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摩天轮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4/13 14:48:28 字数:28696

米德加特公司总部,坎特伯雷公馆的主楼大厅在深夜里静悄悄的,今夜冰窖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松动的地下弥漫出寒冷的冰雾。

维罗妮卡博士带着两名助手从电梯下降,浑身包裹着防化服,呼吸都要经过空气净化器的过滤,面罩上满是吐出的水汽。她没有走寻常路,在冰窖的内部兜兜转转,通过六扇沉重的钛合金大门,最终抵达冰窖的底层。

她接到公司高层的指示,前往这里取一样东西,只有在董事会全员通过的情况下这一层才会被授权开启,很少有人能下到这里,知道这里存放着什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人们只知道冰窖有前六层,却不知道还有隐藏的第七层,为了掩盖这里是没有电梯能够直通这一层级的,要绕过迷宫般的前六层,经过所有前置的安保措施,最终抵达秘密的最深处。这里所有的门都无法从内部打开,整个第七层实际上是一座封死的陵墓,一旦踏入不可返回,这种设计是为了防止里面保存的东西有一天自己跑出来。任何前往这里的人,想要返回只能和同样已授权的高级职员作伴,双重保险,要留另一位被授权的职员留在外面为自己开门,才能够重返地面。

一位助手留在了外面,随着维罗妮卡博士和另一位助手的进入,黑暗里停歇的电力系统被打开了,一束光从层级的正中心打下来,粒粒光尘就像是飘浮的羽毛降落,悠然洒在一张只够一个人睡下的柔软小床。一个女孩伏在床上,脸埋进臂弯里熟睡,银色的发丝像是生长了数十年未经修剪,根系那样盘在地上,薄弱的身子披着羊毛的薄毯,呼吸浅浅的,长长的睫毛透着亮。

维罗妮卡博士褪下闷湿的防化服,火红的长发肆无忌惮地洒下来,呼吸重新变得通畅起来。这一层的温度要略高于前几层,只靠着便衣保暖就不会觉得冷,藏在天花板的空气过滤装置常年保持加氧。

“穿着这破玩意难受死老娘了。”维罗妮卡博士骂了一声,指使助手带着装着针头和玻璃管的托盘向前,她不想拖延时间,这位看似无害的睡美人总是令人胆寒。

助手走到床边蹲下去,把托盘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对女孩裸露的手臂皮肤消毒,采血悄然无声的进行。

偌大的层级里缺乏光线,大部分的角落都隐藏在黑暗里,所以身后出现来人的时候维罗妮卡博士没有及时意识到。

“列娜,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维罗妮卡博士发现了从背后接近的叶列娜。她没有穿防化服,脚步很轻,轻得让人听不到,直到走近身边才被发觉。

“我听说总部决策,要取7毫升她的血,注射给陆西安。我怕你们会把她弄疼,所以来看看。”叶列娜说,“放心,我也有授权。”

维罗妮卡博士纠结地想要拦住她,却还是让她靠近了小床。

“只取了一点,她不会疼的。甚至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她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维罗妮卡博士说,“她已经‘死’去了,列娜。”

“我知道。”

叶列娜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忧伤与哀愁,没有人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是我当初的朋友里唯一还没有被埋葬的那个,我不忍心她在这里不见天日,只能一个人孤独地长眠下去。”叶列娜说。

“只有你会把她当做朋友。我们都管她叫‘月神’或者‘睡美人’。”维罗妮卡博士说,“她是自己‘睡着’的,在哪里都一样。这种状态介于生或死之间,身体还在发育,意识却永久的丧失了,她被困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那里时间的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也许已经梦了一万年。”

叶列娜点点头,没有回答什么。

一万年,那是从人类刚开始掌握使用石器到现在高楼四起那么久,这期间足够人类的技术更新换代上百次,足够见证一汪湖泊变成沙漠,沙漠化作密林,一座座山脉在地壳运动中拔地而起,一段段历史在时光中被磨平。没人能想象这个梦到了最后会有多孤独,多么……绝望。

“你们取完了吗?她的血。”叶列娜转移起话题。

“已经取完了。”维罗妮卡博士看着助手将针头从她臂弯里拔出,浓郁粘稠的黑血注入指节大小的玻璃容器。这些血是活的,像在最深暗的地狱里滋生的魔鬼,即使被抽离体内,还在像岩浆一般流淌,冲击在玻璃容器上,震荡。

助手将玻璃容器收好,装进一个防弹密码箱,锁好之后才拿起医疗棉签沾取碘伏为她重新消毒。不是第一次了,女孩手臂上留存着大大小小的针孔像颜料那样发青,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画上去的,这都来自数不清次数的采血。拔出针头的时候,针眼里甚至没有血液能够渗出来,她的血已经快被抽干了,静脉达不到足够的压力去往外渗血。

维罗妮卡博士心里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默念着不能心疼这个孩子,她之所以被关在冰窖的最深处里,安全级别高于所有炼金藏品,甚至那件“羊皮书卷”也没能有资格被存放在这里,正是因为她不可估量的威胁。如果有一天她从睡梦中苏醒,总公司会立即启用最高优先级清除指令,不计一切代价杀死她,哪怕是整个坎特伯雷公馆加上整个维也纳跟她同归于尽。

“取完了之后就别打扰她了。平时的话,给她放点音乐,她喜欢《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叶列娜说着,坐到那张小床上,小心地将女孩的脑袋搭上自己的膝盖,不惊扰她香甜的沉睡。

地下几十米的冰窖最深层没有月光,只有顶部模拟月亮的一盏巨型平面环灯,洒下轻柔的荧光。这些光落在叶列娜身上,镀上一层水雾似的银,整个人仿佛单薄的快要折断。维罗妮卡博士发现了这一点,她现在很虚弱,脸色看起来就像是月光映照在脸上那样苍白,毫无血色。

“列娜,你又用了那个能力?”

维罗妮卡博士敏感地察觉到了事态严肃,抓起叶列娜的手腕去摸脉搏。这种古老的诊断方式迅捷且高效,通过动脉血管的搏动频率能感受到她的状态很糟糕,心跳和泵血都是乱的,像有无头的苍蝇在体内横冲直撞。

“嗯。”她抽出手轻盈地回答,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沉睡女孩的头发。

“你疯了吗?列娜!你本身就没有多少命能活了,再去使用那个能力只会再缩短这个时间,你本来能平安的活到三十岁,这样一次次动用不该动用的力量,你真的要让自己英年早逝吗!”

极度的焦急甚至使维罗妮卡博士愤怒起来,偌大的怒气向着叶列娜倾泻。

叶列娜先是没着急回答,一丝一缕把女孩凌乱了的发丝都理顺,别在耳后,把手放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传递体温。

“无奈之举,我也没有想过情况会那样紧急,放任下去陆西安可能会死。在更大的宏图里他很重要,所以他还不能死。”叶列娜轻轻地说,“别告诉我父亲。”

维罗妮卡博士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

“总部能为你提供的治疗手段很有限,你应该跟着一起去‘莉菲雅山’的,只有那里才能为你换掉坏死的身体组织!”维罗妮卡凑上前去,逼近她,“‘黑血’会用专机护送去到那里,很快就起飞,你必须要去!”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我只是想来再看她一眼。”叶列娜的声音里带着忧伤,俯下身子亲吻女孩的脸颊,就好像是道别。

陆西安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垫上,盖着绸面天鹅绒薄被,他这辈子也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沉重的身体似是坠入云霄。他从病房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尘不染的落地窗透进来亲和的自然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洁白明亮。

长时间输液导致的手背隐隐作痛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永远留在了那个昏暗潮湿的地穴里面。

这里像是某个富豪的度假别墅,屋内布置着昂贵的原木装潢,床头精心准备了白百合花束用来掩盖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是修剪过的冬青与山茶花。有人专门建造了这样绿意盎然的庭院,让人感到仿佛还是春天。

这里是希腊东部最大的岛屿罗德岛,米德加特公司在这里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疗养院产业,每一间病房的落地窗都朝向爱琴海。但是海的景色却被庭院的绿意遮挡住了,只能听见永不停歇的潮声在耳旁起落。

莱比锡行动后他没有直接被送回总部,而是来了这里治疗伤势,天鹅绒的薄被下医疗级心电监护仪的十二个电极正分别贴合在胸腔和四肢,精确记录他心脏的活动情况,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下一刻就会有人破门而入全力抢救。

陆西安清醒过来,他平静好情绪,撑着身体好让自己能够坐在床上,而不是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天鹅绒。这个举动触发了医疗设备的动态监测机制,门口的指示灯亮起绿灯,意味着患者苏醒。

“他等会出院,帮我把手续办了,调一辆去机场的车。”有人在门口说话。

大门被推开,陆西安闻到了她夹竹桃的体香。

叶列娜带着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和一个手提袋走进来,一改往常穿了身连帽卫衣,下身是干练的牛仔裤,鲨鱼夹将头发淡雅地盘在后脑勺。

见到陆西安,她眉头轻轻一挑,“你睡得真香,整整27个小时,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刚经历过生死,他反而不知道该挤出一个怎样的表情了,“你说,会不会是我俩都死翘翘了,现在正好赶同一班车去天国?”

“你那点小伤公司几个小时就能救回来,所以你死这一点并不成立,你也没法在天国看到我。”叶列娜说。

陆西安瞪大了眼睛,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看样子挺精神。你现在在公司旗下的疗养院,行动中受伤的专员都会被送到这里来,医疗护理水平绝对世界顶尖。”

叶列娜把那束新的花放进床头的花瓶里,“这个地方叫做‘莉菲雅山’。北欧神话里阿萨神族中的医疗女神埃尔就居住在莉菲雅山,那里是她的圣地,四季常青,草木茂盛,漫山遍野盛开着举世罕见的鲜花草药。在那里不会有人死去,哪怕尸体也能够得以重生。”

陆西安嘴唇一撇,“听起来像是乡下的邪教……阿里.艾斯特导演的《仲夏夜惊魂》就是这种类型的。”

“别胡说,北欧神话在炼金术里意义重大,同事听见了一定会翻你白眼。”叶列娜眼光一凌,给他驳了回去。

两个低胸装的护士带着不锈钢托盘走进来,大方地扭动露出来的洁白大腿,身材热辣得像是维密秀上刚走下来的蛇蝎美人,托盘里承载着她们的毒刺毒液。

陆西安连忙捂眼不去看,他骨子里还是中国人的保守性格,但无人在意他的反应。护士小姐按部就班给他拔出手背的滞留针做止血处理,然后揭下身上贴满的电极,给他重新披上被子,即便室内有暖气供应,刚苏醒的伤者不能着凉。

陆西安扭头看了看两位漂亮的护士姐姐,一时半会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道谢,最后憋出一句:“Thanks。”

毕竟英语是比较通用的语言了,Thanks没人会听不懂。

护士小姐回以温柔乡似的微笑,怀抱着托盘退到床尾去。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这里是什么色孽地狱吗?公司难道就没有更正常一点的护士吗?我是说普通一点!”陆西安把半张脸都缩进被子。

“你们男人不就喜欢这种风格的cosplay吗?我特意选了最好看的两个护士小姐来照顾你,昨晚还是两个人一起给你擦的身体,她们评价你身材不错很健康,不信你可以问问——”叶列娜平淡地说。

“停停停!少儿不宜的话就不要说了!造孽啊,我当时没意识啊!”陆西安赶忙叫停,回头发现两位护士在朝自己神秘莫测地笑。

“对了,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刚才说所有行动中受伤的专员都会被送到这里……你受伤了?”陆西安直勾勾盯着她。

叶列娜不明显地迟钝了一下,嘴角勾起笑容,“小伤,我的治疗措施比你的完成的要快。比起这个,你可是断了四根肋骨,运气不错没有插进脏器里,否则很难说你还能不能短时间康复了。新生快乐,现在感觉如何?”

“新生快乐?啥意思?”

“你昏迷期间公司给你注射了7毫升的‘黑血’,这是一种生物炼金的产物,用在最前沿的人体炼金改造,老A使用的也是这种东西。现在你的身体素质能达到常人的两倍以上,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骨折能够在27个小时内完全愈合。”叶列娜拖来椅子坐下。

“我没感受到什么区别啊?”陆西安握了握拳头,没有感受到力量澎湃的感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在蛇窟活下来,但那股在蛇窟让他活下来的无缘由的神力仿佛在他身上彻底消散了。

“因为你只注射了7毫升,身体素质提升两倍也只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体育健将,甚至还不到。‘黑血’注射10毫升就能达到致命量,保险起见只给你用了7毫升,没有显著不良反应已经很不错了,曾经有人只注射5毫升肌肉就溶解了,最后在试验床上化成一滩血水。而老A的炼金改造注射过十几次‘黑血’,总量有一百多毫升,在这种加持下百米赛跑他可以轻易跑进世界纪录,身体检测的上一次数据是八秒七三,不是全力。”叶列娜的口吻淡然地好像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表现。

“也就是说,你们在我昏迷不醒的状态未经我同意就给我注射了那种致命的玩意?”陆西安难以置信,“没有人考虑过我也会在床上化成雪糕吗?”

“正是如此。”叶列娜说的毫不避讳。

“我天,我第一次感到我的人权如此渺茫……”陆西安深深叹气,认命。

“结果而言你没有化成雪糕,安心些。你的伤势情况用普通的医疗手段很难达到没有后遗症的痊愈效果,公司经过商讨才出此下策。这是你们部门的维罗妮卡博士和金主管一起签字同意的。”叶列娜说,“总而言之,你痊愈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上班?”要是带薪休假的话他一时半会可就不准备回去了。

叶列娜带来的手提袋到现在还没有打开,她从椅子上起身,在高位俯视坐在床垫上的陆西安,朴素衣物也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一时半会回不去总部了,你要跟我去伦敦。我父亲买了条航线给你,现在有辆法拉利在楼下,飞机一个小时后起飞,我带你去见他。”

叶列娜一把扯掉陆西安的被子,把一叠熨好的西服塞进他的怀里,有双风骚的木棕色布洛克皮鞋正候在床下。

陆西安还没反应过来,病号服眨眼就被两个护士姐姐扒下,四只精巧的手同时在他身上运作,把这套高级西装从衬衫到袜子一件件武装在了他身上。叶列娜配合地转过身去,无视陆西安好似良家妇女被非礼般的抵抗,回过头来已经大功告成。

“好了小羊羔,我们该出发了。路上你最好想想怎么解释你在莱比锡的大闹一场,因为那件事情公司总共损失了十亿欧元。”

叶列娜亲自把领带栓在他的脖颈,拉起来就往外面拽去。出了病房,这里海的潮声更加明显了,在天与地之间回荡,海鸥盘旋在上空成群飞翔。

陆西安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单脚跳着给自己另一只脚穿上鞋,嘴里喊着:“不要啊!赔了那么多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不会要我卖身卖器官赔吧!”

陆西安没有拒绝的机会,一路被拽上去往机场的那辆法拉利。机场里是一架基于波音737改装的超大型喷气式飞机,强化后的引擎怒吼震慑云霄,而内部却寂静如斯。私人飞机私人航线将他送往伦敦,只用了两个小时,落地还不到正午,让陆西安感叹世界真是小。

飞机从云间降落触及地面的时候,老董事长的专属座驾已经在等候。

“陆先生,请上车吧,霍尔.弗里德先生等候多时了。”

管家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下车迎接他们,左手放在胸膛上微微鞠躬。陆西安第一次见这样真正富豪家族的管家,爱马仕的丝质领结精致优雅,袖口上是一颗低调的青金石,脚上擦的一尘不染的的Santoni皮鞋是属于意大利的高端品牌,衣领裤脚这样的细节都被设计的低调稳重而又彰显品味。

据说老钱家族的管家仆人就连身高体格都是有具体要求的,高矮胖瘦都有考量。管家手上带着白色绣花手套为他们拉开车门,始终没有太多眼神交流。陆西安注意到他的身高正好与自己持平,这是一个很精妙的高度,接近于欧洲平均身高,这样才不会喧嚣夺主。

陆西安半推半就地上了车,叶列娜坐在对面镇定自若,解开鲨鱼夹让头发自然地蓬松下来,摇头将缠在一起的发结抖开。他脑子里到现在还愣愣的,不知道等会见到老董事长该怎么问怎么答,谁家好人昏迷刚醒就被拉去见领导,还是这种架势,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问题是陆西安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一刀砍翻了大蛇的,他妈的难道自己其实有着死神、灭却师和虚三重血脉,体内的虚白突然爆种来了一发月牙天冲?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事情怎么解释给别人听,十亿欧元的损失足够他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在米德加特公司打工了。

为了这个问题他头疼了一路,直到这辆林肯驶进了康普顿大道。他好奇地看往窗外,这里安静得出奇,街道两旁树木成荫,偶尔有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从树间传来,风掠过树叶,带来微微的沙沙声。

车停在了路边,从枝叶的缝隙中能看到一座深棕墙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立在花园当中,仆人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花圃里盛开着玫瑰、紫丁香和雏菊,艳美的花瓣上挂着露水,这些特殊培育的品种在深秋里依然开得惊心动魄,风一吹如波似涛地抖动。陆西安嗅到清新的花香,大概可以猜到这和疗养院的庭院大概出自相同大佬的手笔,那个人喜好有生命力的东西,即便在落叶的季节里依旧生生不息。

叶列娜先下了车,陆西安等着。再见时她换上了一条白色小礼裙,裙摆点缀着珍珠与琉璃,犹如白天鹅挂满晶莹露珠的羽毛,随着步伐阵阵闪烁。

陆西安看呆了,黄金镶粉钻的扭锁项链戴在她的颈子,脚上蹬了一双细跟高跟鞋,头发落落大方地挽在脑后。这时候她才真的像一个富家千金,散发着让人难以直视的高雅贵气。

“走吧,从这到二楼的书房,你有五分钟时间想清楚自己要回答什么。今天除了你宾客还有很多,别给自己丢人。”

陆西安走出车门,皮鞋坚硬的底踩上地面,拉了拉上身蓝宝石纽扣的西装。面朝大路的窗户的玻璃反射出淡淡的光辉,隐约可以看到屋内吊顶的水晶吊灯和刺绣的丝绒窗帘。他并不是今天唯一的客人,很多辆他叫不上来名字的豪车停在周围,今天有一场上流社会的午宴在这里举行,客人来自四面八方。

一路上陆西安攒下的所有骨气现在荡然无存,穷男人的心理准备在上流社会的冲击面前不值一提,一步也不敢迈出去。而此时,抽着雪茄的霍尔.弗里德正站在二楼书房的玻璃前,手腕上带着百达翡丽的白金表,呼之欲出的壮硕肌群包裹在西装马甲之下,注视他的眼神遮掩在烟雾当中,看不出冷峻还是和睦。

“愣着做什么?没有人会吃了你,我们进去。”叶列娜站在他身前回头说。

她本身就是游走于权贵聚会间的富家小姐,对这种场合没有丝毫压力。

叶列娜发现早打好的领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陆西安嫌难受扯开了,一手抓住他的领带,重新打了一个温莎结,“记住,西装是权力场上男人杀敌的铠甲,致胜的关键在于别让任何人小看你。你的领子代表了你的脸面,不想让你的脸脏,就不要让你的领子乱。”

叶列娜领着他正大光明地走向这座几千平的豪宅,推开两人高的樱桃木门,从日光里走进来。

宴会正在举行,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流光溢彩。宾客们盛装出席,手中捏着高脚酒杯,经年保养的发质光泽靓丽,皮鞋和高跟鞋踩在昂贵的古董地毯,男人女人们都喷着不同款式的香水彰显品味,聊起艺术、文化、政治、投资。忽然敞开的大门让满厅的客人都在注目这个忽然闯进来的不得体的男人,猜测着这是哪家豪绅或者官僚家的继承人如此姗姗来迟。

他们打量人的视线像是x光要把内脏骨骼都看个透,让陆西安很不舒服地咽了口唾沫,他第一次感受到那些富人和掌权者冒着绿光的眼睛里藏着狼子野心。

负责接待宾客的侍者认出了叶列娜,从而也就认出了边上的陆西安,“陆先生,这边来。”

“哦哦!”

他没有在这里停留,逃离似的离开主厅,侍者走在前面将他领上二楼。登上铸铁扶手的旋梯,议论他的声音才低落下去,因为二楼通往宴会主人的书房,只有被邀请才能够登上台阶与他单独会面。那个人的情面并不会无条件分享给任何人,能被邀请上去的人是不容绯议的。

陆西安窘迫万分地加快脚步,赶紧远离人们投向他斟酌价值般的眼神。叶列娜留在了主厅,她是宴会的主人方,有作陪宾客的义务,许多认识她的客人围了上来,极其臭屁地敬酒夸奖起她今天的装扮。

侍者为他敲响了书房宏伟的双开大门,里面飘出低沉的嗓音,“请进。”

陆西安吓了一跳,是谁说老董事长已经年逾七十的?这气息十足的嗓音简直是发自某种钢铁塑造成的雄狮,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熔岩。

大门打开,房间点了香薰还放着音乐,地板铺设着厚实的波斯手工地毯,茶几上摆放了一套银质茶具,墙面几乎被巨大的实木书柜占据。陆西安走进书房,环顾了一圈,目光完全被角落里与房间格格不入的大红沙发吸引,心想还挺喜庆的。

“你好?”陆西安张开手掌打了个招呼,第一个想法是打招呼是不是不合礼数,第二个想法是正确的礼数到底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所以不管了。

霍尔.弗里德正背对着落地窗,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椅上,面前是烫金纹络的长桌。

“陆西安,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你的父亲和我算是合作伙伴。”霍尔.弗里德开口是地道的中文普通话发音。

陆西安心说不愧是父女,就连开场白都如此相似!

“我关注你很久了,大概是从你还在中国的时候开始,我知道你上过什么初中拿过什么奖,大学拿了多少学分多少GPA,所以我应该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你可以当做我们其实不是第一次会面了。别紧张,来,喝杯茶。”尊贵如米德加特公司的创始人亲自给他取杯注水,那股芬芳产自中国的祁门红茶。最高端的祁门红茶往往不是市面上销售的那些,独家的制茶大师每年只炒制寥寥几锅茶叶,不等制成就会被权贵定光,通过飞机运往世界各地。

“关注……我?”陆西安难以置信。

“加糖吗?”霍尔.弗里德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糖搅拌,贴心地问了一句陆西安的喜好。

“不加。”陆西安在霍尔.弗里德的示意下做到书桌对面。他坚信中国人喝茶加糖是要坐牢的。

“你难道没有想过,当初你其实根本没有往米德加特公司投过简历吗?据我所知你胡乱投了一些外企和翻译的职位,但这里面却不包括米德加特公司,我们也从不主动接受任何人的应聘。你能收到那份面试通知,是我授意的,给你一个加入这里的机会。”霍尔.弗里德平静地说着,落座主位。

“什么?”

陆西安差点打翻了茶杯,溅出的滚烫热茶烫到了手,疼得连连甩动。他从没想过自己所认为的子承父业的巧合是被编排好的剧本,以为只是命运的选择让他往米德加特公司投了简历。可他不知道世界上不存在幸运女神的临幸,只有背后齿轮般精密的人为运作。

“我叫中国分部总管事左永找到了你,所谓面试只是走一个过场,只要你点头,米德加特公司永远欢迎你。”霍尔.弗里德说。

陆西安听得心惊肉跳,不断跳动的右眼皮像是在预示他这不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他追问。

“你的父亲,上任炼金总工程师陆长泽,他是一个旷古烁今的天才,绝无仅有的天才,在学术上唯有史蒂芬能和他相提并论……就是你们部门的金主管。陆长泽博士对炼金学的贡献远超你的想象,包括‘惜别’最开始的提案就是他提出的。虽然从来没有研究表明炼金术上的天赋可以遗传到子嗣身上,但我们相信基因,你有与他最相近的DNA序列,虎父无犬子,他的孩子绝不会平庸。”霍尔.弗里德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着澎湃的光,“雄鹰又怎会诞下麻雀?你生来就是要一飞冲天的,孩子。”

陆西安一句话也不敢接,因为事实证明他从小到大就是哪哪都不行,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挨过揍,老爸是断掌纹,给他儿子大好未来揍没了。糊涂啊老爸!

“难道今天……不是要对我兴师问罪的?”陆西安觉得对话的势头好像不对,心里颤巍巍地发问。那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严肃的批斗会。

“不是。恰恰相反,你做得很好,孩子。你证明了你的独一无二,我从未对你失望过。”霍尔.弗里德把话刻意说得很慢,让他能够听清每一个词。

从未对你失望过?这番话其实更像是一个父亲所说的,东方家庭里孩子一生渴求的话语。陆西安听得一愣,旋即心里好像有暖流充满胸膛,他没能有机会听老爸说这句话,却从别人嘴里听到了,那种感觉怪怪的。

其实男人一生都在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在等那句“我为你感到骄傲”,如果说出这句话的是自己老爸,他不到一秒就会泪崩。

“可是我总搞砸事情……其实要不是我,肯定老A和周防也能很顺利得处理好大蛇,我莫名其妙出手让公司损失的钱,估计这辈子也赔不起。”陆西安故意说起自己的失败,这样他心里会好受点。

霍尔.弗里德从书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黑皮书,放到陆西安面前,他翻开看,里面是满满的账单,金额大小从几十万到上亿欧元,用于支付对莱比锡政府不同金额的赔偿以及损失。

“你挖的坑我替你埋了,总共9.4亿欧元,城市道路重建的费用和各种受灾的赔偿金,以及公司在控制事态所支出的钱我都补上了,这些不用你去赔,也不用你去偿还。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莱比锡什么也没有发生。而你,陆西安,你是斩杀大蛇的英雄,阻止了它大规模展开狩猎。”陆西安终于明白作为公司创始人霍尔.弗里德这个老男人的魅力,他像慈父一样开口,话语里满是可靠和安宁。

陆西安一张张翻完厚达几厘米的账单,其中的款项小到那种细枝末节都被补上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笔笔钱哪怕其中九牛一毛也够买下自己这条烂命了?他怎么能值那么多钱?又或者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把他重视?

他明明活了二十二年,一直都是社会里的小透明,对自己也都失望透顶,直到来到米德加特公司,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他感受到自己除了妈妈以外,原来也会被人赋予期待,那是二十二年来所没有的。

“我不懂……你说你观察我很久了,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见我,一直等到我大学毕业我都不知道有米德加特公司这么一个地方?”陆西安没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这就要说回你的父亲了,”霍尔.弗里德说,“我和你父亲有一个约定。他说,他想要你度过一个单纯善良的童年,只有等你作为一个平凡的孩子长大了,褪去了稚嫩的时候,米德加特的大门才向你开启。”

霍尔.弗里德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你的路只能你自己去选,加入与否,在于你的选择。”

陆西安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老爸的那张烂嘴里还能说出这种感人的话。那个买了一堆假面骑士周边的老中二大叔,在餐桌上也只会跟小孩抢菜吃,还带着他一起在老掌机上玩《塞尔达传说》扮演英雄拯救世界和公主的游戏。可这番话即使跨越了十五年的时间才听到,他也依旧感动得稀里哗啦地吸了吸鼻子。

可是老爸,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二十二年都没有接触过炼金术,这一蹴而就的你儿子也学不会啊!

“其实你的天赋,并不在炼金术上。”

霍尔.弗里德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陆西安感到仿佛有庞大的气流在五脏六腑里升腾。

“那我在莱比锡是怎么……”

他的话被打断了。

“你的天赋,始终在于你拥有庞大体量的‘人性’,远远超过任何人,也超越你的父亲。”霍尔.弗里德说的斩钉截铁,“这点你应该有听旁人说过,公司一直也在试图对你的人性量做出一个基本的判断,可惜不够准确。”

“怪不得我是总听人嚷嚷着我好有人性……但我一直不太懂你们口中的‘人性’,那究竟是什么?”很多人都说过他的人性非常强大,包括金主管,但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什么叫做‘人性’强大?”

“‘人性’,哲学上讲是你作为人的本质,炼金学赋予它新的含义。古中国的时候曾流传过一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意思是上天创造的法则规律有五十,而天命只衍化了四十九,剩下的其一叫做‘人为’,也叫做变数,而变数其实就是源发自‘人性’。它可以当做是一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元素,概念更接近人们口中的灵魂,却又不像灵魂那种衡量人的精神对外在现实影响的虚拟量。如果对人性建立一个概率论模型,它不可测定不可观测,但是通过其与现实的耦合展现出某种特质,可以判断它是否强大。比如刻印力量的增幅,以更低的代价获取更高的权能。”霍尔.弗里德说,“你在三岁的时候就被你父亲证实过你的人性远超所有人的强大,这是你最大的天赋。历史上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不超过五个,上一位叫做耶稣。”

“那个……我是文科生。”陆西安神色一疑,什么叫虚拟量什么叫概率论模型?

“不好意思,毕竟数学是人理性地认识世界唯二有力的武器,一切玄学的本质都是统计学。”霍尔.弗里德饮下一口茶。

“那另一个是什么?”陆西安问。

“逻辑。”霍尔.弗里德答,“现在明白了吗?你之所以能做到在莱比锡一刀斩杀大蛇,就和你的人性有关。”

“人性也能爆种?”陆西安说完之后恨不得扇自己那张狗嘴两巴掌。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很遗憾,不能。它的作用和你想象的也许不同。”

“哦哦。”陆西安唯唯诺诺地点头。

霍尔.弗里德站起来,双手按在桌边身体微微躬起来,像是雄狮在匍匐,庞大的影子压迫在陆西安脸上。

“我接下来会向你讲述炼金术延续千年的大业,你可以选择不听,如果你听了,你有义务对此保密。哪怕有人用火钳撬开你的嘴。”霍尔.弗里德压低了嗓音。

陆西安给这严肃的氛围吊紧了嗓子眼,但站在一扇能够窥探真相的大门前,他没有办法抗拒诱惑不往里面看。

“好。”他说。

霍尔.弗里德缓步走向书柜,指尖轻触中层一只埃及石猫雕像,稍微旋转。随着隐秘机关的启动,沉重的书柜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暗藏其后的一幅古老而雄伟的壁画显露出来。

壁画如火般的赤红,仿若血与火的河流从墙壁上冲刷而来,视觉上的冲击令陆西安心头一窒。上面描绘的是一具残缺的人形伫立在山巅,他的头颅已然不在,却以宽阔的胸膛为眼,深陷的脐洞化作怒吼的嘴巴,右手握斧,左手持盾,指向九重天之上。它的咆哮仿佛在耳边轰鸣,似乎仍未褪去的鲜血气息还被镌刻在石壁之上,身影向前压迫而来,带着绝望的张力令人感到无处可逃,斧刃的寒光即将撕裂空气,破开画壁斩向陆西安的头颅。

陆西安几乎感到心脏都停跳了一拍,他认得这张壁画,那上面描绘的是古代神话中的“刑天”,这一幕中语文课本上同样出现过,但没有这一幅栩栩如生的张力。《山海经》记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刑天挑战天帝失败,被砍下头颅,但断首之后刑天胸部化作眼睛肚脐化作嘴巴,继续举起盾斧而战,最后被葬在常羊之山,山成为他埋骨的地方。

“‘刑天’,十三僭王中的第七位,我们曾认为它已经死去,直到十五年前重新降世。在常羊之山,曾经的河北燕山,我们损失了上百名专员,还有你的父亲,才得以杀死他。”

陆西安听着,竟然从霍尔.弗里德的声音里听出了少许疲惫……和一丝不起眼的悲伤。

得知老爸的死因他其实没有多大意外,他早就知道老爸是耍帅当大英雄死的,就足够了,老爸圆了他自己的一个梦。

“在你斩杀大蛇的时间段,莱比锡曾骤现过这种东西的权能,若你不是逆党,”霍尔.弗里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能性只有一个——你强大的人性冥冥之中在吸引它们,就像两团旺盛的薪火向彼此靠近,‘王权’直接或者间接地作用在了你身上。”

“什么什么?贱王?哪个贱?和刑天又有什么关系?我有点消化不过来了!”今天的种种已经让他的世界观再一次重塑了。

“《广雅·释诂四》记载,‘僭,拟也’。下拟于上,称为僭或者僭越。刑天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他想要僭越天帝,从而自己称神。凡人之躯试图僭取本应只属于神明的权柄,所以,称‘僭王’。僭王是世间最初的古王,半神,由人性超脱为神性,几千年前大蛇那样的兽类会臣服于它们,它们的逝去才开始让这些‘家畜’不受控制。”

“等会,你是说……这世界上真的有神?”陆西安还在试图跟上他的脑回路。

“目前还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霍尔.弗里德摇头,“这只是一个概念,没有人曾经达到过那个位置——我说的并非是宗教里那些。”

“如果世界上出现了神,会怎样?”陆西安察觉自己的嘴开始不受大脑管控了。

霍尔.弗里德扭转石雕,书柜重新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缪端,“没人清楚,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一个强大事物的诞生,必将毁灭所有。”

他坐回了椅子,才接着往下说:“知识使人与神明同等伟大,几千年的征途里,人类赢得了这个世界。但如果有任何例外打破了现状,我们就和被随意屠宰的猪狗没有区别,将会——”霍尔.弗里德用了这样一个词去形容,“万劫不复。”

陆西安这一刻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他根本接不上这番话,甚至也听不懂说的是什么。因为这些事情对他而言过于沉重了,也不是他能够去掌握的。

“僭王是最接近神的生物,因此也是全人类的死敌,渎神并非我们的选择,不过是为了生存,仅此而已。而渎神的关键在于‘人性’,这就是你的能力在其中发挥的效用。陆西安,我们创造了‘惜别’,因为人性是亵渎神性最好的武器,在这场征途里我们付出了太多惨痛代价,如今仅存的僭王只剩下三位,还有一位的死亡不确定是否真实,炼金术的大业近在咫尺。”

霍尔.弗里德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近他,像是带着十万精兵,鲜衣怒马。

“你的能力会让我们距离大业更近一步。你父亲说过,‘惜别’是一把钥匙,用来开一扇门,只有你才能打开那扇门,也只有你才能终结古王的时代。”

两双眼睛在这一刻对视上了,陆西安看到霍尔.弗里德的眼睛里有一头蒙尘许久的老狮王一点点苏醒了,张开血盆大口,尖牙利齿将他整个身体都吞没下去。

“我希望你能参与公司在冰岛的行动计划,那里有一位僭王的坟墓即将出土,我们苦苦追寻的另一位王的终点,便是那里。而你,你是让命运转动的最后一枚齿轮,陆西安。”

陆西安低着头从书房走出来,叶列娜双手揣在怀里,靠在门廊上等他,还是那身漂亮的小礼裙。

他最后没能回答那个请求,对峙当中时间静默了很久,像是秒针每一次先前跳动都被减缓了数十倍。这样的天降大任他首先就觉得不是自己能把持得住的,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普通青年,忽然告诉他你在维护世界和平这件事上大有用处?开什么玩笑。

他甚至才刚刚学会怎么扣动扳机。

光是狩猎大蛇都快要了他的命,地窟里的惊心动魄才刚过去两天,自己在疗养院昏迷不醒了27个小时。现在刚睁开眼庆幸小命还在,忽然又说还有比大蛇更牛逼的存在,非他挺身而出不可。这一切顺水推舟随波逐流一样自然地落在他脑袋上,却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意愿,像是欲加的王冠要把脖子压垮。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在这一次次的危险当中送命。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在一潭死水的人生当中掀起些波浪,这个代价未免太大。

霍尔.弗里德或许明白这点,明白平凡了二十二年的青年一下子拿不出那样的壮志凌云,所以没有强求他一下子给出答复,而是说,“你可以慢慢去做决策,未必要在今天。”

“在想什么呢?”声音在他身边,“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他吓到你了?”

叶列娜脸上泛着红,来自酒精没有被完全代谢掉的皮肤充血,这样让她看上去反而更柔美了,没平时那么冷冰冰。

陆西安耸耸肩,“是吓到我了……好恐怖,我一度以为他要吃了我,好像我是什么桌上切好的蛋糕。”

“看样子挺顺利,还有闲心思打趣。他和你说了什么?说来我听听。”叶列娜说。

“诶唷,说来话长……”

陆西安正打算说,想起霍尔.弗里德的话,他听到的事情要绝对保密。事关炼金术的大业,哪怕有人拿烧红的火钳子撬开他的嘴也不能说。这个保密范围他不确定包不包括叶列娜。

“你不是还要挨个跟那些客人打照面吗,这种社交场合你不在怎么行?我的事情没那么重要啦。”陆西安努力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倦了,跟那些人周旋没意思。”叶列娜无所谓的说,“不过现在你也是大红人了,很多人争着抢着想要认识你。”

“认识我?通过我给他们介绍庶民的生活方式吗?”

“因为你是第一个被邀请上二楼的,能和我父亲单独会面,这是议员和大法官都没能获得的殊荣。现在底下至少有十几个来自政商两界的大佬想要认识你,在你走下楼梯的那一刻,他们就会带着酒杯围上来和你握手。而你先握上谁的手,就意味着先走进了谁的权力圈。”叶列娜的口吻像是告诫。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选妃?”陆西安不由得感到紧张,“你们家到底是什么王公贵族!”

“错了,你才是那个被选的妃,只是恰好很多人都选了你。至于弗里德家族,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这样生活也太有压力了……”陆西安喃喃自语。

叶列娜好像没听到,点了点他的后背让他往右边看,不是下楼的方向,而是走廊的另一头走,一间厕所。

“反正你也没事了,我们找机会溜,如何?”

她把盘好的长发扯开,仰起头,让黄金色的发丝瀑布那样松散下来,“难得来一次伦敦,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给你机会带我去散散心。”

陆西安深感这是个好主意。

“走!”

陆西安和她不动声色地绕过侍者和客人的眼线,走向二楼的卫生间,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豪宅的卫生间也相当气派,一进门不是臭味反而是沁鼻的玫瑰芳香,比陆西安家客厅还要大,一整块墙的镜子透亮的就像水晶,地板上的大理石能映出来影子。

叶列娜打开了卫生间的飘花窗户,让空气涌进来冲散香薰的浓郁气息,陆西安才明白他们要做的是什么。不管正门还是后门,要从这里离开就必然要下到一楼,然而他们到一楼的瞬间就会像大明星被粉丝接机一样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的选择很明了,不走门只走窗户。二楼的窗户离地面不到四米,可以避开任何一个客人直接跳到花园。

“我们要跳下去?”陆西安还不确定。

“你的体质远比之前要强,不会骨折的,除非你头着地。”叶列娜下一步蹬上了窗台,她穿的是裙子,一截大腿裸露出来,“记得触地的时候往前滚,要扩大接触面积,减轻缓冲。”

说完她就从窗台一跃而下,陆西安赶忙扒上去看她有没有事,往下看她已经落在了花园,朝上面张手让他赶紧下来。

“你是猫吗?动不动跳来跳去的。”

陆西安也鼓起勇气,一个后撤步加助跑,猛得从卫生间的窗台跳出去,凌空的时候仿佛脱离了重力,身体霎时间变得像羽毛一样轻。落地重重滚了一圈,最后屁股坐在花圃里,他检查了下身上,唯独把那身昂贵的西服弄得脏到不成样子,原来真的没什么事。

陆西安笑了,从二楼洗手间出逃豪宅,这事只有神经病才能想出来。

叶列娜搭了把手把他拉起来,迎着风跑去地下车库。车库里一辆跑车上面的防尘布被一把掀开,里面是辆赤红的法拉利拉斐尔(LaFerrari),声感将引擎启动,头灯闪烁,车门像巨龙的双翼张开。

“卧槽!法拉利拉斐尔?这超低底盘!这为空气动力学设计的线条!太他妈帅了!”陆西安激动的简直要跳起来,他只在网络视频里见到过这台车,标价2250万,法拉利的集大成之作!这玩意本身是按照F1赛车的方向设计的。

“哦?你还懂跑车?”叶列娜说。

“拜托!法拉利公司为了庆祝诞生十周年打造的超级跑车!敞篷版全世界只发售了210台,其中一台就在你家的车库?我快要晕倒了老天!”陆西安一感到热血沸腾就习惯性地把领子拉下去。

“那还不坐进来感受一下?”

叶列娜一双长腿大方地迈进这辆超级跑车,定制的操作系统用指纹驱动,引擎发动起来的声音像是风啸。

陆西安跳进车里,整个后背贴合在真皮座椅上,能感受到整辆车的脉络。他闭上眼,嘴里还念叨着:“6.3升V12自然吸气引擎,油电混动,联合输出功率高达708千瓦,百公里加速只要2.6秒!这是台车吗?这是台艺术品啊!”

叶列娜给他这种反应弄得嘴角微微勾起,“还算识货。你开我开?”

“我没驾照的亲。”陆西安真恨自己不会开车。

下一秒,车库的卷帘大门打开,叶列娜一脚踩下油门,法拉利拉斐尔像是匹脱缰的野马蹿了出去,轮胎和跑道摩擦,带起一溜青烟。她的满头金发飞扬起来,陆西安肾上腺素在此时也上升到极点,在安静的富人区里忍不住大呼小叫,他透过后视镜去看身后,侍者才刚刚发现了自家小姐不见,从花园里找出来却已经迟了,只追上法拉利扬长而去的尾烟。

“我们去哪?”叶列娜顶着狂风大声说。

“去泰晤士河畔、伦敦之眼!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去坐那个摩天轮了!”陆西安嗓音拉到最大。

他有一个梦想,去坐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世界上最高的摩天轮。

另一边,侍者重新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请进。”

霍尔.弗里德静静坐在沙发上,半边身子沉进阴影里,闭目养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先生,叶列娜小姐开走了您那辆法拉利拉斐尔,和陆西安一起出去了。宴会就要开始,要去追他们回来吗?”侍者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了,随她去吧。”

侍者送来一根剪好的雪茄过后就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就像进来时那样小心,不敢多做一点打扰。

霍尔.弗里德两指夹着雪茄,用长火柴熏烤着点燃,站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浓厚的烟雾喷打在玻璃上。望着那辆法拉利离开的方向,眼里盛大的烈火中,却还藏着疲惫与惋惜。

他想起了陆西安的父亲,想起了若干年前,就在这个房间里的对话。

法拉利出了康普顿大道,拐上国会山庄附近的国道,开始更加肆无忌惮的加速,迎面而来的气流都像是台风。

陆西安却觉得这样爽到了极点,这种感觉叫做自由。法拉利在车流当中超过每一辆在他们前面的车,树木、建筑、路灯都化作了轮廓不清的影子,迅速从视野中被拉开距离,导航的声音急促地在重复“您即将超速!”,但在他耳朵里只是背景噪音。

“我们怎么总是溜号啊,我说!”

陆西安的目光盯着叶列娜的侧脸,心跳在耳中回荡,和引擎的轰鸣完全融合。

“那也要问问你,为什么总是愿意跟着我溜号。”

陆西安听了,笑得停不下来。本质上他们两个都是会翻墙上网吧的那种人,只是生的不同罢了。

他们先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兜风,时速卡着每节路段的最高时速,沿着宽阔的主干道经过公园与绿地,又闯进市区维多利亚风格的砖砌建筑群里,路边的景色总在变化。一直到两个人的神经都疲惫下去了,才降下速度驶往泰晤士河畔。

高亢奋的状态下时间总是度过得格外的快,这时天色开始暗了,法拉利停在银禧公园边的小路。这里是1977年为了纪念伊丽莎白女王登基25周年修建的,一片视野极佳的草坪公园。从这里下车正好可以看见伦敦之眼半悬在泰晤士河南岸,如同一枚通天的银色圆环,32个玻璃轿厢均匀地围绕着它上升降落,行走起来就像是时钟。

在陆西安那个年代,它曾经是世界上最高的摩天轮,投射出来的影子连河流都倒映不下,坐上它的轿厢升到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伦敦。

陆西安急急忙忙蹦下车,趁着售票处还没有排起长队,冲过去拿PayPal买了两张乘坐的票。

“能付钱请大小姐坐摩天轮是我的荣幸。”陆西安一边耍嘴皮子一边晃悠着手里两张纸质票。

他们赶在太阳还没落山前坐进了轿厢,本来容纳6到8人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四面都是玻璃。轿厢的门缓缓关闭,没有惊心动魄的加速或突然的跃升,只有一种平稳而渐进的上升感。他们在银白的钢铁框架里上升,能看到河水从天边涌现过来,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桥梁的轮廓在水面上留下优雅的倒影。

高度逐渐上升,周围的城市景象也越来越模糊,街道上的车流变得像流动的彩色线条,行人跟蚂蚁一样穿行于城市的肌理之间。陆西安兴高采烈地指了指大本钟,这是他第一个认出来的地标建筑。

“它就在你家边上,离那么近,你一次也没有来坐过吗?”经过高度亢奋陆西安的脑子变得冷静。

“没有人会一个人去坐摩天轮吧。”叶列娜看着外面说话。

“那样好孤独啊。”陆西安说。

然后就不再说话。

其实陆西安也是这样一个孤独的家伙,他没有和别人一起做过摩天轮,今天是他贡献出来的第一次。偌大的轿厢里,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升往天空。

叶列娜说的没错,没人会选择一个人去坐摩天轮。所以他从来不敢走进游乐园,从来不敢一个人坐上摩天轮。

那种封闭而独立的空间,周围要是没有任何人说话,寂静的环境会让人感到孤单得想要发疯。他无法忍受那种与自己对话的沉默,就像被困在了很多年前每一个形单影只的孤独夜晚。

他很害怕。

那时候老爸一点也不负责任的就撒手人寰,丢下老妈和他。老妈当年也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生,很不容易,为了把他抚养长大总是加班加点回不了家,留他一个孩子躲进房间里,望着月光寂寞地发呆。床底和角落里都仿佛伸出妖魔鬼怪的爪牙,群魔乱舞着,淹没他。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独自在家的时候也把电视打开,他不看,就光听,重点不在于电视播了什么,而在于声音能让家里充实起来,能驱逐让他害怕的死寂。

要是想象自己坐在那缓慢升起的轿厢里,耳边连别人的声音都没有可太孤单了。

他至少这一刻很庆幸叶列娜在他身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陆西安鬼使神差地问。他们所处的轿厢还在抬升,视野开阔起来,一眼能望见天际线上溢出的夕阳。

“问。”叶列娜两条手臂交叠在一起,气势上汹汹。

陆西安拉下去领口,领带紧得他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莫名的有股不安笼罩在心头,像是无垠的天幕里扩散的暮色,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他憋住了一口气,让这口气抵在胸膛,好让自己有底气能说出来话。

“大姐头,你……是不是有意要接近我的?”

陆西安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说完之后想要扇自己两嘴巴,心底涌现出莫大的后悔。

该死该死该死!自己这张狗嘴从来说不出合时宜的话!

“你是认真问的?”叶列娜偏了偏头。

“嗯。”

“你,从我父亲那里听说了?”

叶列娜的话让他心死了半截,一下子像是得了哮喘,要用尽全力才能保持呼吸。

“嗯。”

他一直想不明白啊,他这样一个毫无特色的年轻人,凭什么能够一飞冲天和一群优秀的家伙同台竞争?自从霍尔.弗里德说过他这一切都是被编排的,有个想法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孤高自傲的叶列娜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周围?那个问题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的,真正回顾起来,他有什么可特别值得关注的?他甚至还没有叶列娜家的管家侍者体面,更别提那些挤破头也想巴结上她的精英层级的男人。但如果自己是有利用的价值,那么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他不是走狗屎运获得了命运女神的青睐,而是女神想从他那拿走什么。

也许是他的价值,也许是他的命。

时间安静了一会,可轿厢还在保持上升,他真希望这滞空的时间能够赶紧过去,一分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折磨。

“陆西安,你在炼金术的大业里至关重要。我父亲一直坚持说,对你只可引导,不能强迫,只有你自身愿意你真正的潜能才不会被埋没。炼金术的等价交换里必须发自内心等式才能成立,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在放任你。”叶列娜说。

“原来是这样。”陆西安轻轻说。

他想起老A早就告诫过他叶列娜是个坏女人,包括整个炼金术界水都很深的。是他自己没有听劝,所以怪不得任何人,他不怪她。

“但是,我不能看着他为了炼金术所谓的大业奉献一生郁郁不得终。诛杀僭王的大业,仅仅凭我,不够。我得帮他,这是我欠他的——恩。”

恩,她用的是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陆西安看着玻璃里倒映她的眼睛,发现她好像快碎了。

“我懂了,其实你是因为我能帮到你父亲,对吗?那就对啦!我说呢,堂堂超级大小姐能陪我玩已经很荣幸了。”陆西安眼睛一闭,什么也不去想,满口胡言乱语。

“我以为你的反应还会更加强烈一些,比如吼着质问我。”

“我没那么没品,大老爷们怎么能对着女孩子大呼小叫,对吧?”

陆西安强忍着鼻头的酸楚说,“从小我老爸老妈就教我,男人无论贫穷还是落魄,都要拿出男人的样子,对女士不能粗鲁。而且我要是敢对你不礼貌,我怕你把我直接从摩天轮上踹下去,我还活不活了?”

陆西安有一个习惯,他总会自己给自己的怯懦和退缩找借口,找出合理性。这个借口从不是为了搪塞别人,而是为了劝服自己。

“我知道你骗我。你看,我这样的人哪能比得上周防老A那样的精英,我知道自己很普通啦,普通到尘埃里,风一吹都会消失的。”他说了这句话后就不再出声。

属于他们的这节轿厢缓缓攀升,终于抵达伦敦之眼的至高点。橙亮的夕光充斥在轿厢的每一处角落,不再有任何影子遮掩,一切喧嚣与纷扰都在定格在脚下,443英尺的高度让整个伦敦都尽收眼底。

在2000年开放时它是世界上最高的摩天轮,直到2006年才被南昌的“南昌之星摩天轮”超越。无数报纸都刊登过乘坐伦敦之眼的美景,但陆西安仅仅只是听闻,那和亲身体验不一样,真正的身处轿厢的时候,泰晤士河就在脚下流淌,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他能看到大本钟和圣保罗大教堂屹立在夕阳下,历史的恢宏仿佛铺天盖地地冲刷而来,那种感觉像是浑身的血热了起来,涌进心脏。

原来只有自己到过伦敦,世界上才真正有了伦敦,一切都是那么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陆西安凝望着窗外,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他想起村上春树写过的一段话。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其实在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十八岁之后是十九岁,十九岁之后是十八岁,就一直这样。”

叶列娜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静地站在夕阳里,背后是一轮巨大的落日,那些光透过她的身体,像是挂上一层如梦的轻纱。

“只有那个时候我是自命不凡的,我总觉得我能成大事,只是还没到大显身手的时候,还没遇见我的伯乐。后来半追半赶半胁迫地混成了成年人,我又发现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上有70亿人,哪怕万里挑一的天才也有70万个,我又算什么?我没有才能也拼不过脸,从小到大那么多年连一个能看上我的女孩子都没有。”

陆西安无所谓地陈述着这些事情,眼睛始终没有去看她,语气里好像在说别人。

“很小的时候,我有一次代表学校去参加英语演讲。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起来了,穿上我最正经的衣服,踩上新买的鞋子,偷了我妈的定发喷雾搞了个大背头,在家里一遍一遍背着写好的稿子。但是我这个人的抗压能力一点也不行,越是要上场了我就越紧张,腿脚哆嗦,越背越磕巴,越背越磕巴。等到上台的时候,没词儿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还在想怎么样挽回点面子,鬼知道当时脑子想的什么就表演了一套卓别林的经典动作,就是《摩登时代》里那种夸张的舞蹈。底下突然开始爆笑,几个老师冲上来把我放平,他们觉得我有痫病,我躺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脑袋一片空白。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比起演讲可能更适合做一个默剧谐星,从那以后我失败的一生就开始了。”陆西安咂咂嘴,其实他英语说得真的挺好。

“你还有这种故事啊。”叶列娜回应他。

“好笑吧,这种半吊子的小孩长大了又能好到哪去?我这样半吊子的成年人能跟老A他们共事纯粹是我走狗屎运了,如果不是我老爸在这个公司工作过,我估计连加入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吧?我这样的家伙没才艺没特长,什么都平平无奇……但是你骗我,那至少还证明我有用对不对?”

陆西安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好好的闭上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莫大的气,只要再说下去,他的眼睛会酸到流眼泪。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哭出来,他只好看向窗外,此时正有一行飞鸟越过伦敦上空。这是一段极漫长的沉默,最终以叶列娜的开口作为结束。

“陆西安,抱歉。”她这一次没有管他叫小羊羔,“但我需要你的潜力用在炼金术的大业上,和我一起前往冰岛。”

苦衷和借口可以有很多,她不愿意去找,那些看似好听的借口只会像温柔的刀子划开心脏。

“我明白啦,你接近我就是为了今天。”陆西安挤出一个笑容,说,“你不用跟我道歉。其实我还挺庆幸的,你接近我这样至少说明我是一个有用之人,还有人愿意信我能够成事。”

这时轿厢顺着圆圈开始下降了,他们只在最高点停留了不到几分钟,影子就从脚底漫上来,逐渐向上淹没。

“你说过的,没有谁生来就处在高峰,其实我也可以不比任何人差,我的路只能我自己去选。这句话,你没有骗我,对吗?”陆西安腰深深躬着,低下头,脸埋没在阴影里沉默,他在等一个回复。

“对。”叶列娜没有多余的话,简洁却有力地说。

陆西安原本低下去的头缓缓抬起来,他的眼睛反射出夕阳,像是有一头猛虎要从中跳出来。

“那我选挺身而出。”

契诃夫说,只要人这一辈子钓过一次鲈鱼,或者在秋天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瞧着它们在晴朗而凉爽的日子里怎么成群飞过山庄。那他就再也不能做一个城里人,他会一直到死都苦苦期盼着展翅飞翔。

康普顿大道,十六年前,盛夏。

蓝天高远,几朵白云静静地漂浮,大面积的阳光直照。

今年夏天格外的热,地面蒸烤着热流,空气在肉眼可见的颤动,像是水波。浓密的树荫成了伦敦行人避暑的庇护所,成团的叶片在阳光下翠色欲滴,蝉鸣躲藏在其中此起彼伏。

这样的高温在英国是不正常的,老人们生活的英国夏天从来不超过35°C,6月到8月明亮的阳光洒满乡村和城市,温暖的空气驱逐掉春天残存的凉意,徐徐清风还能带来一丝清爽。但是如今温度居然直升到37°C,议会广场上钢铁铸成的丘吉尔雕像吸满了热能,烫得能煎熟鸡蛋,炙热的空气简直要把人都塞进炉子里烤干。加上这两年总是报道的生物绝种新闻、南极冰川融化,有悲观的人们纷纷议论着世界要完蛋了。

为了安抚平民,政客们新提出一个概念叫做全球变暖,意思是现在全球都在变热,特别是在英格兰南部和伦敦地区,热浪事件变得更加频繁和极端,夏季偶尔会出现36°C到38°C的高温天气,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呼吁民众要减少碳排放。

陆长泽坐着计程车,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富人区,这里避开闹市区,路面上洒着水,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日光,气温比伦敦其他地区要低上很多。陆长泽一直觉得那些政客说辞扯淡,高官富商一边呼吁着人们都要参与进环保的道路里来,一边出行都是靠私人飞机和豪华游艇,一次来回就是普通人一辈子的碳排放。

“到了。”司机友善地提醒他。

康普顿大道中心,王族行宫般的宅邸坐落在那里,占地1700平,典雅恢宏,侧对着国会山和整个伦敦最大的高尔夫俱乐部。

原本这里是康普顿大道最后一片还没有售出的昂贵土地,也是最大一片空地,它在这里被搁置了很久也没有人能豪掷万金将其买下。直到前几年被一位来自伯明翰的隐形富豪收入囊中,建起了这座被繁茂花圃簇拥的超级豪宅。康普顿大道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当时它就是全英国最鼎盛的富人区,许多道路和房屋是在维多利亚和爱德华时期就建成的,这里的泥土价值堪比黄金。所以很少有人会这样打造出一个能让花朵肆无忌惮盛开的花园,这些花从价值数千万英镑的土地里生长出来,世界上最昂贵的花朵也不过如此。

陆长泽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从范思哲(Versace)的钱包里大方得抽出五十英镑给司机,丢下一句“不用找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漫步进大理石外墙围起来的院子,栽在庭院中央的白蜡树枝叶茂盛,枝梢团簇的无冠花在风中似雪般落下。侍者排成两列在屋外迎接,相似的身形都是经过精心选拔,西装革履,站在一起像是两列精兵同时向他鞠躬。

管家为他打开宏伟的大门,俯身展开手臂邀请客人入内。一层是专为社交预留的私人宴会厅,铺设缅甸乌木地板,墙上的挂画是来源于文艺复兴时期的真迹,空气里还有房屋新装修的味道,所有门窗大敞着通风散气,涌进屋内的气流带起窗帘鼓动。

陌生人的闯入让一个瓷娃娃般漂亮的女孩感受到领地危机,机敏地躲进沙发后面,只露出约莫半个脑袋打量着闯入者。

陆长泽与她眼神交汇,这孩子大约七八岁,穿着云朵般洁白的长裙,肤若凝脂,经过屋内的风轻轻拂起她金黄的发梢,那双栗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锐利的光,像是初长成的小豹子用龇起的獠牙警惕着陆长泽。

虽然她的骨相还没长开,但陆长泽能看出来她是个大美人胚子,将来一定会出落的惊心动魄。

“小姐,这是霍尔.弗里德先生的客人。”管家赶忙凑过去弯下腰,在女孩耳边轻声提醒她。

女孩像是没听到,不回答,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身上有一种极端的孤僻美,和那些得了自闭症的孩子不同,她眼睛里有光,光里刻着铭心的疼痛,以至于她看向任何人,投去的眼神都是憎恶。

女孩的抵抗让形势尴尬了一小会。为了主人的脸面,女眷的举止本应该符合礼仪,但这个孩子却没人管得了,她是个例外。

陆长泽认得这个不礼貌的小家伙,所以并没有介意,反而温和地招呼起来。

“嘿!小孩,吃糖吗?”他掏了掏口袋,伸出拳,宝藏似的展开手心,里面卧着几颗还没拆封的糖果,晶莹剔透。

金发的女孩疑惑地跟他对上眼睛,很少有人会不被她小兽般凶恶的眼神给瞪走,还亲切地奉上糖果,平时再怎么捧臭脚的奴才也会退避三尺偷白她的眼……真是荒唐。最后她还是接走了糖果,什么话也没说,自顾自地离开,来自窗外的气流将满头金发吹得麦浪般荡漾。

陆长泽耍了个恶趣味,他给出去的糖果是几颗怪味糖,机场买来没吃完的,实在是太难吃才留到现在,用来整没礼貌的小屁孩刚刚好。他喜欢这样逗小孩子玩,轻飘飘地跑上二楼逃离犯罪现场,他能猜到这个小屁孩等会吃了糖会是什么表情。

新建的书房里照旧点了木质香薰,霍尔.弗里德手里握着一瓶日本产的轻井泽Karuizawa1981年威士忌,一个背影一瓶酒,站在书房里独自斟着。十六年前他还没那么老,满头不见白发,强健的身躯中是文明的伪装也包裹不下的暴力,就像是蛟蟒打上领带也依旧头角峥嵘。他把酒杯放下,拿出来新的给陆长泽斟上:“陆博士,你来的正好,你觉得这里放一个红沙发如何?”

陆长泽接过酒杯,妻子在身边的时候他从不喝酒,今天是个好机会。

“霍尔.弗里德,你一纸令下让我放弃了自己休到一半的年假,大老远跑来英国伦敦就为了问我放什么颜色的沙发合适?”

他虽然在打趣,但依旧严谨地称呼这个老男人以全名。这是炼金术界的一个隐形规则,对于唯一在欧洲延续了千百年的炼金术世家、弗里德家族,他们的祖先曾数次赢得过对僭王的秘密战争,称呼其后裔的名字要加上姓氏,代表对弗里德家族的尊敬。

陆长泽扫了一圈这个初见轮廓的书房,整面订做的书柜还没来得及放满藏书,他严肃地出了个馊主意,“大红色的合适。以我们中国人的话来讲,喜庆。”

“喜庆?”霍尔.弗里德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幸福、好运、吉祥如意,祝愿全家健康幸福,阖家欢乐。”陆长泽随口搪塞。

“好,喜庆好。不错。”霍尔.弗里德点头认可,举杯,“试试这好酒,全日本最好的威士忌,用当地种植的大麦、源自浅间山的天然水陈酿。这家酒厂在00年就已经停产了,喝下去的每一滴都是绝迹。”

“让我们敬炼金术的大业。”陆长泽碰杯饮尽,满口浓郁的橡木果香,回味悠长。

霍尔.弗里德将杯中烈酒也仰头饮下,他刻意喝得慢一些,透过杯底凝视陆长泽。他眼前的是整个炼金术界最负盛名的天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拜占庭枢密卿,有资格参与定夺世界上所有炼金术产业、世家的制衡,这原本是那些戎马一生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家伙才能获得的殊荣。这样的天眷之才赶了最深夜的班次飞往伦敦,只简单地往身上喷过古龙香水,蓝色衬衫不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常年解开,露出凹凸的喉结跟锁骨。模样三分像港片里的古惑仔,身上带着千禧年里年轻人特有的趾高气昂,眉宇间却锋利似刀。

这个时候霍尔.弗里德猛然发现陆长泽也在看他,同样透过杯底直勾勾凝视着他的眼睛,这个男人的观察力恐怖到了风吹草动都能留意到,只有非洲草原上饮水的猛兽才会有这种反应。

于是霍尔.弗里德不再刻意遮挡视线,放下酒杯坐上了办公椅,示意陆长泽坐在对面,十六年之后他的孩子也在那里坐下。

“我上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姑娘了,没想到你还把她带在身边。你都那么老了,还总带着个不愿意开口说话的小屁孩,铁汉柔情不像你的风格。”陆长泽说。

落地窗正对着的花圃,数十种的花朵在日照强光下展现出不同的色泽,仿佛色彩的洪流般耀眼。金发的女孩正蹲在花圃中央,双手抱膝,微微垂着头,目光似乎落在某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上,那是夹缝里的一朵野花,在繁花盛开中拼命的汲取营养想要长大。她既没有拨弄花枝,也没有理睬周围的侍者,嘴里含着怪味糖面不改色,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塑,在生机勃勃的花圃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单。

霍尔.弗里德轻轻叹了口气,“很多人都说过,她的先天性‘残疾’会让她活不过30岁,‘人性’的缺失没有办法改变,我只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尽量给她最好的。用你的话来讲,我希望她这一生喜庆就好。那孩子不喜欢住在伯明翰乡下的庄园,那就让她在伦敦接触更多好玩新颖的东西,说不定能开朗些。”

霍尔.弗里德停顿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没有出口的悲伤,说,“这也许或多或少能赎当年的罪。”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拉上手工刺绣的窗帘,纺织品的阻碍让日光只能半透进来,整个房间沉寂在灰暗当中。他不希望外面能够察觉接下来屋内的对话,给房间的复古喇叭唱片机打开了,选了海顿的《弦乐四重奏“云雀”》,第一乐章。

“陆博士,这次年假你恐怕休不完了。”

霍尔.弗里德从他身后走过一圈,重新落座,神色威严地开口。

“第七位僭王、刑天。拜占庭那边监测到它的王权波动在极遥远的东方,靠近北京。它是唯二两位生死不明的僭王,千年前的传说当中炎黄两帝很可能没有真正消灭它,光是砍下头颅还不够,对待这种半神级的生物必须挫骨扬灰或者用到‘源火’。如果拜占庭的消息正确,那它就没有真正死去,而是在深不可见的地底埋藏,养精蓄锐,等待再一次尝试登神。”

“嗯……我早猜到它还没有死去,只是没想到会在现在展露头角。”陆长泽说。

“自从1815年坦博拉火山爆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僭王的身影了,新跻身炼金术界的家伙早已忘却了它们。”霍尔.弗里德冷冷地说。

陆长泽合上眼睛,“1815年位于印度尼西亚的坦博拉火山爆发,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9万人死亡,临界爆炸让整座山消失了4750英尺。据说火山喷发时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印度洋,远在马达加斯加都能听到火山爆发的声音。当时喷出的岩浆总量高达1400亿吨,总能量相当于5万枚广岛原子弹,150立方千米的火山灰冲到40多公里,高达平流层,随着大气环流逐渐覆盖了全球,遮云蔽物。那一年全世界没有夏天,被称为‘无夏之年’。”

“那一年十三僭王中的末位在现在的松巴哇岛现世,印度神话中的阿修罗,恶魔的族群,它距离登神就差一步。”霍尔.弗里德替他说下去,“当时真理党只能引爆火山靠着喷发时强大的能量摧毁它。它的权能是‘地脉’,正好也加剧了火山喷发。”

霍尔.弗里德继续给他添酒,面临这种冷峻的话题酒精有助于让浑身的血热起来。

“如今新的僭王如果出现,必然又是一场血战。1815年最古老的真理党覆灭之后,那些炼金术的叛徒已经忘却了炼金术最初的大业,公司内部艾斯伯西托家族正在准备篡权,他们心里只有炼金术能为他们带来的利益。大业只在你我,陆博士。”

“谁叫我是个个人英雄主义的男人啊……我这样的家伙肯定会不得好死。”陆长泽叹息。

多面体的玻璃杯反射出无数张陆长泽的脸,皆是眼含烈焰,“现存的僭王我都有研究过它们的资料。刑天,找出它只是时间问题。”

霍尔.弗里德点点头,说下去:“神话传说中刑天的葬身之地位于常羊之山,具体的位置追溯不到了,只能大致确认方位在河北燕山山脉,这个范围依旧大到难以想象。所以我打算派中国分公司的左永和炼金工程部的史蒂芬.金前往那里组织搜寻,他们都是炼金术界的栋梁之才,还都胸怀大业,一定找出它躲藏的蛛丝马迹。”

霍尔.弗里德给自己也再斟上一杯,一饮而尽,虎狼似的眼眸直盯陆长泽。

“但是我仍有一个问题,你现在有了孩子,陆博士,还要为了大业奉献生命吗?这条路走下去,你可能没有机会陪伴你的孩子长大。”

“作为真理党的继承者,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这些不像是你会问的话啊,霍尔.弗里德。”陆长泽勾起的嘴角像是讥讽,像是嘲笑。

霍尔.弗里德也笑了,走上这条渎神的道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陆长泽手摸上自己的胸口,血肉相隔下炽热的心脏正源源不断地泵血,酒精的作用让浑身都热起来。不得不说,那是瓶好酒,一瓶好酒理应让人激昂而不是烂醉。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道路,我们有我们的征途。”陆长泽念到。

他缓缓闭上眼,周遭的一切都被隔绝,视线无法再干扰思维。这种深海似的黑暗打开一道记忆的门,他的思绪像蝴蝶振翅,飞向永不会忘记的那一天正午。空气里再次弥漫着医院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耳畔听见了产房里自己的孩子刚出生时的啼哭。那声啼哭代表着新生,生命的延续、时代的轮转,终有一天父辈们会在同样这般哭声里离去,但他们的道路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达到了终点,人类的征程永不停歇。

“我曾以为我是那个天选之人,是那个the one,世界上没有能困住我的事情。”

陆长泽慢吞吞地说,“世界树尤拉特克希尔,贯穿整个北欧神话的世界之树,连接九个世界,宇宙的核心。它的根系通往密米尔之井,那里有宇宙最深的智慧和秘密。我以为我是注定要前往那里,取得渎神的权柄的。”

“你确实如此。”霍尔.弗里德说。

陆长泽摇摇头。

“直到我的孩子出生我才知道我错了。知道吗?困扰数学界两千多年的几何问题正多边形尺规作图,牛顿一辈子画不出来的正十七边形,十八岁那年的高斯只用了一个晚上。炼金术的一切都是为了等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真正独一无二的家伙!上天给予我那么多的天赋并不是要让我实现炼金术的大业,我的一生,是为了给他铺路。他拥有最庞大体量的人性,只要他愿意,渎神的道路没人能走的比他更远。”陆长泽又要了杯酒润嗓子,这是他的第三杯酒了,平时不会喝那么多,他这样的顶尖学者要保持头脑清醒,而酒精会杀死脑细胞。

霍尔.弗里德这时候选择了继续倾听。

“宇宙永恒的法则,万物生于水而灭于火。我去探究来的秘密是为了教给我的孩子怎么用。”烈酒让陆长泽嗓音沙哑地像是一个疲惫男人最后的声嘶力竭。

“‘源火’。这世界上只有你能掌握,其他人要么不被这样的力量认同,要么已经死了。第五十种刻印,茫茫大道仅剩的天机,炼金术无法攻克的终极难题,一亿个天才里也出不了一个人能破解。你的孩子,陆西安,又有多大可能掌握?”

“他不必掌握。他的父亲会,就足够了。”陆长泽的呼吸变得深沉而缓慢,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又感到胸口微微发酸,“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去找那个孩子。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在平凡的家庭里普通的长大。他已经具备王魂,不能再同时具备王命,这种命数要在漫长的岁月中才能够磨灭。他必须平凡,这也是他真正潜力激发的漫长过程。”

“然后,我也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陆长泽补上一句,唯独这一句语气最重,毋庸置疑。

“你还年轻,不要弄得像是在托孤。”霍尔.弗里德说。

“未雨绸缪早做打算,”陆长泽潇洒地在椅子上往后仰,望着屋顶吊灯,“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再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的路,让他自己去选吧。我只是为了他铺好了这条路,怎么走属于他自己。”

“我答应你。你知道的,我是个很在乎承诺和约定的人,契约精神。”霍尔.弗里德笑笑,弗里德家族的男人一诺千金。

“我该走了,刑天的围剿计划我会参加。如果我失败了,把我的尸体运回故乡。”陆长泽说出这番话,像是浪客执剑,一去不复回。

“武运昌隆!”霍尔.弗里德这杯酒敬他。

陆长泽站起来,看了看手表。他还买了张机票是回国的,下午两点准时起飞,落地北京再转庐州,时间很紧凑,再待下去会赶不上行程。

“这么着急,你这样自由惯了的家伙还有别的安排?”

霍尔.弗里德没有挽留他,只是继续举起杯子,一人独饮。

陆长泽得意地笑笑,“我答应了孩子,这周末要陪他去游乐园坐摩天轮的。”

“安崽……”

有谁在呼唤。这声音听起来仿佛信号极差时对讲机里发出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带着强烈的虚幻感在耳边缭绕。

夕阳余晖穿过摩天轮的空隙,投射下的影子像是时钟在倒转。那些斑驳陈旧的轿厢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宛如枯树上挂满的铁果被机械地推向高空。每一节升起,锈迹斑斑的连接处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安崽……”

呼喊声和那些零碎的风从窗缝间灌进来,掀动座位上剥落的漆片飘摇欲坠。他独自坐在轿厢里,低着头,耳畔听见那些孤寂的声响在天地中回荡。

他记得这里,这座游乐园曾经开在满是杏花的公园里,有一条无名河从中间穿过,上面飘着各种样子的小鸭船。多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有个老爷爷砌的池子可以钓金鱼儿,后来过去了十几年许多设施都不再开了,老爷爷也不见了,他的池子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雨布,蒙着尘落着雨,底下是长出苔藓的童时旧梦。一切都在时光里悄然遁去,只剩下他一个活人困在落幕的遗迹里。

真是孤单啊。他想。

原来一个人坐摩天轮是这样的感觉吗?狭小而封闭的轿厢悬挂着吱呀吱呀地上升,像是与世界断然分离的另一部分,两者只在落地时才会短暂相交。而升到顶峰是它最远离世界的时候,从高空俯瞰,所有的一切都被挡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悬浮在半空之中,像一颗被遗忘的微尘找不到归属。

在这个过程里时间被无限拉长,孤独会在静默中千百倍放大,像是一把火在心中烧出一个窟窿。没有人能扑灭它,只会越烧越大,直到烧光你的心,最后只剩下空荡的胸膛。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什么也没有触及到,可那里原本应该是有些什么的。

“安崽……”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耳旁的呢喃,那声音轻柔而模糊,同一缕风吹进了空荡的胸膛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游离四周,无法寻找到声音的源头。就好像闭眼伸出手,摸到的是一片虚无。

奇怪,没有人会这样叫他。老妈一般叫他“安安”,这是他的小名,朋友叫他“老陆”,一种不算熟也不算陌生的称呼,有着微妙的距离感又装作关系很铁的样子,他不喜欢。但仔细想起来,他好像还有一个称呼是什么来着……

“小羊羔”?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搓着两条胳膊。谁喊的破名字,听上去肉麻极了。

“安崽!”

他浑身一怔,真正听清了那个声音。

猛然,那声音被急速地拉近,仿佛只在一个呼吸的瞬间便跨越了千里万里,从虚无里跃然而至,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声音所蕴含的的温度,无形的音波将他呼吸都震得一颤。

“老……爸?”

他抬起头,那个喊他的男人原来就坐在对面,面挂微笑,在阳光中翘着二郎腿,透过窗户俯瞰整个游乐园。

啊,他想起来了,只有老爸会这样喊他。因为自己的名字是陆西安,小名叫安安,在老爸眼里调皮捣蛋的时候又是一个小兔崽子欠揍的很,所以叫安崽。他很久没有被这样喊过了。

“安崽,想什么呢?”坐在对面的男人温和地问起他。

他甩了甩脑袋,真担心自己是孤独疯了出现幻觉了。他用力捏紧发酸的鼻头去抑制自己的情绪,重新再去打量男人。那家伙还是稳当地坐在那里,模糊的脸上看不清面容,却让他觉得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男人能活到现在,是不是也该长白头发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有点想你,老爸。”

他极轻的默念,像是害怕过大的声响会震碎泡沫,一切都不复存在。这句话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对谁说的,是对那个男人,还是对自己?

“才出差两天就想老爸了?你小子又想买什么玩具,说吧。”男人毫不客气地说。

“才不是,谁稀罕你买的玩具。”他朝男人吐槽。

这家伙第一次给他买的玩具是会说话的汤姆猫,看了某本坑爹育儿杂志推荐的,一百块大洋。他不喜欢这个,但还是放进了纸箱里保存到了现在,即便会说话的汤姆猫已经不会再回答他“嗨朋友!你好啊!”

“这次回来,你还会走的。对吗?”他毫无征兆地,说出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的话。

那家伙认真地看着他,给予他男人与男人之间应有的尊重,“嗯。”

“哦……好,那你一路顺风。”他苦笑着,在说言不由衷的话语,“不要再半路失踪了。”

“什么话,熊孩子……”男人不满地说。要是当年一定会赏他一个大脑瓜崩。

那个男人不说话了,理了理衣襟,望向窗外日落西沉。

他觉得其实这样安静的一直对坐下去也挺好,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男人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几乎相仿,仿佛在注视着一面镜子,中间隔了一层不容穿过的玻璃。

“时光啊就像潮水,它送来了一切,也会带走一切。”男人说了这样一句话。真是拉风,果真是从那张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他清晰地感受到摩天轮在旋转,却不再是那种悲哀迟缓的节奏,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飞速转动。轿厢内的重力被扭曲,只有他们还在面对着面稳稳站着,窗外的风景不再是具体的形象,变成了一道道模糊不清的光弧在以无法追逐的速度流转。这座摩天轮庞大的影子投射在地面,就像时钟,它不是按照顺时针旋转的,而是飞驰着回退。

他看见夕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驱逐掉暮色,天光大作。深秋的枯木重新抽出新枝,嫩芽点缀枝头,轿厢剥落的铁漆在空中划过优雅的抛物线,重新贴回原位,那些裂纹和锈蚀就似被一双手抹平。

衰败的游乐园就好像一下子回归到了多年前的繁盛,他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切,亲眼看着时间逆流而上,奔向那个阳光炽热的夏天,回退到了那个男人眼里,对面坐的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

“安崽,男人的一生中总会有某个时刻,需要坚守自己的决定。一个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选择’的时刻。”男人那时候酝酿了很久,对六岁的他开口说。

他笑笑,那一年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六岁的孩子能听懂些什么呢?六岁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说天是绿的他都信。

“你听不懂也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男人缓缓伸出手向他的方向探来,越过光影的边界,就差一点就能触碰到他的额头。然而就在那不足一寸的距离里停住了。

那个男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无形的镜子将他们限制在各自的一侧,人是无法试图穿透梦影去触碰往昔的。

那个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老爸要做的就是去坚守自己的选择,这是我活着的意义,也是我的使命。安崽,你也会有那一天,这是男人究其一生的任务。”

他点点头,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袭来,那是一种没有来由却深沉到骨髓的情绪。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那里依然空落落的,像一个被掏空的空洞,什么也填补不了,甚至连风都会漏进来,整个灵魂都因这片空洞而失衡。

“好,老爸。”但是他还是这么回答了。

“还记得吗?我们两个都要当大英雄,我们是说好的。”男人伸出了小拇指。

他也遥遥地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不许变。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原地,静默不语,那面无形的镜子在这一刻悄然出现了裂隙。

“小兔崽子,我给你留下了一把钥匙,你会找到的。当漫长的岁月过去,某一天你也有了自己的选择的时候……就去打开那扇门吧。”男人低沉的声音说。

“那是我给你留下的,最后的‘变身器’。”

他猛地愣住,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突然感到无法呼吸。那句话重重砸在他脑海里,思绪一片混乱,某些不该忘却的记忆拼凑不起来了。那把钥匙,那扇门,它们究竟是什么?

他忘记了,可那真的很重要啊。

“老爸,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等等!”他伸出手,只抓住了夕阳。

细小的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那个男人的身影随着镜面的皲裂而变得支离破碎,无数片碎片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最终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被锈迹再一次蚀透的支架终于无法承受庞大的重量,整座摩天轮开始不堪重负地悲鸣,分崩离析的力将一节节连接着的钢筋骨骼拉扯得扭曲变形。随着一声尖锐的断裂声炸响,无数碎片子弹般迸射出去,在失重中飞舞,铆钉被挣脱的力量抛向空中。这些破碎的零件短暂地盛放,随后是坠落,像是一场铁的花火。

他的脚底有一刹那的悬空,顷刻间坠感撕裂了他的意识,风声如尖啸在耳畔呼响,失控的轿厢和崩塌的钢铁混杂着朝下砸去,深坑般的黑暗朝他张开了漩涡般的巨口——

吞没。

陆西安从睡梦中惊醒,鲤鱼打挺似的掀开被子坐起来,急促的呼吸带动胸口起伏,汗透了衣襟,外面阿尔伯特正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做早饭。

是奥地利维也纳的合租屋,昨天他才刚从伦敦回来复命,晨曦透过窗户,照得人分不清梦与现实。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忽然想起原来老爸是带自己去过游乐园坐摩天轮的,只是自己忘记了。那个男人一直吊儿郎当,但从不食言。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