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秘密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4/22 17:47:19 字数:18923

“2022年12月10日,第四十一次模拟训练,三批掘墓人共16人受训,无一缺席。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极光,营地将暂时取消宵禁,盛景不容错过。这大概是拉撒路计划前最后的放松了。”

“勇敢的心”研究所,安德烈专员正坐在办公室,借台灯的投光一笔一划。

拉撒路计划执行的第三个月,研究所外凡是目力所及都挂上了厚厚的雪,冷空气来势汹汹,竟然让冰川有了复原的迹象。幸好由于大型锅炉的存在,室内还算温暖,安德烈专员不用每次写字之前都把墨水瓶化冻。

钨丝台灯把暖黄的光打在他身上,留下一条斜影。这三个月他每天坚持用钢笔,整洁地在笔记本上写日记,唯独写字的时候能让他感到平静。

他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并非为了日后拿来回忆,只是单纯地记录下一些东西。他有时候一个人孤独沉思的夜里会想,人这一生什么也带不来什么也带不走,过眼云烟,待到死后被所有人都忘记,那时候该如何证明自己曾存在过呢?

他写下最后一句话,落笔停顿,望着那一整页已经写满的纸,不知为何忽然心头一紧。

他对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这是个很深层次的哲学问题,可惜他大学主修的是考古学,后来偏执地跟随导师转向炼金考古学,一丁点没有哲学的功底。

人大概越是接近历史,就越是感到生命在时光长河中的微小,就像诗里说的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安德烈专员浅浅一笑不再去胡思乱想,合上日记本,扣好,装进单独的文件柜里。他这样真正能坚持每天记日记的人凤毛麟角,很多同事不理解,其实他也只是觉得总得留下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挂钟,拉近长颈麦克风,广播,“全体注意,第四十一次模拟训练结束,二组三组解散,请迅速离开场地。一组掘墓人原地待命。”

安德烈专员退出办公室,来到训练场地。无关人员正在退场,模拟攀岩环境的训练室里他一身黑色紧身衣,背手而立,环视三名跨腿立正的一组成员,皆是黑色紧身作战服。

首批编入的掘墓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单拎出去丝毫不逊色于苏联克格勃的特工,遗迹考古只是他们最不起眼的一项能力。在这等严谨的场合下,公司绝不会让这首批掘墓人里混入任何的新兵蛋子,王庭构造完全未知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不成熟的举措都和送死没区别。

安德烈专员骄傲地站在人前,所有人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他既是教员也是第一批前往王庭的掘墓人之一。

“诸位,祝贺你们完成了最后一次模拟训练,你们的无私奉献会被铭记。诸位被选拔为首批掘墓人,我丝毫不怀疑你们的能力,你们都是最优秀的,也只有最优秀的,才有资格胜任此次行动!”安德烈专员昂首挺胸,声音抑扬顿挫。

如此激励的话语传达进他们的胸腔,热血沸腾却俨然不动,肃穆如军士。

“能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证世界的‘真实’,正是无数像我们这样探索者的一生所求。今夜,四座钻井将全部打通,四十一次集体训练的内容足够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现在检验成果的时刻到了,按照计划我们将两两一对分别从东西两口钻井进入王庭。明天日出时,你们将成为慷慨的寻道者。”

安德烈专员气势磅礴地将左拳搭上右肩,真理党教义上的崇高礼,“诸君,武运昌隆!”

“武运昌隆!”

“邪教邪教,谁要探个墓跟拼命三郎似的。”陆西安偷偷吐槽着,赶紧溜,跟紧解散的人群好让别人别注意到他刚说了一句丧气话。

“偷嘀咕什么呢?”

陆西安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夹竹桃清香,未曾想小声吐槽也被她听见了。

回头一瞧,那个桀骜不驯的女生正走近他身边。陆西安知道是她,只有她会从不考虑旁者的眼光坚定地走向一个人,风言风语好像在她耳朵里都不存在。

“日常不理解企业文化罢了。”陆西安悻悻地说。敢在前老板女儿面前说公司坏话的他是第一个。

叶列娜扎了一个高马尾,结束训练前她冲了个澡,头发丝还散发着洗发水的白醋栗味,淡淡的甜香,很好闻。结束之后她还穿着那套贴身尼龙材质的紧身衣,很衬她一丝不苟的体态,走到哪去都是一样的吸睛。

快两个月的集体训练,陆西安已经有点习惯她那双优越的大长腿了,至少不会像一开始傻愣愣地盯着人家腿看,十分没有礼貌。现在他能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思了,叶列娜可谓是把他的定力拔高了一大截。

“待会有安排吗?”叶列娜一边凑近,一边把大衣披上,刚洗过澡她面色有些红润,神情却一如既往的淡漠。

“大闲人一个。大小姐有何吩咐?”陆西安打了个趣,“诶,你用新洗发水了?”

“嗯哼,鼻子挺灵。”

“实不相瞒啊,我以前大学室友都叫我狗鼻子,人还没上楼呢就知道他们从食堂带了什么饭。”陆西安几年过去了仍对这件事自豪感十足。

“你单纯是馋的吧?”

叶列娜丢给他一件大衣,储物柜里的衣服她顺便给陆西安拿来了,“听说今晚有极光,难得宵禁解除了,要一起去看吗?”

“极光啊,”陆西安站住了,脑子里思维中断了一下,凭感觉回答,“去啊,来冰岛了不看一次极光也太可惜了吧。”

“好,那一会见。我去营地最远的那片断崖找你。”叶列娜轻飘飘留下这句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陆西安无可奈何地笑笑。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女生啊,生性自由自在,仔细一想和自己家养的那只猫真像,亲不亲人纯凭心情。不说时间不说理由,只说地点,谁知道她邀请自己一起看极光又有什么坏心思。

“好神经一女的。”陆西安拍拍脑袋,觉得自己能理解就有鬼了。

他这一个多月集中训练也不是总能见到叶列娜,虽然他们同属第二批次编入的掘墓人,这一批次仅有四人,两两组合,同队在一起的概率相当之大。但看似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实际上是百分之零,公司不允许这次的行动里组员私下有交情,在凶险未知的王庭里,一个出于私人感情的错误念头可能会把两个人都害死。

所以不幸的,陆西安的搭档是另一个健壮的中东男人,称其为人猿泰山毫不为过。在今天攀岩训练的时候,陆西安没抓稳锚点,差点就要从七八米的高度摔下来,结果被那家伙一手搂住夹在腋下带上了终点。那货爬起墙来简直是只强壮的蜥蜴,但凡是个斜角就能扣住。

此时那个哥们正快马加鞭前往就餐区,陆西安在此之前也从没见过像他这样一顿饭能吃下三只烤鸡的男人。

出了“勇敢的心”研究所,冰岛已经是冬天了。上周持续的暴雪淹没了半个营地,今天天空久违的放晴了,雪地上铺满阳光。离开室内,陆西安也裹上了厚厚的大衣,看见路上的扫雪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清空道路。其实要是不扫雪的话,陆西安倒想看看雪能堆到多高,会不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连门都打不开了,人在雪海里像鼹鼠那样打隧道。

正如他所说的自己闲人一个,也没什么事,就在营地里闲逛,跟每个这段时间熟悉了的同事打招呼。

他还有力气溜达,就证明了今天训练量其实小菜一碟。不知道是那微量黑血的缘故还是他逐渐强壮了,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集体训练的强度,比一开始半途都坚持不下来就累成死狗好了很多。他今天甚至结束了还不饿,一点没有吃饭的胃口。

到了差不多天黑,他就从营地里出发了。今晚的夜繁星闪烁,银河横跨星空。

陆西安走在雪路上抬起头,平时不是训练就是有宵禁,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片营地以外的地方居然这么美,空气里飘着雪尘,却不直接落下,而是像一只只精灵那样随风起伏。他认出夜幕中最闪亮的那颗星叫作天狼星。它是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在冰岛每年的冬季高悬于天空,靠近南方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稍往下延伸的位置,半个世界的人仰望夜空都能看到这同一颗星。

他找到了那片山崖。来路就熟悉得很,正是一开始安德烈专员带他们来看的断崖,风平浪静的夜里它不再像初见那样狂怒。

只见月色晴朗,悬崖峭壁上挂着一层银白的霜。叶列娜已经坐在了崖边,双腿悬空,微风从崖下吹上来,吹得她发丝凌乱。

“你来晚了。”叶列娜回头看他。

“是你来早了好不好?这才刚刚天黑没多久,哪里来的极光。”陆西安说。

“别说话。快来坐下,极光就快有了。”

“喏,给你。”陆西安在她身边坐下,他带了两个暖手袋,一个是给自己的一个是给她的。

他没刨根问底叶列娜训练结束是干什么去了,他也没那么不知趣,死缠烂打的男孩子是不会受女生欢迎的,这点还是叶列娜教给他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叶列娜,月色正美,她单薄的大衣敞开怀,里面是蛇皮似的紧身作战服。

“明天拉撒路计划就要正式执行了诶,我们今天还在悠哉悠哉看极光。”陆西安双手撑在身后,自由散漫,他真喜欢这种忙里偷闲的感觉。

“你不紧张吗?”

“紧张?不紧张。开玩笑天塌了压死出头的,有一组那群人顶着,搞得跟邪教似的。除非他们全中道崩殂,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不然到我们过去只不过是收个尾吧。”陆西安非常直言不讳。

“为什么对他们偏见那么大?”叶列娜问。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弄得好像‘舍我其谁’,‘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那副样子。”陆西安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撇着嘴地笑笑,“大义凛然的排场真让人讨厌。”

叶列娜犀利的眼神盯得他一阵煎熬。

“好啦好啦,我可能是嫉妒他们吧……”陆西安小声说。

“展开说说。”叶列娜从不回避揭别人的短这件事。

“因为我没有,所以我讨厌别人有,真是小家子气。”陆西安叹息,“我很羡慕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这群一往无前的家伙,让人仰望起来脖子都酸了,我还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家伙都在几个世纪的各种革命里死光光了。”

“小羊羔,你相信人活着是有使命的吗?”叶列娜冷不丁地说。

“我的哲学观来讲,人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

“但是对于有的人来说,自己短暂的一生是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的,这个使命不分大小。就像奥特曼的使命是保护人类打败怪兽,胜利队的使命是即便必败的局面也要勇敢地起航。相比起来,我倒是觉得胜利队那群家伙又傻又伟大,他们应该也知道对抗怪兽就是九死一生吧?明知道每一次起航都是螳臂当车,为民众的撤离拖延时间,还是大义凛然地启动了战机。”

叶列娜此时笑起来的样子单纯到了极点,“人类就是这样,无数次的效仿堂吉诃德,骑着瘦马拿着木矛冲向坚不可摧的风车。不是吗?”

“胜利队好伟大。”陆西安觉得她的话极有道理,两个成年人居然讨论起了幼稚的特摄片。

“小羊羔,你小时候喜欢迪迦奥特曼还是胜利队呢?”

叶列娜故意停顿了一下,“安德烈那群人,他们觉得自己的使命或是在炼金术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是一场轰轰烈烈。来到这里的人,都认为自己有着各种各样的使命,并且愿意为此献出生命。”

“你呢?你相信人活在这个世上是有使命的吗?”叶列娜问他。

陆西安一时语塞,两双眼睛对在一起,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嘘,看远处。”没等他回答这个问题,叶列娜噤声了。

他顺着叶列娜指的方向看去,模糊的城市逐渐清晰起来,光线捎来了远方的盛景。安德烈专员没骗他,原来坐在这里真的能看到隐隐约约一百公里外的雷克雅未克,冰岛的首都,正在灯火阑珊处。

“好美。”陆西安眺望着远方,感叹。

叶列娜主动坐的离他近了一些,意图大概是在这寒冬两个人一起总会暖和一些,陆西安身上的热量正是她所可望而不可即的。

她鼻子贴近陆西安的大衣,鼻翼轻颤,“你喷香水了?谁借给你的吗?”

“喷个香水还用得着人借?太小看我了吧。”

陆西安当然不能出卖自己同队的中东兄弟,他整整教会了自己把妹十八式,以陆西安的仗义程度绝不会供出师门。

“好闻吗?这个味道。”陆西安像只骄傲的大鹅扑腾翅膀。

“借来的古龙香水不适合你,气味太大了,适合体味重一些的人种掩盖体味。”叶列娜脸上挂着笑,“替我向你的中东队友问好。”

“你既然知道就能不能不要钓鱼执法啊?”陆西安一时失语。

“我没有钓鱼执法,你那么好猜还用不上。你不是鼻子很灵吗?现在该你了,看你能不能说出来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叶列娜随口一说,把手背伸到他面前,像是高贵的公主现在告诉骑士,现在你可以吻我的手了。

仔细看她纤细的手腕不像是握刀的,柳枝般的五指,皮肤像是白瓷。

与此同时两个人离得很近,他几乎是浸在叶列娜身上的那股清香里,不用刻意拿鼻子去闻就能知道是她。

“我今天……鼻子不通气,感冒了。”陆西安撒谎了,装模作样地揉揉鼻子。

“真可惜,如果你能记住我的味道我会很荣幸的。”她说的郑重其事,“听说只有关于气味的记忆才是长久的,人到了最后什么都会遗忘,大脑唯独会记住这些神经反射元储存着的东西。”

他的心在乱跳,这一刻他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想法。他找了一万个理由来告诉自己他不喜欢这个坏女人,可仅仅只是一瞬间的靠近,他所有的准备都溃不成军。

爱上一个人往往是从记住她的味道开始的。人记住气味的能力远比记住容貌要强,美丽的事物总是如似水年华不可追,因为一个人的美而心动那不叫爱。即便你闭上眼,那人从你身后走来,你也要比风更先认出她,那才叫爱。爱是即使多年过去了,你早已想不起来她当年的样子,哪怕再见也未必还能相识,但仅仅通过一阵相似的芬芳,往昔便如江河逆海流。

陆西安默默拿出手机,放了一首音乐,他的心脏狂跳,需要更大的声音去掩盖。他选了一首《Cronfiled Chase》,这首歌的中文名叫作原野追逐,是他最喜欢的电影里的曲子,循环了上千遍。

没有一句歌词,仅仅只是旋律,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还能哼出来原野追逐的调子,即使很多电影里的片段已经模糊不清了。他哼着歌,仰望星空,脑海里思绪万千,说不定此时的外太空也正有一艘飞船在宇宙间漫无目的地飘零,和他乱跳的心一样找不到方向。

他自作主张,担心叶列娜也许会不喜欢,幸好她也喜欢这首曲子,就这样跟他坐在一起听着音乐。

叶列娜点了点他的肩头,“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告诉你几个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等极光出来再告诉你。”她留了个悬念。

反正陆西安也不急,就听音乐坐在这陪她慢慢等极光。

夜深了,晚风穿过山崖。他们并肩坐在断崖边,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身下就是结着薄冰的岩石,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便被凉意带走。

陆西安冷得瑟瑟发抖,他把围巾给了叶列娜,自己脖子漏风凉嗖嗖的。叶列娜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夜空。繁星的间隙当中一点微不可察的亮光萌发出来,然后被响应的大气轻轻揉开,一丝极淡的光纱在地平线上游移。

陆西安愣神了,仰头望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凑不出一句形容现在震撼的词语。一道道来自世界之外的光亮淋在冰岛上空,极光如梦如幻的从星河的缝隙里泄下来,像美人的霓裳在夜幕荡开。

太阳风携带着无数粒子,在抵达地球时它们顺着磁力线冲刷地球的两极,你看到的每一缕光都是太阳风与大气碰撞的结果。当这些高能粒子撞入大气会迅速释放出多余的能量,以光的形式发出,就像霓虹灯一样,这种光就是极光。一条条光纱在星河悬浮,有的是深邃的绿,如萤火虫散发的荧光,有的是妖艳的红,像落日西沉的那一抹绯色,还有的是如梦如幻的紫,恰似银河飞流直下三千尺。

真难想象这股美竟然源自地球与太阳风的对抗,一旦大气层没有成功抵御太阳风,那些高速带电粒子流会直接冲刷地球表面,这就像火焰直接舔舐纸张,最终将整张纸化作灰烬。火星曾经的命运正是如此,它曾拥有厚实大气与液态水,但在失去磁场后,大气被太阳风吹散,变成今天荒芜死寂的模样。

叶列娜抬起头看着斑斓的极光,那层层光纱忽明忽暗,在繁星中婀娜洇开,很快变成拢上整个世界的漫纱。陆西安没在看极光,反而在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数不清的颜色,流光溢彩,那些光的线条像在天空上写诗。他们都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的坐在山崖上看地球和太阳风大战不休,期间大概只要有一个失误人类就遭殃了吧?

陆西安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美,不止是人生的苟且,还有此等波澜壮阔,原来连粒子之间的碰撞,也可以化作夜空上最浪漫的华幕。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来之前给你写了一封信,还留了样东西,但还不能告诉你。”

“信?给我的?不能直接说给我听吗?反正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走。”陆西安不解。

“信和东西等我哪天死了自会交到你手上,别着急。”叶列娜一歪头,“你那么想我死掉吗?”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快自己打嘴三下!”这是陆西安家的家规,说丧气话要打嘴巴三下。

“比起这个,我还有好多秘密没告诉你,你不想知道吗?”她说。

陆西安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缓缓吐出来一句,“不重要啦,骗我也好,告诉我也罢……”剩下应该还有半句才对,他没说出口。

“对不起,利用了你。”叶列娜的口吻平静似水。

“没关系。”陆西安松了口气。

“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早点回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吗?我在你刻印配型失败那次的谈话里,我只说我没有刻印,但我没告诉你,我真正无法适配刻印的原因其实是我不具备‘人性’。”她仰望星空,轻盈地说。

陆西安傻愣住了。

“我不是个完整的人类,陆西安。”她说,“你应该没想到吧?”

“为什么这样说?”

“我没有刻印,没有炼金改造过的身体,你没好奇过为什么我这幅身体还无所不能吗?”

叶列娜翘起五指,探向五彩斑斓的极光,却不能触及,“因为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其实我是个装作人类样子的怪物啊。”

陆西安用力摇头,今天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一词一句都是盯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说的:“你不是,你超酷的。我见过最酷的女孩子。如果谁敢这样说,我替你踹他的屁股。如果谁敢这么想,那他就是我的敌人。”

“你不明白,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被人为培育出来的。”

她慢吞吞地说,好像这些话让她骨子里感到了痛苦,每说出一句话都刻骨铭心的痛。

“我也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孩子,只不过是他捡回来的。十七年前,那时候我六岁,在一个疯掉的炼金术师的实验所里被救出来。那个疯子想要通过人体炼金的方式制造出他想要的完美生命,总共制造了十一个孩子,每一个孩子身上的研究方向都不一样。我的能力是‘猎手’,他所创造瑕疵品之一。但等到那所实验室被捣毁的时候偏偏只剩我一个人还活着,其他兄弟姐妹们都永远留在了那里。”

陆西安忽然明白了。她没有刻印,没有注射过黑血,却能高高跃起斩下飞龙的头颅,被大蛇吞入腹中险死还生,是因为她不源自人类的腹中诞生。她以炼金术的方法被繁育出来,没有父亲和母亲,是与人类本质完全不同的生命。在炼金学著作《De natura rerum(万物之本性)》当中,16世纪有个疯狂的炼金术士帕拉塞尔苏斯曾尝试过模仿神灵创造生命,他用人血喂养,混合了奥术、神秘学与炼金学的方式,制造出了与人类不同人造人。真的有疯子复刻甚至改进了这种方式,然后赋予了叶列娜生命,其中的深暗简直让人胆寒。

“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就像这个布娃娃一样,注定了存在不会长久。”

原来她的大衣口袋鼓鼓囊囊,一直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手缝布娃娃,嘴是斜的脸是歪的,四肢都有点对不上位置,很简陋的做工,白色的布料早已氧化变色了,但也能看出来精心对待过。她把布娃娃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用布娃娃的手臂跟陆西安打招呼。

“怎么会这样?”陆西安有点手足无措,他纵使平时能说出再多的烂话来改变氛围,这个时候居然无能为力了。

“我很羡慕你啊,你有这个世界最庞大的人性量,要是能分我一点就好了。”叶列娜笑笑。

原来她不是故意那样子淡漠孤僻的,她喜欢吃甜食,喜欢恣意盛开的野花,因为石缝里钻出的花朵总是散发着让人叹为观止的生命力。叶列娜本不应该存在,但她存在了。作为全世界里仅剩的一个孤零零的异类,她没有办法像寻常人那样去发泄喜怒哀乐,但也慢慢学会了一点点感情的表象。

她摆脱了灵魂的束缚,却摆脱不了命运,人造之物极为短暂的寿命如蜉蝣般朝生暮死。可是在这个短暂的生命里她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光鲜亮丽如她,也就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而已。

即便是陆西安那样空洞的人性,也是她一直所向往的,可望而不可即。尽管陆西安是团无温之火,他的光是假的,寻光的飞蛾和不暖和的火苗之间还是惺惺相惜,他们两人相似却又不相似。陆西安明白这种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直以来来自于什么了。

同样不完整的生命彼此遇见,相互渴望,只好在这漫长的冬日里肩挨着肩,抱团取暖。

陆西安扭过头去凝视着她那张我见犹怜的侧颜,把所谓的非礼勿视非礼勿思都丢一边去,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的脸。他不明白那些绝美的线条和轮廓是怎么拼接到一起,才形成了这张眼中噙泪的盛颜,她鼻尖冻得通红,栗色的眸子里同时倒映着银河与极光。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分你一半。”陆西安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分不了。”

叶列娜摇摇头,金黄的马尾随着颈子的幅度晃,“你知道人性的外在表现是什么吗?很多人跟你叨念过无数次的人性,看上去玄之又玄,其实它在人身上的外在体现很直观,是作为人感情的强烈。”

“陆西安,所谓人性强大的家伙,都拥有丰富的感情。但是我没有,因为我不是自然诞生的孩子。”叶列娜口吻平淡得一如往常,却又能听出语调中的颤音。

“我是人造物,人造物没有灵魂,自然就没有人性。”

叶列娜又举起了脏娃娃,挡住自己的脸,她或许是不想陆西安看到自己这时的样子。

“十七年前,我的朋友、我的过去都死在了那所炼金实验室里。霍尔.弗里德,‘父亲’给予了我新生,他把我从那个永受折磨的魔窟里拯救出来,给了我一切。这些都是我欠他的。”她说,“在这个有限的新生里,我要辅佐他完成大业。他没做成的事,我帮他做,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这是我的使命。”她用了这样一个词。

叶列娜把脸埋进陆西安给她的围巾里,居然像只奄奄一息的猫。陆西安曾经从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猫身上见过这样的反应,临终之前它躲进家里的衣柜,谁也不让见,安安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帮我完成我的使命吧,小羊羔。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叶列娜朝他一笑。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从这笑里读出了一丝凄凉。

这一刻他的心都要碎了,却又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有种巨大的悲伤在他心底升腾,好像被长河一般寒流的淹没了,手脚和身体都变得冰冷,浑身过电似的打起寒颤。

他又犯起了自己最坏的毛病,总是心口不一。

“别这样说,弄得好像立flag一样,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啦。”

陆西安干涩地笑,喉咙里升起一股莫名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正是因为说不出口,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从九月到十二月,从落叶纷飞到了银装素裹。

芬兰上周下了一场暴雪,雪过天晴人们又重新开始出门了。城郊举办了一场啤酒节,彩色的帐篷在公园里如蘑菇般朵朵林立,来自本地酿造厂的新酒冒着气泡,一杯接一杯地倒进橡木杯中。人们围着取暖用的火盆,在这不那么时宜的季节里开怀畅饮。

兰斯洛特手里摊着一个多月前从机场顺走的城市地图,跟着地图的指引走到了这里,才明悟过来自己走错路了。他连拐错了两个弯,实际上要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个居民区,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上一周对他而言不好过,脏乱的胡茬和头发又长长了,耳廓生出了冻疮,身上新捡了个旅行包背着,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包括那个笔记本。

但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久违的阳光融化了积雪,雪水顺势流淌,反而冲刷掉了城市积攒已久的尘埃。脏水汇入下水道,世界又变得澄澈如洗了,景色的饱和度和亮度陡然提升,这样的天气里就适合出来散散步,走到哪里算哪里。如果不是还在寻找亲人,兰斯洛特真想慢下来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他坐在公园外围的长椅上,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把饼干放进嘴里干嚼,简单补充体力。过去一个多月他马不停蹄在寻找自己儿时住过的地方,但是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红色的房子,他就根据这个特征满城寻找。

他低头查看了一遍地图,又给新想起来的地方画上一个圈。他的地图里黑色的圈意味着还没去过的地方,而红色的叉代表已经去过,并不是他的目的地。如今这些圈和叉几乎填满了整张地图,像学生时期滑稽的纸上五子棋。

忽然树枝上的雪落在了兰斯洛特头顶,他抬起了头,看到成排的白桦树失去了所有叶子,只剩下纤细的枝条如蛛网般在寒风中发颤。公园里人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喜笑颜开,甚至还有乐队临时搭起了舞台,一群人生机勃勃地奏起北欧独属的民谣。

在这十二月的寒冬,落叶无归,兰斯洛特仍没有寻找到何处是归宿。

这天下午兰斯洛特突然不想奔波了,他坐在长椅上看着远方路德教堂发呆了很久,然后去啤酒节摊位买了一杯啤酒。

今年是他流浪的第三年,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也重复了三年,一日复一日,还没找到一点弟弟的线索,如今连家在何方也找不到了,像只无头苍蝇一头撞进了山川大海。自己已经没有积蓄了,为了节省从陆西安那里得来的那笔钱,他两个月都没有买过一次像样的食物,喝的都是公厕里的自来水。

今天他决定犒劳自己一把,敬自己,敬旅途。

一口酒下去,疲乏涌上脊梁,他靠在树下把发苦的啤酒含在嘴里细细品味,嘴唇上都是绵密的酒沫。

在树下独饮的时候兰斯洛特突然问边上的乐队青年,“你知道万塔河在哪吗?我曾经生活在那周围。”这是他突然想起来的新线索。

棒球服的青年在调试吉他,头也没抬,淡淡地回答,“万塔河在北面,有一百公里那么长,要流过好几个城市呢。”

兰斯洛特扒拉开钱包,看了一眼里面剩的钱,把零钱和硬币都数了一遍,然后摊开皱巴巴的地图,把笔叼在嘴里,去找那条叫“万塔”的河。

他眼神真烂,没有找到,“老兄,能帮我描出来那条河在哪吗?”

“游客吧?这都不知道。”棒球服青年接过他的笔,描出了一道波折的黑线,“在这呢。还给你。”

他看了看地图,没想到这条河居然走线这么长远,沿着河边走得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自己的家?就算只把流域限定在赫尔辛基也要费上不少功夫。

“谢了老兄。”他芬兰语说得也很好,

有了线索总比没有强,幸好他还有两百多欧,够用很久了,况且还有一杯黑啤酒。他这样想着把自己逗笑了。

兰斯洛特把啤酒一饮而尽,满足得打了个酒嗝,把橡木杯还回了摊位。啤酒节里除了一次性塑料杯都是不能顺走的,这个杯子比里面的酒要值钱。

棒球服的乐队青年上台表演的时候,醉心地拨动吉他弦,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个男人离去的背影,摇摇晃晃,看成了一只寻路的老狗。

垂垂老矣的野狗只是凭着执念寻找归途罢了,等它费尽千辛万苦寻回故乡之时,或许就是它的死期了。

兰斯洛特手捧着地图上路了。他走的是E12公路,一路从古老典雅的街区过渡到近郊的原野,路的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林地,在冬日里披上银白的雪衣。这条公路起始于挪威的莫伊拉纳,穿越瑞典,经由渡轮连接至芬兰的瓦萨,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最终才到赫尔辛基。他在终点,要往北面去,那里有一个贴近万塔河的小镇,他觉得那里是他的家。

在路上,兰斯洛特遇到了一辆熄火的斯柯达轿车,停在雪水未干的路边。驾驶座上的车主正烦躁地下车,围着车身转了几圈,最后掀起引擎盖,皱着眉一通排查。

对于兰斯洛特来说真是熟悉的一幕,德国那个司机大叔修车他也学了几手,不算困难的小故障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车主正准备打拖车电话,他走上了前,平和地问清楚了情况。这车已经试过了几次打火,很奇怪,打火有动力,但就是无法启动,快着了又熄灭。

兰斯洛特点点头,他脱下外套垫着,弯腰探身进引擎盖,“可能是点火线圈松了。”

他找到点火线圈的位置,发现橡胶有老化的迹象,小心地用袖子拂去插口周围的霜渍,按了按插头,没有反应。

“车钥匙借我,再试试。”

车主毫不矫情地钻进主驾驶里拔下车钥匙,拿给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为的是用车钥匙撬开接头,他将电瓶负极拔下,等了几秒再装回,相当于模拟了一次电瓶重启。这次他重新接入点火线圈,再次尝试点火——引擎沉闷地咕哝了几声,然后一跃而起,重新激昂起来。

兰斯洛特合上引擎盖,敲了敲,敲完后笑着说:“该换点火线圈了,这玩意负责把电瓶低压电转成点火所需的高压电,才能供给火花塞点燃油气。”

车主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兰斯洛特从车主那里接过几张纸巾擦干净手,“换个点火线圈不贵,别被人骗了。”

车主为了感谢盛情邀请他搭上一程,他没有拒绝。车子开起来,他把手臂架在窗框上,手肘撑着,目光投向窗外,高大的云杉森林里几只家养的拉布拉多犬相互追逐着玩耍,刮骨的寒风吹在脸上。

到了小镇附近,车主挥手和他道别,彼此都没有问过名字。

世界之大,相逢何必曾相识。

兰斯洛特打开圈圈点点的地图,踏入这片被森林包围的小镇。地图上写着这个小镇叫做Silvola,镇子上有一家污水处理厂和全赫尔辛基最大的人工湖水库。道路两旁是低矮的住宅,多是独户独栋的木质屋舍,天光温柔地洒在屋顶上,化开积雪,通过冰锥一滴一滴往下滴着水,有些人家院子里种着冬青和说不上来品种的灌木。建筑中偶尔夹杂着的几栋二三层的现代小楼,也在白绿相间的包裹中显得平和。

这个宁静的小镇上看不到什么人,要是赫尔辛基的闹市区此时必定车水马龙,但这里只路边稀稀疏疏停着轿车。兰斯洛特就在这里凭着直觉寻路,一户户房屋跟记忆中的样子对比,在小巷中钻来钻去。

细雨夹雪,杵着拐杖的老妇人站在屋檐下,遥遥地眺望过来,望眼欲穿。雪花在风中席卷起来,像是吹到了多年以前。

Silvola小镇在历史上是乡村聚落,最早起源于赫尔辛基近郊的森林与农田地带,人们都不会选择在这里安居。后来1960年政府在这里建设了一座供应整个赫尔辛基都市圈的人工淡水湖,1962年完工,才陆续有人搬到这里来。最开始就生活在这里的,如今都已是耄耋之年。

兰斯洛特对这里的居民而言肯定是个可疑的外乡人,没什么游客会来这里旅行,就连住在这里的居民有时都会觉得生活不便,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出现在镇子里四处打量,对于安稳生活的老人们来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雨花和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衣服逐渐湿了,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他和老妇人擦肩而过,生怕转悠久了被当做怪人报警抓起来。

“尤卡,你是尤卡吗?”老妇人杵着拐杖走出来,打着一把伞,从背后迫切地喊住他。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回头,“什么?”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连腰都挺不直,可还是用尽力气举高了伞,遮住他的头顶,雨雪不再落下了。他低下头,看到这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皮肤上已经开始长出黑斑,这是生命不久矣的象征。她也许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里昏了头,意识再也不清晰,所以认错了故人。

人就是这样悲哀,在不断老去的过程中慢慢变得时而清醒时而迷茫,直到再也认不出自己,认不出故人。

看到她这个样子,兰斯洛特不免心有些抽痛。

“真像啊,真像……”老妇人惊讶地看着他,连拐杖倒下了都没有发现,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松开。

“老人家,我叫兰斯洛特,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兰斯洛特心虚地说。

老妇人一个劲地摇头,“尤卡,你是尤卡,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家伙!真好啊……能活到今天真好啊……”

兰斯洛特刚打算说话,就被老妇人打断了。

“来,你来拿着伞,我去取样东西给你看。”

兰斯洛特一开始没明白老妇人的意思,直到她颤巍巍地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塞进他手中。

他下意识地接过来,照片纸脆而粗糙,边角已经卷起。他将照片凑近眼前,那是一张旧式黑白合照,只有上个世纪才有这样子的相片。画面被保存的很好,依旧可以辨认出大多数细节。一群孩子围绕着一个渔夫模样的男人,整个黑白的画面拥挤却温馨,那个渔夫赫然是其中的孩子王。孩子们有的拉着他的手臂,有的干脆抱在他腿上,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个坐在他肩头的小女孩,笑容灿烂如夏。

兰斯洛特一瞬间怔住了。那个站在画面中央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和他不留胡子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眉骨的形状、眼窝的深度、鼻梁的弧线,就连嘴角不自觉下垂的角度,也和他如出一辙。

他抬眼看老妇人,脑中有太多疑问,但话卡在喉咙。

他又低头看照片,黑白的底色,但他总能看出背景里有座红房子,安静的河流在林中长远的流淌。

老妇人指着那个渔夫模样的男人,苍老的声音都有些发抖,“尤卡老师,是你回来了吗?你来带我离开了,和那些死去的老家伙团聚……原来你没骗我们呀,我们百年之后还会再见的,你会回来看我们的。”

老妇人紧紧拉着他的手,他想走也走不掉,此时竟是定在了原地,心中电闪雷鸣。

他听人说,七十年前这里有座孤儿院,来自赫尔辛基的孤儿生活在这里,一个渔夫靠打渔养活他们,教会他们看书写字。后来有一天渔夫忽然不见了,人们说他厌倦了这些孩子,所以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兰斯洛特想说,“老婆婆你记错啦,我不是尤卡,我是个找不到家在哪里的傻子罢了。比起这个你能给我点吃的吗?”可是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细看起来和他长得那么像,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长相分毫不差的家伙,那分明就是他自己。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那么久前的芬兰呢?还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候……明明他还没有出生才对吧?

老妇人浑浊的双眼泪水朦胧,双手虔诚地合十,差点就要跪了下去。兰斯洛特在最后一秒扶住了她。

“老婆婆,我是尤卡,我回来看你啦。别难过,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兰斯洛特强忍住了心中波澜,如果善意的谎言能够帮助这个老人,他愿意这么做。

“太久了,太久了,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妇人颤巍巍伸出手想去触摸他的脸,泪水纵横,“你真的能长生,太好了,尤卡老师,原来你说的都不是骗我们的……别人都不相信我,他们都说你抛弃我们远走高飞,都说你早就死了,只有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太好了,能见到你真好,还活着真好……”

兰斯洛特深吸一口气,把伞撑好,顶在老妇人的头顶。她年纪那么大了,受了寒淋了雨对身体不好,生一次病可能精神气就再也回不去了。

“嗯,我不骗你们,尤卡不骗你们。”兰斯洛特陪她蹲下来。他终究是个心底柔软的男人,没办法一走了之。

他拥抱了一下老妇人,两手穿过腋下搂住她的背轻轻拍着。直到她的情绪逐渐不那么激烈,他才拿出那张照片,指着背景里的红房子,轻声问,“你还记得这间房子在哪里吗?我想回去看看,好吗?”

他说出这句话,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为了安抚老人,兰斯洛特亲自把她送回家。那是一幢带阁楼的木屋,门口堆着未清理的积雪,屋檐下挂着风干多年的老铃铛,风吹过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

房间空荡荡的,都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物件,橱柜、罩灯、描金的照片框,墙上挂着一块老式的报时钟,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他小心地将老妇人扶上铺着花呢毯子的躺椅,她还是久久不肯松手。老妇人把另一只手也叠在他手上,干枯的手掌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这个触感让兰斯洛特呼吸一紧。

他想她这一生一定命运多舛吧,才会对儿时的一点点温存念念不忘。

兰斯洛特蹲下身,打算将她的手一点点放开,那一刻看清了她眼中浑浊之外的……怀念。

老妇人眼里含着泪,脸上却在笑,还笑出了声,竟然是喜极而泣。她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七十年前离开的渔夫尤卡,容貌一点也没变过,和七十年前一样,永远都会温柔地对待收养的孩子们,教他们读书写字。这样即使他不在了,孩子也能在那个时代自力更生。她也知道这是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故人了,人在生命的最后原来心中只有释怀,眼中只有泪雾。

兰斯洛特尝试将自己代入进这个角色,认出来她居然是照片里坐在尤卡肩头的小女孩,灿烂如盛夏的那个孩子。即使七十年的岁月过去了,她还是与儿时留下几分相似。

他也在笑,笑容和照片上的渔夫尤卡一模一样。不知何时的记忆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苏醒,他有点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但这好像并不重要。

老妇人安详地躺在椅上,在兰斯洛特的帮助下服下心脏病的药物。

“你跟他们说,我不会老?”他放下水杯蹲在了椅边。

老妇人噙着泪连连点头,莫大的苦楚让她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我不会老,我回来了。”兰斯洛特用脸颊的胡茬去蹭老妇人的手背,高度低于颈枕,这样她不用费力抬起头去看他。

“尤卡老师,”老妇人艰难地从抽泣着的嗓音里发出声音,“别人都不相信我,但我从来都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相信。”

“为什么愿意相信我?”自然而然的,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从来不骗我们,你是孩子们的守护神,会在很遥远的地方也保佑我们。他们都以为是假的,其实那些赐福让每个人都幸福地过完了一生,包括我。”

兰斯洛特什么也没说,摸上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嘴唇贴上她的额头,一个略带悲伤的贴额吻。这时他仿佛真的是七十年前的尤卡老师,会善待每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看我最后一程。”七十年前的那个女孩,哭着对他说。

“尤卡老师,现在万塔河不可以打渔啦。但是你的东西,你看,我还给你留着。”

她颤抖着指了指橱柜上陈旧的渔具。那是渔夫尤卡曾经用过的,他用这些简陋的工具,养活了整个孤儿院的孩子。

“你还留着这些东西呢?”兰斯洛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在替他说话,他控制不了身体了。

老妇人轻轻笑出声,“我知道你不喜欢打渔,你打渔只是为了能喂饱我们这些孩子,你其实喜欢写字、看书,对不对?”

“胡说,我最喜欢打渔了。”兰斯洛特狡黠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我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一阵,好吗?”

出乎预料的,她摇了摇头,无比坚决。

“我知道当年你走是因为你不得不离开,尤卡老师。你回到这里,说明那件事情你还没有做完。”她说,“你该走了。我知道你清醒的时间不多,还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所以你必须离开,对吗?”

“是什么事?”兰斯洛特浑浑噩噩地问。

“我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会为我送终,你不需要在这里为我一个老婆子浪费时间。”她慢慢地吐字,“你走吧,去寻找你的过去吧,你也有你的亲人。他在那极北之地,离人世最远的雾岛,孤独地等待了一年又一年,等你去拯救他。”

兰斯洛特呆住了,他脑海里一段段不可磨灭的记忆片段瞬间爆炸了。恍惚之间他站在冰岛贫瘠的岩原,风在嘶吼,雨在咆哮,大地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滔天的火焰,火山灰遮天蔽日,下起一场熔铸的火雨。

他回想起曾经有个人在那里和他一起饿着肚子围绕篝火取暖,将珍贵的食物分成一人一半,他总会在那时候偷偷多分出去一点,希望那家伙快点长高长大。也回想起曾经落难逃荒时,目眦欲裂的人们围在一起朝他们拳打脚踢。那天下着雨,泥泞的污浊弄了他一身,遮盖住了血。他想着那家伙还小,受了伤也许会影响一辈子,于是死死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背承担下所有的怒火,却差点被打死,倒在泥水里奄奄一息。

原来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不顾性命都要保护的家伙,自己怎么能把他弄丢了呢?他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等着兰斯洛特还像小时候那样出现,拯救他那么多年来的孤独。

兰斯洛特回忆不下去了,身体不自觉的颤抖。难过是一种发酸的感觉,自心脏到眼睛,蔓延全身。

“尤卡老师,如果你记不起来了,就去曾经的红房子边看看吧。”老妇人松开了手,指了指东边,语重心长地说。

在她的家里,兰斯洛特对着一面木框镜子,用小刀一点一点将胡茬剃净,刀锋划过皮肤,也刮去了旅途的尘土与风霜。

他剪掉了那一头过长而又蓬乱的发丝,碎发落在洗手池中,黑色的一缕缕。原来邋遢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个潇洒的男人,人们要是看见他一定会惊叹世上真的有人眼睛里倒映着时光,那是怎样的漫长和辛酸才能造就的眼神啊。

兰斯洛特最后换了身干净的猎装,这是尤卡曾经的旧衣服,被保存的还像崭新。

他朝镇子的东边去,万塔河就从镇东的森林深处缓缓穿过,像一条沉默的银蛇蜿蜒南行,最终注入赫尔辛基的海洋。那座红房子一开始就坐落在那里,是镇上最早的一批建筑之一。后来随着城市扩张,人们决定在万塔河的旧河道上开凿一座人工湖,以储存供给赫尔辛基数百万人的饮用水。施工队来了,挖掘机轰鸣了整整两个春夏秋冬,红房子被推倒,连同它的砖、梁、墙皮一起,被掩埋进湖底的淤泥里。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湖水浩渺,延伸到树林的尽头。

阳光洒在湖上,每一汪湖水都反射着来自太阳的光辉,湖面仿佛流窜着火焰,一层层荡开,波光粼粼一片。

兰斯洛特站在岸边,眼神逐渐恍惚。那熟悉的地形早已变形,只剩水色与光。他甚至无法确认记忆中的红房子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他莫名其妙的执念。

他无视了“水深危险”的警告牌,中邪似的走向湖心去,越走越深。

在这漫长的冬天,湖水是那样的冰冷刺骨,几乎达到了冰点,水面偶尔漂浮着薄薄的浮冰。他无视这些向湖心前进,冰水先是淹过他的小腿,紧接着漫过膝盖,寒意一路攀爬而上,在他腰间漾起细碎的波纹。阳光仍在炽烈地反射,水面亮得几乎看不见方向。

雪花簌簌落下,越来越多的雪在湖水里融化。水面出现了波纹,接着无数气泡从水底升起,湖面之下轰隆闷响。有什么宏伟的东西正在上升,在湖面顶开了一个水球,喷薄欲出。

震颤的爆炸声中滔天水浪被抛上高空,化作细雨洒下,只见天地间第二座太阳从湖水中低吼着升起,蒸发大量的水汽,炽烈的光摧毁一切。

他开始感受不到冰冷了,甚至世界于他而言好似不存在,朦胧似人世的彼端,在这里他是一个执迷不悟的幽灵,任谁也无法唤醒。

这是第几次了?他记不清了。强光会引发他的幻觉,但这次又不一样,他在清醒的时候接受那些幻觉,现实和幻觉碰撞起来,战场在他的脑海。

他来到了湖中日面前,双目几乎灼瞎,高温的空气光是吸入就能摧毁肺部。顿时窒息般的痛楚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想如果就这样投入光辉中化作碾粉,也好。

像是忽然回忆起了什么,他触碰上太阳的手猛然缩了回去,还是没能在这一刻一死了之。愤怒占据了他所有念头,他歇斯底里起来,一拳拳砸进湖水里,千年的压抑都在此刻爆发了。他挥拳,他哭泣,他不甘地怒吼。

公元2022年12月10日,整个赫尔辛基上空出现了日晕,方圆十公里都听见风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没人能想象到底是什么生物所发出来的声音。人们的心脏被攥紧似的一颤,那该是怎样的愤恨、怎样的痛苦下才能发出的声音?光是涌入耳膜就足够让人肝胆俱裂。

同样公元2022年12月10日,拜占庭监测到王权发生,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来自Silvola镇的居民回忆那天说,亲眼所见湖水中升起了一轮太阳。

兰斯洛特将自己沉入湖面当中,冰冷的湖水灌进他的口鼻耳膜,和那些凌乱破碎的记忆一起。压抑至今的感情如洪水猛兽般爆发,他在溺水中无声的狂吼,气泡翻涌,声音却一点也传不出去,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原来,是他自己骗了自己。

他如果真的家在芬兰,又怎么可能跨越半个地球在俄罗斯东部找了份工作?如果他真的是赫尔辛基人,又为什么谈及故乡的时候只记得人尽皆知的开过一场奥运会?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失业,他怎么会连家在何方都不知道?

他的过去,他的记忆又如何解释?这一切都经不起推敲,他骗了自己,所以他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漏洞百出。

太多地方只要略微深究就不攻自破了,他的特殊能力,他的弟弟,他一次又一次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有自己习以为常的心。

他确实曾是尤卡老师,在芬兰带着一群孤儿看书写字,七十年后他又是兰斯洛特,在俄罗斯东部的城市里做起推销员。漫长的历史长河里他化名过荷马,当过辛巴达航海者,还跟随达芬奇学习过绘画。他有太多名字了,多到自己也数不清,他时而混乱时而清醒,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从一个地方消失,几十年后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过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已经活了六千年,如果算是一百年一个轮回,那么他轮回了六十次人生。

在这茫茫人世中他是唯一的幽灵,早就足迹遍布世界各地,这才是为什么他会说几乎所有地方的语言。清醒的时候,那些地方都有着他一段或是惊心动魄或是默默无闻的人生。到了混乱时候的他会逃离那里销声灭迹,浑浑噩噩地在世上行走许多年,去寻找自己弄丢的弟弟。

而这一次同样不例外,一个清醒期结束,过去的回忆缠绕心头,大脑的保护机制为了把这自己不能接受的事实合理化,他编造出了无数个骗自己心安理得的谎言。最可笑的是,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因为做销售要对接多国客户,才学会了那么多门外语的谎话。

兰斯洛特沉在水里,他不再挣扎,静静地睁开眼凝视水底扬尘,或许就这样死去才能结束痛苦。

他早就已经疯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开始几百年都不会迷失,还记得自己是谁,后来慢慢的几十年、几年。清醒期的时间大不如前,而记忆混乱的时间无限延长,就像得了严重的老年痴呆。每当这个时候他认不出自己也认不出故人,浑浑噩噩地远离一段自己经营的幸福人生,再度踏上寻亲的道路。直到下一个清醒期到来,才恍然站在一片山谷,顿感百年如梦。

他终究是凡人之躯,人的大脑无法储存一百年以上的记忆,所以只能被迫遗忘。就像一个内存爆满的电脑,每一次撑爆了数据就陷入漫长的关机状态,等待下一次重启。可是每一次重启都在伤害记忆盘里的零件,一次或许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个过程要是重复十次呢?重复一百次呢?

长生的结局,对他而言无非就是像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世间。他早就疯癫了,只不过看上去还像正常人,自己用泡沫般的谎言给自己塑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身份,来让精神不受到刺激,装作一个正常人去生活。

直到自己戳破了幻梦,如潮水般的记忆倾覆进脑海里,濒临崩溃的极限。

何以为家?他在世间漂泊了六千年,最终灵魂的安放之处究竟在哪?

他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排干了,水被吸入气管,血氧降到最危险的含量,视觉边缘逐渐变得模糊。溺水的过程就像是一切都在颠倒,临终错觉营造出一种宁静平和的假象,走马灯让他看到了许多六千年人生里的画面,一直向前回溯,朝着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一瞬,他觉得全身都轻了,仿佛水把他变成了一只飘着的纸人。

他看见了一个赤瞳白金发的孩子,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细瘦的腿从山崖边垂下来,脚丫轻晃着,安宁地望向远方。云海如潮在他们脚下翻滚,浩渺无际,如梦如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孩子白金色的发丝上,染出淡红的光辉。

两人肩并肩,彼此不说话,却像早已在这片天地里相守了太久太久。

转眼兰斯洛特又看见了偌大的宫殿里,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了,已不再是当初在山崖边晃着脚丫看日出的模样,一袭白衣如烟,身体的线条纤细修长。他静静地伏在床前,头埋在交叠的手臂中,发丝垂落,坠在床角。那副神情不知是倦了还是太过忧愁,皱起眉的样子美得摄魂动魄,像是画中才该有的美人。

那时兰斯洛特已经看不清他的模样了,所剩无几的生命就好似床前的那盏油灯,彷徨着,灯枯油竭。

兰斯洛特老了,快死了,那人轻抚着他的额头,“哥哥,人们说凡服下古龙之心者,得长生不死。要是我去为你取来那颗心,你我是否再无别离?”

后来他命工匠打造了一副重甲和一杆长戟,在那座山崖上毅然决然割断了自己满头长发,一根根银丝从他掌心落下,随着风飘散,洒进云雾之间。从此他戴上头盔,不再以柔弱的面孔示人。

那个我见犹怜的美人消失了,从那时起人们记住了一位残暴的古王,传说中人世间的第一位僭王——初王法尔伯提。

但和别人想的不一样,那段时间兰斯洛特总是心疼地看着他。他其实很瘦很瘦,兰斯洛特担心这沉重的铠甲会压断他的骨头。

长戟铸成之日,他提着戟走了,去猎杀世间最后一头古龙,再度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一颗搏动的“龙心”。古龙不需要心这样多余的结构来维持生命,那其实它们用来掌控元素的权柄,生长成和人类一样搏动不休的心脏。那覆满鳞片,流淌金血的龙类脏器呈在兰斯洛特面前,兰斯洛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些古老主宰身上所蕴含的奇迹,是多么的磅礴不息。

可兰斯洛特看见他一身重甲浴血,然后被灼热的龙焰烤干成洗刷不掉的黑色时,却感觉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在他最虚弱的那天,殿外大军压境,人们发起了一场正义的战争,叫做“狩猎巨人”。

那一天蝼蚁般的人们手持着利刃,如同骤雨般蜂拥而至,所到之处都是漫天的烈焰。他听到了巨兽的哭嚎,两足飞龙在长枪的穿刺下死去,成千上万的箭雨从天空坠落,投石车一遍遍射出巨大的石球,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如同陨石一般撞击在他们悬崖上的宫殿,每一击都地动山摇。

在此等震颤中人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哥哥,快逃,还有时间。”他安抚着兰斯洛特,铁盔的降频让他曾经百灵鸟似的声音变得低沉雄厚,“不要忘记你我的誓言。”

他把那颗心交给了兰斯洛特服下,孤身迎战前对兰斯洛特说的话像在念诗。

“终有一日,等你的那颗心脏开始跳动,待到我的灵魂在漫长的岁月后重新回归,我将会从死亡中苏醒,与你一并登神。你我必将重逢,待到那时,还在那片山崖,我们再看一万年的日出日落。”

兰斯洛特吃下那颗心,下巴和颈子上都是浓郁粘稠的血,龙心重新在他的胸腔里跳动,那是一个破茧化生的过程,痛得生不如死。那时兰洛斯特倒在殿内一点一点往前爬,想要伸手抓住他,可是服下龙心过后的身体太虚弱了,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抓住。

“不要走……”

他像是没有听到,孤身提起了那柄巨戟,推开沉重的大门,步入燎原战火当中,再也没回来。

兰斯洛特睁开眼,看到光在湖面上碎成星辰,想起自己还不能死。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人在等着他去拯救。

他从湖面破出来,猛地张口,像婴儿啼哭那样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此时骄阳正好,湖面波光粼粼。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自己早已遗忘的真名……

苏尔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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