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雷克雅未克的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一架跨国航班准点抵达,在跑道上云淡风轻地降落。
机场广播不断播报着每一架飞机的起飞降落,光滑的瓷砖地面游客匆匆踩过。冰岛人把他们的门面机场建得极具现代化,一半的墙面都是玻璃与钢结构,顶级的自然采光,玻璃若水光铮亮,走在里面抬头就能欣赏到天空的火烧云。
离机的廊桥里最后几个乘客走远,空姐例行检查飞机上是否有遗漏,意外地发现最深处还有名乘客没有离开。那是个亚洲面孔的男人,黑瞳黑发,皮衣夹克上丝线绣着一朵菊花。他在椅子上端坐着,双手揣胸的样子简直杀气腾腾,半张侧脸投在阴影里,五官的每一笔都像是刀铭刻出的轮廓。
叶楚辞抬起头,敏锐地发现有目光接近。他不动声色地在空姐提醒他之前起身,赶上离机的人流。
他多等了五分钟才下机,是因为冰岛机场的指示牌没有中文,七转八绕。跟着人流走在后面就可以不用辨别方向,很省事。
“我落地了。”叶楚辞在手机中发送消息。连上机场WiFi费了他好一会,他是个电子白痴,这该死的WiFi验证竟然让他有些跟不上社会了。
涌潮般的人流里叶楚辞手插口袋,自带一股非礼勿近的气场,路人自觉离他一米开外。大厅里人头攒动,广播声、行李箱滑行的摩擦、此起彼伏的交谈混杂在一起,嘈杂得仿佛没有尽头。人山人海中只有他是最安静的,既不像那些兴奋的游客高声交谈,也没有赶时间的烦躁,只是不作声地站着,像一块孤立于人流中的礁石。
他本来排在队伍的最后就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时不时总有人看向他。高调的长相和气质给他带来了不少烦恼,一路航程,坐在他边上的那位年轻女孩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靠。
“海关你可以直接通过,所有证件都没问题。”一会耳机里电子加密的声音回复。
叶楚辞面不改色地摘下蓝牙耳机,跟着人群前往海关审查口。海关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打量他,他居然完全没有携带行李,显得很可疑,因为来冰岛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为了旅行度假,这些人群往往行李繁多,至少也有个随身背包。
海关从凹口接过证件核验他的信息,并且多了个心眼检查到机票并没有捆绑的托运行李。是旅行签证,很可疑,但这并不足以构成机场海关扣下他的理由,签证、护照,各种手续都没有问题。海关最后看了眼叶楚辞,盖章放行。
叶楚辞重新戴上耳机,里面适时地发出指示,“接应还没到换班时间,你需要待一会,但最好避人耳目,别和任何人搭话。”
他从扶梯下去穿过行李转盘,走路带风。曾在航班上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发现了他,正要说一句“好巧啊”,一眨眼他就已经闪身到了卫生间。手机时间17:45,他需要等待13分钟再出去。
叶楚辞想息屏手机,语音电话的提示音却忽然响起了,他环顾了四周,趁没人的时刻钻进卫生间的隔间,坐在马桶上接听。
“喂,奶奶?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在工作的时候不能随便给我打电话,老板会给我扣工资的。”叶楚辞叹气。
“辞辞啊,奶奶刚醒,看不着你心总慌。你没事吧辞辞?奶奶最近做了手术过后效果好得很嘞,就是总睡觉,一天睡好几觉,得了困病似的。”电话那头慈祥的声音操着方言,自己为自己的糊涂笑了几声。
“我没事的奶奶。最近老板给我派了一个重要的工作,你不能总给我打电话,我们说好的每天晚上七点跟你视频,我算着时间呢。”叶楚辞无奈皱眉,出口的声音则是轻轻的,“多睡觉能睡觉是好事,总比你之前总是半夜难受醒好。等我这次的工作忙完,回来带你出疗养院走走,好吗?”
电话那头的老人开心地连说了三个“好”。
“辞辞啊,别太辛苦了。”
“放心吧奶奶。”
叶楚辞应下,挂掉电话,深深吸了口气,深呼吸能够帮助人平复心情。
时间一到,再度行动,他快速地离开行李大厅,独身一人过最后一道安检,直奔出口。这里没有他的目标。
通过了入境程序,机场到达层一样的人山人海。
“去第二个货币兑换窗口,说你要用美金兑换十七万冰岛克朗,说完之后否认掉,改口说十万的,用现金。”耳机里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电磁声。
叶楚辞按照这道声音的指示做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竭力藏住了眼里的惊愕。冰岛几乎是世界上最接近无现金社会的国家,很少有人落地以后换取大额现金,任何酒店餐厅各国的信用卡借记卡都通用,这是一句暗号。
工作人员默不作声地取出一叠纸币,桌底下的小动作却是夹入一张纸据,一并塞进他手里,“先生,请清点数目。”
一句提醒同时又符合规定操作,但叶楚辞不能在这里清点。他转身离开,背对人群边走边抽出克朗里的那张纸,那是一张寄存行李领取收据。
“去寄存行李提取处,在你右边。”
叶楚辞把现金收好。
寄存处柜台,他把领取收据推上前,冲年轻的柜台小姐挤出一个十足潇洒的微笑:“我取寄存行李。”
画着职业淡妆的柜台小姐地接过收据,用甜美地声音说“请稍等”,低下头核对收据信息的时候,叶楚辞能看到她疑惑了一下。
“先生,您的行李。”柜台小姐按照收据上的信息把吉他包费力地抱出来的时候,总感觉里面的东西很沉。
“祝您旅途愉快。”柜台小姐用英语说。
“谢谢。”
叶楚辞微笑一下,向前半步从她怀里提起吉他包的肩带挎在了自己肩上,惯性让吉他包晃动了几下才在他身上稳住,里面发出金属硬物哐当的响声。
叶楚辞最后离开机场,坐上一辆开往雷克雅未克市区的计程车,车窗涌进来微风,他手肘搭在窗边向外看去,看到荒凉的原野,海浪扑打在黑色的岩石。
他向腿内侧拢着的手机上亮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毕业照,却并非他自己。意气风发的青年穿着工整的灰领学士服,拍摄的角度是从遥远的台下,仰望台上那位青年光耀无限,投灯的光柱打在那人身上,刺眼得像是吞下了整个太阳。
什么人在多年前特意拍下了这张照片,不知道出于何意图保留至今。
叶楚辞离开机场,坐上一辆开往雷克雅未克市区的计程车,车窗涌进来微风,他手肘搭在窗边向外看去,看到荒凉的原野,海浪扑打在黑色的岩石。
他向腿内侧拢着的手机上亮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毕业照,却并非他自己。意气风发的青年穿着工整的灰领学士服,拍摄的角度是从遥远的台下,仰望台上那位青年光耀无限,投灯的光柱打在那人身上,刺眼得像是吞下了整个太阳。
什么人在多年前特意拍下了这张照片,不知道出于何意图保留至今。
“周防……”叶楚辞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
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庄园别墅,莲花壁灯照出昏黄的光,李卡图坐在丝绸靠垫的沙发上,膝盖卧着拉撒路计划的报告书。他合上最后一页,朝窗外看去,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海风吹来成群结队的白鸥。
“看完了说给我听。”坐在桌子对面的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闭着眼,侧耳倾听,潮声比任何跌宕起伏的音乐都更加美妙。
李卡图贵为米德加特公司的总裁,最高管理层,身上名表配皮鞋,钻石般夺目,西服的纽扣全是用金子雕刻。在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面前却收敛了自己的高傲,没有以往那样叠起二郎腿潇洒地卧在沙发。
总裁,这个职位在上市公司中叫做CEO,有权力对所有部门发号施令。那些熟读言情文章的少女会以为这是个顶点般的职位,帅气的男人霸道强势,开着豪车叱咤风云。但如果熟知资本的运作章程才会猛然发现,所谓CEO不过相当于是董事会聘请来管理公司的,权力的最高层,却不是权力的制定者。
哪怕拥有再多的权力也要在权力的制定者面前低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叔父,同姓艾斯伯西托,对家族长辈要保持最起码的尊重。
“一切都顺利,冰岛已经陆续派遣去了三批专员,各个部门都筛选出了一部分精英。安德烈是我们当中最好的探墓者,他有炼金考古学博士学位,带领此次行动绰绰有余。”李卡图说。
“还有呢?我感觉你话没说完。”西泽斯.艾斯伯西托睁开眼。
李卡图踌躇着说,“我总觉得这次行动过于顺利了,顺利得好像天意为之。”
“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在担心越大的平静后是越大的风浪,我们的目的不仅是一座僭王的坟墓,还要在那里提前做好布置,迎接它迷失千年的兄弟。”李卡图说,“地下的风口打开过后,作为它的血亲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感知到气息。不仅是王众,而是一位僭王,必有一场天翻地覆。那家伙的权能是‘太阳’,最高位格的王权。光能赐福众生,普罗米修斯从火神阿波罗那里盗火,光和热使人类不再深受黑暗迷惘。”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冷笑,“炼金术界诞生以来初次尝试活捉僭王,我们即将探取长生的大秘!流血是必然的,所有伟大的事物都是用血来铺垫!”
“血够流吗?1815年真理党为了杀死僭王全体覆灭,这次又能活下来几个人?”李卡图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怅然说,“炼金术的先驱们与僭王的战争持续了数千年,谁也没赢。”
“胜利代表着跨越无数尸体,绝不是什么美景。”西泽斯.艾斯伯西托端起红酒瓶给他加满,“你是我哥哥教出来的好孩子,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有生之年我会为你铺好路,而我是对是错,我死后你说了算——但不是现在。”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靠回沙发,从李卡图身上他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海风吹起层层薄纱织成的窗帘。
“当年的真理党不过是被舍弃的棋子,炼金术界还有你太多不知晓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得到拜占庭审判局的支持?因为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古董们同样害怕死,面对长生的诱惑他们怎能不心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必然会唤醒格陵兰岛的教堂里,那位沉睡在冷眠仓的怪物。”
“冷眠仓里的怪物?我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李卡图下意识怀疑。
“那是一道保险,绝对的制裁之剑。”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同样给自己倒上一杯陈酿的红酒,轻轻嗅着其中的浓郁芬芳,“两座主钻井进程过半,很快就要打通地表。周氏一家也大力支持想要与我们分一杯羹,他们的少主、周防昨夜就已经抵达一号营地。你看,冰岛是一个巨大的舞台,震惊世界的大戏快要开场了。”
“希望他们平安归来。”李卡图铿锵有力地说,“武运昌隆。”
李卡图走过去拉开风吹浮动的窗帘,关好窗,这扇窗户实际上是落地窗中开的一个小口,整扇窗户占据了一面墙,这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海岸线尽收眼底。站在这里往下望去,艾斯伯西托家族的私宅建在海岸边的崖上,浪潮不分昼夜地撞上刀刃似的崖锋。
他回来之后借着自然光重新翻了几页行动汇报文件,“你要我特别关注的陆西安也在参加特训,他表现意外的不错,最新一次体能测试百米短跑只花了十一秒。黑血在陆西安身上体现出极强的适应性,霍尔.弗里德把陆西安安排在这次行动必然有他的用意。”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摩擦着拇指上一枚翡翠板戒,“无妨,那就看看他是否有成为柴薪的资格。”他侧对着落地窗,天气预报过一场降雨在傍晚,灰色的天边漫上乌云,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泄下来,像是一层如帐的轻纱。
“冰岛那边群英荟萃,没什么能够阻挡人类最顶尖的精英们。第一处辅助井眼将会在明天下午打通,黑沙滩那边准备好了吗?”李卡图说。
“不够。”他摇摇头,“还欠一场雨,用来遮天蔽日的大雨啊。”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西泽斯·艾斯伯西托吟念着,摇身走向窗前。那不勒斯的冬季阴雨连绵,却不寒冷,地中海吹来的乌云化作一汪细雨飘上玻璃。
“京都的贵船神社里,那位巫女已经启程了。”李卡图.艾斯伯西托接了个电话,说。
维克镇的kria酒店今天停业,但即便如此约恩松经理还是在山景套房的浴缸中加入了温泉水,按照要求往里面放进了大把今早刚加急空运来的白樱花花瓣,沐浴用的毛巾都加热到了适宜的温度。茶水由一名在日本学过茶道的服务生负责,以京都宇治产的优质绿茶叶制成细腻粉末,冲泡时用茶筅打出泡沫,木质托盘上端来一杯碧绿的浓茶放在浴缸边。
做完这些所有人退出房间,工整地站在大堂里迎接。今天kria酒店只有这一位客人,约恩松经理亲自出马,他明白这位客人究竟有多么重要。
这可是稀客,维克镇早在上周就发布通知停止接待游客。黑沙滩作为重要的旅游景点,居然在年初这个关键节点不对外开放了,要知道它可是冰岛最大的营收项目之一,在年初关闭意味着至少千万美元的损失。其他酒店民宿都关门了,唯独kria酒店迎来一位贵客,那位能在全镇封锁的情况下前来,身份背景远不是常人能够揣测的,他们只需要埋头负责好接待。
一辆丰田皇冠减速停在酒店门口,约恩松经理屏住呼吸,号召全体员工鞠躬致意。玻璃大门向两侧打开,绘世子在几名日本保镖的护卫下走进大堂,保镖几人都带刀,腕间露出半条青龙尾,凶神恶煞的样子会毫不犹豫地砍翻那些浪荡之徒。
绘世子在其中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一双木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约恩松经理没想到kria酒店的贵客居然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即便他知道自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情,却还是对穿着一身大和服饰的绘世子挪不开眼光。
她生得像初春霜下盛开的早樱,肤如凝脂,嘴唇天然透着微凉的红,长而乌黑的发丝间别着一根青鸾羽毛。
她朝约恩松经理走来,带着一股沁鼻的檀香香。
“早川小姐。”约恩松说。订房客人留下的名字叫做早川绘世子。
“请带我去房间沐浴更衣。”绘世子用英语轻声对约恩松经理说。
“这边请。”约恩松经理低下头,敞手带路。
电梯门无声地打开,约恩松经理按下楼层,上行到她预定的山景套房的楼层。保镖走出电梯率先排查房间和楼层的安全,即便整个酒店今天只有这一位客人,绝对不存在混入威胁的情况。
约恩松经理向她介绍说:“您预定的房间正对雷尼斯山,山后面就是红顶教堂,房间的每一扇落地玻璃门都可以打开,如今冬季的山景铺满雪花,正是观赏的最佳时期。毛巾已经加热好了,沐浴完后我们的向导会为您指路前往黑沙滩。”
“谢谢。”
约恩松经理将贵客送到这里,几名保镖默契地停留在门外,背脊挺直,手一直握在刀把上,在走廊尽头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绘世子在同行的年长女人的陪同下步入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那女人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为她盘好发,解开束在腰间的腰带,一套动作手法颇为娴熟,这是早已习惯的仪式。随着束缚松开,绘世子身上的和服自肩头滑落,如水流一般悄无声息地垂坠至地,厚重的织物在冰凉的地板上铺开,像是层层绽开的花苞。
她纤长的背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玉润般的光泽,肩胛清晰的轮廓间有鸟居形状的刻印图案。
“去吧。”女人伏在她耳边轻轻说。
绘世子裸着身子,妖冶的弧线流露出少女的曼妙,正对她的是一片朝向山峰的落地窗。山石黑得肃穆,像是承受过万年的火焰熏烤才形成了这样漆黑的样子。一层未融化的残雪覆盖在山顶,阳光在乌云缝隙间洒落时,会在雪面上映出淡金色的光辉。
雷尼斯山是维克镇的另一个象征,山脚下密布着巨大的六角形玄武岩柱,这种独特的岩石结构是火山冷却时自然裂解的产物。几百万年前的地热喷涌将它们一点点从海底推举而出,如今已成为kria酒店最大的卖点。岩柱一节节叠起,从潮湿的黑沙滩直插云层,既是山的骨骼,也是大地立下的碑。
绘世子走到浴缸中,将整个身子泡进水里。水温正佳,漂浮在水面上的樱花瓣是天然的芳香剂,水中升腾的热气散发着一股樱花清香。
凡是祭祀,必先沐浴净身。
米德加特公司为这次的行动请来了贵船神社的早川绘世子,就必须遵从他们的习俗。
京都的贵船神社是整个日本最大的雨乞神社,供奉着掌管降雨、止雨的龙神“高龙神”,几乎每一任天皇都曾遣敕使于贵船神社祈雨。一千三百年中他们的巫女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他们有自己独特的手段去达到炼金术的效果,创造出了序列第45的刻印——祈雨,连周家也没法完全复刻,为了不外泄出去只在家族世袭从而保证流传正统。贵船神社每十五年才精挑细选出一名巫女赋予这道刻印,被选中的女孩被称作御杖代,意思是代替神明行使职权的巫女。
绘世子就是这一任的御杖代,她7岁进入神社学习,从家族的姐妹中脱颖而出,16岁就被选中为御杖代。她的名字在炼金术界如雷贯耳,据说她的一滴眼泪能让整个东京的下水道系统瘫痪。
绘世子从水中站起来,水面漫过她的小腿,清洗完的身体沾染上樱花的芳香,与她同行的女人已经用香熏好了巫女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她身穿白色小袖、襦袢和绯袴,用白色檀纸扎起头发。
“启程吧,时间到了。”绘世子唤起保镖。
约恩松经理目送着她离开。kria酒店是黑沙滩最豪华的酒店,在这里他接待过来自世界各地的美人,包括那些女明星和政客的情人。可她们都比不上这个日本少女,她的美貌中带着一股神性的光洁。
阿尔伯特站在礁石边,长发飘扬在海风里。天色开始暗了,布鲁威尔号在海面随波逐流,潮汐将海水轻轻扑打在黑色的沙滩上,留下层细碎的白沫。晴朗时,站在这里可以远眺大西洋的深蓝海面,能看到雷尼斯岩三座耸立海中的黑色岩柱,据传那是被阳光定格的巨人。
确切的说,黑沙滩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沙滩,因为它的沙子实际上是一颗颗闪亮的火山石。冰岛频繁的火山活动让大量熔岩从地底奔涌而出,当流动的熔岩与海水接触时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熔岩快速冷却分解成微小的碎片颗粒,经过海浪日夜冲刷变得像鹅卵石一样光滑闪亮,最终形成了这片黑沙滩。
他冷漠地抽着烟,终于等来了大名鼎鼎的祈雨巫女,远远投去清冷的目光。请动这位御杖代巫女,贵船神社的要求可不少,佣金高昂且不谈,光是对仪式的布置就提出了一堆要求。祈雨仪式前她必须沐浴更衣,沐浴要用到当天采摘的寒樱花瓣、有马温泉空运来的银泉水,巫女服要用龙涎香熏浸,几千美元一斤的高级茶叶泡出来的茶水不喝只用来漱口。繁琐不说,这些东西可不光是用钱能解决的。
阿尔伯特在黑沙滩的这段时间连万宝路都不抽了,改抽杂牌烟,对于这种行为只有一句评价“多事。”
“贵就贵在稀缺性啊,市场需求摆在那里,过了这村没这店了。祈雨捏在日本人手里,提什么要求都得满足呀!”综合情报部被陆西安起外号叫“报童妹”的唐广君在他身边,正吃着一包薯片。
对比之下,阿尔伯特感到烟都不好抽了,按灭在随身的灭烟盒里。
米德加特公司花了三天在黑沙滩上搭建她仪式用的神乐舞台,通体以桧木打造,未经上漆,木纹清晰如水波荡漾。四角立着描金的朱红柱,柱顶挂着束束稻草绳和纸制御幣,随风轻轻摆动。台面微微高于地面,需踏上两级台阶才能登上去,正中央铺着一张洁白的布帛,四周用细绳围起结界。
“祈雨不具备进攻性,但它的作用关键,一场大雨能够掩盖很多东西,冲洗炼金术的痕迹。贝希摩斯登陆的动静太大,我们正需要一场惊天雷雨。”唐广君嚼着薯片,声音含糊不清。
咽下这口薯片她接着说,“你不去打个招呼吗?不少次行动你都见过早川绘世子,她肯定记得你。”
“不熟,不去。”
“死社恐。”
阿尔伯特比出一个中指。
远处绘世子跪坐在台下,头戴金灿的前天冠,从她身后同样巫女装扮的女人端来木托盘,在绘世子面前呈上,她细长的手指捏起托盘上的神乐铃。
“仪式快开始了。”阿尔伯特说。
布鲁威尔号上,船载震动监测仪捕捉到异常波值,值守的专员亲眼所见海面在上下震动,渐渐有跳脱的水花像被弹起一般接连跃上甲板,层叠在一起的海浪一头朝着船舷猛烈撞击,碎成千百片。视界尽头有一条白色的线正在延展,乍一眼如同海水筑起了高台。但它的实质是滔天巨浪,剧烈翻滚的潮头被搅碎成无数水沫,看上去就是白色。
能够被肉眼观察到的时候就说明海啸已经离岸很近了,且正在以每小时百公里的速度推进,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极为有限,耽误一秒就是与死亡拥抱。值守专员立即扣动扳机,信号弹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出膛,拖曳着尾焰升空,警告的红光朦胧在海雾里。另一边一艘快艇飞驰着朝黑沙滩而来。
“贝希摩斯、吞噬群山的恶魔,与它相关的文献里都提到过地震,海底地震必会引发海啸。做好准备。”阿尔伯特目光一凌。快艇正是朝他的方向接近,接应他回到船上。
绘世子走上两级台阶,脚上没有鞋袜,按照传统只穿洁净的足袋,年长的巫女还在不慌不忙用指尖沾水,围绕一圈朝台上挥洒。这个过程在请神降雨中叫作修祓,祓除场地器具和巫女身上的秽气,以示对神明的尊敬。
忽如其来的,维克镇全镇的播音系统启动,高频警报声穿透浓厚的海雾,堪比数十台老式蒸汽火车同时鸣笛,穿透力极强的呜啸甚至直抵黑沙滩。
官方同样监测到海啸,镇级广播自动接收上级信号并发出一级警报,不允许任何人擅自离开家中。人们都紧张地回到屋檐下,kria酒店关闭所有的门户,约恩松经理不禁担心起刚离开的那个漂亮的日本女孩。
在刺耳的鸣笛声中绘世子眺望着天海尽头,海风把衣袖鼓动。很少有一片海像冰岛这样,海平面与天空的交界线几乎是浑然一体的,它们同样暗沉得能滴出墨来,海面刮起的妖风里夹带着细碎的水丝。
她神乐舞台上没清理干净的黑色沙石在不断震颤,一粒粒跃起又落下,像是无数粒沙子在跳舞。别人或许未能察觉,但是她静下心来能听见海洋深处回荡着沉闷的捶打声,接近于地震,震波在固体中的传播速度比液体中更快,所以沙子率先激荡。
她轻轻抖动手腕,神乐铃的三段十二铃同时脆响,一瞬间海浪声、警报声,天地间什么声音都荡然无存,只有铃响。
贵船神社的“祈雨”连周防也无法完全复刻,他最多只能让几公里内下起阵雨,因为祈雨的驱动不光光是简单的炼金等式交换,而是由巫女开启的一场完整仪式。
这场仪式由舞起,于舞终。
她足尖点地,手臂缓缓上抬至额前,起步若惊鸿,赤与白相衬的巫女服衣袖展开成半圆的弧。神乐铃轻轻震响,铃音宛如水滴上金石。
祈雨在绘世子身上展现出最大的适配性,她在台上起舞,风自四面八方来,呼啸着穿过祭台,把绳上悬挂的纸扎符条吹得疯狂抖颤。巫女服下,红色鸟居形态的刻印纹路就如同附骨的毒蛇,从脊骨深处一点点汲取血液。炼金术的等价交换在此刻成立,以血为祭品,呼云唤雨。
一望无际的云层从高空压下来,翻涌着、沉坠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拉低。它们彼此挤压,彼此吞噬,很快便化作浓稠的乌黑,如重铅笼罩在整片海滩,还在扩张!一道道闪电在乌云间爆发!
阿尔伯特踩在前往布鲁威尔号的快艇上逆风破浪,回头望见这一幕,心想或许这巫女真是受神明青睐的神子。
这场雨会干扰卫星探测到潮群之下的东西,只有闹得江山倾覆,才能瞒天过海啊。
一滴雨落在阿尔伯特脸上,冰凉得像是一块碎冰。他用手背抹掉水痕,仰望天空,看见雨就像是成千上万的箭矢从空中坠落。
绘世子的舞才刚刚开始,一息一动,她转起身来像在雨中飘零的樱花瓣,手中铃器画出风的流线。只望见云与海之间狂风大作,大雨如泼,倾盆而下。
在祈雨的影响下,原本躁动的海面被成倍激化,波涛汹涌的程度远超常态,像是一头脱缰的烈马拼命颠簸着。这种变化是一个整体,即便在一小块区域波与波之间的落差也能轻易达到三米。这样的海况中快艇简直像是纸折的小船,滚滚浪涛中连直行都做不到。阿尔伯特握紧了钢扶手,又看见了远处奔涌而来的白色高墙,越来越近,整面海都在他眼中折叠起来。
“娘嘞!我这次还能活着回去吗!”唐广君扒拉着阿尔伯特的腰,她快要哭了,好几次都差点被快艇甩出去。
有太多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耳旁了,阿尔伯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攀上直梯先一步登船,伸手把她拉上来。一旁的专员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喊,“第一波浪头来了!”
阿尔伯特猛然发力,一把将唐广君从甲板边缘悬空拉起,手掌护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掖在自己怀里。下一刻,白色的高墙轰然扑至,玻璃与直梯首当其冲被摧毁,那些脆弱的焊接物品被水流暴力地剥开。船体震颤,围栏内冲入的水花像是上百响的烟火在同一时间绽放,每一朵都伴随着与钢铁的激烈碰撞。
这一刻唐广君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站在自然的对立面,人才知道自己的渺小。千吨的布鲁威尔号几乎被拍飞,不可计量的海水把它冲得像一叶扁舟,阿尔伯特五指如同铁锚一般死死扣住栏杆,用身体帮她挡住了绝大多数伤害。来不及展开阻断领域,白色的碎浪打在他背上,冲击力强过铁锤。
大浪当前,绘世子丝毫不避。她于台上起舞,轻轻划起弧步,裙摆晃动,看大浪扑来沙滩。
她是个很有定力的女孩,梧桐色的眸子里始终波澜未惊,要是寻常人早就在灾难当前吓破胆了。但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受雇前来祈雨的巫女而已,她是侍奉神明的御杖代,日语当中她们这种人被称作神子(みこ)。就算是天地将毁,贵船神社的神子就是要天倾地覆于何惧!
风在咆哮,雨在嘶吼。
她高傲如仙鹤地将铃器高举过头顶,三段十二铃再度共鸣。
海浪呼啸拍来,与雷尼斯岩三座埋没在岸边的黑色礁石撞击,浪墙爆开,震天般的巨响盖过闪电雷霆!
传说中,三个巨人试图将一艘三桅帆船拉上岸,却在黎明时被阳光照射永远定格,变化作这三块礁石,永受海浪击打,直到风化侵蚀掉它们最后一块骨骼。
“受伤没有?还站得起来吗?”
阿尔伯特利索地把手伸给唐广君,浑身上下都在滴水。特别行动部的王牌专员名不虚传,他即使没在第一时间展开阻断领域,纯粹依靠锻炼到极致的肉体也挺过了最汹涌的浪头。水流的冲击能够压扁铁罐,但他扣紧栏杆,咆哮的巨浪就像冲向一座山。
唐广君拧拧湿漉漉的裙裤,哭丧着脸抓上伸来的那只手。她在大浪拍来的时候被阿尔伯特护在了怀里,但那种颠簸寻常人根本无法抵挡,依旧一屁股摔在甲板上,太疼了。
她扶住栏杆站稳,回头看见快艇已经被海浪撞得解体,只剩下一些碎片在远处沉浮,她晚爬上甲板五秒钟就会和那玩意一个下场。
“别发愣了。祈雨已经开始,绘世子坚持不了太久,每分钟她消耗的血液量都是个夸张的数字。”阿尔伯特唤来值守甲板的专员,在大雨中必须要极大声地喊话才能与对方交流,“安排所有的深水炸弹激活,甲板上不要留人了,很危险!通知维克镇停靠的两艘‘六翼天使’立即起飞!”
“明白!总部监测中心提醒我们贝希摩斯正在海底移动!三分钟后进入我们的视野!”那名专员同样大吼。
阿尔伯特一刻不停歇地前往船长室,这里是整艘船视野最好的地方,只有几个综合情报部门派来的技术员紧盯着屏幕。布鲁威尔号没有正式的船长,但是黑沙滩的行动由阿尔伯特负责,可以说他就是船长,这里的所有专员都受他调动。
布鲁威尔号闪着蓝白色调的氙气灯,像浮萍那样漂在大海上,一波波浪潮把它冲得七荤八素,船上每个人都要抓紧自己手边的固定物才能不被摔出去。天海之间电光狂闪,仿佛一头狂暴的雷龙穿梭在云层的缝隙当中翻云覆雨,狂龙搅海。
混沌到极致的灭世之美,这一幕的黑沙滩让人想起三叠纪中期那场持续了两百万年的大雨,卡尼期雨幕过后世间再没有这样洗涤一切的洪灾,好似无尽的白潮打到岸上,激起千层浪。
“我们正在迎接白潮,贝希摩斯在海中行走时,排开的水流成为最前端的白潮。而它本身就是黑潮,它所在的地方看不到水下,漆黑一片。”唐广君接过别人递来的毛巾擦脸,提醒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点点头,他不想说太多话,默默给自己点了支烟。平时他从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抽烟,但今天事成与否都有人可能死在这里,他也不例外,因此百无禁忌。美中不足的是杂牌烟不够醇厚,入喉是一股沙哑的粗糙。
“报告,深水炸弹已经全部准备就绪!”技术员向他汇报。
“知道了,先别预设起爆时间和深度,采用数据链方式遥控引爆,等我的指令。”
他的头脑此时异常冷静,黑血增幅后的感官使他能够捕捉到很多人听不见的频率,他能听见一堵巨墙排开海水的声音,任何词语都形容不出来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掐准了时间,三分钟,正好抽完这支烟,呼出幽灵般的的白雾。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看海吗?”阿尔伯特走出船长室,站在最高处的护栏边,俯瞰大海。
“什么意思?”唐广君疑问。
“这里是个好观景位。”他说,“VIP席。”
“我喜欢看海那是我在夏威夷度假酒店的时候,而不是他娘的生死关头!”唐广君崩溃地跺脚。
“仔细看,黑潮来了。”阿尔伯特忽然说。
唐广君不说话了,她冲向护栏往视野尽头看去,心头猛得一扯。映进她瞳孔里浪花不再是白色,墨染的水流从天边朦胧晕开,翻涌不休,浪涛如泉眼般突起,一股一股地炸开。
海雾在大风中逐渐散开,大片水汽翻卷着朝两侧退去,露出远方正在逼近的黑潮。两台挂着探照灯的六翼天使直升机飞向潮头,照亮了密密麻麻的鱼群。成千上万尾黑线鳕纠缠在一起,疯狂地游离身后的大潮,海面上浮现出大片不规则的涡流与倒灌,浪峰抬起数丈高,像一道不断推进的断崖把鱼群反复碾压又抛起。那些灰白色的身体在波峰之间跳跃、跌落,有些被甩上布鲁威尔号的甲板还在挣扎,有些被冲上岸边搁浅,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游向陆地,如同身后就是追逐的死神。
唐广君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她是综合情报部门的高级专员,自然明白这荒诞现象的成因。大西洋近岸的黑线鳕是最常见的鱼类,它们争先恐后地向陆地逃离,这是生命规避强大猎食者的本能,基因里书写好的恐惧。
与此同时监测中心向他们发出了警报,贝希摩斯正在进入布鲁威尔号的打击范围。
上帝在创世的第五天创造了山峰,第六天则创造了贝希摩斯,吞噬群山的恶魔。上帝创造它是为了让所有生灵感受到神的至高伟力,天使和勇士皆不能伤害其分毫,传说中唯一可以杀死它的只有耶和华的圣剑。
它如今在大西洋海底醒来,朝着黑沙滩前行,一步一海啸!
所谓黑潮,实际上就是它在水下的阴影!
“起爆。”阿尔伯特对着对讲机轻轻说。
语毕,技术员按下遥控起爆装置。预先激活的深水炸弹在黑潮触及的一瞬间炸开,爆炸点的水体被强行排挤,形成一个短暂的空腔,半息的时间里四周的海水猛然塌缩回去,周围鱼群在高压中瞬间汽化,连渣都没有留下。
阿尔伯特站在制高点俯瞰,炸点中心向外鲸喷出窜天的水柱,仿佛一排列的水下火山同时喷发,炽白的冲击波沿着海水传播数百米。他的位置几秒后才听见沉闷的轰响,强风扫雨吹散他一头长发,脚下的船体也承受着延迟传来的震动。
“起效果了吗?”唐广君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尔伯特没有吭声。
大片鲜红的血水从水中升起,他明白那不过是来自误杀的鱼群,而并非贝希摩斯。黑潮的蔓延丝毫没有停歇,整片海域都在澎湃,他仍旧听见了一堵巨墙排开海水的声音。
毛骨悚然。
“布鲁威尔号向总部汇报,寻常武器无法对贝希摩斯产生有效杀伤,测试完毕。”他将对讲机放到嘴边,“六翼天使,准备倾斜全部火力,为礼炮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阿尔伯特放下对讲机,双手按在栏杆上,巍然不动。春秋战国那些青史留名的大将都有这般风骨,骨子里像是看惯了兵刃相接,带着一股不畏生死的平静感。当这种感觉出现在他一个美国人身上时,居然丝毫不显得违和,他简直本该如此,手握虎符,在高台雅阁之上运筹帷幄。
海湾之中,上亿吨的海水在升腾,这是自然界当中不可能发生的现象,汪洋向整个五公里的海岸线倾斜,大浪盖过漆黑的礁石。直升机冒着雷雨追逐黑潮,机长紧张地控制着飞行平衡,控制面板显示机身挂载的武器全部进入发射状态,右翼B-13L 火箭巢、左翼双轨挂架承载着4枚 “Ataka-M”反坦克导弹,吊舱装备了两门发射23×115mm炮弹的火炮,这些武器齐发出去能够将一座海岛化作火海,但在这里仿佛太过轻盈。机长屏住呼吸,在他的位置能看见铺天盖地的阴影涌进海湾,浪花层叠在一起的样子像极了忘川河中无数朝彼岸伸出手的亡灵。
它正在降临。
探照灯投进漆黑的海水里,整个海面被某种庞大的存在从下方推起,黑潮的本质显露出来,海水升腾鼓胀,那是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腾起。
成吨的水流在它周身排开,浪花相撞发出连续不断的炸响,像无数礼炮齐鸣,迎接伟物的降临!
“吼——”
船长室的技术员痛苦地捂住耳朵。
天与海,还有隔着一座山外维克镇的居民们都在此刻见证了它震天撼地的怒吼,狂暴的气浪席卷整片海岸,人们仿佛听见了百万年前的惊世雷暴捶打在天地间。
贝希摩斯铁石般的躯壳从海水中重见天日,上升,直到成为一道实实在在的天堑,海底之山破水而出,硬生生将洋面撕裂开来。带出的水柱从它身上流落就像是瀑布,水花在空中跌宕起伏,落下时掀起滔天巨浪。
布鲁威尔号陷入了两波对冲浪潮形成的漩涡,陈旧的船体剧烈震荡,钢铁咬合的结构快要达到自身的极限,举步维艰地在海中摇晃。
阿尔伯特站在最高的平台上,一手抓紧嗷嗷大叫的唐广君,海风在他耳边大作,几乎要无法直立。脚下原本坚固的钢焊平台在波涛中变得极难以驯服,它以超过四十五度的倾角反复颠簸,仿佛踩在一头不断狂奔的斗牛背上。
船长室内的灯光在震荡中闪烁,仪器开始断电,警报红灯疯狂跳闪,鼠标和键盘被狠狠甩落在地,砸碎的同时还有技术员低声惊呼。
阿尔伯特脸埋在臂窝里抵挡风雨,船的倾斜让大雨扫进了瞭望台,一泼泼浇到他身上。他顶着雨,全力站稳,等待浪潮稍微平息,他终于看清了远处搅乱海潮的巨兽。
贝希摩斯,它那庞大的身躯正从海水中缓缓走出,四肢粗壮如岩柱,头角铮嵘,狰狞地刺向云端。完全超出人类肉眼尺度的衡量,海水被它的体积强行挤压,向四面八方逃窜,它从深渊里缓缓上升,逐步踏入阳世,众生无可匹敌!两架六翼天使悬停在它头顶的低空,雪亮的光柱打在它身上只照出皮肤表面古老的纹路,渺小得就像两只蜜蜂那样可笑。
它在大西洋深处的海沟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甲壳经受过近万米的海底压强,厚重得像是地幔岩层。阿尔伯特几乎快要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过上帝了,那是非生命所能模仿的奇迹,人类史上总共只有五艘潜水器达到过它所沉眠的深度。海藻和藤壶在那种深度无法生长,没有任何寄生物能附着于它的皮肤,肌肉上经脉错纵盘桓,还和人们第一次把它书写进圣经时一样。
它从未改变过,甚至不屑于进化,从未像利维坦那般靠着互生关系苟延残喘。
这个世上没有专门的词语是形容这种存在的,它超越了“生物”的定义。在《约伯记》中,它被称作万兽之王,因为万兽皆以它为模本而生。阿尔伯特在它身上看到了无数野兽的特征——山羊的角、犀牛的甲壳、狮虎的肌群、鳄鱼的尾……这些都只是投影,区区后来的生命对它的模仿与分裂。不是它像野兽,而是那些野兽长成了它的样子!
“六翼天使!全弹发射!”阿尔伯特抓起对讲机吼到。
六翼天使的机长收到讯息,毫不迟疑地拔下安全锁,一拳重重砸在发射按钮上,整个机舱在震动中轰然响应。
火舌在雨幕中喷涌而出,吊舱中的GSh-23L火炮开始狂怒地吐息,双管轮流开火,炮口以每分钟3000发的火力倾泻弹药。打出去的钢铁洪流每60发中只有一枚曳光弹,可在这种极限火力下,它们被打得几乎头尾相连,曳光弹拉出的尾焰简直是夜空中一道燃烧的光弧!
炮弹如雨倾泄而下,密集得几乎在空中织出一道音障。高速弹丸撕裂风压,爆鸣声在低空回荡,但凡血肉造物一瞬间就会被打成血沫,这两门火炮连坦克都能摧毁。短短几秒内300发穿甲炮弹被消耗,只是在贝希摩斯的甲壳上溅起斑斓的火星。它的外壳坚硬得近乎荒唐,弹丸撞上去,更像是撞上密不透风的铁块。
六翼天使的火控系统立刻切换策略,火箭巢的弹仓锁扣“咔”的一声开启,火箭巢全弹发射,炮弹倾泄的同时5枚火箭犹如雷矢穿膛而出,刹那之间撞进贝希摩斯堡垒般的胸甲,爆炸成一团碎火,火焰掀起十几米高的气浪。
“有成效吗?”机长自言自语。他其实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没什么能在军火齐发中不被摧毁,包括声音。
火焰在贝希摩斯身上蔓延、翻滚,却根本无法撼动那灰黑色的坚甲,它仍在前进,如山般的胸口连凹陷都没能造成,只是染上了烟熏的黑。傲慢如地狱七君王中的强欲君王贝希摩斯,尊贵的古代甲龙种,苍蝇根本提不起它的兴趣,它的目标只有觐见,登上那神圣的王之故土。
“紧急!紧急!贝希摩斯仍在前进!它距离海岸不足两公里!”另一架六翼天使向全部频道发出警告,声嘶力竭到了极点。
“无视我们……何等傲慢啊!”
机长也明白了光是这样根本无法为布鲁威尔号上的舰载武器争取到时间,这种程度的火力只是给它洗了一场热浪浴。
两鬓发白的老男人咬紧牙关,猛然抬升机身,向贝希摩斯发起了无畏的冲锋。目标是它的眼睛!四枚“Ataka-M”反坦克导弹依次发射,尾部拖拽出刺眼的火焰长蛇,直冲巨兽的头颅而去!
轰!轰!轰!轰!
四枚导弹同时引爆在它头部,炽烈的冲击在空中点燃一团剧烈的火焰风暴,霎那间炸出的火光仿若白昼。
“神啊……”
kria酒店里,约恩松经理攥紧了胸口的福音路德玫瑰吊坠,他同样听见了火炮齐鸣,那些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传达到了山的另一头,震耳欲聋。
“这个世界要迎来毁灭了吗……”
他合上眼,为那个不久之前去往黑沙滩的女孩祈祷。
绘世子濡湿的足袋踩在台板上,雨水浸透裙摆,每一个转身的动作都洒出水花。祈雨的消耗让她不停地喘息,心率极其不稳,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损失了超过一公升的鲜血,皮肤析出贫血性的苍白,身体冰冷得仿佛坠入寒窖。
两架六翼天使停火了,所有的备弹挥洒一空,吊舱的机炮管烫的炙红,硝烟味铺满整个海湾。
与绘世子同行的女人默默站在台后,忧心忡忡地面对这天海混沌的景象,心情怎么也乐观不起来。神乐舞台与贝希摩斯的距离不再处于一个安全值,按照协议内容绘世子已经可以进行撤离。她作为上一任御杖代,也是绘世子的姑姑,明白这个女孩心底有着不容退缩的傲气,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只有相信米德加特公司有击杀贝希摩斯的能力,祈祷这孩子别傻到把自己搭进去。
绘世子咬牙支撑,发丝黏上脸颊,还在维持祈雨奏效,炼金术的等式依然成立。鸟居刻印从她清瘦的背上抽走鲜血,换来狂风暴雨更甚!
贝希摩斯山岳般的庞然巨影朝岸边压来,凡它走过之处海水不断地崩离,那么多军械只不过在它头顶破开一小片坚甲,两架六翼天使却在摇曳着撤离。绘世子望着贝希摩斯朝岸边走来,感受到脚底的舞台在震动,依然视若无睹地与风共舞。她真正做到了天倾地覆于何惧。
贝希摩斯低下头,它的眼睛深红如血,凶戾的视线穿过雷雨落在了这个苍白的女孩身上,似乎意识到居然有人丝毫不畏惧自己,喉腔中爆发出雷霆滚滚般的咆哮。
绘世子双手捧起铃器,三段十二铃在雨夜里泛出金光,微微一晃,清脆的铃音响彻在风雨里。
黑沙滩的沙砾狂跳,她的周围,不管是台前还是幕后统统亮起熊熊烈火!
近岸隐藏的陆基垂发导弹架全体发射,火光遥看像是滚烫的光圈。从海岸沿线一直到山峰,几十枚战斧导弹欢呼着升空,推进器与空气产生强烈的共鸣,像流星逆坠,并行着从地表升入云层。这些超高爆导弹以亚音速在高空飞行,把夜色撕扯出火烧的裂纹。
燃烧的流星雨坠落在海湾,爆炸出绝美的白芒。一瞬间视觉听觉都不存在,冲击波荡平海浪。
所有的战斧导弹命中贝希摩斯的背甲,火海吞没它整个身体,余火落上水面依旧燃烧。这尊庞然大物或许千年都没有这般痛苦地嚎叫,声浪把雨滴都给震散,在空气中能看到扭曲的波纹。
“二十四响礼炮发射还需要多久?”阿尔伯特冲进船长室里质问。
技术员手上的动作一顿,支支吾吾地回答:“这玩意是第一次投入使用,完全是试做型,之前甚至连测试都没有过……”
“别跟我说理由,我要知道具体时间!”
“这玩意设计有问题,用现在的发射系统没办法激活,得用十五年前的老技术!”
技术员崩溃地乱抓头皮,“十五年前那套我们完全搞不懂激活逻辑!这太为难人了!”
“该死!”阿尔伯特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为了牵制住贝希摩斯,岸上的第二重保险已经提前使用了,也就只能为他们争取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真正的大杀器是布鲁威尔号上的元素湮灭导弹,这是项很老的技术但是破坏力惊人。曾经有一群疯子拍案一想,何不制造出一个可以连元素都破坏的究极大杀器,于是造出了这么个玩意,世间仅此。他们为其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叫做二十四响礼炮。
为伟大事物的诞生献上礼炮。
从一开始二十四响礼炮就在布鲁威尔号上。塞济斯菲厄泽港的时候,阿尔伯特只以为这是艘老旧的货运船,当在黑沙滩再度见到它,阿尔伯特才知道自己错了。米德加特公司把他们自己人都骗了。布鲁威尔号从一开始运来冰岛的就不是所谓炼金器材,而是秘密启用的二十四响礼炮。所有人都想得太天真,细究起来以公司的权势怎么可能大费周章为了一批仪器而已躲避官方检查,他们每天都有大批的炼金材料运往冰岛,真正要避人耳目的从来都是杀器!
但不能使用的杀器始终也只是个哑炮,阿尔伯特来回地在船长室踱步,忽然想起一个人,从瞭望台给她揪了回来。
“君姐,该上班了!”阿尔伯特给唐广君推到控制台前,指了指电脑。她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那只是性格使然,没人会怀疑她的业务水平。这女人有很多名头,麻省理工的博士毕业生,拜占庭炼金档案局高级记录员、炼金考古学协会主席秘书、综合情报部雷纳德主管的亲传弟子……这些还只是阿尔伯特知道的。
“撒子嘛,他们都搞不定?”唐广君说。
“你上你的。”阿尔伯特懒得多废话。
“滚滚滚!不会还死坐着!”唐广君气势汹汹一脚踹开技术员抢占他的位置,坐在电脑前快速敲击着键盘。
“你能解决吗?”阿尔伯特关心到。
“别废话了我不上你上吗?”
技术员坐在地上被踹懵了,唐广君伸手给他眼镜摘了自己戴上。
公司私研的电脑系统,青绿色的数据流在她眼眸里不断滚动,一目十行的速度都不够,她以极快的眼力和脑力阅读每一条指令的分支,十根纤细的手指来回击打在键盘,去把这些杂乱的信息如线一般捋清。这时候她不像那只惊慌失措的白兔也不畏畏缩缩,发射系统前的她眼里闪着精光,运作着最基本的鼠标键盘,将各段代码遣兵调将。
十五年前的技术很难还原,这个大杀器在公司的仓库里封存至今,它当年是为了杀死刑天而被创造出来的!最天才的家伙们在21世纪初创造了二十四响礼炮独立的激活程序,用的还是大屁股计算机!
唐广君自认不可能完全复制出来,但就像化学一样,使用不同的制法也能得出相同的化合物,她要修改激活系统的运行逻辑,达到能够发射的效果!
“搞定了!300秒倒计时!管他三七二十一能射就完了!”唐广君朝阿尔伯特喊。
此时阿尔伯特又站在了瞭望台,烈火铺在海面逐渐消灭,导弹齐爆的黑烟在高空逸散。激活二十四响礼炮花的时间太多了,贝希摩斯从疼痛中缓和过来,甲壳的碎片砸进海浪里,阿尔伯特看清那原来是地质沉积在它背上的岩壳,即便十几枚战斧导弹也没能真正破坏它的血肉。贝希摩斯傲然扬起一对狰狞的角,目空一物,目标仍是黑沙滩,孔武有力的四肢荡开海潮。
僭王的呼召远比公司推算的更加可怕,对低于它们的生命而言几乎成为一道必行的指令,要想在近滩拦截贝希摩斯必须要争取更多的时间!
“你留在这里,无线电和我保持联系。”阿尔伯特退回船长室,强硬地把无线电塞进唐广君手里,转头问,“还有没被摧毁的快艇吗?”
“船库里还有一艘!”坐在地上的技术员爬起来回答。
“为我准备好!”
“老A?你要做什么!”唐广君吓了一跳。
“我去拖延更多时间,大体量的人性对这些野兽而言是最好的补品!只有饥饿才能战胜贝希摩斯觐见的执念!你来负责布鲁威尔号,一到时间就发射礼炮,不要犹豫!”阿尔伯特从桌上抽出另一个对讲机,频道对接上他给唐广君的那个,二话不说冲出了船长室。
“见鬼了!我是一个文员!文员!提供技术支持的懂吗?”唐广君手里攥着对讲机无辜大叫,“你叫一个文员去管船,还要发射导弹?”
阿尔伯特进到船库中,一把扯下盖在快艇上的雨布,靠双手推动几百公斤的快艇。特别行动部的专员帮他打开舱门,外面狂风暴雨,海面剧烈地起伏,舱门一打开雨水成股地扫进来。
唐广君焦急地看了眼时间,倒计时240秒,贝希摩斯已经进入浅滩,大半的身体浮出水面,沿海的礁石被它直接踩碎,目标只有登上王之故土。
一旦脱离海洋就是它的主场!它生来就是陆地的主宰者,就像利维坦那样,泥土与沙石都是它力量的延伸!陆基导弹发射架和六翼天使直升机都熄火了,没有东西还能阻止它!
这个时候一叶快艇从布鲁威尔号的船尾冲出去,引擎一路高歌,艇侧上写着编号和它的名字Rocinante,《堂吉诃德》里写到的一匹瘦马也叫这个名字。快艇以最大时速运转,撞开一波波翻卷的浪花,阿尔伯特驾驶它在海湾中像一只穿梭的箭头,向贝希摩斯发起无畏的冲锋,浪花不断浇上驾驶挡板。他的武器只有背上扛着的单兵火箭筒,这样低杀伤的大头兵武器轰击在贝希摩斯身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战场就是如此,以命相搏的厮杀,哪怕换上匕首也要插入对手的心脏!
“告诉我时间!”阿尔伯特抽出手来抓住对讲机吼。他必须时刻把控住方向盘才能保证快艇不乱漂移,肾上腺素爆升,他的生命只靠这艘快艇,如此海况下被浪涛带走将再也没有机会重回陆地。
“倒计时190秒!”唐广君在对讲机里回答。
快艇从浪头冲起,一短暂的腾空,接着重重坠回海面溅起飞散的水幕,阿尔伯特已经非常接近贝希摩斯的脚下,速度丝毫未减。只有近距离仰望,人才能真正直观感受到它的威严,扭曲的巨角和岩壳破裂下若隐若现的铁鳞,那头角峥嵘的样子赫然是龙的外形。世间仅存的陆地之龙,即便它的双翼早已退化,血依旧像熔岩那样沸腾,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滚烫的气体。
倒计时170秒,阿尔伯特踩着快艇,架起火箭筒用肉眼瞄准贝希摩斯,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狂卷,恰如当年堂吉诃德骑着瘦马、手拿木棍,疯疯癫癫地冲向风车。
发射!底火爆发,火箭弹在烈焰喷吐中猛然出膛,直奔贝希摩斯的颈部,那是鳞片与岩壳交汇的节点。下一刻火光四射,烟尘翻腾如墨,浓烟中落下零星的碎石片。
“看见我了吗……大家伙!”
贝希摩斯被蜉蝣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而阿尔伯特这只蜉蝣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注意。他抛掉了火箭筒,拔出靴上绑着的匕首,与贝希摩斯血红的竖瞳的对视中,果决的在头顶在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觐见到此为止。”阿尔伯特嘴角扬起来,轻笑。
血从他掌心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手腕的线条流下去。阿尔伯特把手掌伸到海面,他以自己为诱饵,任由一滴滴血液滴进水中像散开的雾那样慢慢弥散。
血水交融,血腥味浸在海水里,浸在空气里,就像学者们所研究的那样,这些野兽可以在一千公里外感应到王的呼召,同样它们也可以在微小的气息中嗅到人性的香甜。在饥饿了上千年的巨兽的嗅觉里还要千万倍的放大!这是何等的芳香!
贝希摩斯振奋地吼叫起来,扭动的尾搅乱海潮,海水被掀到上百米高再重重砸下,滚滚的怒涛冲上快艇。大浪把它打得头尾对调,像风中枯叶般颤动,水流从两侧高速冲刷而过。贝希摩斯撼然改变了方向,它那样激昂地高吼,发出的声音震天撼地,礁石尽碎,目标竟然是阿尔伯特!
倒计时60秒。
布鲁威尔号的发动机彻底熄火,连氙气灯都暗淡下去,它在海浪中自由沉浮,所有能源都供给武器激活。
这时候它的船舷上居然泛着若有若无的荧光,那是一道玄奥的大型炼金术阵!数不清的线条组成一个又一个美妙的同心圆,像一朵花中大小不一的花瓣,庞大的电力流入其中,二十四响礼炮正在船舱发射系统的各个角落苏醒。
倒计时30秒。
一枚枚不规则切割的电气石被机械臂投进导弹的仓口中,这种玉石在中国称作碧玺,受压力时产生微弱电流,加热后也会产生电荷分离,它是元素湮灭导弹的最好的激活催化剂。
电气石被推上导弹的前端,钛合金的外壳下完全是由流质组成,世间所有的颜色汇聚在此。电气石沉入其中裂解,发出微弱的电荷光,那些液态元素稠密地相互交融,扭曲碰撞出浓缩的雷霆,悄无声息地酝酿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老A,时间不够了!快回来!”唐广君朝着对讲机呐喊。
但阿尔伯特听不清她的声音,对讲机别在他腰间,音量完全被快艇行进的破浪声盖了过去,发动机超出极限地运转,其内部早已火花四溅,船体的缝隙里冒出黑烟。贝希摩斯与快艇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百米,礼炮发射必然会波及到阿尔伯特,而他还在牵制着这头巨兽,以血为引把它拉进布鲁威尔号最合适的打击区间!
“老A!回话!”唐广君急不可耐地喊他,时间只剩下二十秒。
阿尔伯特抽出对讲机,小臂上阻断的刻印正在疯狂从他身上抽取血液,青光大作,一道无形的领域正在张开,逐渐排开海水,无可侵犯!
“就是现在!发射!”
阿尔伯特的声音从对讲机中咆哮而出,语气如千百年间那些殉道者同样毅然决然,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所谓殊死一搏,就是要拿出只剩牙齿也要咬下对方耳朵的决心,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是……疯了啊啊啊啊啊!”唐广君崩溃地砸下发射确认按钮。
倒计时最后10秒!
警报声从瞭望台顶端的高频扬声器中爆鸣,所有专员必须寻找遮蔽物,以保证自身安全。红黄两色的转灯狂闪,唐广君默默退到船长室的墙角,不吵也不闹,所有技术员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控制面板上的指令都在乱码,整个系统进入最深层级的激活状态,不再需要人为再去操作,甚至也无人能够干涉系统运行。
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四响礼炮没有经历过激活测试的原因,它一旦进入了发射的最后阶段就不可逆转,箭从搭在弦上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要发射出去!
粗如人躯的弹体从冷却液中脱离,二十四枚元素湮灭导弹全部进入发射管道,金属扣纷纷弹开,舱门伴随着高压气体喷出而开启。导弹的定位系统自动锁定,抬升炮口瞄准向贝希摩斯。
5——4——3……
贝希摩斯还在追猎着快艇,浪涛如山,天穹乌云翻滚。而此刻的发射舱内,死寂。
2……
1。
世间第一次有人观察到元素的存在时,他们惊呼其伟大与美妙,简直让天地也黯然失色。这股对美的追求让人们开始钻研元素,对奥术进行解读,最后炼金术应运而生。
二十四响礼炮就是为了致敬炼金术的诞生而存在的,让最绚烂的元素发出湮灭之美——
为伟大事物的诞生,献上礼炮!
二十四枚元素湮灭导弹在布鲁威尔号的一侧发射出去,宛如天火腾空,带走所有的声音、色彩、感知,黑洞般抽离。但抽离完过后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空荡的虚无,无色的天与海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寂静,所谓的灭世盛景也不过如此吧?
天火余压冲洗着布鲁威尔号,那一侧的船舷都在崩解,二十四响礼炮本身是陆基发射,装载到海上,舰船根本无法承受。一瞬间钢板迸裂,铆钉爆飞,钢铁合金就像撕碎的纸片一样脱离主骨架,不对称的冲力把整艘船夸张地掀倾。
公司选用了布鲁威尔号这艘老船,也是注定要将它舍弃掉的。
二十四枚元素湮灭导弹从雷云中飘落,分别落上贝希摩斯不同的身体部位,世界静止了半秒,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硝烟滚滚。
人类的肉眼已经无法观测到这一幕了。世界的本质是由元素所构造,生物也不例外,人们只能看到元素存在时的绚烂却不能见证它的湮灭。它湮灭时更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向“虚无”的门,二十四扇圆球状的空门降临在贝希摩斯的身躯,引力消失,现实撕裂。
贝希摩斯愤怒的咆哮声也被吞没,它那曾如神祇般不动如山的躯体,岩壳、鳞片、血肉、骨骼,统统在元素湮灭的狂潮中消融,汽化成游离态的微粒。
第0秒,二十四响礼炮,礼毕。
雷雨渐息,月亮从乌云的缝隙中洒下华光,血肉和碎骨被潮水推到沙滩上,泛着盈盈微光。
阿尔伯特气喘吁吁地扒上甲板,满身滴水的样子好不狼狈,他找了个能靠的地方坐下,口袋里的那盒劣质烟浸了海水怎么也点不着,心爱的都彭打火机倒是没受多大影响。
试了好几遍就不想白费力气了,他仰头望着天,忽然意识到大雨过后往往会是一个绝佳的好天气,真适合赏月。
为了抵御二十四响礼炮的余波,他几乎以最大功率无底线地催动了阻断。十秒,这十秒他损失了1500毫升的鲜血,即将面临失血性休克,头昏得真想一觉睡过去。
“老A,你还没死呀!”唐广君冲上甲板,看到阿尔伯特瘫倒在地上,两眼泪汪汪。
“你很想让我死吗?坏消息是以前有道士替我算过,他说我能长命百岁的。”阿尔伯特有气无力地说。
“你倒是福大命大,考虑过我那小心脏能受得了吗?”她快要哭出来了。
“一会我昏过去,醒来之前帮我买包万宝路软白。”阿尔伯特勾勾手指要烟,这时候的语气云淡风轻。
“大哥别抽了,你今天不死也迟早死在肺癌上!”唐广君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从别的专员手里接来一支烟,愤愤地塞进阿尔伯特嘴里。
阿尔伯特衔着一支香烟,火机已经举到了嘴边,远处忽然传来山崩的声响,月亮投射在海面上的影子被震碎成一汪碎屑,某种巨型脉搏在海湾中重新跳动,钻进耳膜里就好比地震。
阿尔伯特动作一滞,猛然抬头,眼神瞬间冷凝下来。
贝希摩斯的残躯仍没有倒下,不安的海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它血灰色的利爪扣上海岸线,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月光下,岩壳和鳞片都在爆炸中化为乌有,只剩下血筋纵横的肌肉,浑身的伤口像是被剐刀剐掉了大小不一的肉块。断裂的骨头暴露在外,伤痕直达内脏,它微弱跳动着的心脏几乎快要掉出胸膛,居然还在挣扎着。
世界上从未有过什么生物能拥有这样的生命力,仅仅几个呼吸,它离复苏就更近一步,心脏痉挛般的一颤,重响的心跳声如战鼓敲响。
贝希摩斯布满血痕的爪关节一张一合,扣紧整座悬崖,拉起自己千疮百孔的残躯,原来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四足行走,一对前肢可以像古龙那样自由抓握!它生命所触及的层次比研究员们预想的还要高,远超过利维坦,接近于纯血的古龙,真正纯血的古龙四翼四足,它退化的只有龙翼!
阿尔伯特的脸色变了,强撑着从甲板上站起。没人能想到二十四响礼炮的洗礼下它还能一息尚存,元素湮灭导弹的发明本身是要用在杀死刑天上的!
贝希摩斯睁开它血色的竖瞳,凝视这些胆敢僭越的渺小人类,滔天的怒火从喉管中酝酿,转变为声嘶力竭的咆哮。
“坏了,绘世子还在黑沙滩上!”
唐广君被这一变故吓得魂魄都一凉。他们早就用完了所有可以发射的武器,面对贝希摩斯相当于手无寸铁,而它强大的血脉还在时刻恢复伤痕!
这时候面对它才真正明白古龙血裔的可怕,近乎无穷尽的生命力,对元素的极致掌控以及无可匹敌的肉体,这些东西生来就是世界的主宰!
最先冷静下来的只有阿尔伯特,他抬手擦燃打火机,把烟深深吸进肺里,尼古丁的刺激能让他短暂忽视掉身体的痛苦。他只抽了一口,就把燃烧的香烟踩灭在鞋底,没再回头看一眼。
阿尔伯特一刻不停地冲进布鲁威尔号断电的武器舱,动作快得像是早已执行过一遍这个过程,纹丝不乱。他记得最开始安德烈专员对他说过美国分公司的最新研究成果,已经被秘密安置在布鲁威尔号的武器舱之中作为最后一道保险,现在正是启用这道保险的时候。
槲寄生花纹的银铁长箱保存在独立的保险室内,触感是冰凉的,代表其中有大量的冷却液。阿尔伯特刷过掌纹识别面板,一层层保险逐级解除。
他迟疑了片刻,里面的东西与其说是一杆狙击枪更应该说是一门手发舰炮,口径大得离谱,长度接近两米,重量是美国产的火神机炮的一半,但火神机炮可是用在歼击机上的!这把通体黑金,刻满各种炼金术阵的枪械几乎无法单人操控,甚至于它不应该是为人而设计的。弹药仅有一枚,透明容器里承载着绚烂的液体,流动的光芒在容器中旋转,每一次晃动都在产生狂暴的热量,所以才需要那么多冷却液进行降温。这居然是一枚独立的元素湮灭炮弹!高层之所以要试发二十四响礼炮,原来只是为了测试打击效果,美国分公司的研究所已经做出了新世代的元素湮灭导弹。
而这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阿尔伯特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笑,把这最后一枚礼炮装膛。公司早就把任务推演得很清楚了,他有黑血增幅的肉体和阻断领域抵消元素湮灭炮弹发射时的余压,在场的专员里只有他具备条件开火,所以才说他来使用新研发的武器是最优选。
“契诃夫的枪”原则,如果在第一幕里墙上挂着一把枪,那么在第二幕或第三幕,它必须被开火。这枚炮弹被放到这里,就只等他使用。
阿尔伯特双手握住那柄象征着毁灭权柄的狙击枪,深吸一口气,在这样虚弱的情况下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从武器箱中提起,那冷冽的金属……冰入骨髓。
走出船舱,迎面狂风呼啸,正值风口中央,他风衣衣角剧烈地翻卷,隆隆作响。
漆黑的沙滩迎来世界尽头般的天倾海覆,阿尔伯特这时明白为何黑沙滩如此绝美了,这里是山海对抗最激烈的舞台啊!贝希摩斯持续的怒号成为舞台盛大的背景乐,进入落幕前最后的高潮!
他从来没有恐惧过贝希摩斯,相反的,贝希摩斯对他而言真是个不错的好对手。想来踩在它的尸体上俯瞰黑沙滩,那片景色一定很光彩。
他一脚踩上栏杆,黑漆漆的枪口在夜色中反光,他将这把150公斤重的狙击枪架上栏杆,固定住沉重的枪身。
远方贝希摩斯拖着庞大身躯在海湾中挣扎着前行,它曾以不可一世的姿态撕裂海潮,如今却浑身布满焦痕,骨骼裸露,血液在湮灭风暴中被蒸腾成灰。
可它仍在动。如此强大的生物在濒死之时仍然被呼召影响,这股执念比求生的念头还要强烈,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召正撕扯着它,像钩锁般将它拉向那片陆地。
它本来可以安静地在大西洋深处睡到下一个千年,那时候或许将不再有人类,它会成为千山的主宰。初王呼召的能力让阿尔伯特都无法设想,就像某种不可违抗的命令,驱使着贝希摩斯离开无人打扰的深渊,如约赴死。
黑沙滩的神乐舞台早已被各种热武器的冲击荡平,只剩下残垣断壁在支撑,风把脱落的符纸带走,飘到遥远的天际。
祈雨进入尾声,绘世子面色惨白地在台上起舞,金碧辉煌的前天冠快要压断她细弱的颈子,她消耗了太多鲜血,连抬起手臂都成了一种折磨。
神乐铃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步叫作“納め”,意为收势,在仪式的最后对神明行礼,整个仪式才算完成。
听到铃音,贝希摩斯的身影微微一震,眼中那点火苗愈发炽烈。
还能够翻盘,只要撕碎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她的人性同样强烈。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她!吞下她的骨血,那些致命伤都能得到缓和!
阿尔伯特不会给它这个机会了。他抚摸着枪身,这把航炮似的枪还没有被冠以名字,他觉得没有名字就挺好,杀器不需要过多的粉饰。
三十三重炼金术阵一层层启动,像是活着的藤蔓在黑铁之上生长,枪尾一直蔓延到枪管。这把狙击枪内置了微缩的激活程序,比舰载的二十四响礼炮更具效率。磅礴的电能灌注进机械的每一处角落,导线、晶格、气体压缩舱在短短数秒内全线贯通,枪体在启动中低鸣,人的听觉捕捉不到20赫兹以下的低频波,那是元素震颤的波动。
阿尔伯特扣下了扳机,枪口中爆发出寂灭的“空色”,反冲力传达到他身上,即便阻断领域再度张开还是不足以抵挡元素湮灭炮弹出膛的余压。
距离太近了!枪尾就抵在他的肩膀,骨骼发出碎裂的响声。阻断领域早已将他与站立着的船体视作一体,余压撼动了整艘布鲁威尔号,荡漾开层叠的气纹。
无色之月,无色之海,无色的海鸥在天空翱翔。
万物失色。
底火推进着机械结构的炮弹直射出去,超音速,冲击流将海面撕开一条鸿沟,像是在速写纸上一条被抹掉的涂鸦。
平面弹头在零点零几秒内撞击上贝希摩斯的颈部动脉,它死亡的前一刻还在咆哮,向瘦小的女孩伸出利爪。下一刻炮弹前端张开铁锁,死死扣进了它的皮肤,二段式推进!底部的透明容器猛然击打出去,如铁钉般钉入皮肉之下,内爆!
这颗元素湮灭炮弹的设计理念和二十四响礼炮不同,它是为了对超重甲单位实施毁灭式打击而存在的!
元素湮灭的轴心直接在贝希摩斯的脖颈处扭转,看上去很像一颗无色的太阳涤荡污秽,将头颅与躯体分离了。不知情的人们抬起头,还以为是天使降临在了黑沙滩,传说中耶和华的圣剑也不过如此吧。
那颗硕大的头颅直直掉下去,摔打在黑色的沙滩上,砸出沙浪。贝希摩斯倒在了台前,只见它的头部比神乐舞台还要大得多。
绘世子恰在此刻舞止,走向台前,那颗陨石般的头颅还在不甘地凝视她。
渺小的人类和庞然的巨兽,此刻不知道是谁该害怕谁。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