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王之故土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4/13 14:51:29 字数:24016

北大西洋深蓝的海洋一望无疆,海蛇似的快船正结队破浪,铸铁船头把劈开的浪花打成细碎的白沫,薄薄地冲刷在两侧的维京圆盾上。

船长室内听着潮声,弗洛基往木杯里续上朗姆酒,不安更加沉入谷底。船上酒和黄金同样来之不易,出航的时候他的仓库里带了整整四十箱,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瓶。嗜酒如命的水手们离不开这些,要想让他们干活要么有一瓶朗姆酒,要么就需要一枚金币,否则这样危险的航海探险没有人会追随他。

他的维京船队已经在海上漂泊了八个星期,只为寻找凯尔特隐修士口中的神秘之岛,去往极北之地,极昼下无色之月升起的地方,那是离人世最远的雾岛,“冰的陆地”,却有火山群立。凯尔特隐修士曾说那里是位古老君王的故土,他的墓穴里埋藏了世间最珍稀的宝藏,任何一件殉葬品的流出都能够在凡世换取不可计量的荣华富贵。

弗洛基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个,目光紧紧锁定着被他握在手中的羊皮纸。借着烛火摇曳的微光,纸上陈朽的笔迹也展露出来,一个个古老模糊的象形符号和火苗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这些文字原始到无法追溯,只有他熟识的一位神神叨叨的爱尔兰僧侣能够解读。那个疯僧侣总是在房间画满奇怪诡异的圆阵,不吃不喝地每天念叨着些古怪的语言,但是他的博学却无人能及。在弗洛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踏出门一步了,木碗里的食物腐烂发臭,门框和悬梁上都溢满了涨潮般的图像,那个瘦骨嶙峋的家伙赤裸着上半身,肋骨可怕地凸显出来,蓬头垢面。他见到这页羊皮纸,混沌的眼神居然刹那间清醒了一刻,随后就像饥饿的狼狗一样扑上来,将脸颊都疯狂地贴上这些文字,大笑。

卢恩文字,属于古炼金术的文字,千年以前最古老的北地符文。它不仅是书写文字,还象征着最深层次的奥术领域,传说奥丁为了掌握这些文字用长矛冈格尼尔刺穿自己,在世界树上倒吊了九天九夜才得以领悟。

这卷纸张的文字记载了,在那离人世最远的雾岛,成群的飞龙掠过贫瘠的岩原,铁青且巍峨的王城铸造在直刺天空的悬崖,空气里飘散着冰晶,暴风肆虐,雪花横扫在大地就像浓烈的尘。在那里,无论是口含烈焰的龙还是动辄万钧的巨兽都要共同臣服于世间最初的古王——

“万王之王”。

文字里是这样记录的。

伟岸的王从天神那里僭夺了无上至高的权能,成为神在人世间最强大的化身,众生朝拜,就连岁月这柄剔骨的刀都无法杀死他,这场暴政持续了数百年。直到那一天,烈火燎原,王亦怒火中烧。他的血喷洒而出浸进岩原里,土地被染得猩红,风吹来的都是怒吼,揭旗反抗的人们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用铁戟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牢牢钉死在了悬崖殿里,孤独且永恒的与王座同眠。

在文字的最后,记录这些文字的人写下——在那里、极北之地,王虽死,却留下了“长生”的秘辛。

为了找寻去往那里的航线,弗洛基的船队徒劳地沿着模糊不清的海图行驶,直到现在一无所获。他们甚至开始迷航了,爬上桅杆无论朝那个方向上看都是相同的海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哪怕一片岛屿,在浩瀚的北大西洋里迷茫地打转,海面上偶尔飘来浮冰。如果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还不能抵达那所谓的极北之地,就必须要被迫返航,重新整顿,下一次出海或许是多年以后。

弗洛基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仰头将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他为了这次出海付出的心血远超他人理解,花费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这次出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重新将这张羊皮纸卷好,收进带锁扣的铁盒当中,吹灭火烛。这些在黑暗中给予人光芒的蜡油总是十分昂贵,必须要节省着使用。

他站在只开了一个眼的窗边,朝外看去。

海船还在乘风破浪,按照北极星指引的方向颠簸前行,撞碎重叠在一起的浪花。年轻的瞭望手踩着麻绳梯爬上桅杆,朝着航向尽头眺望,寒冷的海风将方帆吹得鼓鼓囊囊,吹打在身体上也像一根根冰针刺骨。

越来越冷了,随着航行的继续船员们只能被迫裹紧自己身上破烂的麻衣,最多再喝些猛烈的酒暖身子。但如今酒已经喝完了,他们还要继续前行,到更加寒冷的海域里去,在寒冷中人们变得更加沉默,前几天还在合唱的水手歌谣如今一声不发。

瞭望手死气沉沉地拢紧衣服,珍惜每一缕来之不易的体温。海面看似风平浪静,水波荡漾,但他常年在海上练就的鼻子嗅到风中蕴含的一丝水汽。

“风暴!”

阴沉的积雨云从天边渗出端倪,旋即就铺天盖地地扩散,像是一座座崇山群峦俯冲过来。海上的降雨从不像陆地那样,雨和风暴往往同时出现,一旦阴云爬上天幕,磅礴大海只消瞬间就会变得暴怒,波涛滚滚。瞭望手注意到原本还是湛蓝的海水开始变色了,被墨染那样反出海底深渊般的黑,仿佛有一张无垠的巨口在底下朝着船只张开。

瞭望手着急忙慌地差点把号角掉下桅杆,鼓足了力气浩然吹响。

  “呜————”

桅杆上的呼号仿佛战争的起始符,海员一下子从最沉默的低落进入最紧张的戒备,扛着麻绳和铁钩冲上甲板,传递指挥的声音都是大吼大叫。

  “孩子们!”弗洛基说。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在大海上,船长总是有着绝对的权威。

  “风暴就要来了!愿奥丁保佑我们,战胜索尔的山羊!”

北方的神话里,索尔的两只山羊拉动雷霆战车从天空奔过时,风暴随雷声而来。

船员们高举手上的工具叫嚷着回应他。海上生活的人总是大喜大悲,又或者不喜不悲的,为了抵抗风暴,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把防浪网系实,把方帆侧过来,把麻绳系紧,把这座快船变成对抗海浪的堡垒。

“快!去几个人到储藏室,别让水淹了食物!”船上的副手吼叫着。他发现这场雨的前兆很不正常,风暴卷来的水浪很有可能会冲进船舱。

海水从来不讲道理,风暴的下一刻或许就是漩涡和海啸。如果大海是个姑娘,那么她一定是个最喜怒无常的妖姬。

云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刮起阵阵将水花带上甲板的妖风,副手一头微卷的乱发飘零,胡须都被飞溅的水滴打湿。他抬起头,一滴雨正好落在他的额头,冰一样凉,不到片刻暴雨夹杂在狂风里急落,密集得像天空里有一座湖泊泄口,将全部的水倾注而下。海面汹涌,犹若是沸腾。

“风暴来了!”

号角第二次吹响,向所有人警示。

狂风撕扯着方帆,十几米高的浪头呼啸着撞击甲板,海船如一叶扁舟夹杂在接连的浪潮里,风雨中闪过惨白的雷霆。

副手冲进船长室,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往下滴着水。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这样的风暴人是不能待在甲板的,任何敢于留在这里的傻子都会被惊涛骇浪卷走。

“该死的,现在谁他妈的在掌舵?”弗洛基声嘶力竭地大吼。周围都是雨砸在船体的噪声,脚下的船体仿佛化作了这浪潮的一部分,没有一刻是稳固的。

“没有人,现在上层连站立都做不到!”副手扶着墙壁以同样的声调回应。

弗洛基一拳砸向桌子,拳骨溅出来的鲜血滴在桌面上,吓了副手一跳。

“不能让船偏航!”

弗洛基丢下这一句跌跌撞撞地冲出船长室,迎面的黑云厚得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帷幕拢在天空,浪涛从四面八方袭来,激起几人高的水花,这些海浪随时都会把人卷下船。

他冒着倾盆大雨艰难地登上船舵,水流沿着湿透的麻布衣哗啦地往下滴,与木板上的积水融成一片。这场浩劫般的暴雨几乎让人无法睁开双眼,他眯起眼睛,仅能通过一条细缝注视前方。船队已经被冲散了,没有退路可言,这艘船绝不能在风暴中迷航,否则将永远无法去到那片传说中的土地探究长生之秘,他早已将一生都压在了这次壮举上面,必须有人要掌舵。

他的眼神短暂地和桅杆上没有来得及下来的瞭望手相交,那个可怜的家伙在高处抱紧柱子,在风雨中蚂蚁般渺小。

透过密集的雨幕,只有瞭望手能看到他眼神里烁金般的坚韧。

“放帆!启航!”弗洛基的咆哮只在这一瞬短暂压过了风暴,直击瞭望手瑟瑟发抖的胸膛。

方帆正位!帆索在风中绷紧,强劲的海风呼啸着把帆布最大限度地鼓起,成为无形的巨手推动它在浪潮中穿梭!

弗洛基双手死死抓住舵柄,以英杰般凌然的姿态牵制住海洋这匹暴烈的骏马,船队里只剩下这一艘仍在乘风破浪!风向是正确的,他要顺着这阵风踏浪前行!

天空藏匿着的雷霆爆发,闪出阵阵白光。那些带来狂风骤雨的黑色云层沉重得像要压下来折断船帆,漆黑的浪花里仿佛藏着一只只饥饿万分的野兽,不断从四面八方扑向甲板,几乎要将这艘船撕扯得支离破碎。

“愿奥丁保佑我们!战胜索尔的山羊!”扑面而来的浪涛宛如一座礁石,青白色的雷霆劈打在浪头,弗洛基用尽浑身力气锁紧船舵,放声大笑的样子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个疯子。

船在风暴肆虐的海域里横冲直撞,狂暴的风势将船速推至极致。铸铁的船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劈向迎面扑来的滔天巨浪,剧烈的撞击震得整艘船发出激烈的怒响,随后船影冲出浪墙,伴随着巨大的水花重重砸回海面。

甲板上传来激昂的呐喊声,弗洛基与瞭望手振臂高呼,任雨水和海风肆意拍打着脸颊,嘲笑起风暴的无能。

这样的雨云受风速所趋,来得快去得也快,海洋从不讲道理,怎样的浩劫都要硬着头皮承受过去,活下来并非是战胜了它,只不过是经受住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考验。咆哮不止的漆黑云层正被船甩在身后,变成逐渐散开的暗影,雨势渐小了,温吞吞的太阳从云边里冒出头,怎么也热不起来,照在甲板上显出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副手和越来越多惊恐的船员登上甲板,见到风暴最愤怒的状态平息下去,他们还有一片狼藉需要处理,积水如果就这样不管会有船沉没的风险,那些断裂的木板和绳索要重新修复,人与风暴之间的战争并未结束。

副手登上船舵,颤巍巍地向弗洛基报告:“船长,瞭望手那孩子恐怕被海浪卷走了,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人员伤亡,我们的食物储备保住了!”

“孬种!懦夫!”弗洛基一把推开副手,怒火怒气,“你的勇气还比不上那孩子!你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桅杆上,年轻的瞭望手遥望着狂风和巨浪的怒号远去,浑身仍在止不住地战栗。

船只随波起伏,灰蓝的天际重新展现在眼前,云朵散碎地漂浮,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海腥味,和来自雨后的清冽。

瞭望手冷静下来,眺望远处的天象履行职责,没有人知道风暴会不会重新折返,彻底摧毁他们。

在天海交接的尽头,他没有看到黑压压的积雨云,陆地的边缘慢慢变得清晰。那是荒凉的海岸线,冰雪交加的黑色沙滩卧在灰蓝的天幕下,潮汐起伏将海水轻轻扑打在沙子上,留下层细碎的泡沫。

“陆地!陆地!陆地!”桅杆上的瞭望手歇斯底里地朝天大喊,确保这个信息能够传遍整艘船队。

刚要发火的弗洛基愣住了,推开低头垂眉的副手登上甲板前端,直面大海。

“陆地、陆地——”

声音的传播就好似风吹浪涛,弗洛基听见了无数个粗犷的叫喊此起彼伏,他被包围在这些声音中头皮发麻,被风霜摧残到干枯分裂的手掌颤抖着松开舵盘。在海上,这样简单的呼喊能够激励所有人,视界上的一片泥土比得上海盗留下的黄金宝藏,其璀璨要远胜过地平线上的骄阳。

弗洛基朝那片陆地伸出手掌,透过指间的缝隙窥探远方的黑沙滩,不禁开始落泪。喜怒无常的大海会把最强壮最勇猛的男人折磨到瘦骨嶙峋、精神崩溃,而他们最后的期许便是陆地。人从腹胎中诞下的那一刻起,就离不开地母的怀抱。

“Ísland。(冰岛)”遥望着那片冰霜覆盖的陆地,弗洛基.维尔达加尔松情不自禁地呢喃。

(注:弗洛基.维尔达加尔松,大约在公元860年登陆冰岛并尝试定居,可惜最后定居的计划以失败告终。他是最早登陆冰岛的北欧探险家之一,冰岛的命名正起源于他。在弗洛基.维尔达加尔松后的公元874年,冰岛的首位永久定居者、冰岛人的祖先殷格.亚纳逊才携奴隶家仆来到冰岛。)

云层泄口,天光乍现。大海上,飞瀑那样的光落在“布鲁威尔”号运输船上。

布鲁威尔号此时正在北大西洋朝西航行,它靠柴油驱动,废烟通过烟囱窜上高空,行驶起来机械声轰鸣,像是无机物发出的呜号。

到了极深远的海域过后,就不像马尔代夫或者希腊圣托里尼似的碧波荡漾了,海面风平浪静,温度却很低,望不到头的海水皆是呈现出一种灰蓝相融的铅色,迎面海风寂寥,吹进肺里就像灌进去冰,冷是从胸腔由内而外的。

北大西洋深处的低温让陆西安这个南方人叫苦难堪,他刚到甲板上晒太阳,阳光没一会儿就被灰沉的云层重新掩盖,陆西安手脚还没暖和起来就被海风刮得嗷嗷直叫。

他没有去过冰岛,这还是第一次,印象当中只有朋友圈里有个富二代带着女朋友去过,拍了一堆羡煞旁人的照片,哀艳又梦幻。黑沙滩和冰原,狂风大作,世界终点一般的灭世之美。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死船连个空调都没有,还叫不叫人活了?好怀念上次舒舒服服坐飞机出差,吹着暖风睡一觉就到了,多好。”然而真正坐上去往冰岛的船,陆西安冰凉的手来回搓着,苦大仇深的样子。他这才知道光鲜亮丽的照片背后,那个富二代和他对象穿那么少可能都被冻成狗了。

“我们只是跟船,就别挑了。布鲁威尔号是公司在十几年前就报废了的柴油船,要不是为了把冰岛那边需要的东西运过去,压根没必要修修再拿出来用。捎上我们只是顺便而已。”靠在栏杆上吹海风的阿尔伯特说。他看上去不太在意出差条件,穿了一身立领大衣御寒,麂皮手套夹着根点燃的万宝路香烟,海风把长发吹得飞扬。

布鲁威尔号,名字取意“蓝鲸”,Blue Whale,用世界上最大的哺乳类动物来形容它是汪洋中浮潜的庞然大物,但其实仅5500吨的荷载量只能算得上中小型运输船,吃水最多6米深,船龄超过三十年。它从丹麦出发,目的地是冰岛的塞济斯菲厄泽港,运送一批高精度的炼金仪器供冰岛那边执行的任务使用。

“选它这个老古董的原因恰巧就是因为它小,足够不显眼,上头不想把一艘大邮轮开进港口,费了好大劲才拉出来这么一艘破运输船。”阿尔伯特说。

布鲁威尔号推开水波慢悠悠地航行,一泼泼浪花在栏杆底下翻腾,行驶速度被严格控制在15节,一成不变。“就这时速,在海上蹬自行车也早都蹬到冰岛了。”陆西安无力地吐槽。

“你也不是不知道,它就只能跑这么快。”阿尔伯特把烟头灭在铝制烟灰盒里,极有素质地收好而不是抛进海里。

炼金工程部把它从丹麦的船库里拉出来的时候,船身上的锈随便一刮就是一大碗,更是别提启动了,这东西你敢下水它就敢沉。维修组甚至都考虑过不然就给这些废铁融了重新造一艘,要不是工期太急他们都懒得去修这艘船。史蒂芬.金主管极其气愤地控诉“炼金工程师的手是用来探索真理的,而不是他娘的去修没有一丁点技术含量的机械结构!”,联合半个部门上书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总裁,得到的回复是“买新的哪有修便宜,最近财政赤字了,该省省该花花”。

陆西安也明白这老古董稍微再快,船体的噪音就会扩大一整倍,发动机崩毁前的哀嚎吵得叫人发疯。那股威力陆西安第一天登船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了。

比起那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陆西安宁愿它慢点。

“慢点好。”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妥协。

阿尔伯特无奈又点了根烟,他这两天也受尽折磨,船上没有信号没有电源插座,连游戏都打不了,仅剩的乐趣就是到甲板上抽口烟,每天烟的消耗量成倍增加。

“早知道不跟这艘船来了,要是没回奥地利收拾行李我就直接从伦敦飞雷克雅未克了,偏要晚两天坐船,造孽啊!”

第一次坐船的陆西安只不过是想吹吹海风体会一下在北大西洋上自由漂流的感觉,但真坐了才晓得这海风简直是杀人的刀子。

“天杀的破船!”

陆西安话说太快了,一股脑吸进去太多的冷空气,止不住地干哕。

他从小就晕动症,俗称晕车,在陆地上坐车只有偶尔会犯,但晕车的一般也晕船,原理上是一样的。到了海上晕船的症状更加严重,被这一刺激胃里翻山倒海,有一杆金箍棒在搅动,扒着栏杆朝海里一个劲恶心呕吐,两天几乎没有进食导致他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陆西安大口喘着气,冷空气把鼻尖冻得通红,直到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蛇窟那次根本不算什么,这才是他的生死危机。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想到自己这样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的货色居然要被拉去为什么炼金术的大业奋斗,就特别想笑。这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是他自己选的路。

陆西安不傻,其实他早就猜到叶列娜是故意在接近他。拜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列娜是只高贵的白天鹅,生长在巨资打造的园林里,她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几千万的豪车,私人订制的珠宝,应有尽有。她只是不喜欢那些,否则想要星星月亮都有人能为她摘下来。贵族、政客、豪绅家的继承人挤破脑袋也想要亲吻她带着蕾丝花边的手套,其中不乏有名校毕业精英阶层,会开着跑车来送给她999朵玫瑰花、各方面都优秀到极致的家伙。

陆西安有什么呢?陆西安什么都没有,有条烂命。他这条烂命放到当年,班级里富二代都不愿意正眼瞧他,而那些个所谓的富二代加一起也入不了叶列娜的眼。

她生来就是繁花,无需任何人作为陪衬的绿叶。

陆西安没那么不识趣,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只是不忍心那么早戳破这个美好的泡沫,宁愿糊涂地多玩下去一会。因为只有在和叶列娜一起发疯,一起溜号,一起从别墅窗户跳进花圃,一起开着法拉利拉斐尔飙遍市区,在国道上驰骋,迎面的气流都像是台风把两个人的头发缭乱地吹开。只有那些时候,他感到一具翅膀在半空中仿佛张开,前所未有的自由。

叶列娜还真是个欺骗感情的坏女人,诱导纯情少男只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唯独他不懂的是,为什么既然他在炼金术的大业里如此重要,那天叶列娜还要语重心长地劝他辞职?他能听出来叶列娜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没有在开玩笑,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起来的眼睛就像幽潭折射出波澜不惊的光。

她没有想过自己要是经不起考验,直接打道回府了怎么办?

陆西安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些,就像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欢上人家了还是仅仅只是倾慕,感情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叶列娜总像一把火炬,和她的名字一样,“火炬之光”,只要站在那里就会炽热发亮,而陆西安这只飞蛾不是喜欢她,只是向往那股光和热。飞蛾在阴影里只要窥得过那一次光的指引,就会不顾头破血流地撞上去。

真相大白之后,陆西安反倒没那么在乎了,人不会纠结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又或者其实他对叶列娜的感情确实不是喜欢。加入冰岛的行动他之所以点头,更不是要拿可怜的骨气在女人面前逞强,虽然这事从小也没少干,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这一次,他想要珍惜那好不容易得到的,像一滴露水那样随时会被蒸发干的、他这腐烂人生仅剩的价值。

如果连自己最后这点价值还要违背,那陆西安觉得自己生而有愧。

他望着布鲁威尔号的船尾荡开水波,寒风割在脸颊,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他默默无闻的庐州。他记得每一个自己坐在家里阳台的晚上,看着夕阳落下,邻居家的机箱呼呼作响甚至盖过他放的音乐。他喜欢学着文艺青年的样子远眺窗外,看满城灯火从市中心绽放,涟漪一般扩散开来。那时候他的生活不紧不慢,命运并不掌握在他自己手里,有的时候看久了晃眼的城区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真实,像是镜花水月。他在低着头活的时候才属于自己,一旦仰起头向远处眺望就会发现自己是那么得微不足道,简直要被排山倒海的景象压倒。

而如今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踹开挡在他面前的那扇玻璃窗,从二十层的阳台一跃而下,朝着世界展开双臂。

代价就算是死,他也拒绝不了。

陆西安闭上了眼睛,从阿尔伯特手里接过一片晕海宁,生吞。

吃下去药好一点了,陆西安才擦擦嘴继续说话,“我这属于是从天堂跌入地狱了,已经三天了,我整整被折磨了三天……船上连个像样的睡觉地方都没有——怎么之前打着公司的旗号就能耀武扬威,一轮到冰岛公司咱就跟野人似的。”

“要不你猜猜冰岛这地方才多少人口?总共才37万常驻人口。按照炼金术不到万分之一的普及率,全国都找不出几个混炼金术界的家伙。没有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谁来了都不好使。”阿尔伯特抽着烟,同样郁闷。

陆西安看上去若有所思,但是短时间又被想要呕吐的欲望击败了,扒在栏杆上气不接下气。

“大规模数量的炼金装备没办法空运,因为空运货物的管制很严,只要落地就跳不过检查,在冰岛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公司没有足够的内应和人脉去解决海关这个问题,只有塞济斯菲厄泽港的管事人能行个方便。这些精密的炼金仪器和武装绝不能是公之于众的,一切都要小心行事。”阿尔伯特给他拍拍后背缓解呕吐。

“我听你这意思,我们是偷渡?”陆西安竖起耳朵警觉起来。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酷!”陆西安短暂活了一下。

阿尔伯特抽完这根烟,大量尼古丁的刺激让头脑稍微发晕,冷风一吹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他想起来还有来自公司的信息未读,回了趟船舱。货物区堆放的集装箱挂着厚厚的防水布,里面装的都是大型钻井机器的零件,这些东西要与诸多炼金仪器一起被运往冰岛,在距离首都雷克雅未克一百公里的奥克冰川(Okjökull)组装。那里是冰岛已经消失的一座冰川,百年陈冰化开之后露出了底下贫瘠的岩原,寸草不生。奥克是火山的名字,“jökull” 在冰岛语中意为“冰川”,因此 Okjökull 的意思是“覆盖在奥克火山上的冰川”,全球变暖的原因导致它2014年被宣布已经消失,当地人和科学家在火山顶部安装了一块纪念碑,上面刻着冰川的墓志铭。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里正在秘密执行一场行动,整个自然保护区年底不再对外开放,一批批人马和器械被运往那里,寻找王之墓所的计划悄然无声地执行。

阿尔伯特坐在上下铺的下床上,拥挤的船舱只能在过道放下一条腿,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连接上卫星网络,收到来自特别行动部奥热罗主管的视频留言。

“阿尔伯特,出差辛苦了。靠岸过后会有人接应货物,不用你操心,你这次的任务是保证‘拉撒路计划’和平进行。冰岛西部的博尔加峡湾地区东缘,奥克冰川,2014年冰川融化过后它终于显露出自己的真容。我们一直忽略了几千年来地貌变化所带来的误差,六千年前它曾是一座高山,耸入云端,后来因为地壳运动一部分沉进了地底,在为期三周的地理勘察中我们发现它符合传说中记载的那片王之故土,先遣队已经在调查古王的尸首是否还葬在那里。你要配合他们,同时护送陆西安前往奥克冰川,综合情报部门认为初王中的另一位归乡在即,执行‘拉撒路计划’期间一定保护好陆西安的人身安全。另外,周防需要回一趟中国,十天后才能与你们汇合,祝你好运。”

阿尔伯特合上电脑,船舱内禁烟,不然他真想再抽上一根。

“让一个新人参加与僭王扯上关系的危险行动,也不知道公司是怎么想的。”他这样的人朝生暮死为公司卖命惯了,无论是新皇党还是旧皇派的指示从来不多过问,如果有一天在任务中死去,他唯一的遗愿大概也只是把剩下的存款捐给儿童基金会。但陆西安和他不一样,那家伙只不过是仍个有牵挂的普通人,不适合那些需要抛弃所有顾虑的行动。甚至按理来讲,不足够资历的员工本应该是没有资格知晓有关僭王的机密的。

多想无益,阿尔伯特重新踩着嘎吱嘎吱响的生锈铁梯登上甲板,到了甲板上才好继续抽烟。陆西安远远就看着了他,举起手臂高呼。

“嗨,哪位好心人能帮我去问问还有多久着陆?”

“你不如直接点我的名好了。”甲板上除了陆西安就只有阿尔伯特一个人在。

阿尔伯特没有选择去问船员,而是观察到有海鸥停留在了栏杆,直直掰过脖子来,黄豆大小的眼睛凝视他。

“应该快了,你看头顶。”

陆西安仰起头,只见七八只海鸥在头顶鸣叫着盘旋,跟船行驶的方向一起走,偶尔在栏杆上落脚。这种杂食性的鸟类腹胸都生长着洁白的羽毛,像是灰沉沉的天空出现的几个白色斑块,找到机会就急速俯冲钻进水里,有力的喙在突破水障的一瞬间就钳住游鱼,带出一阵水花展翅翱翔,羽毛上滴水不沾。

“离陆地已经很近了,海鸥这种鸟类通常只在靠近陆地的沿海水域捕猎,我们快到了。”

阿尔伯特取出面包,这是这些天挤船舱吃剩下的口粮,掰下一块丢出去,抛物线还没等落进海面就被一只海鸥滑翔着劫断。

塞济斯菲厄泽港位于冰岛东部一个风景如画的海湾内,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遗世独立的珍珠,周围被陡峭的山脉和自然保护区环绕,鸟类总是齐聚在码头鸣叫。

这个港口规模远远比不上首都的雷克雅未克港,游客乘船来到冰岛一般都会在那边着陆,下了船就可以通过四通八达的公路去到市区的高级酒店或者黄金瀑布一类的著名景点。名不见经传的塞济斯菲厄泽港只作为连接丹麦以及北欧的航线一端,主货运,历史上辉煌的时候曾是渔业和贸易的重要港口。

自从得知布鲁威尔号距离冰岛海域已然不远,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每隔十几分钟就要登上码头,眺望暗蓝色的海波拍打在混凝土的海岸线,呼呼的海风刮进衣领。从制服的形式以及挂在胸口的工作证,可以看出他是塞济斯菲厄泽港的港务经理。

凌晨三点四十分,夹杂着寒风的海面上只泊船的应急灯还在工作,照出的光随着颠簸一摇一摇。港务经理裹紧了厚重的外套,抬腕看了眼淘来的二手名牌手表,指针指向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时刻。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海风,远处海平面上割现出模糊不清的光点,像是雾中萤火。来自信号灯的辐照一点点扩大,朦胧的光晕来自一艘船影,在暗潮涌动的夜色下朝着港口切入。

“这船怎么这么破?”港务经理放下望远镜。

布鲁威尔号好歹是准时来了,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立马招呼几个归他管理的下属接驳。

那毕竟是一艘不小的运输船,不可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开进港口,他只能选择腾出一块港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码头,让布鲁威尔号趁着夜色靠岸,周围的巡逻安保仅在天亮前的时间段能被他调开不到两个小时。

这一切都是赌上了他的职业生涯,但凡让人知道他协助船只非法走私,下半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布鲁威尔号的入境手续不齐全,带着整船未申报的货物,根本不经查,他的权限最多只能保障布鲁威尔号非法靠岸,却不能掩盖住他们走私和偷渡的事实。让巡逻队和监控在两个小时内不去查到那片码头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全要看对方处理痕迹够不够快捷迅速,所有货物必须要赶在第二天海关那群家伙上班前从港口运走。

百万欧元加上一个移民身份的报酬,值得他压上毫无上升前景的工作冒这个险,他想清楚了上头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上不去,不如搏一把拿着钱转移资产跑到国外去。

远处布鲁威尔号切换了怠速,极静地靠向岸边,打开绿色的射线灯,三闪三灭对上暗号,慢慢朝港口边缘的不起眼位置挪去。

早在进入冰岛附近海域的时候布鲁威尔号就熄灭了大功率光源,它趁着夜色放慢速度,漱漱的海浪冲刷在锈迹斑驳的船身,就连引擎声也在海洋中消失。照明塔投射的灯柱都被错开,值班巡逻突然被唤去另一端的码头,对讲机里说有一艘轮渡夜里靠岸需要严查,运来的一船水泥,里面可能藏有毒品。

布鲁威尔号能借着这个机会驶入港口。“去指挥驳船接引。”港务经理心提到了嗓子眼,带来的都是他信得过的下属。

“确定是这艘吗?它看上去也……太破了!”旁边五大三粗的港务工人震惊。他在这干了那么多年,还没见过一艘破成这样的船还能在海上开,它的驾驶室玻璃好像都是碎的!

“不是这艘还能是哪艘,只有那群人的技术才能把漏风的破船送上大海,快去!”港务经理不耐烦地撵人。

引擎发动的声音惊扰了夜幕,接引的驳船从码头驶离,朝着布鲁威尔号的方向长驱直入。阿尔伯特站在甲板边缘,侧身倚靠着锈蚀的栏杆,目光平静地投向接近的驳船。港务经理的望远镜正对向他,看到浓郁夜色中长发飘逸的美男子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红色的烟头在暗夜里一明一灭,仿佛一只蛰伏着的眼睛。他深吸一口,优雅地将烟雾缓缓吐出,烟圈在夜风中裹卷着扩散开来,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妈的,真会耍帅!”港务经理心都快从嗓子眼里吐出来了,对方居然还在装逼,真是不担责任不腰疼。

在驳船的指引下布鲁威尔号在港湾的尽头慢慢停定,岸上亮起白炽色的电灯,几辆重型卡车和吊车早已等候多时,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铺上了红地毯。

港务经理虽然不情愿,但欢迎仪式还是要有的,公司那群人最喜欢这种表面功夫。

红毯铺到悬梯脚下的瞬间,船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布鲁威尔号启动了全部的照明灯,惨白的灯光刺破了夜色,光与暗交错间就像从深海里骤然跳出的水鬼,带着铁锈和绿藻森森可怖。

风夹带着海腥味呼啸而过,众目睽睽之下,陆西安和阿尔伯特两个男人站在制高点,眼上带着纯银边框的阿玛尼墨镜,大衣底下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即将展开的战旗,威仪无双。

四周的灯光都被这份气场压得黯然失色,港务经理被震慑到了,很难想象这样两个装逼犯来自一艘漏风破船。大晚上戴墨镜,真他娘能装啊。

“老A你说的果然对,装起逼来这几天的坏心情都得到治愈了!”陆西安叽叽喳喳地说。

阿尔伯特一边带上麂皮手套一边踱下悬梯,多天的苦旅把这个极尽坚强的男人也折磨的不轻,“我说的明明是气场足一点就没人敢问东问西了,能避免很多麻烦。别造我的谣。”

“还是社恐有经验!”陆西安赞许。

迎面走来的港务经理和阿尔伯特握手,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赶紧送走这船瘟神比什么都重要。

陆西安怀着满心的欣喜走下悬梯,映入他眼帘的是几盏大功率灯泡和有点褪色的红色地毯,公司雇佣的卡车上下来的工人绕开红地毯,启动吊车加入船舱卸货的行列。陆西安一怔,马上就发现了站在红地毯尽头的身影,金黄色的长发,夹竹桃香,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小羊羔,欢迎加入‘拉撒路计划’。”

陆西安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路上积累下来麻木的倦意横扫一空,他没想到叶列娜会在港口等布鲁威尔号靠岸,她本应该早就住进了雷克雅未克的高级酒店,坐在燃烧的壁炉前,举着高脚杯品煮好的热红酒。谁也想不到她就在这里,寒酸的塞济斯菲厄泽,弗里德家族的小姐亲驾接船。陆西安用来充排场的蓝宝石纽扣西装实际上还是叶列娜送给他的,穿到正主面前好似虚荣的孔雀花枝招展地想要开屏展示自己,尴尬到让人想要挖个地缝钻进去。

“衣服挺帅,领带打得不好。”叶列娜评价起他今天的一身行头。

陆西安不自觉紧了紧领带,挺起胸膛,尽管尴尬他还是希望在她眼里出现的时候能意气风发些,傲骨如青松。

叶列娜笑了笑,轻轻抬手抛出了两颗透着亮的小圆球,不远不近地朝着陆西安的方向落过来。陆西安略显慌乱地在半空中捞了一下,堪堪接住那两颗圆球,摊开掌心,发现是两颗糖果包裹在透明的糖衣里。

“欠你的两颗糖,现在补给你了。”

叶列娜扭头,甩动一头长发,留下两声轻笑。他的伪装实在是糟糕,任谁都能看出是在打脸充胖子,慌乱起来就被打回原形。

“什么东西?你们是在对什么我不知道暗号吗?”阿尔伯特摘下墨镜,打消那股生人莫近的气场。

“老A。”

陆西安合拢掌心有点愣神,没想到叶列娜还记得那天生日对自己许诺下的两颗糖果,微不足道的糖果而已。

“干嘛?”

“我有种被拿捏的感觉。”陆西安表情严肃。

阿尔伯特不知所云,像是刚落地就被两个同事给孤立了。

红毯尽头的牧马人越野车响彻两声汽笛,催促他们赶紧上车,那是辆全地形越野车,车身披着一层风霜与泥尘的痕迹,却依然可靠得像头蓄势待发的棕熊。

港务经理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表示就从自己面前过去了,把刚要开给装逼二人组做接风的香槟默默收了回去,留着自己喝。工人们动作利落,货物一件件从船上卸下,顺手将他们的两包行李塞进了越野车的后备箱。

陆西安从车窗里探出头对港务经理挥挥手说了声拜拜,他还是太有礼貌了。港务经理火急火燎地指挥把货物赶紧弄走并没有听见,搞得他悻悻又缩了回来,风太大太冷。

车灯切割开四周微微泛白的寒雾,引擎轰隆了一声,随即越野车稳稳地启动,沿着港口蜿蜒的道路一路弯弯绕绕地向外驶去。作为行动专员他们的任务是尽快抵达目的地,随船货物会用卡车通过公路运输,在海关上班前今夜全部撤离港口,会有当地安保公司全程护送。

越野车穿过港口的边缘地带,一路跨越灯火零星的港湾小镇,“我们这是要去哪?”陆西安在后座扒在前面俩座椅的中间,问开车的叶列娜。

“去赶一架直升机。”叶列娜猛踩一脚油门。

很快,港湾小镇的最后一盏灯火被甩在了车后。越野车没有减速,继续向前疾驰,小镇的周边是自然保护区,生长着成千上万的落叶松,林海的树影在车灯的照耀下像鬼魅般扑向道路两旁,千年的冻土被车轮碾过。

“这是去机场的路?我怎么两眼一抹黑。”陆西安抱怨。

“我可没有说要去机场。”

叶列娜踩下了刹车,急停。陆西安好险一头从后座撞上挡风玻璃。

一架真正的钢铁雄鹰正伏在林地的空隙中,六片巨大的旋翼是它张开的羽翼,掀起阵阵强风卷起树叶和尘土。

陆西安揉着撞痛的鼻头下车,仰头看着这台由冷硬金属构成的精密机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暗银色的机腹,机械独有的坚实质感泛着微微冷光。这架直升机甚至连涂料也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与冰岛即将到来的冬季严密契合,能更好地隐藏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化身为不被察觉的空中幽灵。陆西安不得不感慨公司在细节上的考虑真是周到。

“酷!我还以为要坐车去那个什么欧欧冰川,搭直升机可太炫了!”陆西安的声音被螺旋桨的破空声掩过去一半。

“是奥克冰川,那里作为高海拔岩原没有公路能深入进去,公司正在修建一条专门的道路来运输货物。但是目前想要最短时间抵达那里只能空降。”叶列娜递给他一副防音耳机,通过耳机来为他解释。

“俄罗斯产的卡-226AG,很新的款式啊,”阿尔伯特说,“终于不是破烂货了。”

“不仅不是破烂货,还是升级款,公司改装了它的发动机,更加抗寒,更加强力,可以在极端环境下飞行。它现在的名字叫做‘六翼天使’,总共七台全部调用到了冰岛。”

叶列娜坐上前排的副驾驶位,她十八岁就学习过直升机驾驶,不到三个月拿到了CPL-H执照,只有她有资格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但在这台直升机上没有什么她要做的事情。她和主驾驶员眼神交汇了一下,示意可以起飞,随后给陆西安递上了一份文件,中英双语版的,密密麻麻有十几页。

“这是要干嘛?”陆西安才刚在后面系好安全带,抬头疑惑地接过笔。

“行动协议和遗体处理方案意向表。这次行动可能会面临空前的危机,所有专员都有概率遇难,所以必须签署协议,提前写下遗言。你可以选择以怎样的方式处理自己的遗体——能找到全尸的情况下。”叶列娜言语间有故意吓唬他的意思。

“死都死了还要我自己考虑怎么埋?刚入职的时候不是说有员工福利吗,我们的员工福利包括什么来着?”陆西安翻了两页文件,通过耳机吐槽,“该不会是那种死了把尸体运回故乡吧?”

“嗯,有这个选项,也有骨灰撒大海,或者是是自愿捐赠遗体用来造人性沉淀物。”

“我问的是员工福利不是怎么榨取员工的死后价值……”陆西安咬下圆珠笔笔盖,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遗体处理方案那一栏里随便打了个勾。

“遗言呢?”叶列娜接过去看。

“写遗言总感觉是在立flag。晦气,不写。”陆西安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

“哦,那就是没有遗嘱托付。”叶列娜把文件胶封保管好,“搞定了。”

“老A呢?老A你写的什么?”陆西安真是在神经病公司里待久了,问起这种沉重的话题轻松得就好像在问“同学你的毕业论文写了啥”。

“没写什么,骨灰撒大海,遗产捐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阿尔伯特默默地戴上眼罩,合目打算小睡一会。

“嚯,来去一身轻啊。”陆西安越来越佩服这个男人了。

螺旋桨的破空声大作,如刀锋割裂了气浪,庞大的影子重重压在深青色的林冠。

陆西安把防音耳机的噪音屏蔽增强打开了,透过机舱的窗户望向脚下,划过的树林被气流冲击得东倒西歪,枝叶剧烈地摇晃着,像是波涛被风碾出了一道道不规则的褶皱。

没有人再说话了,赶路的时候阿尔伯特都会选择睡一会养精蓄锐,叶列娜也不喜欢一直聊天。不知不觉间三天船途的劳累都被释放出来,陆西安闭上了眼睛,在轻微的颠簸和白噪音当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近首都雷克雅未克一百公里,博尔加峡湾以东的高地,直升机正在寻找降落点。它的影子从空中飘摇而过时,有人抬起头,还以为是一只巨鸟。

时间已经到了早晨七点半左右,靠近北极圈的冰岛仍然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夜幕里。太阳光刚刚从地平线上泛起,弦月还没来得及消退,遥遥挂在另一端,日月同时出现在天空,星星和晨光纺织在一起,寒风扫来似雪的尘。

陆西安从睡梦中被缓缓摇醒,眼皮打架,海上漂泊睡也睡不好,如今回到了陆地一样是颠簸不断。

“到哪了?”

陆西安翻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柔软的羊毛触感还残留着些许暖意,那是阿尔伯特在他睡着时随手丢过来的。他揉了揉额角,眼神还有些恍惚,但当视线越过机舱边缘,透过镜窗,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醒。

一片广袤的岩原在下方近乎无限地展开,汹涌而来的景象让人分不清脚下的究竟是天还是地,荒芜中烈风横扫而过的声音就像是龙吼。在这高海拔的地区气温早已进入了真正的冬季,空气里飘散着冰晶,它们聚集在一起,卷进岩石狭长的沟壑里就变成了雪。陆西安目瞪口呆地凝望,热气呼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收缩的瞳孔里整个贫瘠的岩原万里不见生机,就好像来到了……

世界的尽头。

“这是哪里?”他低声自言自语,嗓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

阿尔伯特已经醒了,闻言瞥了他一眼,依旧懒散地靠在座位上,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窗外。

“奥克冰川,王葬之地。”

陆西安惊讶地坐直了,他没想到会到的那么快。

“乘客们请坐稳,没睡醒的醒醒困。我们要降落了。”耳机里传来驾驶员的提醒。

接近坐标位置,直升机转为了低空飞行,坐标地点周遭的风速十分狂暴,靠近它必须开始降低海拔,否则高空紊乱的气流会把他们冲得东倒西歪。作为乘客而言,陆西安完全意识不到这种情况下降落是十分考验技术的,奈何米德加特公司雇佣的驾驶员技术绝对过硬,没开过几年军用直升机的没资格拿公司的薪水。

“六翼天使”的高度骤降,似猛禽抓向猎物,机舱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荡,直升机朝着坐标地点坠下。

那一瞬间陆西安认为他们可能要坠机了,离他脚下不到一百米就是坚固的岩石平原,跟岩石碰撞只能是他们先碎。六翼天使用最快的降落速度与气流对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坐标点施工场地里被清空的停机坪。它离触地就只剩下十几米,螺旋桨的转速猛然提高了几倍,像是疯狂旋转的刀片,汹涌的反推力使失控的机身迅速稳固下来,压出气旋似的风浪。在坠毁和平稳降落之间驾驶员选择了用即将坠毁的姿态平稳降落,气浪渐熄中点上了一支香烟。

这支香烟是阿尔伯特佩服地递上的。

“我滴妈呀……”陆西安想说公司开飞机的都这么生猛吗?

机舱舱门大开,寒冷的风立马扫到陆西安身上。他裹紧了大衣,顶着直升机扇片的风压,衣角被吹得凌乱翻卷,强烈的失重体验让他晕晕乎乎得十分想吐,落地那一刻只感觉膀胱都飞起来了。

停机坪周围的后勤火速拥上来为他们披上保暖的羽绒服,陆西安穿好拉上拉链,缩进半个脑袋到领子里。一看袖章,加拿大鹅牌儿的羽绒服他自己都没舍得买过,这个品牌是南极科研考察队指定的御寒服。

“冰岛……好他妈冷!”陆西安讲话都直哆嗦,冰岛内陆比沿海的气温要低得多。

“没你们那黑龙江冷,零下十度算是气候宜人了,我有一年在漠河出差差点冻死在户外。”阿尔伯特朝手上哈气,然后揣进了口袋里。

“老A你到底出差过多少地方……”

“没算过,反正一年到头都在出差。”阿尔伯特说。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特别行动部门平均每个月至少出两次差,累积起来次数多到数不胜数了。

陆西安冷得受不了了,站在停机坪边上踮脚跳,试图靠运动产生热量暖和一点,“救命呐,室内在哪?暖气!我需要暖气!”

叶列娜呼出一口轻薄的雾气,看着雾气扩散然后被气流扯碎,“很遗憾,三号钻井营地太偏僻了,燃油和电力都紧缺,现在没有多余的能源去供暖。小伙子们,我们可不是来度假的。”

一辆越野车风尘仆仆急刹停在他们面前,下来一个德国长相的男人,头戴安全帽身穿防寒服,摘下手套友好地伸出手,“诸位来得不巧,没抽出空来第一时间迎接。我是三号钻井营地的执行专员安德烈.米勒,代号‘掘墓人’,欢迎诸位。”

“你好!”陆西安第一个站出来,“入职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见过来着?你不是人事部的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嗯,两个月前我去机场接应过你和阿尔伯特,很荣幸一面之缘能被记到现在。我年底被调岗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业务能力太强未必是好事。”

安德烈专员客气地和他们依次握手,直升机再次升空,扇片把陆西安吹得晕头转向,转身环顾过后他这才看清这个百人规模的临时营地。

耳旁的螺旋桨声散去之后被更多嘈杂的电机声充斥,他看到了一座座深入岩层的钢铁之柱。占地超过一公顷的大型营地,拉起的电线如蛛网般交错在头顶,连接着每一台设备和帐篷,高杆灯深入到遥远的角落。停机坪的周围,庞大的钻探设备位于各个方位放射性分布,就像是插进岩石里的斧刃,探头深入到冻土里,自动探查深层的地质信息。

“卧槽……”

陆西安也忍不住震惊,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海拔达到一千米,高原风速可轻易超过每小时50公里以上,极地寒风将空气中的水分冻结成微小的冰晶,拂面如割。低温低湿度的环境对任何材料和设备都提出了苛刻要求,公司居然在奥克冰川遗址这样贫瘠荒芜的地方开辟了这样大规模的工业工程。

那些大型营帐的外层用多层加厚牛津布制成,用来抵御风雪的侵袭,边角被铆钉牢牢固定在岩石的缝隙中,绷紧的绳索在风中微微地颤动。一辆辆满载着设备和物资的山地车沿着粗糙的临时道路缓缓驶入,车轮碾过冻土和岩石,卷起细碎的石粒刚在空地停稳,立刻就有佩戴着槲寄生胸章的工人上前熟练地拆卸货物,分拣、搬运,精准高效,毫无拖泥带水。

眼前的景象油然而生了一种奇妙的错位感,营帐里透出大功率的光源穿透风雪,整个营地如同一头雄心勃勃的铁兽,喘息着运转,把獠牙打进冻土。

“我们的山地车和帐篷均为极寒专用型号,机械设备装配了防冻液循环系统,发电机采用的是高功率耐寒机型,确保电力供应不会因夜晚气温骤降而中断。”安德烈走在前面,向他们介绍,“像这样的营地我们还有三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三号钻井营地按照方位排序是西营地,营地间相隔都是五公里,四个方向同时展开作业。”

“四个方向?我以为我们只需要钻开一个深往地下的井,然后送几个人下去探墓。”阿尔伯特手放在额前抵御着寒风。

“不,是四座。两座辅井眼是为了灌入更多流动的冷空气进入地下,否则根本没办法送人下去探索,另外两座主井眼要保障道路的更多可能性。金主管的指示,硬着头皮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凡事至少要保证有第二条选择,他管这叫‘处世之道’。”

他们朝着一个方向走,来到营地的尽头,踩上一片山崖,谷底的气流从下往上冲击,像是有条巨龙被束缚着向上咆哮。狂暴的气浪把帽檐都吹得鼓囊起来,风速最高时只有吼叫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

“冬天以外的季节这是个拍照留念的好地点,运气好的话能拍到一百公里外雷克雅未克的轮廓,但是现在要注意跟悬崖保持距离,小心别被风给卷下去。我们来的真不是时候。”安德烈专员说。

拉长的电线在这里戛然而止,尽头之外便是天地骤然分开的边界。底部百米的高崖将这片岩原撕裂开来,隐约可见层叠的岩壁布满了锋利的棱角,仿佛刀劈下去的沟壑,寒风自其中吹拂来冰晶和石粉。万一不小心失足,重力会把人摔得粉身碎骨。

“真是……”陆西安一下子找不到词了,“凄美。”他想了一会,这样说。

“整个冰岛都是由于火山运动形成的,大西洋中脊的两块板块不断向两侧移动,地壳因张力而裂开,地下的岩浆上涌,填补裂隙并形成新的地壳。这注定了它的基调就是荒芜且悲凉,这片高地同样来自火山喷发,万亿吨的熔岩冷却过后最终形成了脚下的这片岩原。”

安德烈专员从山崖前后退了几步,保持安全距离,此时天际线上夜尽天明。

“好消息是日出越来越晚了,在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即将迎来极光。”安德烈专员故意停顿了几秒,“很出片,适合打卡装逼。”

阿尔伯特听见浩大的破空声,低下头看到一架直升机在谷底上升,逼近他们面前,螺旋桨打出漩涡似的气浪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等到直升机升过头顶,他才看清下方正用碗口粗的吊索挂载着一台大型电机,朝营地方向运输。

“这次工程量这么大吗?按照以往工期应该以年起算才对。”阿尔伯特皱着眉。

安德烈专员摇头,“没办法,这片地区风速常年维持在6到8级,风把更遥远地方的水汽都送往这里,一旦进入冬季就很难再作业了。入冬的时候那些消失的冰川将重新冻结,从海拔一千两百米的地方蔓延到现在你的脚下,积雪一夜之间能吞没整个营地,一直要到夏天才会重新化开。我们面临的是挖掘四座钻井,时间非常紧急,为了方便运输公司正在想方设法修建一条道路。四处营地在几周内都要搭建起大型钻井设备,能够容纳小组作业,然后向下挖掘至少五百米,深达火山层表面。最热的地方温度比地面要高上百摄氏度,只有苏联人在这种情况下作业过,他们的科拉钻井挖到了一万两千米。”

“该死……我们在火山上动土?喷发了如何是好?”陆西安问。

“那就让它别喷发。公司找来了前苏联的专家来协助工作,只能成功没有失败。”

叶列娜了解的情况比陆西安他们要多,她提前了好几天到达冰岛,再从奥克冰川前往塞济斯菲厄泽港去接应布鲁威尔号,任务的基本情况她都知晓。

“前几周公司的先遣队用探地雷达发现这片区域深层有一处庞大的空腔依附在火山上,含有大量的金属,那里最有可能是古王的王宫。根据炼金术的史书记载,那位古王的王宫是用青铜铸造的。但是铜矿床需要长期的地质沉积或者火山热液作用,冰岛的地质年龄仅仅只有2000万年左右,以玄武岩为主,缺乏形成大型铜矿床的地质条件。哪怕找遍冰岛也没有可以大规模开采的矿物资源,只剩下火山岩中含有少量铜、锡矿物极其难以开采,这简直是奇迹。”她说。

陆西安错愕间瞪大了双眼,“你是说,我们的脚下,依附在火山上,有一座青铜铸成的宫殿?”

“没错,比古巴比伦、古印度文明都要久远。它在六千年前建成,雄伟更胜秦始皇帝的墓葬,世间的第一位僭王在此长眠。”叶列娜停顿了一下,“就在我们脚下。”

“那位是最古老的半神,我们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杀死了它。按理来说它已经接触到长生的门槛了,肉体的衰败无法致其死亡,精神开始往更高的层次蜕变……也就是神性。”阿尔伯特补充。

陆西安大口喘息着,风太过于寒冷,以至于肺开始吸不上气了,“妈的,这世界上真的有十三个家伙当上过半神?太魔幻了!”

“不,其实‘神’是个伪概念,应该换句话来说——生命最终抵达的阶段。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全知全能。神并不存在,只是我们这样称呼祂,一个炼金术古籍演算中的终极生命。”安德烈专员轻轻说。

“外面太冷了,我们还是去进去详谈这次的任务分配吧,有暖炉给各位暖暖身子。”

他们乘越野车沿着原路返回,轮胎碾过白色的雪,压迫成两道冰的痕迹。

陆西安一开始没有特别在意那座建筑,直到越野车靠近停机坪旁,他才真正看清它的轮廓。

在林立的营帐之间,这座拔地而起的巨型铁块没有任何虚浮的装饰物,墙壁上漆着掉色的俄文标语,巨大的烟囱不断往上空喷出蒸腾的白汽,俨然如一座蒸汽堡垒。它在这里存在的时间显然比其他设施都要久,风雪在铁壁上侵蚀出斑驳的锈面,对比之下甚至不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整个营地的规划都是以它为中心设计的,电力线路米字排开四通八达,每个方向都至少有两个持枪安保冷脸站岗。

“身份确认。”

“‘掘墓人’。”安德烈专员在主驾驶稳坐着,手肘撑在车窗框上,拉出胸前的工作证,“后面是总公司的支援人手,我核对过身份了。”

安保点点头,确认身份无误,侧开拦路的身子让他们通过了关卡。

安德烈专员并不磨叽,领着他们掀开入口处的门帘,露出里面灰暗的通道。陆西安竖起了耳朵,听到类似于磅礴有力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原本以为这座发出轰隆声响的巨物是某种超级机械,用来打通去往地底的通道。

“不是工程用的大型机器?公司建了一个铁盒子在这?”陆西安触摸着通道内壁,收回手才看到指尖沾上了锈粉。

“很不错吧。如你所见这里是三号营地的轴心,它几乎提供了整个营地一半的发电量,外面的很多器械离了它都无法运转。它也是这里为数不多暖和的地方,最深处的温度有接近七百度,混凝土隔热都抵挡不住的燥热,我们将一处钻井选址在这就是因为它。”安德烈专员走在前面,“纵观古今,发现古王踪迹的不止有我们。四十四年前,苏联有一批炼金学家同样推测这里的山体中或许会有古代遗留下来的东西,于是他们建立了这处设施。后来1991年苏联解体他们被迫中止了科研,一夜之间走得一干二净,带走了所有信息什么也没有剩,只留下这里。我们改造了它。”

陆西安还是没听明白这地方有什么奇特的,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奇怪,这里温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风雪忽然被隔断的感觉让人浑身的毛孔闭塞住了,室内温度至少达到三十度,很难不怀疑公司是不是搬了十台空调过来强力暖风24小时不间断。

安德烈专员笑笑,“当年苏联人在这里科研就必须要解决发电问题,这里的温度实际上来源于熊熊燃烧的锅炉,高温蒸汽一部分传导出来,同时发电。”

半弧形的阀锁自动旋转,带探视玻璃的铁门从内部被打开了,一股带有攻击性的热流冲击毛孔,如火如荼。安德烈专员摆手,“请。”

从灰暗的通道中走出来,陆西安瞬间被眼前仿若太阳般的强光逼得瞳孔短暂地失去了焦距,轰响的源头此刻就在他面前,震得人胸腔发闷。

他们正站在铁质的悬梯平台上,整个庞大的工作场地工程师们全副武装穿着护服戴着目镜,焊接的光束刺目而炽热,打磨机剐蹭着某种材料,一眼望去火花带电,空气中弥漫着烧灼后的金属味和高温蒸腾出的焦灼气息。

强光的刺激消退,阿尔伯特平静地望向最远处,一座庞然大物正轰然运作,仿佛一颗人造太阳在金属巨兽的腹腔里燃烧,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翻涌的热浪。

陆西安怎么能认不出来,那分明是一座炽热的电站锅炉,滚烫的蒸汽在整套设备里横冲直撞,被高压喷出,在空中化作扭曲的热雾。

“这就是你说的暖炉?它真是有够暖的,我进来之前还想过拿在手上暖暖我这老寒爪子呢……”

“苏联人留下来的电站锅炉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已经修复改造完,投入使用了。”阿尔伯特说。

“哈哈,修复它的工程师们给它起名叫作‘勇敢的心’,用来致敬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人,我们或许有死无生,但人类的勇气值得被歌颂。”

安德烈专员双手撑在栏杆上,眼神里蕴着电流的犀利,“很荣幸,我被选做了这次行动的执行者——‘掘墓人’之一,可以进入钻井亲眼目睹被掩埋了几十个世纪的真实。但毕竟谁也不知道古王的宫殿里会发生些什么,我有这个心理准备,遗书上已经提前写好了一句来自中国的古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陆西安想说,我的妈哥你真伟大,忍不住要为你鼓掌了。

这群人被洗脑了吗哪来这么大干劲?

“陆专员,你能看出来下面的人正在做些什么吗?”安德烈专员点名他。

陆西安跟在安德烈专员身后一步步走下嘎吱响的台阶,一边观察着下面的工程现场。

这里空气流动性很差,只是待了一会他就感觉到难以呼吸了,燥热使他扭动着身体褪下原本用于防寒的衣服,皮肤立刻感受到周遭滚滚的热浪。

但“勇敢的心”的工程师们却没有这份自由。他们全都穿着严密的防护服,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进行作业。那层不透气的材质将每个人变成了一座移动的蒸汽锅炉,内部温度早已超过四十度,汗水从发梢滴落,顺着后颈滑进脊背,浸透衣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热气,每一分一秒都是彻骨的煎熬。即便如此也没有人停下或者抱怨,他们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各自的工作中,就像是已经忘记了躯体。

金属的摩擦声不时响起,巨大的吊索在头顶缓慢移动,稳稳吊起一块厚重的金属框架。工程师们围绕在这节巨构周围,机械臂将这些材料如同拼积木一般,按照精确到微米的规格组装起来。陆西安看不出那些材料究竟是什么,光泽看起来更像是铋。铋晶体通常是银白色,但在氧化后会形成一层氧化膜,由于光的干涉表面会呈现出彩虹色。这种材质就给他这样的视错觉,就好像不同的角度看到的都是不同的色泽。

“他们在制造一个铁笼子?不对,一个……电梯?”陆西安联想到。

“电梯,”叶列娜补充说,“可以直通地狱的电梯,用更加可靠的炼金材料制造。它将在一个月后载着两名掘墓人深入地下,底部携带一枚元素质炸弹,相当于30吨当量的TNT炸药,如果行动中途出现超乎掌控的意外它会立即引爆使钻井坍塌,封锁向外界的出口。”

“希望它用不上。”阿尔伯特说。

安德烈专员大笑,然后猛烈地拍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既然已经参观完了,那我将向各位正式介绍——拉撒路计划。”

“拉撒路?公司怎么就爱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名词。”陆西安老实地跟在后面。

叶列娜一根细长的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安静。

避开轰鸣作响的工程场地,沿着钢铁墙壁一路走到尽头,拐进一条昏暗狭长的通道,朝着与熔炉相反的方向深入。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列整齐的金属房门,门上的门牌已经锈迹斑驳,勉强能辨认出上面印刻的俄语字母。陆西安缓步走过去的时候能透过厚重的钢丝玻璃隐约看到房间里那些或是陈旧落灰或是锈迹斑斑的设备,有些房间干脆就是简陋的生活区,破旧的铁架床和墙上褪色的冷战时期宣传画。

“几十年前苏联人在这里展开研究,他们用这些房间堆砌杂物或者居住,我们取自己所需改造了其中的部分。”安德烈专员将他们带入自己的办公室,“请坐,别嫌简陋。”

这个时候包括阿尔伯特和叶列娜在内都已经汗流浃背了,他贴心得为几人倒了三杯冰水。这里的水不需要加冰块就是冰的,如果不是室内热气足够,烧开的水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急剧降温,甚至结冰。

不同于陆西安透过玻璃看到的其他房间,安德烈专员的办公室明显被翻修过,排风系统让空气得以流通,白炽灯光源十足,装满的文件柜一个又一个。安德烈专员坐在金属办公桌的对面,簇新的转轮座椅被他往后一靠,背后是一整排的嵌入式屏幕,冷冽的蓝色光芒在显示器上闪烁,将他整个人投射成一道斜着的剪影。一个个屏幕里跳出影像,数据以不同的形式呈现,有高像素的图片、潦草古怪的古诺尔斯语手写体档案,文字间还穿插着一组组形态各异的炼金术符号。

这些影像串联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面复杂庞大的信息网,陆西安眯着眼,看见第一面屏幕文档的最左端写着拉撒路的希伯来文。

“拉撒路,这个词来源于圣经,是耶稣的门徒与好友拉撒路的名字,在《约翰福音》的记载中他因病死去,后埋葬在一个洞穴中。”安德烈专员说。这里只有陆西安还不了解这次行动的章程,所以他是特意解释给陆西安听的。

“这是一个典故?”陆西安这才明白。

“是的。公司从来不喜欢用直白的词语去命名,这很容易被别有用心者猜出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安德烈说,“在新约《约翰福音》11章中记载,拉撒路死前他的姐姐玛利亚派人去寻耶稣,可耶稣回去看望他的时候,拉撒路在墓里已过去了四天,尸体开始腐败散发出难闻的臭味。耶稣到墓前命人搬开镇墓的巨石,举目向天高呼拉撒路之名。那一刻神迹显现,死去的拉撒路被唤醒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裹着尸布从坟墓中走出来,再见光明。”

陆西安喝了一口手里的冰水,胸腔的降温让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实话我不信教,唯一的信仰只能说是镰刀和锤头。”

“工农阶级象征,伟大的信仰。”阿尔伯特举起水杯和陆西安碰了一下,没有觉得自己作为美国人说这话有任何的不妥。

“信不信教不重要,”安德烈专员笑着摇摇头,“几千年前,耶稣打开了拉撒路的坟墓。计划以拉撒路命名,而今,我们也即将唤醒世间最古老的那位王,就如同唤醒拉撒路一般,挪开镇压在它坟墓上的岩石,带着它的躯体重见光明。”

安德烈专员轻轻挪开座椅,滚轮在铁制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让出的空间里露出了原本被遮挡住的一块屏幕。

“一个月后在三号营地,我们会打通岩层,运送两名掘墓人进入王的遗葬——王庭。那里非常危险,且接近熔岩层,空气里包含有毒气体,如果运气好的话岩浆河就在脚下流淌,绝对是精彩的人生奇观。但问题是,这条通道一旦被打开,内部的空气就一定会泄露到外界去。阿尔伯特,你是特别行动部资深的猎人了,想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毒气体泄露?”陆西安插嘴。

“不,那些气体上不来几百近千米的地表。真正危险的……是在那存在了千年前的、王者的气息。”阿尔伯特按着自己乱跳的眼皮,“那位是初王,被炼金术承认的世间第一位僭王,后来的所有僭王都是以它为基准来界定,就像所有的皇帝都难免会被拿来跟秦始皇对比。古籍记载,那位初王天生就能引发强大的‘呼召’,天命加身,万王之王。它终结了在人类之前龙与野兽的时代,古龙彻底灭绝,它在世的期间反倒成了各类兽种最安分的时候,因为血脉里的崇拜迫使那些家伙臣服于它。”

“问题就在于,如果它的尸体确实这几千年都遗留在王庭,我们打通道路的一瞬间那股气息会立即引发至今最大一场规模的觐见。打比方说,鲨鱼可以在水中闻出百万分之一浓度的血腥味,也就是一滴血滴进一百万滴水中鲨鱼能够立刻分辨出来它来自哪里。而那些昔日的王众感知王权的能力更强,这是刻进它们基因里的对更高层次生命的归驯,一旦墓穴打开,不管死去的‘拉撒路’会不会裹着尸布走出来,它们一定都会寻来。”叶列娜丝毫没有拘谨,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坐在椅子上喝,“另外,这茶真烂。”

“苦寒之地,我们只有廉价批发的茶包,加点糖会好一些。”安德烈专员递过去一支砂糖,“那些基因退化的新生代都不是问题,大部分都不具备能力跨越大洋来到冰岛。或许会有几只飞龙比较麻烦,但那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阿尔伯特,那大材小用了。”

“听起来上头已经为我准备了好大一个新年礼物。”阿尔伯特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左眼皮总跳了。

安德烈专员大笑一声,“距离我们不到一千海里的地方有一只大家伙,公司观测它的行动轨迹已经超过十个月了。它是最危险最有可能响应呼召登陆冰岛的,我们为它起名叫做‘贝希摩斯’。”

“嘿,这个我知道。我前几天才在《怪物猎人》里跟贝希摩斯互掏啊!”陆西安感觉自己融入进去了,多打点游戏是对的。

“公司里不少人都爱玩怪物猎人,现实中上完班游戏里继续上。”

他伸手操控键盘,几下切换,新的图像显现,一组精确的坐标代码输入,提取出来自军用卫星的实时监测画面。高度缓缓拉近,越过海域边缘稀疏的云层逐步聚焦到一片幽深无光的海域。墨色的海面下,浪涛如泉突,给人感觉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海水下运动,成股的水流与其相撞然后爆开,将几海里的水域搅得天翻地覆。

“上帝在创世的第六天创造了一雌一雄的两头怪兽用于毁灭世间的一切,雌的叫作利维坦,居住在大海的深渊之中。而雄的则被称为贝希摩斯,也唤作比蒙巨兽,在希伯莱文中它意为‘群兽’,意思是世间所有的兽加在一起才能与它相提并论。《次经》里描绘它肌肉如山峰,骨骼如铜铁,每次进食要吞噬一千座山。”安德烈专员说。

“可是海里的不是利维坦吗?那玩意的遗体都肢解运去总部了,死得不能再死。”陆西安说。

安德烈专员点点头,说:“伊诺克的预言书曾把这两种怪物放在一起进行描述,书里说利维坦居住在海的深渊当中,而贝希摩斯占据了整个丹代恩沙漠。所谓的丹代恩沙漠早已无从考究,我们认为在无数年的大陆演化当中那里早就沉入了海洋,贝希摩斯随之在海底沉眠。”

他接着调出了几张不同日期的卫星图,都看不出任何航迹或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坐标点在那片死寂的水域上孤零零地闪烁着,“在过去的十个月它的行为模式一直很稳定,出奇稳定,直到利维坦死去,或许是姐妹的逝去使它同样感知到了那份痛楚,它从沉睡中苏醒了。它的坐标点就位于北大西洋,离冰岛很近,呼召一旦产生,它非常有可能前来觐见。”

“公司总部那边分析过它的行进路线了吗?”阿尔伯特犀利地问到。他能很快捕捉到问题的重点,这是精英的素养。

安德烈专员动动手指,背后的屏幕当中电脑用红色的虚线在海图中标记了一道路线。

“综合情报部门预计它会从维克镇的南面登陆,那里是举世闻名的黑沙滩,冬季里总会有大量游客前往那里。”安德烈专员说,“一旦登陆,石破天惊,我们必须要考虑在近滩杀死它。吸取了上次狩猎利维坦的教训,公司明白了在人手不足难以调动的情况下难以前往远海劳师动众去对付它,何况这次周防不直接参与行动。一部分的行动专员已经紧急赶派去黑沙滩了,希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在近滩拦截贝希摩斯。”

安德烈专员手拿一杯冰水,语重心长地说,“阿尔伯特,群龙无首不成事,参与此次行动的都是精英没错,但我们还需要你去坐镇黑沙滩。”

“参考周防在南冰洋一役,我恐怕没有有效的手段去对付利维坦级别的亚龙种。”阿尔伯特对自己在刻印上的缺点直言不讳。

“这点你不必担心,公司在黑沙滩已经有了安排,美国分部的研发中心运来了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你来使用是最优选。”

“有趣,那不妨一试。”

阿尔伯特举杯与安德烈专员相碰,杯中水倒映着他的眼睛,让人想起一只雄姿英发的猎鹰。

“等等,说了半天,那我负责什么?”陆西安举手发言。

“哦,还没有人对你说吗?”

安德烈专员语调转了个弯,来到他身后,宽厚的手掌温和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陆西安心中忽然升起了莫大的不祥,这次行动中落在他脑袋上的部分恐怕不会比阿尔伯特简单。公司上次能把一个刚学会开枪的新人送去蛇窟,这次就能把他送去虎口。

他不知道的是总公司的统筹其实早已经下来了,只是没人告诉他,鸭子总得骗到手再杀。因为他在蛇窟的表现不错——对于新人来说,第一次狩猎行动的死亡率会高达百分之三十,活下来的都无疑拥有精英的潜质!如果他早知道蛇窟的行动是对他的一场测试,他肯定当时在地铁隧道里要反着跑了。

当安德烈专员告知,高层已经一致决定将他和叶列娜列入第二批前往王庭的掘墓人的时候,陆西安安静了许久,皱着眉,抻出脖子歪起脑袋看安德烈专员,默念了句“天杀的”。

“第一批里有我,作为探路的先行者,我们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共同接受训练——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安德烈专员赞扬到,“没想到第一次参与秘密行动陆专员倒是出乎意料的适应啊。”

“我其实已经快吓尿了兄弟。”居然有人会这样想,他太意外了。

“很好,你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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