺,就好像是出自某篇古画残卷中的仙佛悟道之地。这样熟悉的既视感他不知道曾经在哪里见过。
在这样的地方他看到一个白金色短发的孩子正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穿身洁白袍子,嘴里好像哼起忧伤的小曲。他找不着下山的路,鬼使神差觉得自己应该走近过去。
那孩子坐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上插着一杆戟,脚掌晃动着。下方是就万丈高空,泥巴从边缘剥落,坠入云层就不见踪影。他刚想提醒小男孩注意安全不要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玩,那个孩子却先一步扭头与他对视。
“Hello……你好呀?”兰斯洛特打起招呼的模样显得像个孩子一样腼腆。
“你来了。”小男孩回以笑意,他赤色眼眸里倒映着的男人一身素灰色长袍拖地,袖臂上是璀璨的黄金环。
“什么?”兰斯洛特左顾右盼,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消失不见了,毫无征兆的变化成了男孩眼中的模样。兰斯洛特疑惑地指着自己,“我?”
“这没有别人了。”男孩说,“只有你和我,一如既往。”
这句话把兰斯洛特讲的云里雾里,“我们认识吗?你是哪家的孩子?”
男孩眨了眨眼睛,“你忘了?”
“我该记得吗?”兰斯洛特哭笑不得。
男孩叹了口气。很难想象这样年纪的孩子能有什么值得唉声叹气的忧心事,“来陪我坐坐吧。”
男孩朝他勾着手指,让他陪自己过来坐着,他就老老实实坐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跟这样一个孩子打交道远比社会上那些难缠的成年人让他感到舒心。
兰斯洛特仔细打量这个孩子,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长相,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种的特征,赤瞳白金发,脸上带着婴儿肥,漂亮的像个小女孩,阳光透进皮肤也依旧是雪亮。这张脸莫名的眼熟,他心想自己可能曾经确实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也许太久远了,他记不清了。
“我叫兰斯洛特。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
“法尔伯提。”男孩说。(注:Farbauti)
“法尔伯提?”
兰斯洛特心想这孩子估计是在胡诌,要么就是幻想病犯了。这是古诺尔斯语,冰岛地区的语言,法尔伯提意思“危险的打击”,指的是“闪电”。现代没人会取这样的名字,这个名字只在《诗体埃达》以及维京时代诗人的诗歌中被提及,冠于洛基之父,象征闪电的巨人。
可男孩的语气并不像是开玩笑,他那样认真,那样平静,让人提不起一点怀疑。
“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想必不剩下什么记忆。”男孩轻轻地笑。
兰斯洛特低头看着脚下的那片云,层层叠叠的云层堆在一起像是鱼鳞,缝隙里都是红橙色的夕阳。
“那个时候,你总是陪我这样坐在这里。春去秋来,日出日落,满眼总是看不到尽头的云海。再后来是我陪你,我们一坐就是几天几夜,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好像一切与我们无关。还记得吗?”
“还有这回事?”兰斯洛特摇头,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太记得了,我那会儿有那么大闲心吗?”
男孩不说话,晃着脚丫。兰斯洛特百思不得其解,微风拂面,氛围有些莫名的尴尬。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男孩仰头看着夕阳,眼里都是霞光。
兰斯洛特也不躁,安安静静陪他看着夕阳,“可能是被社会摧残了不少吧,当年我可也是个俊俏公子。”
男孩认真地看着他,大眼瞪小眼,忽然忍俊不禁,说:“曾经你总是愁眉苦脸、忧心忡忡,我讨厌你那副德行。现在看到你虽然遗忘了很多,但也没了那些忧伤。我想这样也好。”
“真不像是个小屁孩开口能说出来的话。”
兰斯洛特抱着膝盖,没话找话,“看,太阳快要落山了。”
男孩望着日落的方向,黑暗一点点爬上天幕,他居然流下了两行清泪,悲伤是那样静默无声。
“是我们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男孩的声音骤然变得雄厚,像是低沉的鼓声包裹在雷霆当中,“日落西沉,漫漫长夜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头。也许要几千年。”
兰斯洛特扭头看他,仅仅一霎,那个孩子就蜕变成了身着重甲的少年,异于常人般高大。面庞的棱角由稚嫩变为了坚毅,五官线条都长开了。他生的俊美,那头白金色的短发已经长到了丝带那样长,迎风飘扬的样子像是一条辉耀的银河。
少年一抬手,手中多出了一把匕首,将长发挽起尽数割断,散落的发丝飘零。
“你忘了,也是无可奈何。没关系,我不怪你。”少年看向兰斯洛特的眼里只有平静祥和。
他实在是太高大了,这一刻兰斯洛特只能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对上的这一秒,他顿感这一切都那么熟悉,好像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尘一云都了如指掌,这里简直是从他的记忆当中雕刻出来的!
这里不是别人制造的幻境,而是他自己为自己创造的、回忆中的景象。
他想起了那汪泉,很多年以前这是一条河流的源口,叫做龙泪。在方圆万里的最高峰,传说有龙在这里飞过时一滴眼泪落在了这里,便成了泉眼。要是从上空往下看,它的形状确实就如同一滴泪滴。这滴泪从山巅流下,最终像瀑布那样飞入河流。
曾经他很喜欢整个人泡在这汪泉水里,任由水面淹没自己的耳朵,只留口鼻在外面,凉丝丝的很舒服。他也想起了这个少年,颤巍巍的手举高,想要捧起少年的脸,他够不着。
他怎么能忘了呢?怎么会忘了呢?
少年俯下了身,拿起他粗糙的手掌放在了自己脸上,回忆在脑海深处抽枝发芽。他回忆起那一天的血染青山,大火连绵不绝烧了七天七夜,那座巍峨的青铜城被化成铁水,象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两个幸免于难的孩子躲藏在悬崖的洞穴里,外面是如风的悲鸣。大的孩子只能用力抱紧小一些的,用单薄的背堵上洞口。
兰斯洛特止不住的发抖,那个大些的孩子从记忆中跨越了时间,灵魂在他身上重合,那是他自己。
在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他把收集来的食物擦干净掰碎,一点一点喂给另一个孩子,把他抚养长大。
而那个孩子,最终长成了面前的少年。
兰斯洛特望着他,泪花在眼里打转。来了,那种中邪的感觉又来了,身体彻底失去控制,肉体与意识相互矛盾。
“我忘了、我忘了……我记不住,怎么办啊?我没有办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格在替自己撕心裂肺地开口,“已经过去多少年了?我、我……”
“嘘——”少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没让他再说下去,“那颗心脏对你来说负担太大了,你的记忆会随着时间变得愈发混乱。所以没关系,我不怪你。”
少年安抚着他,语气都是轻微至极,“苏尔特尔,你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少年神情肃穆,把这些话念了出来,“终有一日,等你的那颗心脏开始跳动,待到我的灵魂在漫长的岁月后重新回归,我将会从死亡中苏醒,带着雷霆的怒号与你一并登神。你我必将回到故乡,我们的太阳从混沌中重新升起。’那时世间下起百万年的火雨,我们可以永远坐在这片山崖,再也没有敌人。”
兰斯洛特呆滞地点头,脑中记忆混乱。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那张熟悉的脸再次模糊,在他眼中像是被吹走的浮尘逐渐解体,听着这些话,似懂非懂。
“记住我们的誓言,我为你取来的这颗心是为这个誓言所埋下的种子,它孕育了几千年,终会生根发芽。”
少年望着他的眼睛说。
“我们终将再次相见,如果那是你我的宿命的话。”
“那颗心、那颗心……”兰斯洛特重复着,可他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夕阳沉入云层之下,黑暗降临。只见乌云中一个巨大的影子在遨游,击散的云就像是浪花,它们撞击在一起,庞大的能量产生了电浆孕育在云海之中。兰斯洛特站了起来,他看不清那个蛰伏着的影子,它在人眼捕捉不到的地方高速移动,快过任何已知的飞行器,只有时不时闪过的电光短暂照耀出它的位置。
夜幕里一阵猛烈气流吹得他睁不开眼,下意识的后退远离悬崖,等到视觉再度回归,云海中央已经形成了一个螺旋的漩涡。他听见了雷鸣风啸交响,某样巨物的阴影逐渐从漩涡底部扶摇上升。
兰斯洛特怵地膝盖发软,每一根汗毛都直立起来,刻在基因上的恐惧是无法抵抗的。那伟大主宰的降临,万物都要臣服!
“那东西是……”
峰峦摇曳,他的声音下一刻就被浩大的声响掩盖。他睁眼目睹,漩涡当中黑影破云而出!
狂风托举它的翼膀,龙翔于九天之上。重力的作用在它身上仿佛完全没有体现,如同失重般翱翔,上升至天空的尽头,庞大的身影遮挡住了月亮,影子投射在整座山峰。它沐浴在月华当中自由悬浮,披上一层银白色的纱,神圣,亦或者威严,诸此之类的形容词对它而言都是亵渎。它睁开的眼睛像是液态的黄金,两对膜翼舒缓地一张一合,扇出的尽是龙卷。
兰斯洛特终于看清了,被震撼得说不出话。那生物土石色泽的鳞片中流淌着熔岩,齿间电浆在涌动。四翼四足,细长的尾锋利似剑。
那分明是一头龙!无数神话中都有它的身影,而如今它活生生就在眼前!
“风雨雷电,元素的终极——古龙。你的心来自它。人们说,凡服下古龙之心者,得长生不死。”少年站在他身边,手里多出了厚重的头盔,缓缓戴到自己头上。他的容貌身形都被重甲吞没,一对猩红的赤瞳在头盔下亮起。
少年、或者应该说是巨人开口说,“它死去了六千多年,但怨念依旧。”
巨人提起了插在岩石里的那把长戟,他如山峦一般屹立,红色的雷电在他手中汇聚,缠绕在戟刃上,万钧雷霆在他身周形成庞大的电场,尘埃都在空气中悬浮。古龙面朝向他,伸长的颈脖一顿,声如万军号角般的咆哮震荡出波纹。
兰斯洛特捂紧了自己的耳朵,一身长袍鼓动,滚滚声浪携着狂风转瞬就到来。他这才发觉捂耳朵的行为多么可笑,高频音波的摧残下哪怕脚底的岩石都像剥壳一样粉碎,而电场使得那些碾粉都漂浮在半空,像是一场史诗的大幕。
“现在你该走了,哥哥。”巨人扭头对他说。
兰斯洛特松开手,本应被震碎的耳膜居然完好无损,他还能听见声音。他死里逃生恐惧万分,还没喘上半口气,就感到背后被推了一下。他脚底一踉跄,从山崖跌落,离这天翻地覆的战场越来越远。
自由落体的下落当中,他看见两种雷霆各占半边天色。古龙扇动膜翼,盘踞着电浆的庞大身体高速旋转,以飓风般的攻势坠击。巨人一步重重踏出,挥舞长戟迎了上去,赤红的闪电与白紫色的雷霆对冲。这两股能量碰撞所产生的强光甚至超越了耀斑爆发时的光亮,黑夜炽明如白昼。
最后,兰斯洛特直直坠入云海,恍惚中有云层形成的幕布悄然拉上。这个世界在飞速远离,他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再次醒来已经是当天下午。醒来的时候阳光明媚,像是往生似是天堂。他板正的躺在一张白色单人床上,圣洁的薄被掖在腋下,有如是已经死了一回。
他记不清梦见了什么,书写在梦里的痕迹像是被橡皮擦的一干二净。周围的黑人兄弟和旅店老板跪倒在床边簇拥,鼻涕一把泪一把,一个控诉这事与自己无关,一个哀嚎他死了自己还怎么做生意,这画面像是在哭丧。
兰斯洛特被这哭天喊地的喊叫吵得心烦,他支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自己脑袋简直是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他左右看了看,黑人兄弟和旅店老板早就哭的花容失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死了亲爹,比孟姜女哭倒长城还要惨烈。
俩个人哭到半途被打断,沉默了一会,仰头与他傻愣愣地对视,白日见鬼的表情。
气氛安静了几秒钟,黑人兄弟和旅店老板面面相觑。
“你活了!你活了!”黑人兄弟一个大跳挂在旅店老板身上。
兰斯洛特觉得自己这一晕,事情有些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因为旅店老板见到他从床上起来已经开始双手合十模样虔诚了,嘴里念叨着某种咒语,跟他以前邻居家信基督教的老奶奶驱魔的程序有几分相似。
他举起两只手表示自己纯天然无公害,顶着半口气反倒安慰起两个四肢健全的,“兄弟、兄弟!冷静一下冷静一下。还有你,说你呢!嘴里念叨什么呢怪渗人的。谁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睡了多久?”
见黑人兄弟吓破了胆,兰斯洛特大手一挥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兄弟先别哭,有话好好说!”
黑人兄弟畏缩着不敢接他的纸,一副吓破胆的表情,好一会才憋出来大喊一句:“你你你,你刚都断气好一会儿了!”黑人兄弟诉冤的时候,边上的旅店老板还在念咒。
“说什么胡话?我好好的别咒我死啊。”兰斯洛特直起腰,猛然回忆起自己飙血晕倒,之后的记忆一点也没有了。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谨慎地在身上摸了一圈,那么严重的失血睡一觉过后反倒不痛不痒的,他自己也解释不清,要说哪里不舒服那大概也是睡久了精神不好,吊着半口气上不来。
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你真的……活了?”黑人兄弟眼神躲闪地问,“我给你叫的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抢救吗?”
兰斯洛特没法开口,他既解释不清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又付不起救护车和医疗的费用。心说一声不妙,他摸了摸口袋,还剩四百多欧,没丢。秉承着小病不用看大病治不好的原则,这点小钱可不能花在医院,不然分分钟打水漂。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眼见着黑人兄弟没反应过来,旅店老板还还在咕囔着念咒,他一跃而起跳下床铺,踩上自己的运动鞋往门口冲,顺手拉上新买的背包,健步如飞的样子一点不像吐过血。
只剩下挂在旅店老板身上的黑人兄弟一脸茫然,活像一只巨型毛毛虫趴在树干上,毛毛虫与树干基情对视。
“这就能跑了?”
市政大楼的高层,阳光斜着照进市长办公室,简单的木质内饰早已褪色,桌上摆着几本财经论的书和一台老式座机电话,电话线被拉长到靠椅。
老市长从椅背的阴影中伸出手挂断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电话是拨给专案调查组负责人的,那件地铁工程款贪污事件要被问责的至少还有好几十人,今天整个莱比锡的所有官员都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他的电话拨通就意味着有人要锒铛入狱。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发笑。但是办公室年久失修隔音不够好,他不敢笑太大声,只能尽力憋着,年老的身躯一颤一颤。
他的脖子一直有点畸形,生来就有的,现在年纪大了就显得更加严重,看上去像是在故意往前伸,原本憨态可掬的模样笑起来却恐怖又阴森。
权力实在使人着迷,他还是小小办事员拿着国家给的两千马克工资的时候,很多人说过他的体态像条狗。可后来几十年他的官越做越大,升到高级公务员、到财务科长,市政府委员,最后到了如今的市长,已经没有人再提过这种话。他们从中国学了个词,管他这种天生的生理缺陷叫作“狼顾之相”。这就是权力的伟大,黑的变成白的,坏的变成好的,哪怕指着一头鹿说这是马也没有人会反驳你。
而安东尼奥一身紧致款蓝色西装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提着公文包,看着老市长喜难自禁的这出,眼里凝出冰冷的蔑视。
“按照约定,报酬你已经拿到了。”安东尼奥挤出皮笑肉不笑的难看笑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份喜悦。
老市长意识到自己出了丑,收敛起笑容扶着椅子站了起来,“米歇尔先生,真是蒙你照顾了。”
“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安东尼奥说,“事情处理的很干净,顺便连你的政敌,包括那个想要上位的副市长我们也替你送进了监狱。自己找个人,让他在牢里自杀,他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上下也都打点好了,下一任还会是你当选。”
“合作愉快!”老市长上前握住他的手,“米歇尔先生,你不从政真是可惜了。晚上留下来我们共进晚餐?”
“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不久留。”安东尼奥看了看手上最新款的欧米茄镶钻海马表,没兴趣多寒暄。他一向不喜欢假惺惺的家伙,看似和蔼的老市长为了连任可是做了不少腌臜事,为此才会与他们合作。
“不好意思,我有洁癖。”安东尼奥拿出白丝绸的手帕擦了擦握手的那只手,随口撒了个小谎。
老市长尴尬地陪着笑,两只手掌搓在一起,像只苍蝇。
只需要为他们的计划行个方便就能继续连任,何乐而不为呢?BOSS那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总能精准把握人的内心,知道不同的角色内心深处的欲望,从而顺水推舟达到自己的目的。老市长的背景他早就调查过,甚至连这间布置的清正廉洁的办公室墙壁里,保险箱塞了多少根金条他都一清二楚。偌大的棋盘里但凡能用的棋子,那个人都会牢牢掌控,埋进一个个角落里连成天罗地网。
这就是帝王权术。如果王臣将相的时代还存在,BOSS那个人是注定能当上皇帝的。
安东尼奥计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二十分钟前他手下的人就回收完了遍布在莱比锡的所有微针摄像头,他插手米德加特公司派遣任务的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包括市长秘书安东尼奥也是个假身份,现实根本不存在这个人,只有安东尼奥.米歇尔的名字是真的,公司能够查到的履历和资料都做的天衣无缝。今天过后,市长秘书安东尼奥就会因为工作失职而被停职,名正言顺地从莱比锡消失。
这一切繁琐都是为了公文包里正装着的一盒磁盘,里面是这次拿到的所有录像数据。这个陆西安,给人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惊喜,黑白交错的棋盘里或许要诞生出一枚新的棋子了。
窗外的天空,黑色直升机像是雄鹰掠过,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声音在低空盘旋,向着市政大楼靠近。
老市长同样听见了这个声音,眉梢高高挂着喜悦,走上去笑眯眯地打开了办公室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替我向查士丁尼阁下问好。”
13号线沿线,大面积的车祸现场,目击者声称有一道宏光自地脉迸发,巨大的地面裂缝横跨六个街区,如同张开的伤口裸露在路中央,直通深不可见的地下。这次事故引起了几场民用瓦斯爆炸,街边的居民楼烧得漆黑,空气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在地铁13号线塌陷的第三分钟,米德加特公司后勤组抵达莱比锡,连排的清障车疾驰着驶入一片狼藉的柏油路,每一辆车上都有装扮成市政工程组的后勤专员们往外冲,每一个人都提着工具箱井然有序地拉起警戒疏散民众,这阵仗一度让人以为是军队赶来极限救援。
后勤组抢险的效率要超过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他们的任务是抢在事情发酵前清理全部炼金术的痕迹,迅速建立起“纯净区域”。这个词是米德加特公司内部的说法,意思是要将现场还原的天衣无缝……至少也得是能够骗得过去的程度。
很多伤员还没来得及哭喊就被扛上担架送走,这些人会统一送去米德加特公司名下的疗养院,直到确保他们什么也没看到,或者相信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最大的隐患是地铁全线坍塌产生的沟壑。为了掩盖这道大裂隙,近百名后勤专员陆续到场,除了清障车以外还调配了十几台全挂式卡车,整整六个街区的警戒线上都加盖了铁皮围栏,来阻挡民众视野。地图将其标注为封闭路段,新闻也播报13号线沿线地质仍不稳定,居民务必远离。在这种戒严下,后勤组的那些“清道夫”得以大显身手。他们都是专业的收尾人员,甚至一部分还做过专为高官显贵服务的犯罪现场清洁工。能被米德加特公司所雇佣的只会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有必要这些身穿工装服的大汉甚至可以充当油漆工,把墙腻子都给抹回去。
在短时间内,蛇窟的地表被有条不紊地清理干净,随后而来的直升机朝地面降落,螺旋桨产生的风压掀起细小的尘土,一身黄色防护服的后勤组组长在保镖的掩护下踩上地面。组长迅速地左右扫视,极敏感的视线捕捉到两米开外泥土半掩埋着的一片反光的东西。
他立马扑过去,把那片蚌壳大小的鳞片护在怀里,心虚地转动脑袋。每位公司专员都签署过炼金术的保密协议,炼金术的秘密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能泄露出去。
“组长,没有外人了,都是自己人。”一位后勤专员对他说。
“神啊……”后勤组组长爬起来惊魂未定,五指并拢分别点了额头、前胸、左肩窝、右肩窝。天主教的祈祷礼,“任务专员救出来了吗?情况如何?”
“状态都不错,三人健全一人晕厥,九级伤残能救回来,以工伤率来说算得上出奇。已经安排他们从别的地方秘密转移了。”
组长点点头。
后勤专员接着汇报:“在您来之前我们已经完成了路面的清理,不过这条沟壑内部的结构很复杂,天知道是哪个疯子炸出来的,天黑之前肯定是完不成了。”工作量之可怕让他心有余悸望向那条深刻的裂缝,仿佛是碎裂的剑在视野尽头直刺天边,“那里面堪称是灾难。”
“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处理干净,董事们不希望这件事情闹大。东西准备好了吗?”
后勤专员点点头,扬起下巴对着一边。
另一名后勤专员单膝跪在地上,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收集来的血液、肉屑、土石样本分别塞进玻璃罐,装入带有槲寄生标志的白银箱子当中,箱中夹层已经呈放了许多现场照片与录像卡。他将其合上,输入密码锁芯锁死,慎重地交给了组长。
直升机一刻也没有停留,螺旋桨卷起土黄色的旋风,后勤组组长在保镖的簇拥下登机,起落架快速升高离开地面。
仅仅三个小时过后,这个箱子抵达伦敦。
别墅书房,复古唱机的金色花朵喇叭里放了一首巴赫的叹咏调,客桌上点着檀木香薰。老军官站在客桌对面,两鬓斑白,短发整齐,整洁的军装上挂着的军衔徽章闪着微弱的光。
“后勤部送来的箱子里面那些东西,你看过了吗?”老军官说。
天鹅绒坐垫的红沙发上,霍尔.弗里德不答,喝干了杯中烈酒。
“这件事情在炼金术界的反响很不好。关于这件事情,你对我保留的太多。”老军官话语不多,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霍尔.弗里德,你早就知道这次行动会捅篓子,对吗?”
老军官三两步走到唱机边调停了音乐,杂音影响对话,“‘惜别’选择了他,我并不意外。这是一把灵刀,就像中国神话中的法器一样,具备自己的魂魄。但‘惜别’的权柄并不在于破坏力,它做不到如此大规模的破坏。”
霍尔.弗里德挥挥手,将门口候着的纯正英伦风穿着的女仆打发出去,老军官才接着往下说。
“现场检测出来残留的炼金痕迹不属于任何一个刻印,土石样本里甚至还存在着肉眼可见的能量在涌动,做出这种事情的既不是周防也不会是阿尔伯特,那孩子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我也没有答案。”霍尔.弗里德淡淡地说。
“事故发生的同一时间,拜占庭审判局那边就监测到了‘王权’短暂出现于中欧,这你要怎么解释?还有放任叶列娜参与这次任务,到底是为了什么?”老军官变得咄咄逼人起来,衰老的脸上能看到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痕,目光如鹰般锐利,“问题都出在那个陆西安身上,我猜的不会错。”
“看来你已经调查过陆西安的背景了。”霍尔.弗里德说。
“千年不遇的天才、前任炼金总工程师陆长泽的孩子,董事们对他都很感兴趣,包括我。”
“结果如何,你怎么看?”霍尔.弗里德又拿出一个白兰地杯,给两个杯子都续上陈酿的龙舌兰,递给老军官。
“年轻一代里除了周防没有一个真正争气的。原本那孩子我不看好他,他缺少骨子里应有的炽热,像铁水流淌在血管。”老军官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说,“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孩子似乎没我想的那样简单,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了他才是闹出这场麻烦的主手。整整破坏了六个街区的路面,大蛇连全尸都没能留下!他甚至还和‘王权’扯上了关系,这可是炼金术最大的禁忌!你在这种人身上压筹码?你是疯了吗?”
霍尔.弗里德叹了口气,饮下自己那杯烈酒,辛辣的口感和醇厚的橡木香气弥漫在口腔,“我没疯,乔顿将军。他身上拥有的东西在我们的大业中至关重要,只有他才能终结所有登神的道路,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为了阻止‘神’降临于这个世界,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如今那些所谓的半神——‘僭王’,已经所剩无几,这个故事是时候迎来尾声。”
老军官愣了一下,“要是真如你所说,他为什么会沾染上‘王权’?你要知道,一旦和‘僭王’扯上关系,他就是我们的敌人了。按照惯例,他会被判以逆党罪送去拜占庭审判。”
装饰品的古董时钟在嘀嗒走动,霍尔.弗里德好像思索了很久,终于说出了一句。
“乔顿将军。你要知道,羽毛相同的鸟,自会聚在一起。他就是这样一只与‘僭王’拥有相同色彩的飞鸟,命运的齿轮自当嵌合在一起,所以哪怕沾染上王权也并不奇怪。”
老军官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四周有没有人偷听,然后压下声音低声说:“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会吸引现世存在的‘僭王’?他具有‘王魂’和‘王命’的其中之一,还是说全部,这种人你现在不杀他还留着做什么!”
霍尔.弗里德接着说:“阻止神诞的战争打响了几千年,然而我们一直都错了。我们的胜利是用尸体填出来的,可无谓的牺牲难变终局,我们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的中文老师教会我的道理。”
“该死!疯子的事情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老军官骂了一声,“听好了,霍尔.冯维塞尔.弗里德。冰岛的‘拉撒路计划’已经开始了,据我所知新的董事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他们早就背弃了炼金术的大业,想要得到‘僭王’的活体样本。我是唯一还支持你的,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那孩子的一切。”
老军官步步紧逼,无形的气场仿佛要吃人。
霍尔.弗里德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边,“何必呢老乔顿?我也并非知道许多。世人都有秘密,你有,我也有,我们都不会想让人知道这些事。所以何必去追求一探究竟呢?只要不影响结果,这不重要。”
老军官想了想,开口:“我果然还是信不过。至少告诉我,凭那孩子如今,他究竟何德何能斩断登神的道路?”
“他命该如此。”霍尔.费里德声音淡得像是水,“帮我个忙,这件事情不可泄露出去。等陆西安醒了,让他来见我。”
一望无际的乡野,厚重的云朵在天空移动,兰斯洛特仰起头的时候发觉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碧空白云,阳光把树叶照的亮黄。他手挡在眼帘遮着阳眺望远处,丰收的时节已经过去,两侧土地的作物收获之后露出灰黄的底色,相同的景象让人分不清走了多远。
德国这地界基建本来就不怎么繁华,搁莱比锡这种二流小城那更是完蛋,除了闹市区周遭辐射的几公里,基本都是乡下。从旅店跑出来一路往北,早就出了市区,偶尔有轿车从他身边像箭似的窜过去,掀起大雾似的烟,把才洗过澡的他弄得灰头土脸。
兰斯洛特所在的这条路一直前进可以去到巴特迪本,再往北就能到波茨坦,再到柏林。柏林是德国的经济政治中心,到了柏林就可以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从莱比锡到柏林差不多有两百公里,不远也不近,一班火车赶去太过匆匆。这段路途他打算走过去,反正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缺的东西,就像他喜欢的00年代公路电影里的主角。人生是旷野,是怀俄明的黄石公园,是三万平方公里的贝加尔湖,相当于半个苏格兰那么大,这些路你不用双脚去丈量你永远不会明白有多酷。
在他的手机彻底欠费停机之后,他彻底不再关注网络上任何事情,也不再和任何人联系,走到哪就是哪,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待一段时间,四处找找自己弟弟的踪迹。他这才发现这世上居然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不一样的地方,自己曾经的世界只是俄罗斯东部的一个小城,一个电话簿就能记完的客户跟朋友,所谓的社会就只有这么大。他怀疑过电视上说的党派或者国家是不是其实都是假的骗人的,因为他没有见过那些东西,都是道听途说,在那个小城里世界就只有那么大,在那个狗屎世界里他的生命属于朝九晚五的工作和数不清的柴米油盐。
他失业之后逃离了这些忽然间就变得不一样了,原来世界一直在那里,等着他像一个冒险家去开拓。
一路上他攒下过不少故事,可惜没有人去听,他想如果哪天他与弟弟重逢,一定要温一杯小酒慢慢讲给弟弟听。曾经他干过最酷的事情是靠双脚跨越了半个俄罗斯。西伯利亚的春天也冷得出奇,连树梢上都挂着一层霜,一望无际的苔原要沿着铁道前进才不会迷路,十里不见人烟。只因为他看过一部纪录片叫做《快乐的人们》,因为一部纪录片走进西伯利亚,任谁都会觉得他神经病。
他的确不太正常,因为正常人没有血缘的悸动,也没有赐予他人祝福的权柄。所以谁要是说他不正常,他只会回答“你说得对”。
兰斯洛特沿着路边走了两个小时,直到天色暗了下去,暮色铺天盖地的漫上天际,有一辆迷你卡车鸣了两声笛,风风火火停在了路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络腮胡粗脖子,穿着开领的棉麻亨利衫,一股硬汉风的正统农民扮相,驾驶室里插着面德国三色旗。
“那么晚了还在一个人走?要搭车吗?”司机大叔从窗户里探出头,对他喊,“我往肖贝格去,你去哪?”
“我去北边,顺路吗?”兰斯洛特没想到还能有好心人主动愿意载他一程,这种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上车!”大叔干脆利落。
单座位的驾驶室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司机大叔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一车玉米,他才知道自己不跟人坐。
而兰斯洛特费劲地爬上车,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坐下,朝驾驶室的玻璃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卡车缓缓驱动,继续沿着这条路进发。
此刻米德加特公司将目标锁定在了德国境内,他们检测“王权”曾在那里骤现。在总部空虚的情况下他们动员了距离最近的北非分公司,一天之间上千名专员从摩洛哥跨越直布罗陀海峡。人们注意到今天空中掠过的直升机出奇的多,罕见的还有大型飞艇分别出现在了柏林、汉堡、慕尼黑、法兰克福,一旦王权再度监测到,卫星将会锁定任何异常的目标。
可是大面积的撒网反而没有任何收获,那位“僭王”似乎凭空消失了,和它的权柄一起闪现出来,又烟消云散。这也是它惯用的伎俩,使它在长久以来都没有暴露过自己。
夕阳余晖洒在狭窄的乡间公路上,卡车慢悠悠地行驶着。它的发动机和减震器显然都出了点毛病,一边颠簸一边轰隆隆地响,就像老奶奶犯风湿时的呻吟,每一次震动都硌得兰斯洛特屁股疼。那种粗粝与缓慢却又很应这乡野的景。
“你好!”小姑娘从玉米堆里冒出来头。
兰斯洛特被这小东西吓了一跳。这孩子顶多七八岁,头发扎成两撮马尾,小脸肉嘟嘟的,透着淡淡的粉,约莫是司机大叔的女儿。
“你好!”兰斯洛特挪动了一下疼痛的腚,本着礼貌向她打招呼。
“这是我小女儿,可爱吧!”
这里的位置能通过后窗看到驾驶室司机大叔的背影,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我还有个大女儿去柏林上大学了,平时去镇子上供货蔬菜就只带着她。”
“你们是要去肖贝格镇?”兰斯洛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前面不远,半个小时就到。我们可以多送你一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叔爽朗地回应,“你呢,你往哪去?”
“柏林,我去柏林。”
“柏林是个好地方,年轻人都爱去。”大叔用力点头,一副“不出我所料”的骄傲。
兰斯洛特蜷缩在一车玉米的边角,小姑娘对他眨巴着眼睛,好像里面有流动的光。
“大哥哥,你不像我们这的人,你说话文绉绉的没有酸黄瓜味!”
“什么是酸黄瓜味?”兰斯洛特摸不着头脑。
“我爸爸就爱吃酸黄瓜,早上吃中午吃晚上也吃,所以一开口嘴巴里就一股酸黄瓜味!”
她一说完大叔就开始爆笑,这好像是一个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笑话,每当这个时候兰斯洛特总会羡慕别人的亲情,他学到的俄罗斯笑话不知道该讲给谁听。
“诶小哥,你的家在哪?”
兰斯洛特一时语塞,“我没有家,还没结婚,房子在辞职之后就卖掉了。”
“我是说你长大的那个家,你从哪来?”
这个问题忽然让他大脑短路了一下,这种短路是一时间的,仿佛神经里出现了一个缺口,又瞬间被堵上了。
“芬兰的赫尔辛基,1952年那里还办过奥运会。不过我家住在乡下,没怎么去过城里。”兰斯洛特连忙改口。
这句话打开了大叔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曾经去过芬兰的赫尔辛基旅行,说那里的波罗海青鱼有多么鲜美,炖驯鹿肉有多么醇香,又说起那里极夜时五光十色的极光如轻纱般在天空飘动,他就是在那里向孩子她妈求的婚。大叔说了很多,兰斯洛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嘴,好让别人感觉到他在很认真的听。
其实他没怎么在芬兰待过,但是他并不想打断大叔的兴致。他知道了这个一面之缘的农民大叔年轻的时候原来还去过不少地方,甚至于因为妻子喜欢迪士尼,就带着妻子去了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迪士尼,把年轻时候的积蓄全部挥霍一空。
听着听着,就连兰斯洛特都嘴角不经意间挂上微笑。
“最后啊,我还是回了申韦尔考的老家继承了片农田,”大叔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凝望着夕阳落日,“人生是一场旅行,但旅程的终点总归是原点。”
原本这是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兰斯洛特很想去赞同,但是当话音刚落,这辆不争气的卡车骤然抛锚在了路边。发动机最后的悲鸣好像一声哀嚎就断了气,轮胎滑行了一段距离,最后在路中央彻底停下,车顶盖冒出浓厚的黑烟,两个幸福微笑的男人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这车……”
“严格来说,年龄有点大。”
兰斯洛特翻下车跟过去看,司机大叔娴熟地掀开车前盖,浓厚的烟雾逸散出来直冲鼻腔,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
“有什么东西烧焦了?”兰斯洛特忍不住地咳嗽。
“不知道,这老伙计还是我继承农田的时候继承来的,出啥问题都有可能。”
司机大叔把柴油发动机、进气管排气管和冷却液管道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满手机油抹在牛仔裤上。这台老铁牛的机械线路和管道都裹着厚厚的锈斑,问题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组件里,很难想象残次成这样还能跑得起来,直到今天才罢工已经是奇迹了。
“没救了。”司机大叔脸拧在一起,挥手驱散着气味,“会修车吗朋友?”
兰斯洛特疑惑万分地皱起眉,“我以为你会,刚才你看起来很专业的。”
“随便看看的。我会种田,会开卡车,但是不代表我会修车。”司机大叔耸了耸肩。
双马尾的小姑娘正趴在玉米堆上看着车头发生了什么,对兰斯洛特眨眼睛,兰斯洛特也看着她眨眼睛。
远方,圆盘似的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犹如一枚安静而平和的火球正慢慢沉入天与地的交界。乡间的公路上四周树影婆娑,人力的驱动下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地面的石子,卡车前灯亮着,照出一条略显朦胧的光带。
没有办法的办法,兰斯洛特选择去推车,这里离肖贝格只有不到五公里,等到了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就能找家会修车的人家看看怎么回事。但这条路很不好走,尤其推的还是一辆载满玉米的小型卡车。
兰斯洛特咬紧牙关面目狰狞,时不时用背顶时不时用手推,夜深之前,两个男人用尽浑身解数抵达了肖贝格。不到几公里的路程,两个人推了两三个小时,坐在玉米堆上的小姑娘一开始在给他们加油,后来就晕晕乎乎倒在玉米上睡了过去,抵达镇上的时候兰斯洛特已经饥肠辘辘。
司机大叔大方地带他在自己在肖贝格的熟人家里吃了一顿晚餐。女主人今天准备的是德国酸菜炖五花肉,配上干面包一起吃,让面包吸满酸菜和猪肉的汁水,暖暖地下肚。酒足饭饱过后,一大桌子人举起空黑啤酒罐欢呼。
卡车停在院子里,在司机大叔熟人的帮助下,发现是因为生锈太严重管道出了问题。司机大叔去别家借来了电焊机,给铁锈打磨干净重新焊严实,这辆卡车就能够发动了。只是半死不活的发动机发出的悲鸣,总让兰斯洛特觉得它可能还会倒下。
兰斯洛特摸摸它掉漆的前盖。这老家伙也是一辈子都在路上,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也许有一天等它真的报废了,进了垃圾处理站,它就可以停下了。兰斯洛特想起来,据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地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后来他知道这种鸟叫做雨燕,不会降落是骗人的,只是这种鸟的飞行能力相当给力才传出这种谣言。但兰斯洛特喜欢这种浪漫又无厘头的谣言。
晚风吹着,枫叶簌簌地落下,他靠在卡车上,接了司机大叔的一根烟,共同点燃。很久不抽烟的他重重吸了一口,仰起头,今夜的夜空很亮,像是有光从世界之外透进来。
“谢谢啦,辛苦你帮忙推车了。”
“不客气,你也送我一程。”兰斯洛特说。
“你德语怎么那么好?字正腔圆的,你说你是德国本地人我都会信。”
“我以前做销售,就是到处打骚扰电话的那种,客户有各种各样国家的人,为了业绩能跟上我哪里的语言基本都会说。”兰斯洛特脱口而出过后,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轻轻挠了挠头皮。
“我还以为是你走过了太多路,所以学会了太多地方的话。”大叔把烟头踩灭在泥土里,“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当翻译官。”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
“走吗小哥?我货送完了,女儿送去朋友家借宿一晚,现在没什么事了。我直接送你去柏林吧要不?”
司机大叔送他上路的时候,天色如墨,公路上空荡荡的,夜中作伴的只有飞虫振动翅膀的嗡鸣声,这条孤独的路距离柏林120公里。
兰斯洛特摇摇头当做回答,“不用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背上自己的背包,兰斯洛特踩着路边的枯草渐渐走远了。
“有空再来玩啊!”大叔其实想说其实他可以睡一觉明早再出发的,大晚上摸黑算什么事。可每个人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如果一个人决定要上路,那又何必要再留他过一夜呢?
背对着灯火渐熄的肖贝格镇,兰斯洛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刚刚得知的这对父女的名字。
这个皱巴巴的黑色胶皮笔记本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上面曾经记下过许多名字,这些名字来自在这若干年里帮助过他的人。兰斯洛特记得他们中的每一个,包括上一条记的“给我五百欧的中国小哥”,新加的墨迹把前半段打了个横线,加上了一句“但让我差点吐血吐死”。
“有缘再见。”(Wir sehen uns wieder, wenn es Schicksal ist)
他合上本子,轻轻念到。
他不选择留下过夜并非是因为这短暂的相处不够愉快,而是他还有别的事要去做。看到那和睦的一家,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属于那里,那是别人的家庭,别人的人生,自己只是单纯的过客。人这一生会从许多旁人身边走过,留下一笔色彩,却很快又会被遗忘,就像喝下去的酒。你走了,他们照样继续自己的生活,并非会因为你的到来或者离去掀起风浪。可这世上唯独有一种人不会拿你当过客,你们血脉相通,他身体里流淌着和你相同的血,谁也不能抛弃谁。
哪怕走了很远,哪怕归途遥遥无期,那个人始终还会等你回来。相同的血,相同的心,比任何誓言,任何铁纸银字挂在山顶的同心锁更加牢靠。
兰斯洛特没有忘记那个人在远方等他,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孤独是那样的可怕,就好像蜷缩在一个施展不开的棺材里,四肢逐渐因为血液的不循环而变得冰冷麻木。既无法生,也不会死,哀嚎痛哭到精疲力尽,在那里时间变成了永恒。
兰斯洛特不想再拖延了,他要去往这条道路的尽头,无论那里有着怎样的宿命在等着他。
逐渐天开始亮了,热烈的晴朗天气过后是大雨将至。气压低下来,湿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四下都像是蒙着一层黑色的塑料袋,即不透气也看不清楚。
天空有雨水滴落,兰斯洛特沿着联邦二号国道朝北走,身后的汽车开着雨刷器呼啸过去超过他。他没有再上任何一辆车,饿了就在路边的补给加油站买点吃的,渴了干脆就朝天仰头一次性喝个饱。
这个时候米德加特公司的专员们为了寻找僭王的踪迹已经忙疯了,临时组建的调查所上百人坐在显示屏前整天没有休息,还有防止大型城市遭到破坏的驻扎专员十个小时一轮班,多地的交通要道设卡。而兰斯洛特若无其事地走在乡间公路反而什么也没遇到,感叹德国乡下的和平安稳。
“该死的……它真的又消失了?”雷纳德博士焦躁地咬起指甲。调查所受他统领,24个小时没有合眼,苍老的眼底挂着疲惫的眼袋。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僭王能够毫无征兆地在德国境内发动“王权”,消失得又那么悄无声息。他的权柄究竟用在了什么地方?以王的孤傲必不可能是苍蝇腿蚊子肉的小事,必是用在了某样更大的目标上,就像十五年前的“刑天”,一斧开山。
可德国境内各大地区的影像都传回这里,带着雨水的朦胧,却根本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他忽然间出现,又悄无声息地遁走?这他妈根本不是古王该有的样子!”雷纳德博士勃然大怒,“把我们耍的团团转!”
金主管刚从总部调来德国,下了飞机就见到老伙计这个样子,从下属那里接过送来的黑咖啡,代为送达。
“嗨嗨嗨,冷静点。你这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说虐待老人,谁欺负你似的。”金主管拍了拍他的肩,少见他这样失控的时候。
雷纳德博士端起咖啡一饮而尽,用余光狠狠剐了金主管一眼,如狼似虎,“别打扰我,我在工作。”
“你这是什么鬼态度,我可是来帮你的!我现在终于明白那些小女生嘴里口口声声的‘态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了,该死的老东西。”
金主管毫不客气地骂回去,拿出纯银的随身酒壶猛灌几口伏特加润嗓子,“卫星显示有几只试图觐见的鸟兽种移动停止了,分析它们之前的路线,目标在往北去。”
“我知道它要去北边,这有什么用?它已经藏起来了。你知道整个北德有多大吗?我们不可能把每一块石子都翻开看它在不在里边。”
“知道它在往北边去就已经足够了,这证明它还在按部就班地去往你分析的方向。”金主管说,“你已经找了它好几年了,所有有关它的报告都是你写下来的,老东西,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很多事情强求不得,在于缘。你找不到它,是因为你的宿命和它并不相交。”
“你拿佛教那套跟我一个搞学术的废话?拜占庭那边在给我们施压,‘王权’吓得那些老不死的纸尿裤都快尿漏了。”雷纳德博士不耐烦地说,“错过了这次它下一次得什么时候出现?还要多少年?在我躺进棺材之前谁还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掌握它的行踪!”
“我们只能等待,多久也要等。就像你演算的那样,我想它会回冰岛的,因为那里是它根系盘桓的地方。”金主管轻松地说。
雷纳德博士没有听他讲话,就在这一秒,他意识到有些异常一直被他忽略了,手中白陶瓷杯子倒映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光。
“我想起一个疑点,史蒂芬。根据时间推算,莱比锡的行动是刚一结束我们就接到拜占庭那边通知,古王使用了它的‘权柄’。公司给出的说法是这和蛇群新旧主交替,受到‘呼召’有关,感受到‘僭王’权柄的出现让大蛇提前进入狩猎了。然而可疑之处在于,截止到现在我都没有听闻莱比锡行动的一点儿风声,相关资料当天就被封锁……谁能告诉我莱比锡的斩蛇行动和‘王权’究竟有什么关系。”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这才是我来的目的啊!”金主管开怀大笑,大力拍打着他的肩膀。
“老东西,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不会猜不到。但是老董事长要我告诉你——”金主管凑近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开口,“要做个‘聪明人’。”
雷纳德博士朝他瞪着眼,目眦欲裂,却什么话也没说。
雨没一会就停了,德国没有大型高地,凉爽的西风带没有大起大落的气温。所以降雨一般分布在一年四季,不会有连绵不断的雨季,大多是午后阵雨。雨过天晴,地面上的雨水浸到沥青里面,经历过降雨的世界像被水洗过,澄澈明亮,加了一层电影似的滤镜。
兰斯洛特很适应这样的节奏,一步一个脚印走在路上,让冒出头的太阳把他的湿衣服烤干,就当洗了一回澡。
两天多的时间联邦二号国道走到了头,他途经了好几个小城,走累了就和流浪汉在公园或者桥洞里挤一挤。在莱比锡睡狮旅馆他借用旅店主的手机把票订在了三天以后,他算得很准,这段时间刚刚好够他走到柏林。
路过波茨坦的时候他去看了腓特烈二世的无忧宫,这是曾经腓特烈大帝二世的避暑夏宫,一座典型的洛可可风格宫殿,属于德国的“凡尔赛宫”。这里还是几个世纪前的感觉,到处都是石雕装饰,只不过日新月异翻新了许多,也多了许多行走的游客。阶梯状的葡萄园从山坡直达宫殿正门,层层叠叠的葡萄架环绕左右,后方是大片的草坪和树林,宫殿布满的拱形窗户让阳光可以透过玻璃洒满室内。
他来的不赶巧,今天游客格外的多,内宫参观的售票处排起长龙。这里本身就限流进入,兰斯洛特没有手机去提前预约,只能在外围远远观望。它看起来比兰斯洛特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一些,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是金碧辉煌的,犹如一砖一瓦都是用金子搭建起来。
坐在外面的公园椅上,他不觉得没能进去参观可惜,因为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每一次亲眼目睹都会被震撼到。这样的宫殿和他印象当中的截然不同,既不是紫禁城那样的威严庄重,也不是天鹅堡那样的高砖厚瓦。第一次他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像花园一样美好,一到春来满园的葡萄藤郁郁葱葱,到处都充斥着鸟语花香。
他记忆里有一座宫殿耸立在崇山峻岭上,用青铜灌筑,那里雷云密布,永不见天日。磅礴的电浆在云层里凝聚,天罚眨眼间便落下,击打在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的青铜殿,他总会害怕地捂起耳朵。
兰斯洛特拍打着自己的太阳穴,可能太久没有睡觉的缘故,脑子乱乱的。
他坐在椅子上,小口啃着压缩饼干,不和任何人搭话,安静得像只守院的老狗。一直到时间快赶不上飞机了,他才背上包重新上路。
他看了眼已经停机的手机,这块电子废料现在的功能只作为一个钟表。
去往柏林的道路只剩下三十多公里,在最后的一个小时,他到达了柏林勃兰登堡机场。他没有行李去托运,在乘客的拥挤当中扛着自己的背包找到座位。飞机准时准点起飞,引擎逐渐增强,发出闷雷般的声响,阳光从机翼反射进来,在窗户打上金色的光晕。
柏林九月的最后一班客机从勃兰登堡机场逐渐脱离地心引力的束缚,飞入雪白的云间,冰岛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