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拉撒路计划

作者:东浙 更新时间:2025/5/2 11:59:55 字数:40284

“告诉总部我们正在安装升降机,预计7点左右就能完成,行动日出准时开始。”雷纳德博士喊住一个记录数据的专员,叮嘱几句,紧接着撩开了营帐的帘门出去。

夜色微亮,空气寒冷,山中起了点薄雾,雾中带着电机轰隆的杂音。昨晚施工队先行运送不必要的设备撤离了,准备已毕,营地不再需要累赘的压路机或者建设器材,现场只留下行动需要的。这是人类史上最优秀的一批探索者应有的井然有序,纹丝不乱。

雷纳德博士同样也是在昨夜抵达了奥克冰川下的三号营地,接管大局。作为行动的最高总指挥,他理应在这时候以身作则,从不以年迈体衰作为逃避的借口。

他来到护栏边,安德烈专员正凝神望着夜色渐明,不远处的空地伫立着一尊钢铁的庞然大物。这就是三号钻井平台,由动力机、天车、井架、冲旋钻等组成的超大型的钻机,利用循环的液体推动冲旋钻具的心轴,使钻头同时以冲击和旋转两种模式破碎岩石,在这种地表钻出直径四米深度达数百米的钻井。现在钻机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这尊庞然大物正在被施工队有序地拆卸,一波波零件装车撤离。

“我们尝试了往地下发射了四极电和声呐,全综合情报部专员都在分析数据,很快就能建立起大致的王庭构造图。”雷纳德博士中气十足,“今天天气很好,是个干活的好时机。”

“是啊,多美的黎明。”安德烈专员合着目,侧首沉思,仿佛还陶醉在昨夜的极光里。

“这样的黎明里,定要有一场史诗的大秘揭晓才是。”

“等会完工之后我们会简单测试一遍,然后就轮到你表现了。”雷纳德博士说,“一开始你那边的画面能传到我这边,我将通过低频无线电远程指挥你,但随着愈发深入你和地面的通讯会受到信号影响,很考验你随机应变的能力。小心谨慎。”

“希望你的身手还没有生疏。”雷纳德博士搭上钻井平台的护栏,昏黄的瞳孔中映着暗淡的天光从山谷间冒头。

安德烈专员朝他张开了双臂,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他这身称得上是整装待发,紧身作战服衬出他肌肉的线条,一切都恰到好处,有一种难能的体态美。

“现在拥抱也太早了。”雷纳德博士锁着眉头。

“我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一身像没准备好的样子吗?我还没矫情到动不动来个拥抱。”

安德烈专员舒展了下筋骨,这身作战服采用了气凝胶内衬的强隔温纳米材料,内置一整套生命体征监测装置,肩带上也安装了传导画面与照明一体的小手电,“放心吧,我在印度考古时做过相同的事情,只不过没有这次的遗迹那样特殊。”

“炼金术士的遗址和僭王遗藏可不能相提并论,无人机会替你们先探一部分的路,”雷纳德博士招了下手,一位专员送来银白色的手提箱,“下去的时候记得带上这个。”

“法产的马格南左轮,转轮容量五发,双动发射,配备总部特制的.500口径炼金子弹。单论威力世界上没多少枪支能超过它,一枪下去足够打爆大象的头颅。它能让所有男人充满安全感。”雷纳德博士说,“我给你们每人都配备了一把,为了确保王庭结构不被破坏,这是能够动用的最大限度的武器了,希望你们用不上。”

雷纳德博士交出了手提箱,整个人好像放松了一些,他擦着火柴给自己点了支烟,搭在围栏上吞云吐雾。

“平安归来,孩子。你好歹算是我半个学生。我活到这个岁数,最后的夙愿就是希望我的知识能在你们当中传承。”

雷纳德博士把烟抽完,烟头丢在脚下,用昂贵的鳄鱼皮鞋踩灭。这时帐篷的帘门又被拉开了,心急如焚的专员探出半截身子。

“博士!王庭构造图的绘制方面出了点问题!美国分公司的预测模型有三层,但是实际上我们演算出来只有两层!四极电阻率成像和声呐传回的数据都不足,没有找到古文记载中四方青铜殿可能的位置!怀疑是有大型的阻碍隔开了剩余部分,导致王庭下方有一大部分残缺!”

雷纳德博士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这些等下入王庭自然会迎刃而解的!事先的预测永远不可能做到完美,我们需要用实践来探索真相!”

没安静几秒,又有专员催促起来,“博士还有!艾斯伯西托董事长急电!”

雷纳德博士用力碾了碾火星以防起火,拿起手边的数据表和策划书,“我马上就来!”

安德烈专员看着他走进帐篷,老迈的身影走起路来毫不拖泥带水,钦佩地笑了笑。

黎明时分,旭日东升,天空的尽头冒出一抹耀艳的鲜红。拉撒路计划于此黎明,伴随着晨曦启动,奥克冰川下的三号营地灯火通明,时有专员掀开营帐的门帘进出,无人声张,皆严肃对待这场前所未有的行动。这是人类对僭王历史的探索,炼金术史上伟大的一步。

安德烈专员身上披着大衣防寒,隔着一圈围栏站在三号钻井的边缘。钻机已经全部拆除撤离,这个过程花了整支施工队足足十一个小时。除去了钻机的阻碍,深不见底的坑洞就如同魔鬼漆黑的眼睛,时刻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在如此深井安装升降机的难度很大,没有办法使用普通的下落平台,一是长度不够,二是稳定性有限,只能一节一节安装导轨式升降机。材料日夜不休地从总部仓库运来,整体采用高强度炼金铝合金材精制而成,把重量尽可能减到了最轻,结构紧凑稳定。在研究所内组装的升降机,本体底部还安装了一枚元素质炸弹,用于最后的保险,在无可挽回的地步将僭王的历史重新掩埋。

雷纳德博士紧紧盯着手里的计划书,参与到第一线,花白的头发上结了冰霜也浑然不知。在他的指挥下,专员与施工队分工明确,这对训练有素的组合争分夺秒地为进入此处地穴做准备。

这附近的积雪都已然被清空,改建成了临时的集合地,远方“勇敢的心”研究所里电站锅炉烧着煤炭轰鸣,向每一处设备传输电力。安德烈专员去往大型尼龙布的营地帐篷前,做最后的动员。

9名掘墓人全体到场了,包括陆西安。清晨寒风里他站在中东兄弟的跟前,一米八三的身高还矮了一大截,在人群里十分没有存在感。另外9名掘墓人将在一号钻井进入王庭,叶列娜就在那个行列里,他们的下降位置不一样,只是同样在三号营地的研究所里受训。除了第三批次收尾的四人小队,所有掘墓人按照两人一个批次,每隔四个小时搭乘一次升降机进入王庭。

陆西安和他的中东队友是第二批次,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没什么好慌的。

“我们之前已经预演过很多遍了,但这次我还是希望你们注意听,这是最后一次,关乎到炼金术的大业以及你们个人的性命。”安德烈专员立正,背手说。

“在探索王庭的过程中,保持冷静是最优先的。和以往都不同,王的遗藏不能与任何你们曾接触过的遗迹相提并论,那里可能还保持着世间第一位僭王的尸身。你们配备的手枪仅在发现活体王众的情况下被许可使用,首要目标是进入四方青铜殿带出僭王的组织样本,期间要避免任何冲突,谨慎对待可能的机关。”

全体静默,包括陆西安也大气不敢喘。

“你们越往下深入,温度就可能越高,火山深层的空气不确定是可以呼吸的,所以必须携带氧气瓶。每人配备的氧气瓶可以维持四个小时,注意剩余氧气含量。以及……”

“不要犯错。”安德烈专员一字一顿,重复了这句话,“不要犯错。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导致悲哀的结局,永远的留在那里与僭王长眠。计划之初之所以让毫不相识的人选组成队伍,就是为了防止行动中因为个人感情的存在犯下过错。”

“记住,王庭里可能发生超乎我们认知的变故,在你们的能力范围内最大程度地随机应变,如果做不到就第一时间撤出来。”安德烈专员摸了摸紧身作战服微微鼓起的胸口,那里藏着一枚指甲盖那么大的微型炸弹,正对心脏。

他少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撤不出来,必要时候考虑引爆随身的微型炸弹自我了结,结束痛苦。这番话说了会影响士气,但每个人都心里有数。

安德烈专员摘下腕表,看了眼时间,等待。

上午十点,日出了,冰岛冬季的日出总是比平常要晚,也要更加哀艳。总公司的一通电话在秒针居中的同时拨来,作为拉撒路计划开始前的指示。

“请董事会下达命令。”安德烈专员接通电话,打开扩音。

“诸位,董事会向你们致敬。我知道你们为这次行动都已经写好了遗言遗书,这里没有人畏惧死亡,只为真理。如果这样还对你们说些多余的话,那就是我对你们理想的亵渎了。”

西泽斯.艾斯伯西托的声音传出来,褪去了所有傲慢与跋扈,郑重无比地将语调抬升了八分。

“拉撒路计划,开始行动。我静候你们的佳音。”

“武运昌隆!”安德烈专员带头高声致意。

公司内部往往喜欢用这句话作为临行的壮士辞别,这套礼节最初来源于几个世纪前的真理党,完整的礼法还包含真理党的崇高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今仍有来自四海八方炼金术的传承者信奉他们的教义。

一号营地与三号营地,三批次共16名探索王庭的掘墓人全体行礼,将左拳顶上右肩,臂弯形成一个V字,在真理党教义中这寓意着剑出必胜。

“武运昌隆!”

陆西安被人群挡在最后,只能冒出头看前面在干什么,照葫芦画瓢也行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礼。

他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第六感让他对这次的行动一下子有些不安,本能地想去寻找在场有没有靠谱的大腿抱。这时候他才发现周防正在不远处靠在营帐的背面,低头思索着些什么,阴影遮蔽了他的上半身,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街角的咖啡店里洋溢着悠扬的小提琴乐,玻璃窗投进来斑驳的阳光,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丁达尔效应的光路中轻轻打着旋。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生正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咖啡杯。她染过的头发是浓郁的咖啡色,烫成了波浪卷,高高地束起在脑后,耳垂单侧挂着琉璃耳坠,反射出五光十色。

小小的店铺被木香、咖啡豆和陈年书页的味道填满,她是这家店唯一的员工,店主、咖啡师、收银员,全都一人包办。此时她正在为开门做准备,甚至还没来得及把“CLOSED”的牌子翻过来,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上的摇铃脆响,安东尼奥走进了街角这家咖啡店。他脱下风衣,风尘仆仆地在咖啡师女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声招呼也不打。

咖啡师女生看到了安东尼奥,他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狭长,压迫感极强地投在墙上,仿佛有一只收敛了膜翼的蝙蝠藏在影子里。

她眨了眨眼询问:“客人,喝点什么?”

“我不懂咖啡,给我上一杯你这里最好的尝尝。”

“现金还是刷卡?”

“记账。”安东尼奥说起这话来面不红心不跳。

“白嫖就白嫖,还说什么记账。”咖啡师女生气笑了,但依旧配合地去取了店里最好的豆子。

放在柜子高处展示的陶瓷罐被她取下来,里面是一小罐棕黄色的浅烘焙咖啡豆,开罐的一时间香气芬芳欲出,懂咖啡的人仔细闻能闻出有一股花香、果香、柑橘调和茉莉混合的奇异香气。这是巴拿马瑰夏,世界上最昂贵的咖啡之一,产自巴拿马波奎特的庄园,浅烘焙保持它最原滋原味的风味。

她可一点不小气,拿最昂贵的镇店之宝来招待客人,称重15克豆子,放进手摇磨豆机里磨粉。

手摇磨豆机,靠的是转动把手来带动内部的磨芯,把咖啡豆磨碎。对喝咖啡这件事无比认真的正牌咖啡师才会考虑慢慢花时间手磨,大众的咖啡豆通常是机磨的,一体式机器磨豆然后直接拿杯子接咖啡就好了,高端点的可能机磨完过后再装模作样取粉滴滤机萃取。

但真正的咖啡师不同,他们很有耐心,甚至更喜欢享受自己去体验全过程,从手磨豆子到手动萃取,乐于去尝试更多的萃取方法,探索不同豆子适合怎样的做法。

安东尼奥一边等待着,一边把目光落在咖啡师女生的身上,有规律地跟着音乐声敲打着桌子。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当中发展,昨天王权发生的位置转移了,愈发靠近冰岛。拜占庭和米德加特公司都意识到了这件事,那位迷途的僭王果然感知到了它兄弟的气息,它清醒了。”安东尼奥说,“可惜经过了上次的行动我不能露面,不然倒真想见证一番古王的风采。”

“你露面?凭你的‘影越’你够僭王塞牙缝的吗?”咖啡师女生挖苦到。

“瞧你这话说的,常言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更何况那位僭王恐怕没有显著的威胁性。每位王的权柄各不相同,它们从世界的法则中窃取了本应属于神的力量,但并非全部都是以破坏力著称的。就像炼金术史上的命运三女神,它们分别掌握了时光的三个阶段——过去,未来,现在,也就是‘腐朽’、‘丰饶’和‘常恒’。它们是同一时期的三位僭王,但加一起也不具备像刑天那样大的破坏力。”

“巨人的双生子,其中兄长的权能是‘太阳’,太阳的光普照众生,给予赐福。”安东尼奥不慌不忙,等待着他的咖啡做好,“据说它的权能甚至还能够轻微的修改现实,这也是它游荡千年从未暴露的原因。它拥有位格最高的权能,但无法直接杀死任何一个人。”

咖啡师女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最好不要小瞧任何一位僭王,历史上为了杀死它们所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她磨好了豆子,取了一套化学仪器似的玻璃器具,在漏斗垫上滤纸,先用热水冲一遍滤纸,去除杂味,再倒掉铺上咖啡粉,手工转圈倒水让水流穿过咖啡粉,分段式萃取。咖啡液一点点漏进壶中,她最终给安东尼奥上了一杯不加粉饰的纯咖啡,馥郁清香,干净明亮,闻上去有一股热带水果的果味。

“尝尝,味道怎么样?”她笑靥如花,眼睛眯起来,期待着客人对她作品的赞美。

“有淡奶油和砂糖吗?你的咖啡又酸又涩。”安东尼奥咂咂嘴,舌苔上残留着点咖啡液染黑的颜色。

“土鳖,你不配喝我的拍卖级巴拿马瑰夏。”咖啡师女生一脸洋溢的笑容说着最侮辱人的话,“这一杯成本800块,给我吐出来喝马尿去吧你。”

“我知道你在用中文骂我,但我还是要加糖。”安东尼奥自作主张翻身越过柜台,翻箱倒柜最终满意地找到了自己要的淡奶油和砂糖。

咖啡师女生并没有阻止他,默默翻了个白眼。

安东尼奥把这两样东西加进去搅拌,继续喝起独家改良版的咖啡,“真适合拿来沾奥利奥吃啊。”

“贱人去死。”

安东尼奥毫不在意地一笑,放下杯子改变了话锋。

“还好一切都在Boss的预料之中,周氏一家的少主听调不听宣,他不作为掘墓人进入王庭,也不受计划的限制。”安东尼奥坐在椅子上喝咖啡,有条有理地分析,“不需要固守岗位是他的优势,也是我们的。”

那个咖啡色头发的女生冷笑一声,磨好了另一份豆子,在滤纸上铺匀,萃取出了新的一杯咖啡。她慢斯条理地倒入纯白的瓷杯当中,端起小托盘自己品味。

“必须引开周防才行,周防在场的变数太大了,这世上仅有他一人拥有四十九种刻印。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动起真格,如果催动位列二的‘十握剑’,他或许真的有可能直面僭王,将其杀死。”她说,“这不是Boss想要的,他想要得到僭王的活体样本,借而探寻长生大秘。”

“对他这种层次的人来说,或许只剩下长生能稍微提起点兴趣吧?”她抬眼看安东尼奥。

“这些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Boss早有相应的安排,所以我才能有闲心来找你喝咖啡啊。线人小姐。”安东尼奥耸耸肩说。

“呵……阿尔伯特重伤,陆西安仍未觉醒,叶列娜恐怕也没多久能活了吧?拉撒路计划唯独只剩下这个周防,他那样的人太危险了,和陆西安完全是两个极端。”她抿了一口咖啡,“叶楚辞准备好了吗?”

“他啊,早就期待亲手杀死自己的师兄了。”安东尼奥悠闲地说。

钻井巨大空洞的一侧,炼金铝锌材料熔焊而成的钢铁骨架笔直地刺入深渊,犹如一柄巨人铸成的长剑,剑锋直指地心。安德烈和亚伯拉罕两位专员全副武装站在升降台上,作战服表面蒙着一层冷霜,防护栏交叉将他们护在中心。

“启动升降机。”雷纳德博士下达最后的命令。

控制台前的专员接收到指令,用手指向额头、胸膛和肩膀分别点了一下,做了个天主教徒的祈祷礼,手中的钥匙插入控制板,转动半圈,按下了弹开保护盖的启动按钮。

电站锅炉全功率输送电力至这台机器,电流沿着密布的缆线灌注进每一个零部件。脚下的升降平台细微地颤抖,它在电力的灌输中松动了几分,钢索和滑轨不再锁定。

伴随这丝松动,数根钢铁管芯内部开始向外排压,喷出高压气体。平台顺着向深坑延伸的双柱导轨匀速下降,一节节交叉钢架从安德烈专员眼中上升,地底弥漫的阴影笼罩了他的脸庞。

“我们没有装电灯吗?我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安德烈专员对着肩带上的无线电说。

“我也看不见。以上。”亚伯拉罕专员说。

钻井内部驱逐了光芒,这里比想象的还要漆黑,如果不是刻意有在眨眼,安德烈专员根本分不清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睁开的。

“稍等一下。”

“勇敢的心”研究所里很安静,声音波动、气温、空气成分甚至两名专员的心跳频率等等数据都被传输过来,综合情报部的专员们专注于记录分析,时不时有走动也是轻轻的。雷纳德博士正站在最里端一张指挥台前,有椅子但他没有坐,墙面是数台高清显示屏,眼睛死死盯住昏暗的屏幕。

周防坐在旁边的位置上,身上斜背着“赭砂”那把咒刀。他十指交叉沉默不语,和雷纳德博士共同看着这片显示器,其中一面显示器上有两条绿色的心率线,这代表执行任务专员的生命体征。

他看了眼时间,不再沉默:“雷纳德博士,容我先失陪一会。”

“怎么了?”

雷纳德博士转脸看周防,很奇怪他居然想要缺席拉撒路计划的开端,按照规定理应全员不允许离开岗位的。周防在他心里并不是这样践踏规矩的家伙,尽管周防在公司里一向听调不听宣,但能来到这里的无不是胸怀大志之人。

“我要去见个人,很不巧这件事在今天必须处理,事关家族秘辛,我申请暂离此次行动。一旦有情况就联系我,我会立刻赶回来。”周防戴上金丝框眼镜,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儒雅的笑容。

“那很可惜了,你要错过炼金史上的一大壮举了。我准许了,尽快回来。”雷纳德博士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谁也猜不透周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他只希望一切能以大局为重。

周防默默地从研究所里退出去,谁也没有多留意。

雷纳德博士重新回到指挥线,将对讲机举到嘴边:“打开灯光。技术组收到请回复。”

“收到。”

升降机里亮起两盏通电的白炽灯,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安德烈专员的眼前已经不见了土石,钻井的凿壁深入玄武岩层,他们的施工队就是在这里花费了半月的时间。

两边成年人大腿粗的钢筋吊线越延越长,随着升降机的一阵晃动,导轨重新卡死,他们到达了钻井的底端。

升降机铁门朝两侧打开,他摘下手套感受出坑底气温明显升高。雪从最上端的井口落进来,在过程中就融化成了水滴,顺着岩石的棱角凝落,已经蓄成了一小片水滩,泛起圈圈涟漪。

安德烈专员向下看了一眼,升降机已经到底了,而坑洞却没有,底下还有螺旋状的通路,一直深入进漆黑的暗影里。

他和亚伯拉罕专员的位置位于半边岩块,除了升降机以外几乎没有别的落脚点,只有顺着墙沿继续往下。

“我们在施工的过程中挖出了自然形成的洞穴,通往墓所的岩窟还在底部。这条螺旋岩梯深度大约三十米,锚点承重没问题。”雷纳德博士说,“升降索在你脚边。”

安德烈专员根据指示把升降索在固定的锚点扣好,另一侧连接上作战服的锁眼,拉扯两遍确认锁紧。他那副模样一下子就成了个专业的洞穴探险员,背上沉重的压缩氧气瓶,气压调节完毕,面罩就位。

亚伯拉罕专员身为他的队友同样是个老练之人。亚伯拉罕来自中东分部,他有一半的犹太血统,母亲是个美国人,家族世代钻研炼金学,加入米德加特公司只是为了在探索世界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无数炼金术的传承者都是这样,看到了一座山,就会想翻过了这座山会看到怎样的风景,看到了一片海,就会忍不住问海的那边是什么。他们愿意死在山腰,不愿死在谷底。

在拉撒路计划之前他们原本没有过交集,但在两个月的集中训练里逐渐熟络了起来,抱有共同的理想的两人往往不用交流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同路而行,有一句话叫做“羽毛相同的鸟自会聚在一起”。

受过专业训练的两人牢牢控制着绳索,释放下降速度,在壁面上像两只反向弹跳的蚂蚱,接触岩壁的一瞬间弹跳,同步往下速降。

深入螺旋井的同时热浪浸没了他们,他们相当于在进入火山内部,升降机的光晕离头顶越来越远。安德烈专员打开了肩头的便携电灯,白色的光带穿透力有限,只能照出四壁的大致轮廓。

他和亚伯拉罕专员速降至螺旋井尽头,面前是这一处洞窟,曲径如蛇,伸往未知。空气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们除了彼此,和外界的联系只有一部低频无线电。

“这里很热,氧气有些不充足。”安德烈专员看了眼腕表上的空气动态监测。

地下750米,缺乏光源、空气,死寂。

他和亚伯拉罕专员一前一后,摸着石壁磕磕碰碰地前行,灯光照亮嶙峋的道路。

这里已经完全隔绝了人世。这样高危的环境只有苏联人作业过,和一般的矿井不同,极考验个人素质。安静到极点的昏黑甚至容易引发幽闭恐惧,在这种地方你最该恐惧的不是意外发生,而是脱离人世的孤单,当你陷入绝境时猛然发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所以这份工作绝不能有任何个人失误发生,公司只能选择让少数精英下入王庭。这不是什么小学生春游,下去的人可能有去无回。

安德烈低头弯腰钻过一块上方凸起的岩石,说:“我很好奇这地底的空洞是怎么形成,王庭为什么会被掩埋在这里?”

“地震。”

雷纳德博士说,“你见过八级以上的大地震吗?地表破裂现象让整个大地撕裂开,上面的东西掉下去,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再轰隆一声合上,此后永不见天日。”

雷纳德博士那边对洞窟的画面一览无余,另一张显示屏上是洞窟的完整建模,远程指挥着他们该走哪条路前进。

“无人机先前的探索发现这条洞窟其实有残存的人工痕迹,可能已经距今几千年了,推测是当年的大地震里有人拼了命想要找到一条生路。不过很可惜,这里应该没有活人出来过。他们没能挖穿。”雷纳德博士通过无线电说。

“几千年后的我们代替他们挖穿了。”安德烈专员费力地钻着岩缝,“可他们是为了出去,而我们是为了进去。”

亚伯拉罕专员的频道插了进来:“这让我想起来一本叫《围城》的书。”

“‘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安德烈专员不禁笑了起来:“书里那句话指的是婚姻,不能通用在这里。”

“我只是想到了。”

一块碎石不经意间被踢开,滚到黑暗的角落,除了对话以外它成了唯一的杂音。安德烈专员再度费力地钻进岩石间拥挤的缝隙,靠着手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子撑了出来。

迎面扑来的是滚滚热浪和炽烈的火光,空气仿佛被烧得扭曲,温度高得几乎要将人的脸皮烤熟。好在气凝胶内衬的作战服替他们阻挡了绝大多数的热量,否则人无法在这等温度下活动超过十分钟,气温能慢慢把内脏烤熟。

安德烈喘着粗气,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仰头望向头顶,呼出的气息在面罩内凝成一层白雾,模糊了视线,只能靠手套去擦拭一把,勉强看清前方。这里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狭隘,火山内部的空洞被雕刻得浩瀚无边。

嶙峋的钟乳石从穹顶刺下,如同千百柄倒悬的长矛,有的甚至上下连接到了一起,组成一根根参天的石柱,几个成年人合抱也丈量不了的粗细。它们同时也形成了对这片空穴的支撑,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些石柱同时也是承重柱,如果没了它们山体中无法存在那么大的空洞。

炽热的气浪滚滚而来,几乎灼伤眼睛,安德烈的心跳在胸膛里猛烈冲撞。

他终于面见了王庭。

那座雄伟的青铜古城真的就在火山内部,残破的城楼隐约还有昔日辉煌的痕迹。它半镶嵌、半熔铸在岩壁之中,熔岩河在城下流淌,流光赤红,像一条燃烧着的龙蟒在酣睡,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河中的岩浆时不时被激发,高高抛起,落下时砸出火焰,无数巨兽的骨骼矗立在流动的岩浆中,千年没有碳化。

“这里是怎么了?”亚伯拉罕专员胆战心惊地问。

“战争。”

安德烈专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清醒的头脑,目光掠过一根根撑起穹顶的石柱。在石柱之间密密麻麻地插满刀碑剑冢……看到那些腐朽的剑锋、半截的长矛、刀枪的碎片,不禁想到这里应该有一座万人共葬的坟墓。那股肃杀的战场气息压迫着他每一条神经,安德烈专员只感觉灼热的空气快把肺烫熟了。

“当年为了杀死初王,这里爆发过一场战争,成千上万的王众与人类军队死在这里。没想到那场战争的遗迹因为深埋地下,还能至今保存。”

雷纳德博士用力抽了口烟,话锋一转,向助手命令:“打开忒休斯线团。”

助手点点头坐到显示器前,迅捷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几个按钮,安德烈和亚伯拉罕两名专员的作战服肩后凸起一个大小接近项圈的光圆。

忒休斯线团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希腊神话里的故事,弥诺陶洛斯的迷宫。米德加特公司为拉撒路计划特别设计了这个系统,就是为了在复杂环境下记录专员行动轨迹,同时扫描周围环境传输回来形成模型。

作战服肩后的光圈里,红色的光平缓地闪烁着,如同射线那样扫描出周围的环境。两名专员的行动轨迹以及周围的模型概貌出现在另一台显示器上。

亚伯拉罕专员跟在安德烈专员的身后深入地穴,他们避开岩浆河,这种高温即便他们能承受身上的仪器也不能,为了接近王庭必须绕开一大截距离。亚伯拉罕专员跳过地壳上炽亮的熔岩裂隙,忽然有所发现,他伸手在尘土中摸索,摸出一根断裂的箭头。

他向安德烈专员展示,箭头还在微微发着白色的光亮,上面铭刻着古老的花纹。

“是象征奥术的卢恩文字,现在几乎已经失传了。现在的炼金术不过是对奥术的一种解读,但在古老的过去曾有一部分天选之人真的掌握过奥术。”亚伯拉罕专员小心谨慎地将箭头放进了保存袋中,以待回到陆地后研究。

“倒是意外的发现。”

安德烈专员登上凸起的岩石上远眺,鞋底自动弹出钢爪抓牢,“不过,前路该该怎么走是个问题。”

“我来使用‘魂灵’吧,只有如此寻找方向了。”他沉默了一下,说。

“在这么极端的环境最好不要使用刻印,何况你的‘魂灵’消耗不小,我怕你坚持不下去继续探索。”

“小问题,寻路要紧,我们寻找到的道路会帮助之后的两组人节省功夫。”

亚伯拉罕专员登上岩石,找了个平坦的位置坐下,“别让我掉进岩浆里。”

“放心吧。”

亚伯拉罕专员闭上了眼睛,在和视线隔绝的那一瞬间,刻印.魂灵悄然发动。

只是一瞬。

青色的纹路在他胸口产生,如雨后春笋迅速生长,结成一颗心脏的形状,青灰色的光芒透出作战服。300毫升的鲜血瞬间被抽离,作为启动代价。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生命的支撑,一头栽倒下去。

安德烈专员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倒下的同时,顺势伸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平缓地放倒在远离熔岩河的安全地带,为期两个月的训练里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配合了。

与此同时,研究所远程监控屏幕上警报亮起。亚伯拉罕专员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降——

心跳跌到每分钟30拍,体温极速降低,这是人死前才会有的征兆。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启动魂灵的效果,单看这些指标,任何医生都会判断他正在濒死。

虽然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魂灵已经被发动了。他陷入了梦境,却和刻印配型时的梦乡卓姆沃德不同。他是清醒的,相当于他的魂魄此时离体了,正在畅通无阻地在灵界行走。这是位列38的刻印.魂灵的另一个名字,灵界行走。

他的意识从肉身剥离,一个无形的影子从胸口的刻印里爬出来。那是他的灵魂,是他在灵界中的化身,纯粹透明,连光线的折射也无法察觉。

传说在美洲的印第安人里也有祭司能够通过某种魔药达到致幻的效果,这个致幻并不是完全的幻觉,曾有体验者说看到自己的灵魂脱体而出,而肉身还在那里,灵魂可以看见发生的一切。但他们只是用极原始的方法窥见了这条道路的边缘。

梦境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他最快可以提升到三十倍,外界过去了一秒,他的精神世界就过去了三十秒。这三十秒里他可以像鬼魂一般肆意穿梭在地穴里,寻找去往王庭的道路。此时亚伯拉罕专员穿越了一座座刀碑剑冢,浸泡在岩浆河的灼热中逆流而上,争分夺秒地飞快移动。在“灵界”他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碰撞体积,如同一缕不受限制的中微子,现实世界的光、热、引力、阻碍……对他而言统统不存在。

每个人每秒会被数万亿个中微子穿过身体,却完全感觉不到。现实中人们所认为的鬼魂通常都被解释为中微子,这也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安德烈专员一直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因为魂灵的消耗每秒都是增加的,如果到了危及生命的时候必须由外界将他强行唤醒,否则精神将会永远涣散。只要脉搏再降一拍,他就会强行唤醒亚伯拉罕,哪怕是撕裂神经的剧痛,也必须把他拖回来。

第七秒,他的胸口浮现出的刻印青光开始暗淡,这意味着精神已经不够稳定魂灵的运转。也就在这一刻,亚伯拉罕专员睁开了双眼,眼底燃烧着一丝极致的狂热。

“找到了。”声音从他喉咙里嘶哑地吐出。

昏暗、宏伟、壮阔,两面青铜之门不见边界,宛如坚不可摧的盾牌,道路在此隔绝。

这段路在亚伯拉罕专员的灵界行走里只花了210秒,但是人步行翻越障碍却需要花费整整两个小时。

“安德烈,你们到达正门了吗?”肩带上的无线电传出雷纳德博士的苍老雄厚的声音,“受磁场影响,信号有些差,我这里能看到的画面一片雪白。”

安德烈和亚伯拉罕他们抵达了王庭最外围,正如灵界行走时所看见的。

安德烈专员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把灯光照在青铜大门上,这句话几乎是沉吟出来的:“我相信是的……”

宏伟的青铜门拔地参天——如果这里有天的话。两面城门死死贴合在一起,连一页纸宽的缝隙都没有,谁能试想它们经历了六千年依然那么牢固,像是守护王庭的两位提坦巨人阻挡在他们眼前,觐见者必先通过此门。

安德烈专员站在门前,仰头望着。他肩上的作业灯光勉强能照亮门身中部,连门沿的尽头都无法探及,那种压迫感像实质般从高处碾压下来,宛如泰山压顶。

初步目测这扇门的厚度至少在三米,按照公司预估的数据计算要重达五千吨,即便是大力神海克力士站在这里也绝无可能动摇它分毫。它是城楼抵挡外敌最坚固的防御,门面上刻满古老的字迹,两扇组合在一起呈树状分布,安德烈专员的学识范围还不足以看懂这些。

亚伯拉罕专员在门前走动试图找到些前进的线索,这两扇石门严丝合密,没有钻进去的可能。

“这样沉重的大门真的能打开吗?就算有机关,它靠什么动力驱动?”

“不知道,我们应该漏掉了什么。”安德烈专员说。

亚伯拉罕专员痴迷地靠近了石门上的刻字,“天呐……这地方是怎么建造出来的……”

“总部推测这座王庭是把整座山脉的半壁凿空作为基底建造的,一半的城楼都在山体里,就好比布达拉宫那样。用岩石雕刻出模板,铁水直接就地灌注,省去了搬运,也就是整座王庭都是一个整体,几乎没有拼接。实现这项宏伟的工程至少需要几百年,光是设计就可能需要花费历史上数位建筑大师一生的时间。”雷纳德博士说。

安德烈专员没有注意听,他呼出的白气扑打在面罩上,情不自禁想要触碰石壁上古老的刻字,正当指尖即将碰到时,仿佛意识到什么顿住了,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博士,你看得到我这边的画面吗?这是哪种文字?”

他后退了几步,确保画面的辽阔,肩上的摄像头自动开始拍照,将石门上的文字分割成一块块。旋即相片在地面被打印出来。这种相片传输的质量很差,但对信号要求没那么大。

地面研究所,雷纳德博士匆忙地抽过黑白相片,给自己戴上了一副老花镜,被岁月近乎磨灭的刻字极难辨认。

“一样,是奥术的语言,这个时代已经无法解读了。”

青铜门从哪个方向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不知究竟往四面八方延伸了多远,唯独能看出点东西的只有最中央的树状刻字段。那是一棵参天大树。

树?

安德烈专员凑了上去,从被岁月磨灭的痕迹中找到了谬端,无数文字就像针一般刺痛着他的大脑。真视牵动他思维的深处,有什么就像涌泉般冒了出来,安静昏暗的环境把他思考的能力驱到了最大化。

他的视线从最上段依次看下,脑海里收集到的文字自动组合成他能理解的形状。石门上的文字在他眼里仿佛动了起来,一个个堆叠,向上生长,不断延伸,挤破了地面,然后又抽枝散叶,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

他忽然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了头绪。

安德烈专员呢喃着:“亚伯拉罕,说到树,你能想到什么?”

“树?”那边迟疑。

“尤克特拉希尔?是尤克特拉希尔!”雷纳德博士暴跳起来。

“没错,”安德烈专员仿佛陶醉了,“尤克特拉希尔,北欧神话中的世界之树。此树的树种是白蜡树,其巨木的枝干构成了整个世界,高达天际。于此树上衍生有九个王国。”

“它不一定是尤克特拉希尔,但尤拉特克希尔一定与它同源,甚至就是人们参考它而杜撰的。”

安德烈专员轻轻笑了。

“米德加特,公司的名字就取自九大王国其中一个——‘中庭’,人类居住的世界。”

他打着光,找到了树根字段上对应的单词,即便无法解读也没有关系。传说世界树有三条树根,其中一条就伸往巨人国“约顿海姆”,而那正是这里才对。

巨人双生子的王宫。

如他所料,文字的刻痕比周围都要深,奥术文字组成一个嵌在巨木中狰狞的头骨形状。位置正好在中心,正对他的胸口,仿佛设计之初就带有某种目的。

“安德烈,这是一种有记载的‘器守’。”雷纳德博士压低了嗓子,他刚查阅了公司档案库的资料,“王众的一种,不具备攻击性,但肉体被奥术炼制成带有某种意图的活器具。它依旧危险,小心行事。”

“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进入王庭?”亚伯拉罕专员攥紧掌心,“再发动一次‘魂灵’吗?找找看有没有别的道路。”

“不必。”

安德烈专员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摘下手套,猛然划破了自己的手,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滴答在岩石的地面。

“安德烈,你在做什么!”亚伯拉罕专员严肃的声音传来。

“别担心,亚伯拉罕。我弄明白了,要去面见君王,必须在此献上鲜血。”他断然将流血的掌心贴上青铜门。

枯骨张开大嘴回应,此时它的表情像是笑了起来,狰狞又滑稽,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狂笑还是在哭泣。它贪婪地吸食新鲜的血液,血液顺着空槽扩散开来,溢满整段文字!

他手触及的地方如同蛛网般开裂,大块的铜锈剥落,露出底下铁青色的青铜之门,树状刻字更加清晰地显现。

在这一刻,整个王庭都在复苏。安德烈专员站在巨门之前,他的身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随着翻天覆地的震荡摇曳。整个地穴剧烈地颤栗起来,岩浆河像是进入了洪水期,掀起五丈高的熔岩浪,把巨兽的骨骼都拍打进河流里,洞顶上方的钟乳石纷纷如箭雨般落下,在地上摔得粉碎,飞扬起尘屑。

巨像般的壁门有了松动的迹象,这扇门居然是活着的,它不靠任何机关驱动,而是自我张合!封尘的沙土从它身上抖落,宛如神迹!

巨石轰隆盖过了安德烈专员的声音:“想要穿过这扇门,须先让它吸血,作为通行税!”

随着大门的一丝松动,磅礴的热气从王庭内部流出,匍匐着充斥了整个空穴,已经不是高温能够去形容的。安德烈专员一瞬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都快要烧着了,像是封存了千万年的怒火一次性倾泻而出,疯狂地要将众生万物点燃。

安德烈专员松开了手向后退去,火山内部被搅得动荡不息。混乱中厚达几米的巨型壁门仿佛被什么驱动了,数千年来这尊泰坦终于挪动了它的步伐,它的一举一动,地动山摇。

摄像头和无线电的信号都收到了干扰,磁场紊乱引发滋滋的电流声。

庞大的热能让他身体里的血液都要暴沸了,呼吸在止不住地颤抖。面对巨石陨落,他不躲也不闪,落石就像自主地避开了他似的,更加准确得说是避开了这扇铁壁敞开的角度。

大门轰隆卡死,敞开只供一人通过的开口,空穴一片狼藉,王庭归于平静。

“安德烈专员!”雷纳德博士大喊。地下至少发生了四到五级的地震,而隔着750米的地表,震感全无,“你那边发生了什么?!立刻向总台汇报情况!”

磁场紊乱,信号受到极大影响,以至于无线电传来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这数十秒间发生的事情研究所指挥处全然没有收集到,没有任何图像、数据,一切都中断了,大门的突然敞开让他们乱作一团,就连雷纳德博士都捏了一把汗。

他第一时间去看了安德烈专员和亚伯拉罕专员的生命体征,确保仍是绿灯,第二批次的掘墓人被紧急派遣上升降机就要前往救援,幸好在这时候无线电回复了。

“神迹,雷纳德博士,神迹。”亚伯拉罕专员轻轻地说,“您真应该亲眼看看。”

安德烈专员的频道断续地说,“我没事,大门已经打开了,行动可以继续。”

亚伯拉罕专员笑出了声,“你下回可以先报个信,不然对别人的心脏不好。”

“亚伯拉罕专员说的没错,你应当提前汇报!”雷纳德博士有些惊魂未定,苍老的模样多了几分疲惫,“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上来之后会写一份报告书,现在没空解释了。”氧气瓶容量有限,他在有意地控制呼吸频率。

安德烈专员把染血的碎石片扔掉,简单平复了下心情。他不确定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自己能坚持多久,但面前的可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就好比当年的哥伦布已经到达了美洲大陆,面对未知他也绝不会放弃将脚步迈下船只。

“走吗?”他问。

“嗯。”

不用说他也知道亚伯拉罕专员会回答什么,毕竟他们是同一种人啊。宁可死于山腰,不可回头。

安德烈专员侧身进入青铜之门,穿过厚厚的壁门向另一头走去。

地面的指挥帐篷内各项数据重新恢复记录,雷纳德博士背着手站在显示器前,信号使分辨率变得极低,屏幕上满是雪花,王庭那边的画面十分模糊。

这里居然没有受到地底震荡的影响,大门内部是一个更辽阔无垠的灼亮空间,手电筒的灯光在这里几乎可笑了,一粒蜉蝣见青天。

一面悬桥,像在古老的过去曾被火焰烧过似的,焦黑的桥面连接王庭深处,不可思议地搭建在半空之中,底下是岩浆河的源头。它真正的名字其实叫做伊瓦格河,这条河永不结冰,与阿斯加德相隔,是守护巨人国天然的屏障。它从王城的底部流淌,实际上是一座举世无双的护城河。这才是王庭内部庞大热量的源头,守卫王庭的第二道天堑,数千年来无人能够跨越。

“你说,会不会曾经居住在王庭里的人,其实很害怕外界,害怕自己受到伤害?”亚伯拉罕专员忽然出声。无线电不再可靠,他们只能对话彼此。

“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想,它们把王城建的坚不可摧,用熔岩护城,用尽手段把自己武装起来,其实不就是恐惧吗?”亚伯拉罕说,“心理学上,弱小的人更容易把自己用坚硬的外表伪装起来,其实他们很恐惧被刺伤,只好武装起来自己,看上去无可匹敌。”

“你说的有道理。”安德烈专员无声地笑笑。他觉得无稽之谈罢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够伤害那高高在上的僭王?

传说,约顿海姆,一个荒凉又原始的地方。约顿海姆不像阿斯加德那样有金色殿堂,也不像人类居住的米德加特那样有城镇和农田。它大地广阔,有些地方永远结着冰霜,有些地方则是黑暗幽深的森林。

生活在这里,一年又一年,该多么的孤单啊。

“真是……疯狂。”另一边,雷纳德博士呢喃着。不知道他是在指安德烈专员的行为还是这处奇观。他已经连续通宵工作了两天,一个70岁的老人,又经历了刚才的波折,中气十足的印象很容易让人忘记这点。

他其实已经想命令两人撤回来了,但这两人心意已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他们要去登上那四方青铜殿,觐见君王!多么的疯狂。

“这座桥是完全悬空的?”亚伯拉罕专员看了眼桥下的熔岩河,没发现任何一个桥梁的支撑点,它就像是悬空地跨越了接近一百米。

“人类的逻辑很难解释那个时代的产物。”安德烈专员说,“如果理论成立,这底下就是伊瓦格河,约顿海姆的边界,永不凝结之河。”

“你在逗我吗?它可是条岩浆河。”

“所以才说永不凝结,古人的逻辑是正确的。”

安德烈专员蹲下抹了一把桥面,手指来回碾着黑粉,放到鼻尖闻了闻。有碳的味道。这座桥很明显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战火,桥体极不稳固,甚至还有碳化,承重方法也不明。

“历史记载六千年前为了反抗僭王的统治,人们发起了一场空前庞大的战争,炼金术的先祖们借助奥术的力量暴起反抗那些残暴的统治者。在那场战争里至少了死去了成百上千只飞龙,几乎每一刻都有一头古龙的后裔被巨箭贯穿,从空中坠亡。光是那一天死去的王众,数量就占据现存所有古代种的一半,那场战争被叫作‘狩猎巨人’。”

“真是可怕,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洒尽了鲜血。”亚伯拉罕专员叹息。

安德烈专员特意站到桥的边界向下看去,脚步刚落,桥面发出开裂的声音。他当机立断撤身后退,那块脆弱的桥沿也几乎同时碎裂,岩石跌下深渊,良久发出了落进岩浆河的声音。

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当心。”亚伯拉罕专员抓住他的肩膀提醒。

“我差点忘了这个鬼地方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了,碎成渣也不稀奇。”

画面随着两人脚步不断前进,研究所那边远远的捕捉到了宫殿的轮廓。

桥的尽头,像是泊船的港湾,长驱直入半敞开的昏黑大殿,大殿的结构也向桥梁张开怀抱。一根根青铜立柱上布满铁青色的锈迹,斑驳陆离。安德烈和亚伯拉罕步步谨慎地走进大殿,抬起头仰望昔日旧王的宫殿,每根立柱上都有青铜浇筑的兽首咬住火盆,经过了无尽的岁月,火盆里连余烬也没有剩下。

“天呐……”

安德烈专员正要开口,一旁亚伯拉罕专员感叹的声音先一步发出了,“这简直是奇迹!”

“注意,营地刚接到消息,一号钻井的掘墓人没有找到去往王庭的方向,那边是死路,目前已经撤出来了。”

无线电那边,雷纳德博士的声音更加断续不清了,“安德烈,亚伯拉罕,优先记录数据。注意,你们的氧气剩余不够了,保留返程的用量,尽快撤离。”

安德烈专员先是按照他的指示环绕了大殿一圈,留下尽可能多的相片资料,同时地面上通过忒休斯线团也记录了大殿基本的构造。那是残缺不全的建筑,仅余一长方形的柱廊,可以看出它最初的规模还要更加宏伟。

安德烈专员来到最近的一根立柱前,试了下顺手的高度又对比了一下火盆,陷入沉思。

“这里的主人身高至少有两米五以上,它不是按照人类的体型建造的。”他分析,“但是又跟人类的生活习惯很相似。你看,按照比例来说,这个火盆正好是等比放大后的人类可以使用的。”

亚伯拉罕专员已经呆住了,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庞大的冲击,高耸的青铜大殿里人类的比例是那么渺小,更似一粒灰尘。

“你还没意识到吗?安德烈。”他说,“这里是巨人的王宫啊。”

他激动万分地在青铜穹顶下走动,把手指拂过每一根宏伟的立柱,“原来巨人的族裔是真实存在的,这里很明显就是为了这个种群生活所打造的比例,和人的习惯相似,但结构更加庞大。传言世界之初,天地尚朦胧未分,最初的生命就是古龙与巨人,它们平分了整个世界,互不侵犯。可是后来巨人与古龙之间爆发了战争,古龙灭绝,至此世上再无纯血龙族。巨人同样在这场持续了百年的战役里受到重创,所以人类后来居上杀死了剩余的巨人,成为世间主宰。”

亚伯拉罕专员抬起头,猛然发觉穹顶之上竟雕刻着一幅狰狞万分的壁画。借着炽热熔光的映照,那些浮雕仿佛在活过来般,逐寸逐寸在阴影中显现。壁画中,四翼四足的古龙盘踞在天地之间,翼展遮天蔽日,鳞片森然,每一片都像刀剑交叠。它仰天咆哮,喷涌出炽烈如岩浆的吐息,怒焰在空中翻腾成滔天火海,滚滚龙威要将整个世界焚尽。而在火海的另一边,巨人们顶着铁石制成的巨大盾牌,列阵冲锋,身躯魁梧如山岳,在燃烧的火焰中穿行,将手中的武器捅入巨龙胸膛,贯穿鳞甲与骨肉!

整个场面混乱而悲壮,血与火交融,生与死纠缠。

亚伯拉罕专员凝视着那幅古老的壁画,胸膛震动,仿佛能听见那场战争最后的怒吼与愤意,被封存在这穹顶之上的壁画,跨越千年,依旧炽烈如初。

“原来巨人族裔真的存在!《圣经》中提到过亚衲族和利乏音人,希腊神话称它们为提坦神族,就连北欧神话里众神也源自巨人的族群!奥丁的母亲就是霜巨人贝斯特拉,他的身体里有一半巨人的血。然而奥丁、威利和菲联手杀死了巨人之母尤弥尔,尤弥尔的血变成了海洋,骨头成了山脉,肉体成了大地,头骨成了天空,整个世界——米德加特Midgard,就是在巨人尤弥尔的身体上建造出来的。世界多地出土的大型人类骨骼都能证明巨人族裔曾经存在!”

亚伯拉罕专员激动地手指都在乱颤,太震惊了,古龙的存在早已被熟知,但这可是炼金学上首次发现了巨人族裔的遗迹!它们的存在远比古龙更要神秘,曾经的古炼金学者认为巨人不过是人类的亚种,类似于日耳曼人与犹太人的区别。但如今来看似乎不完全是这样,它们可能跟人类文明有着本质的区别。

安德烈专员没有吭声,反倒心底升起不安的感觉,他捻了一下墙壁上的黑锈。炭迹、烧痕,和桥面一样。说明当年的战火波及进了主城,按照年份来看巨人或许就是在这里走向了灭绝,连绵不绝的大火烧光了一切,留下可怕的灰烬。

“亚伯拉罕,你取一些样本先回去,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我认为后面的的路可能有极大的危险,我们至少要有一个人先把收集到的成果带回去,确保下一组的掘墓人不做无用功。”

他检查了一遍腕表上监测的空气成分,摘下氧气面罩,发现这里的空气是可以呼吸的,只是滚烫如火,“你已经动用过一次‘魂灵’,消耗太大了,带着我的氧气瓶先回去,防止你路上氧气不够。第二批掘墓人进入王庭之后再来接应我。”

“安德烈!”

“我的指挥级别比你要高,听我的。先把成果都带回去。”安德烈专员无奈地摇头。

真奇怪。

这一刻他就像着了魔,王庭深处仿佛有着什么潘多拉的魔盒吸引着他,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使命就在于此,世界曾经的真相就在眼前,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那种理智的疯狂,最为不可抗拒。

他想起曾经认识的一个炼金术的前辈,那人说过“男人的一生中总会有某个时刻,需要坚守自己的决定,一个说‘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选择’的时刻”。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去坚守自己的选择,这是他活着的意义,也是他的使命。

亚伯拉罕专员没能喊住他,只见滚烫的热浪模糊了他的背影,毅然决然地前往四方青铜殿。他要觐见那古王残躯,亲眼见证那生命的终极!

“勇敢的心”研究所此时正在最紧张的集体协作当中,第二批掘墓人两个小时后将乘坐升降机进入王庭,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分析出最短最安全的路径。此前的初次尝试算不上成功,一号营地的掘墓人没能找到王庭方位,三号营地在寻找入口上浪费了过多时间,他们就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人在错误中成长。

谁也没有注意到周防在一个多小时前就离开了。他驾驶了一辆越野车驰骋在临时修建的道路上,一路引擎高歌,前往一百公里外的雷克雅未克。在这期间他一步也没有停下过,一手抓住方向盘,“赭砂’放在副驾,后视镜的反射里他的眼睛再也藏不住浓浓的杀意。

一栋烂尾楼的二层,水泥地不加粉饰,四面空旷,寒风直接漏进来,从楼层里呼啸而过,听上去像是谁在痛哭。

一把木椅杵在那里,与周围都格格不入。叶楚辞就坐在椅子上,默默弯腰,擦拭着那把名叫“野幌菊”的日本刀。

这栋大楼位于雷克雅未克Bakkar居民区,地段远离闹市区,本来是要建一座大型公寓的。总共建五层,一层是大厅和停车场,上面四层住户,天台留了个大大的花园。但是工程到一半的时候开发商中止了这个项目,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留下一栋水泥与钢筋的大楼雏形,屹立在寒风里年年如此。附近当地人家的孩子总喜欢来这里探险,把这当做了秘密基地,柱子和墙上稀稀疏疏能看见孩子们留下的涂鸦乱画,还有些零食的包装垃圾。但是后来社区认为孩子们总来这栋烂尾楼玩有安全隐患,许多建材还原封不动堆在那里,容易擦伤磕碰,就拉起围栏封锁了这里。

后来国际交通发达了,冰岛人大量流失去别的国家生活,这里的就更清冷了,附近只有一所郊区学校和稀疏的住宅,一栋高楼也没有。叶楚辞选这里与人相约,正是因为足够掩人耳目。他这样的人也喜欢安静一些,最好是一刀就能割开敌人的喉咙,不然那些人总会大喊大叫,一边哭,一边求饶,一边把血都溅在他的脸上,那样就让他苦恼了。

叶楚辞真希望那些人能安静一点死去,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不然他会忍不住心软。

周防停车在大楼下,来不及减速撞坏了围栏大门。他视若无睹地下车,穿着件宽松的黑色打底衫,仰头对着二层裸露的几根竖钢筋。

“寒鸦”只捕捉到了一个人的心跳,附近没有埋伏。他甚至能透过钢筋水泥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的轮廓,类似于热成像仪的画面,有体温的生物会发红,透过遮挡物。这是位列43的刻印.百眼巨人的效果。

希腊神话中,百眼巨人阿尔戈斯,他有100只眼睛,眼观六路,可以无死角观察到各个方向发生的事情。

赭砂静静躺在副驾的座椅上,归在鞘中,封上一道诡异的符纸,刀柄绑着红线。

周防揭下了赭砂上的符纸,拔刀出鞘,鞘留在车内。他望着二楼,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那个温润如玉的周防不知道去哪了,从车上下来的人那么冷漠,那么——杀意凌凌。

他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就接通了。

“林管家,我知道你正在英国为家族谈生意。不用管你手头的事情了,来一趟冰岛吧,我的位置发给你了。”周防一手电话,一手长刀,寒风萧瑟吹不动他傲然的背影。

“少爷,我正在谈判桌上……有笔八千万英镑的生意快谈妥了。”中年人的声音有些犹豫,“能否稍等一会,结束之后我搭专机赶来?”

“你的问题太多了,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周防说,“林管家,我父亲不在乎这点小钱,家族不在乎这笔生意。但家族在乎我怎么想,在乎我要做什么,因为我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现在,林管家,告诉我你该怎么做。”

“遵命,少爷。”

周防挂断了电话,提刀步入大楼。

二楼中央的椅子上,叶楚辞已经擦好了刀,慢慢扬起刀尖,反射出他半张似菊般透着坚毅的面容,剑眉星目,正配他的刀“野幌菊”。国画四君子,梅兰竹菊,菊花在百花凋零时独自盛开,古人用它比喻那些心气孤傲之人。

他已经听到了背后有人上楼的声音。这是风告诉他的,风中传来蔓延的杀气,像是有个巨大的影子铺天盖地地笼上来。

“我等你很久了。”

他很有耐心,能够用干布不厌其烦地去重复擦刀这个过程,非常考验刀客的耐心与专注。但他不仅对刀是,对人也是。

“不好意思,这段路不太好开。”

周防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叶楚辞身后,保持五米的距离凝视着他的背影。这个距离足够他反应过来任何突发的攻击手段,也足够第一时间暴起杀死对方,同时他也在思考自己是否在哪里曾见过这个家伙。

“你说要找我谈谈,你想怎么谈?都坐下好好聊聊吗?还是你比较喜欢用拳头说话。”周防冷冷地说,“我曾见过一些人,非暴力不合作。跟他们好好谈是没有用的,必须先打碎他的牙齿,这样坐下来的时候就不会朝人张牙舞爪了。”

周防迅速地扫过一眼环境,“百眼巨人”让他能看得清每一个死角,包括背后。如此空旷的环境最适合的是作为死斗的环境,如果是谈判那必定选择一个私密且能够坐下的地方,对方连椅子都只准备了一个,说明最后这里能坐下的只有一个,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楚辞把刀立在地上,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有点可惜了,我就是那样的人。”

“我想也是。”周防只是淡淡地,丝毫没有火药味,“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有我的私人联络方式的,你是谁?”

“不重要。”叶楚辞说,“重要的是我知道周家的一样秘密、你的一样秘密。我知道那把咒刀,赭砂。”

他们两个人都保持着距离打转,闲庭漫步,彼此眼睛锁定着对方。多么相似的气势,像是两头食肉的野兽初次见面,相互都保持着一定距离,看似平衡的处境实际上双方随时都有可能扑上去搏杀,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看来要先打掉你的牙齿,再拔下你的爪子才能好好聊了。”

周防叹了口气,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发生了。

“来一场公平的决斗吧,听说过美国西部牛仔间的拔枪对决吗?倒数三、二、一,同时向对方开枪,慢的人死。”叶楚辞说。

“真有品味,那就按你说的做。谁数数,你吗?”

在搏命的时候还那么有闲情,周防有些佩服这个男人了。所谓以命相搏,就是要无所不用其极才对,哪怕捡起手边的石头也要砸扁对方的脑袋,而叶楚辞居然把搏杀变成了一场潇洒的牛仔对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如果不是他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周防也许会想和他结交朋友。

“好,既然你提议,我就义不容辞了。”叶楚辞笑笑。

“三。”

周防和他同时放低了身位,降低重心,刀斜在腰间。这是为了更好的积蓄势能,好比运动员起跑前就位在跑道上,模拟猎豹那样的姿态,以备随时听枪冲出。他们浑身肌肉都在逐渐绷紧,蓄势待发,从起手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实力!

“二。”

周防心底已经计算好了最后一秒喊出的时间,他不认为对方会在这上面耍心眼,强者间的决斗尊重彼此,远在战国以前的战争都是这样符合礼数,只有骨子里最高傲的那群人才会有此共识。

“一。”

话音落下,像一片落叶被刀锋截断!

两人同时出刀了,比闪电还要快,他们只有彼此才能看清对方的移动方式,外人看来只有鬼魅般的残影,紧接着两把刀光碰撞在一起,余冲让刀刃之间摩擦而过,火星四溅!

“野幌菊”的刀锋贴着周防的脸颊斩过去,而他的“赭砂”更甚一步,直取对手的头颅。这一击双方都没有动用刻印的力量,纯粹的刀光剑影,由肉体带来的爆发力就几乎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黑色的碎发从刀面上滑落,如同一根根细针,哪怕是古籍中记载的那些剑圣级别的大将,周防也有信心在这一刀斩下他的头颅。但就在他刀刃与叶楚辞的皮肤相贴,即将斩断骨肉之时,叶楚辞诡异的消失了。

位列23,刻印.绝息。

叶楚辞在那一瞬屏住了呼吸,绝息发动。一柄看不见的火炬在他血管中引燃,血液轰然暴沸,肉体潜能在一息之间被彻底榨干。那本该必死无疑的一刀,他不可思议地避开了,就在那一息间发起了原本不可能做到的动作,人类绝不可能躲闪过周防那致命的一刀。

叶楚辞已经来到了他身后三米以外的地方,凝重地摸了摸缺少的一缕碎发。即使他使用了绝息,爆发出接近三倍的速度,还是没能完全躲闪掉这一刀。太快了,这一刀历史上他还想不到谁还能做到。

“我还以为你真的想和我来一场纯粹的比试呢。”周防背对着他,失望地说。

周防心底有一种奇怪的难过,就好像被信任过的兄弟手足背叛了那样。他明明恪守规矩使出了没有刻印加持下最强的一刀,对方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了规则,使用刻印去闪躲。如果是高尚之人,那么这一刀就理应赴死,这才叫做君子礼数!

他很失望。

日光从他的方向照进二层,把影子笼罩在叶楚辞脸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叶楚辞顿感这一幕真是熟悉,他是什么时候也曾这样,凝望着阴影压上自己的呢?

不再是礼尚往来了,绝息再次发动,抽取他50毫升的鲜血,同时身体潜能激发到极致。他能感受到骨骼在咔咔作响,肌肉在极限地张合,血液像火一样在血管中冲撞,把整个身体驱动到巅峰。

还不够!

位列7,刻印.飓风之眼同时发动。他再度失去了100毫升鲜血,作为回报他可以尽情地去拥抱那些空气中游离的风元素。这些肉眼不可见的微粒子认出了它们的王,被无形的律令召唤,在他周围狂涌而来,听候差遣。

飓风的主人位于飓风之眼中不受狂风侵蚀,风尽受其差遣。

位列在十以上的刻印已经并非常人能够掌握了,无一例外都是相近属性里的顶级,在炼金术守则中被列为不可轻易发动的禁术。而他在这时同时还保持着绝息的运转。

两者效果叠加,这些都只发生在一息之间。那些臣服的风元素在现实中的化身就是风在流动,他并非要使用风去发动攻击,而是靠这些风去制造出气压的同时推动自身。绝息加上飓风之眼,他本身就是一支离弦之箭,刺破周防压来的背影,手中的刀挥出去像是挥出一道银光!

他已经做到了那么快,只要零点零几秒刀刃就能够接触到周防。在他的眼里世界都是静止的,外界的声音中断,雪花凝滞在半空中,可以清晰看清它落下的轨迹,只要维持这个状态他甚至可以数清大楼外到底有多少片雪花。

但是在他的眼里,周防却移动起来了。

绝息发动,与他相同的刻印,周防简单粗暴地将它推上最大阈值,使单一的绝息就跟上了绝息与飓风之眼相叠加的速度。

下一刻刀剑相撞,巨大的反冲力传递到叶楚辞的手上,他甚至怀疑自己撞上了一辆坦克。在绝息和飓风之眼都在维持的状态下这一刀还不是结局,双方都在加速状态下悍然互攻,两人的动作比之前还要再快上三倍,影子消失了,刀刃之间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们彼此斩出了至少11刀,扣动扳机发射子弹也未必能有这个速度,这已经超越了生物的极限而并非人体!

又是相互试探的几招,叶楚辞忽然暴退出去十步。接住这些攻势震得他虎口渗血,“野幌菊”是用炼金材质打造的,否则普通材质的刀一定在接住第一招的时候就会碎。他确实低估了周防,那个怪物只用绝息加持的速度就能打出这么大的动能。

飓风之眼又一次不计代价地发动,狂风轰然爆发,风流像无形的巨掌猛地托起他的身体,将他往反方向推升。他跃起在空中,滞空的瞬间躲开了周防凛冽的一刀,刀锋带起的气压擦着他的脚踝劈开,差之毫厘。他抓准这个惯性所带来的延迟,抓住一把钢丸猛地向周防抛了出去,散射。

飓风之眼操控的风流精准地抵住每一颗钢丸的末端,推动它们的速度可以达到800米每秒,相当于极近距离下爆射而出的一排狙击枪子弹。

这些钢丸携带着足以穿透钢板的威力,一阵尖锐的音爆声中,朝着周防暴雨般倾泻而下!

凌冽的刀势同时也成了周防最大的缺陷,大开大合地进攻让他收不住自身的惯性了,比拼速度人绝不可能拼得过子弹,否则肉体会先一步崩溃。瞬时间周防手作剑指,阻断力场自他为圆心张开,阻断一切!

躲不开那就没有必要躲,位列47的阻断就是他最好的盾牌。排开狂风和暴雨般的钢丸,那些“子弹”打在阻断排开的尘幕上,动力依旧不消失,转而向其他方向爆射而去。

叶楚辞重新落在地面上,周围被钢丸射的一片狼藉,他坐过的椅子被打碎成了数不清的木屑,墙面包括柱子,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坑洞,每一处里面都镶嵌着一颗砸扁的钢丸。

“真是个怪物啊。”叶楚辞吟念着。

周防作势收刀,站直了身体,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单纯失去了兴趣,没有再像之前步步紧逼地攻上来,不给人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记得你了。”

“别虚张作势。”叶楚辞说。

“让我想想……”

周防停顿在原地,不再出刀,但即便如此叶楚辞也不敢轻易接近他,因为看不明白起手的攻击最难应对,绝佳的刀客不会轻举妄动。

他只能听周防继续说下去。

“你叫叶楚辞,对吗?我应该不会记错。”

这句话让他浑身一僵,决斗中最不应该发生这样的破绽,如果周防这一刻发动攻击他没有信心能躲过去。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周会长。”叶楚辞迅速改变了姿态,把自己一瞬间的破绽收起来,提着刀虎视眈眈。

“怪不得我总觉得你眼熟,原来我们是大学同学。你比我小两届,也算是个当年的风云人物。”

“居然还能被当年浙大的学生会会长这样特别关注,”叶楚辞说,“意料之外。”

“那当然,别忘了我是学生会的会长,总要知道学院里一些成绩好的,又各方面素质不错的好学生,学生会班子总得要从这些人里面培养。你当年就是我特别关注过的一个好苗子,我觉得你很有可能当上下一任学生会长。而且我们是同系,按理说你应该喊我一声师兄。”

周防可惜地看了眼椅子,发现拼不起来了,这下连坐下来好好谈的机会都没有了,“真是久远啊……都过去几年了?六年了吧。遥想当年作为学生,远离这一切的时候真轻松啊。”

“呵……六年前,我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叶楚辞喘息着,攥紧手中的刀柄。他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太讨厌这种站在台下,听着别人高高在上发言的感觉了,有一团无名的怒火在心中酝酿,再不熄灭就快要烧死他自己。

“叙这些旧,没有意义。”

“就这么一个学校,出来两个拥有刻印的男人,还在这一天彼此刀剑相向,说出去谁信呢?”周防说,“我依稀记得当年你家里很贫困,还有个病了的奶奶对吧?你的补助申请还是我统一交上去的。你奶奶如今还好吗?”

叶楚辞强忍着怒火回答:“不关你的事。”

“其实我后来主动问过你的事,大学里的朋友说你后来退学了,因为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要照顾重病的奶奶。”周防叹了口气,锁着的眉头里带着几分惆怅,“我那个时候很想拜托些关系帮助一下你,毕竟是个好学生,可惜你在那之后就消失了。如今看来,应该是误入歧途了吧?”

“知道吗?我读大学那会儿就非常讨厌你这种台上发言的口吻,高高在上,真让人恶心。”叶楚辞啐了一口。

“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周防沉默了一会,“说吧,你为谁效命?未必非得拼个你死我亡,我改主意了,我不想杀你。”

叶楚辞翻转手腕看了眼儿童电子表上的时间,没有回答。他这样冷酷的刀客居然爱好出奇的粉嫩,只有幼儿园的小屁孩会喜欢这种东西,上了小学都未必看得上。

“那我猜猜好了。”周防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说,“说实话,你很强,哪怕在米德加特公司也很少见你这样的精英,用猎人的标准评判你,至少是和阿尔伯特一个级别的——你不知道他是谁没关系,是我一个很不错的同事,爱好抽点烟。像他这样的猎人素养几乎是顶级,所以能雇得了你的一定不是简单的角色,至少也得是体量接近米德加特公司的大型炼金术集会。”

“世界上的大型炼金术集会可不多……拜占庭、米德加特公司、炼金家族还有世界各地的炼金结党……应该都不是,那些炼金世家和结党没有必要既得罪周家又得罪了米德加特公司,拜占庭那些老家伙没有理由参与纷争,你只能是不在明面上的某个集会成员。炼金黑产?我倒是认识几个这方面的家伙。”

“你猜的很对。”叶楚辞笑了。

“说到那些炼金黑产的组织,我倒是想起来上次在德国莱比锡,似乎也有人在背地里监视我们的行踪。很明显那批人马也是不干净的,所以才蹑手蹑脚。这就很巧合了,让我猜猜,你们应该来自同一个集会吧?新的地下结党?”周防说,“这几年有个新起的地下结党,长生军。风头很盛啊。”

周防靠在墙上,扣下了一枚压扁的钢丸在手里把玩,抛起来再接住,这个过程里他想到了更多。

“长生军,这个名字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对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一支精锐部队的称呼。在整个波斯帝国扩张与希波战争期间,这支军队既是皇家卫队也是常备军。没想到如今有人取用了这个名字作为地下结党。”

周防佩服地一笑,“一支军队,朝生暮死,却取名叫‘长生’,多么傲慢。你们的‘王’想必是个目空一切的枭雄。”

“想瞒过你真是困难。”叶楚辞低下头,眼底一闪而过寒芒,像是只扑食前盯紧猎物的鹰鸮。

“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你当年退学以后应该是因为什么展露了非凡的炼金术天赋或者刻印天赋,然后就加入了‘长生军’吧?他们给出的条件是什么?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那一定是和能治好你奶奶相关的,而且必定不会一次就完全治好,所以你现在为‘长生军’的‘王’效力。正是如此,他们才派出了你来引我赴约,因为你有我的个人联系方式,还拍下过我的毕业照,用这些足够吸引我来。但是为了什么呢?我猜不中原因。”

“我以为你什么都能猜到,看来不是。”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叶楚辞。真的不考虑和平解决吗?你奶奶的病,周家一样可以帮你。”

周防斜着头看他,等待他的回答。

帝王权术,兵者攻伐,王者攻心。

知道对方最核心的矛盾,便能借此掌控局势。

“你要知道,其实我有时候真希望你没那么多废话。我比较喜欢安静的。”叶楚辞叹息着说。然而很可惜的是,叶楚辞是个纯粹的兵者。他心无旁骛,只会用刀剑割开敌人的喉咙罢了,上位者的那套他不屑一顾。

他忽然动如脱兔,绝息的加持下挥刀直勾勾地杀来,“野幌菊”的刀刃顺着周防的头皮擦过,在高速挥动中发出尖锐的啸声。若再快一分,再近一寸,这一刀就能直接撕开周防的头颅,从眉骨劈裂到胸膛。

叶楚辞是故意没有砍中的,周防轻轻后仰就躲过了,他看到刀锋轨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一刀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警醒他决斗仍未结束。

刀兵相接,怎可能轻易不了了之!

对了,这才对!若是这一刻他屈服了,周防反倒会大失所望,权术不过是他所厌倦的伪装,而刀剑往往更加直白!

刻印.影越,范围十米,锁定叶楚辞的影子,发动。

叶楚辞的紧接着第二刀挥出,毫无保留的暴力刀法。这刀斩中了周防的身体,前一刀的试探故意将他逼入了死角,背后就是墙壁,绝无可能闪躲。

刀上传来的触感不对,多年的经验让叶楚辞立刻反应出这刀空了,切断骨肉时是会传来钝感的。刀锋直接透过了周防的身体,像是斩过一片泡影,那具空壳迅速化作一团黑雾,旋转着消散在空气中。

战局便是如此,刹那间千变万化。

砍空的同时他就意识到周防发动了影越,这一招他很熟悉,与他互为同僚的那个家伙,刻印正是影越。影越的发动只会借助影子移动,他选在了地势空旷的大楼里决斗,影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周防只会在他身后!

周防在他影子里破影而出,脸颊乃至身上都包裹着一层黑雾,接触空气便飞速褪去,刀刃在他手中近乎无形。

叶楚辞反应之快堪称本能,他延续了自己前一刀的势,直接转身横扫,与破影的“赭砂”在空中交击,哐当一声巨响。他用“野幌菊”的刀末击中了“赭砂”的刀尖,这是他惯用的一种技巧。刀是一种长杠杆,刀尖传递到手腕上的力更大,要是一般的对手,这一击要么武器脱手要么手腕骨折。

双方各被逼退半步,两把刀都在嗡鸣,本质上是刀身像拨片那样高频震动,来消减碰撞所带来的冲力。

双方都松了松握刀的手,把刀震给泄出去,只静了一瞬,又是致命的搏杀。

绝息带来的三倍体能爆发下,两个人的身影扭曲了,那是不可思议的高速,点速度传递到角速度上则要更快,两人的刀刃如同挥出去的一道奔雷,电光火石间就已经碰撞了数十次。一个刀势凌冽一个专注技巧,一次攻击失败就立刻变势,再度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杀,如一场华丽的剑舞。周防和叶楚辞都在以攻为守,同频地高速移动,一次次寻找对方的弱点,刀光就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线拆解不开。

大楼的支撑柱被他们劈断了,周防的一次突击硬生生斩塌了一面墙壁,坚硬的战场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泥沙做的,水泥和钢筋都在崩裂。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双方同时从二楼腾空而出,叶楚辞的“野幌菊”抵在周防的“赭砂”上,压着他从半空中坠落。

仅靠重力的作用坠落,反而让他们现在的动作变成最慢的了,彼此都能注视对方,之前能看清他们动作的除非是高帧率摄像机。

周防脸上勾起一抹畅然的笑容,他甚至在享受这样势均力敌的战斗,不用急于催动其他刻印去了结胜负,而是与叶楚辞保持相同刻印的绝息,绝对公平的拼杀。

两人保持着刀剑交叠的姿态坠入一楼的沙地当中,激起庞大的烟雾,叶楚辞迅速脱离了纠缠,远远跳开一截。烟雾会遮挡视线,不利于他的进攻。

朦胧的沙尘中,周防缓缓直起了腰,透过烟雾缭绕,眼神里带刀。

下一刻,大雾被他硬生生劈开!

惨白的刀光斩出去,将沙尘切成两团飞烟。收势时,半截刀刃已经深深切进了地面,就算是棕熊也要被从中截断了。

然而这一刀明明锁定了叶楚辞,却还是斩空了。周防被表象所蒙蔽了,飓风之眼早就与绝息同时发动,叶楚辞施展了高明的佯攻。他操纵着风沙,塑造出一个自己的影子,不需要逼真到能骗过周防的眼睛与杀意,烟雾自会为他遮挡,诱导周防将必杀的一刀劈向空处。

只是这刹那间的大意,局势便天翻地覆地反转过来了。

叶楚辞正凌空在他头顶,借助飓风之眼对风元素的掌控,他在狂风的托举下完成了短暂的飞行!

他从周防头顶俯冲而下,全身的重力势能、速度与体能极限叠加,绝息和飓风之眼同时发动,这一击从天落下,如同雷雨中落下的一道霹雳!

他发动攻击的地方在周防的视野之外,周防觉察到异样时刀刃已经贴近了他的头顶,影越锁定了叶楚辞的影子,但发动还需要时间。在周防防势最空虚的一刻,这一刀刮擦着“赭砂”而过,火星迸溅,刀与刀摩擦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金属嘶鸣。

“野幌菊”仅仅只偏离了十厘米,砍中周防的肩头,切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周防踉跄半步,左肩一阵剧烈的撕裂痛传来。

“好招式,你怎么做到的?”他用手指捻了捻肩上的鲜血,伤口正在悄无声息地愈合。

周防同样拥有位列7的飓风之眼,他很少去使用。因为对他而言这一招的局限性很大。他所能做的仅是控风,制造出旋涡,而不像叶楚辞那样尽情地遨游在风元素的簇拥当中,一举一动都是对那些风流发出的命令。

“周防,你是唯一四十九种刻印的拥有者,按理来说你的优势无比巨大。”

叶楚辞一甩长刀,血滴如雨般溅射出去,润进沙土里。

“但是这种现象同时也会导致一个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多而不精。”叶楚辞说。

“熟练使用一种刻印至少需要花费五年,去研究它不同的运作方式,更何况是四十九种,人的一生也不够拿去消耗,所以我笃定你没办法运用每一种刻印的技巧。”

“你说的确实对,这是我没办法弥补的缺陷。”

周防扭动脖子、手腕,骨骼之间啪啪作响。这时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总共只用了几秒。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斗争之中受伤了,他曾以为如今能伤他的只有古代种与它们的王众了。

叶楚辞也明白这不深不浅的一击伤不到周防的根本,想要解除他的威胁就必须赶在他恢复之前打出足够多的攻击,否则都是无用功。但是既然他会受伤,就证明他终究不是不可战胜的钢铁之躯,哪怕拥有四十九种刻印的周防,也是会流血的。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的影越比你用得好多了。如果是他的话,我还真的不一定能够砍中。”叶楚辞意味深长地说。

风元素再次在他身体的周围汇聚,无数细微的气流仿佛百鸟朝凤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瞬凝结成一道环绕全身的风障。一股劲烈的气浪就在他脚下波纹状展开,沙土被卷入风暴,漫天飞沙走石。视野陷入一片混沌,他用这种方式隐匿杀机,风把他的声音分散开,从各个角落传来,几乎无处不在。

“你有四十九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但我,有一把刺王杀驾的匕首就足够了。”

叶楚辞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数苍蝇振翅时的嗡鸣,直接深入到脑海里,风与耳膜共振。

这种大雾下他还在高速移动,并制造出了几个影子混淆视听,就连百眼巨人也无法分辨他究竟会从从哪个方向攻过来,这么棘手的敌人周防很久没见过了。

“我知道你的秘密,周防。”

周防低下头,闭眼倾听风中细微的声响,来判断叶楚辞会出现在哪里。百眼巨人只能扩大他的视野,不能看破好几个假身中哪一个是真的,这时最管用的反倒是位列41的寒鸦,通过将感知发散出去,来寻找攻击的机会。

但仅仅几次尝试他就放弃了,寒鸦虽然可以无视障碍,但很难捕捉这样高速移动的目标。要想破解局面最好的方式就是使用大威力的刻印一口气移平这里,但他现在还不想这样做。

“我知道你这把刀的来历,这是你最不想泄露出去的秘密,所以为了封口你定然会来赴约。”叶楚辞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赭砂’是一把灵器,内部寄宿着活灵,就相当于奥术炼制成的器守,所以平日里才需要用这么多手段去封印它。我说的没错吧?”

“是谁告诉你的?”周防的脸黑了下来,语气冰冷。

“这是周家的秘密,也是你的秘密。果然你十分在意,现在终于轮到周会长在台下安静听我发言了。”叶楚辞说。

周防冷着面孔,攥紧手中的刀,听他继续说下去,浑身散发的杀机越来越重,叶楚辞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我计算过你在南冰洋狩猎利维坦一役的消耗,计算的结果是你要靠建御雷斩开几百米深的海洋,至少需要消耗三千毫升的鲜血。可是一个成年男性体内的血液总量不过也就五千毫升左右,失去那么多鲜血你应该直接失血性休克才对,但很奇怪的是,你好像从未自身支付过炼金术的代价。”

“按理来说,人的血肉之躯不可能承担四十九种刻印的驱动,消耗的代价一瞬间就会抽干全身血液,反倒成了累赘。而你不同,你可以最大限度的催发每一种刻印,不计代价,是因为你不需要自己去偿还。”

叶楚辞在风中的声音从他耳旁飘过,短暂的一瞬间他接近了周防,伺机刺出试探的一刀,却被周防凭着直觉挡下了。

“够了。”周防极力克制着。

“等价交换,是炼金术的铁则。”

叶楚辞没有多做纠缠,隐入沙尘当中,再次寻找攻击角度。

“但转移代价,其实是能做到的。”他说,“像赭砂这样的炼金武器,在中国,道家称其作‘法器’。炼金术这个词其实东方很早就有了,很古老的过去有一批东方修道者们热衷于炼制法器,因为这些活器具能够为他们的术法放大威能,降低代价。而制造法器却有一个很苛刻的条件,说起来都让人胆寒……它居然要用同族血亲的骨肉和人性去炼制,一旦炼成,不复往生。”

“叶楚辞,够了。”

“所以谜题解开了,是‘赭砂’替你代偿了。只要赭砂内部储存的‘灵’足够,理论上它可以无限替你支付代价,因为你们血脉同源,在炼金术上你们是被看做一体的。”

叶楚辞的影子在他周围飘忽不定,正在寻找新的角度接近,“你这次特意回了一趟中国,没有直接前来冰岛,一定是赭砂内储存的灵不够了,补充的仪式必须在周家才能举行。”

“法器与使用者之间,越是血缘相近,越是存在亲情,就越是能爆发出最大的威力。只有真正的做到了异体同心,才能在炼金术的概念上被视为一体。人们编造了一个又一个强者登顶的故事,其实所谓法器,就是拿血亲骨肉锻造的咒物,所谓器灵,就是永受诅咒不得解脱的灵魂啊。”叶楚辞冷笑一声,这些话像钉子那样扎出去。

“很少有人知道,周家上一任矩子似乎是个女孩,她的字,就唤作‘赭砂’。赭砂,驱邪避凶,斩妖除魔。”

“我说够了!”周防怒吼,宛如王者勃然大怒,众臣皆惧,风沙被震得发颤。

叶楚辞抓住这个机会发动了进攻,他的攻击并非是破开风幕出刀,这会削减他的优势,而是悄无声息地挥洒出了大量薄如蝉翼的刀片,这些刀片一经离手就飘进风中,跟随风的形状共舞。他为这场决斗准备的武器不仅只有“野幌菊”和钢丸,还有这些早已藏在衣服内衬里的刀片,它们在不使用时充当防御手段,好比锁子甲,就算周防一刀砍中他,刀刃也会被这些炼金材质的金属刀片卡住。而将它们尽数抛出的时候,飓风之眼将它们裹挟在狂风中像花瓣一样飞扬,每一片都是致命的,无声地飘落,然后割开人的血管和喉咙。

周防一头黑发被狂风吹乱,在沙尘中飞舞,刀片时时刻刻在他身上割出细微的伤口,几秒后才开始纷纷渗出鲜血。此时他平息了愤怒,发觉自己不该动怒,因为激烈的情绪让他感到有些倦了。

如果没有四十九种刻印的优势,大概他真的会输掉这场决斗吧。

“叶楚辞,你真的这么一心求死吗?”

周防摘下了金丝框眼镜,在鞋底用力碾碎。此时,他身上的黑色打底衫早已被凌厉的刀锋割得千疮百孔,变成一缕缕悬挂在身上的碎布。周防随手抓住残破的衣料一扯,那些碍事的布片就全部脱落。他的上半身裸露出来,虎背蜂腰,板肋虬筋,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得仿佛刀刻斧凿,腹肌侧部锯齿状突起,犹如两排鲨鱼的利齿,古罗马时期的雕塑大师所创造出的最高杰作也不过如此!

风沙掠过他裸露的皮肤,上一刻刀片搅出的伤口下一刻就愈合,连渗血的过程都没有,这是刻印.菩提的效果。

难怪他平日总是穿着长袖,原来衣服下的躯体竟被密密麻麻的刻印纹路所覆盖,胜过一切纹身作品……满腹、满背、满臂、满胸,四十九种刻印在他身体上完美的结合,漆黑如墨,道道狰狞,让人想起了五百年前但丁《神曲》中所描绘出的那幅地狱图。他不穿短袖,不轻易裸露皮肤,只是因为不想因此吓到别人。

如今随着衣物尽数褪去,盘踞在肌肉表面的青筋与刻印纹络交错,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宛如穷凶极恶的黑道恶徒,原来那个竹君子般的外表下隐藏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周防猛然抬起来头,透过风沙,野兽般凶狠的目光与叶楚辞相对了。

如同风魔般快速移动的叶楚辞在沙幕中大笑。他认识的那个周防回来了,和那种伪装出来温文尔雅的狗屁模样不同。叶楚辞还记得他曾经大学时期的意气风发,那才是他骄傲的本性。

温润如玉,君子风度?他的眼神本该一直是张扬且自信的,无时不透露着一丝轻狂。

天才,怎可能不自恃傲骨!

“周防!这才是我熟悉的你啊!”叶楚辞在这时感到了畅快,心中不再压抑,那股焚身的怒火终于在此时可以倾泄而出!

他扬起“野幌菊”,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像是战争的最后双方都打空了最后一枚子弹,即便是换上刺刀也要一决生死!“野幌菊”的刀刃绽开气纹,牵动所有空气中细小的刀片万剑归宗,飓风之眼和绝息双重加持,以最大阈值启动!

在这一刻,叶楚辞终于在风沙中现出了真身,一刀杀来,他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变慢了,包括那个亦如曾经的周防——

不对!

现在正是激战之时,他的大脑怎么会去想这些?

他中了“呓听”还有“时钟”,毫无征兆,所以他才会分神然后被情绪支配,只有这种可能!这两种刻印叠加导致他思维逸散不受控制,神经元接收处理外界信息的速度变慢了,以他的战斗素养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刀兵相接时的每一秒都是致命的,糟糕了!

他强行抽离出那个危险的念头,但已经太迟了,他的刀停顿在了挥出的前一秒。

天空陡然异变。

原本悬挂在高空中的太阳位置,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血色的瀑布从中狂泻而下,浓稠得宛如天外倾倒而来的朱墨,刹那间将世界染成一片骇人的血海。

叶楚辞忽然感到一切都被抽离了。耳边的风声戛然而止,雪花也从半空中无声地蒸发,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抹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来不及反应,地面开始蠕动,无数由血痂凝结而成的荆棘疯狂刺破地表,如同蛇的脊骨。一根根血荆棘纠缠着穿刺进他的腰腹,洞穿他握刀的手腕,整个人同时被几十道锋利的荆棘拘束住,还在逐渐收紧,嵌进肌肉深层,无数的尖刺刮骨而过,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也不过如此。剧烈的疼痛像火山爆发般冲进叶楚辞的神经,鲜血滴滴凝落进血色的土壤。

他咬紧牙关,手中“野幌菊”的刀柄被迫松脱半分,疼痛是那样真实。

位列5,刻印.咒纱。所有幻术的王者,镜花水月,以假乱真。

这些都不是真的!是在他意志最薄弱的一刻中了来自咒纱的幻术!

他能够同时催动两种刻印,绝息和飓风之眼,已经算得上百年难遇的天才。而周防至少同时催动了三种,一心三用,在呓听和时钟的同时作用下,咒纱的效果不可抗拒,连用意志力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将他拉入了幻境!

他想要抽身出幻觉,但发觉双脚已经陷入地面当中,那原本坚固的混凝土变成了流动的沼泽泥沙。他的双腿愈发沉重,深深陷入,他开始沉没了。

“位列33……沉陷之地!”叶楚辞几乎是在咬牙切齿的咆哮。周防同时使用了第四种刻印!他愤怒的是自己的轻敌,之前究竟在狂妄什么?他的敌人可是周防啊!

在咒纱的幻境里,周防不再是那副模样,他慢慢地转过身走近叶楚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咒纱会引发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叶楚辞抬起头,牙床止不住地打颤,既是恐惧也是愤怒,两种情绪碰撞在一起,他眼中的周防不再是一个光芒万丈的王者,更像完完全全的一个混沌魔君,浑身藏匿在影子里,头上长出象征着恶魔的山羊角,锋利的指甲探出来,抓向他的面庞,笼罩了全部视野。

“周!防!”

叶楚辞低吼一声,愤怒彻底战胜了恐惧,他简直快要被滔天的怒火烧死。以200毫升鲜血为代价,他强行调动了空气中静止的风粒子浓缩到一起,如同一枚炮弹撞击自己的腹部,硬生生将自己击飞出去,靠着剧痛和冲击力从逆境中脱离出来。

他踉跄着落地,已经回到了到现实中大口喘息,只有足够的意志力或者感知剧痛才能够主动脱离咒纱。那一发压缩的空气炮几乎把他的内脏都击碎了,用这种自断一臂的方式脱离劣势的局面,也只有他这样的疯子了!

周防还在原地,站在一片太阳的强光里,从未动过,瞳孔有奥术的符文轮转,银光流动的眼里如月将升。

飓风之眼那部分的刻印在他身上乏出青光,是一道涡流的形状,自腹部萌发。所有的风都在向他臣服,借助“赭砂”的代偿他很轻易地就将效率推升到最大,原本在叶楚辞操控下的风元素全部倒戈,恭迎它们真正的主宰!

周防抬起手,五指微张,掌心对准前方。顿时四周狂暴的气流被他攫住,发出撕破耳膜的尖啸声朝他疯狂涌去。周围散落的建材和沙土都在升空,一片片混凝土从墙面剥落,庞大的风流携带着它们汇聚成龙卷,又被他牢牢掌握在空中。

叶楚辞被自己的空气炮弹撞进了大楼里,背靠在称重柱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腹部的疼痛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吃力地倚刀站起来。

周防认真了,这种认真从他所散发的气势就能看出来,那逼近实质化的杀气里闪着刀光剑影,只有亲眼目睹的人才会相信此般杀气真实存在。

“叶楚辞,好好看飓风之眼应该怎么用吧。”

下一刻暴风已至,没有机会给他休整了!

狂啸的风暴解放了,没有周防的控制它肆无忌惮地朝大楼冲锋过来,如同黄沙组成的巨兽张开大口与水泥钢筋相撞。一整栋大楼在超越12级的风速中凋零解体,上百根建材钢筋被拧成麻花状飞舞。世界上未曾有过一阵风有这样的威能,它吹拂出的是死亡,凡是舔舐过的地方统统都在砖飞瓦解。

叶楚辞拼尽全力催动飓风之眼,从周防的手里夺回一部分风流的控制权。这些风围护着他不被刀刃似的风暴搅碎,从背后产生气流带着他升空,勉强躲过了风暴的余威。从高空往下看,整栋大楼轰然倒塌,只留下一片钢筋裸露的废墟。

“游戏结束了,叶楚辞。”

周防毫无保留,全力以赴予以对手最崇高的敬意。他眼底的颜色变了,亮银色的光辉代替了原本东方血统的棕瞳,象征着位列1的“天道”发动了。这个状态下他能透过表象感受到“炁”的存在,千丝万缕无穷无尽,像是一张布满洞穴的蛛网。古时候,“炁”指的是元气,它可以是一种语言,但不是人类的语言。这种语言表达事物的本相,会把信息藏在变化的能量质当中,只有位列1的刻印.天道能够解读这些炁质所蕴含的意义。

透过这些无处不在的炁质,他能够看到0.5秒后的未来。

叶楚辞落在一片废墟上,那些破坏力十足的风元素一旦停止驱动后就自动逸散了,这样才没有形成肆虐整个雷克雅未克的台风。

“真是……咳咳,大开眼界。”

叶楚辞按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他从不会回避自己的失败,人在失败中成长,“我输了,诶。你确实要比我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发动过多少次刻印了,身体陷入了严重的贫血状态,头部晕眩,周防在他眼里同时出现三个重影。

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看到周防眼睛的颜色就明白“天道”启动了,相当于无时无刻,他都要与来自0.5秒后的周防战斗,对方清楚他的一招一式,任何技巧,任何计谋在周防面前都变得可笑。

叶楚辞抬腕看了眼儿童电子表上的时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冰岛,这片陆地来自1600万年前。

泛人类史当中,北大西洋的火山运动喷发出了千万亿吨的岩浆,这些岩浆冲天而起,落下时触碰到冰冷的海水凝固,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冰岛。至今岛上仍有三十多座活火山,每四五年就有一次火山喷发,喷涌出的火山灰遮天蔽日。

这片陆地天生就带有着令人着迷的神秘色彩,许多神话流传到这里就有了不同的版本,基调永远和世界不同。冰岛的版图在地球仪上是个小小的圆,乍一眼还以为是被烟头烫掉的缺口。

在炼金术史的记载中,世间本没有冰岛。冰岛来源于一头头古龙的尸骸。这里曾是古龙们的埋骨之地,它们视这里为圣域。

传说当世间第一道雷电劈落,击中了火山蕴含着钢铁的岩石,世上第一个生命,就此诞生——

古龙。

它们曾主宰过世界无数个万年,远比人类还要长久。它们的生命形态与所有生物都不同,是所有元素的究极主宰。

每当一头古龙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就会张开四翼扇动飓风,跨越整个世界来到这里的海洋匍匐,静待死亡降临。一头头古龙死去后,它们的尸体岩化成陆地,回归生命的本质,待到百万年以后,它们全新的生命又将从岩石里绽放。

直到现在,古龙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人们站在这片贫瘠的岩原,目力所及一棵自然生长的树木都看不到,常年肆虐的大风贴着地刮过,耳畔只能听见风的呼啸,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龙吼。

或许这就是与世隔绝的土地天生所携带的哀艳吧。在这冰与火的雾岛,暴风肆虐,雪花横扫在大地就像浓烈的尘,它们热烈地共舞着,这一舞就是永恒。

时隔六千年,苏尔特尔再次踏上了这片陆地,站在纷纷攘攘的街道上。陌生的城市里他杵在街头,人海与他擦肩而过,好像他也是雷尼斯岩的一座被阳光定格的礁石。

他已经流浪太久了,久到已经认不出来故乡的模样了,物换星移几度秋。他只记得自己应该回来,即使六千年了,即使他的记忆早已混乱不堪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他还是没有忘记,有人在这里孤单地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等待着与他重逢。

在人山人海当中,他愣在原地,双手捧住沧桑的脸庞,泪流满面。

深埋地底的王庭当中,数千吨的熔岩毫无征兆地烧掉表层的灰质,漏出它真正炽亮的本质,似融化的玻璃那样流淌,蒸腾出带有毒素的气体,仿佛正在急剧地涨潮。

熔岩河暴沸了,空气被热潮烧的滚滚扭曲,一泼泼岩浆流在河里横冲直撞,彼此炸出冲天的火花,暴烈地扑上崖壁,洗刷六千年来的一切尘埃。它们庆贺着跳出河流的样子,仿佛一根根长枪刺向高空,而后化作火雨洒下,洒在青铜大殿和灼热的地穴,迅速固化成滚烫的石片。

四方青铜殿的铁王座上,身着重甲的巨人静坐着,仰头抵在王座,合着双眼。六千年了,他的关节和甲胄仿佛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锈斑,再也没办法活动,与他的宫殿一起长眠。

在他生前曾爆发过一场激战,那场战争的痕迹保留到了现在,沉重的铁甲被火焰熏成再也洗不掉的焦黑。一杆长戟贯穿了他的心口,刺破坚实的护心铁,戟锋嵌入王座深处,将他牢牢钉死在这里。上面的血渍经过那么多年已经干涸,化作烧痕那样的黑色。

如果从觐见的长阶抬头往上看,那副身躯似乎与人类也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脚下铺着一层薄毯,王座旁边的小圆桌上摆了瓶枯萎的干花。曾经有人喜欢这束花,所以就一直留着了,六千年的风化,如今只要微风一吹,这些花就会凋零。

殿外的岩浆河飞溅着,火光冲天而起,映上他的面庞。他仅有头部不在重甲之下,脑袋轻轻偏向一侧,几千年没有动过,白金色的发丝干枯的搭拢着,睫毛上落着一层银亮的薄灰,像是眉眼含霜挂雪。

铺天的高温把他冰冷的躯体温暖了,手指竟不起眼地缩了一下。他感知到了血缘的吸引,那种吸引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升起的光点,不断扩大,直到成为救赎万物的太阳。

时隔六千年,他再度睁开了那双赤瞳。

那一抹赤色已不似当年那样饱含愤怒,如今像是一块燃烧殆尽的碳石,隐隐约约透出暗淡的底火。

“苏尔特尔……哥哥……”他从脱水的嘴唇里挤出一点点声音,呢喃着,嗓音沙哑,声嘶力竭。

“你终于、回来了啊。”

他原本僵硬的关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像锈死的铁锁被强行拧开,安放在王座扶手上的左手艰难地抬了起来,一点点探向胸前。光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很久才将手搭在了胸前的戟柄上。

孤坐了六千年,理应如那束干花般风吹凋零的身躯居然还能够动起来!伴随骨节细碎的摩擦声,他手指逐渐收拢,死死攥紧了戟柄。

六千年来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天,那个誓言让他至今仍未离去,仅有一息尚存,留到重逢之日……他赌那个人一定会来。

僭王的誓言并非是简单的一句话而已,这其中包孕着“必践”的真理,一旦立下谁也无法违背。这既是誓言也是他对自己的诅咒,他诅咒自己只能在重逢之时死去,将生命的最后一口气封存了六千年。六千年孤寂的死亡只为与那人重逢,这是对自己何等的残忍啊。

贯穿他胸膛的长戟松动起来,数千年来的封印竟然被撼动了!戟刃从血肉与铁甲的桎梏中缓缓挣脱,撕扯着胸膛内部的腐肉,整座青铜大殿都在王者复苏的气息中狂颤。

他的心脏和胸膛都是无法愈合的贯穿伤,拔出长戟时留下深黑的空洞,伤口早已枯干,没有血,仅是空洞而已。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自他周身弥散开来,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向四面八方,笼罩四方青铜殿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了长戟的限制,他终于可以站起身来。那本就是属于王的生杀大器,竟然在王身上贯穿了六千多年,多么讽刺。如今再无什么能够压制他,那杆戟被他倒握在手中,重掌王的权柄,亦如当年。

土灰从大殿顶端纷纷泄落,他按住王座边缘,用力撑起了身体,像是在支撑起一块倒塌的石碑。他直起腰,重甲之间碰撞,发出低沉钝响,像山石崩落,声声回荡。

伟岸的王俯下身去,拾起那顶尘封已久的头盔,双手捧着举至额前,缓慢地为自己戴上。

冰冷的头盔再一次遮蔽了他的面容,头盔下亮起一对猩红的赤瞳,其中的盛怒如火如荼,如同两团火焰重燃起来。

沸腾的岩浆河将它全部的河水都高高抛起,欢呼着,庆贺着,以此为王的归来献上礼炮!

初王法尔伯提,古时的第一位僭王,人们都以为他早已经死去了。可正如那个誓言所约,沉寂了六千年之后,他的灵魂回归,再次君临世间!

空气变得更加燥热难耐了,王庭里到处映着火光。安德烈专员每走一截就要停下来休息,保持心率稳定的前提才能控制呼吸,一次性吸入过多的滚烫气体会把喉咙慢慢蒸熟。

王庭是一座巨大的卫城,修建的极具宏伟,成三角形的结构依附在崖上,城墙上镶满人的指甲,高耸的尖塔撑起了整片地穴,就像《指环王》里的列王之城米那斯提力斯,被战火烧成了满目疮痍后的样子。从下往上看,王庭的结构大致可以分为三段,底座是岩浆与深渊,最危险的部分,落入其中必定万劫不复。第二层是连接桥梁的港湾,那是他进来的路线,被火焰熏烤的极为脆弱,再往上是一条登往天门般的长阶,一直贯通到顶层,可以去到任何一个殿室。

他此时攀登着向上的台阶,大汗淋漓,这些台阶不是为人类而设计的,一阶就足足半米高,人若想攀登只能逐节翻越。但王庭的气温逼近七十度,哪怕他身穿炼金工程部特制的隔热材料作战服也有些受不了了。这些台阶似熔炉一般滚烫,人的皮肤甚至不能接触表面,汗液滴上去瞬间就尖啸着被蒸发。

走到这里无线电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信号了,王庭的磁场太紊乱,看不见的元素粒子乱流充斥着这里,发射的电讯号传递不了多远就会丢失大半。对讲机一开始还能偶尔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自研究所的指令,现在要想完整取得一次联系只能靠传输模式更为简单的摩斯电码,以至于这一路非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安德烈专员有充足的时间探索王庭,用肩头摄像照明一体的微型摄像机拍下了无数张照片,储存在量子随机数芯片里,等回到陆地这些都是无比珍贵的资料。

他拍到了很多与已知工艺完全不同的青铜器皿,比三星堆出土的真迹还要古老,许多都看不出具体的作用。并且他在长廊里见到过一种透光的窗户,神奇之处在于它不是玻璃却胜似玻璃,透着宝石般的光泽,打磨成一整块薄片镶嵌在青铜之间,和玻璃一样为的是能让阳光透进来不至于太过阴冷。

但实际上这里已经没有天了,地穴下所谓的“天”只是高挑的岩层,距离地面750米。它的上方才是地面,下方则是汹涌的岩浆海,火山内部亿万吨的熔岩在地幔层中流淌,其中一部分满溢出来,就成了环绕王庭的护城河。

安德烈专员痴迷地看着这里,犹如潘多拉的魔盒在他面前打开了,一切显得多么荒诞,多么摄人心魄。

王庭的内部并不大,它建立了宏伟的青铜门和滔滔不绝的岩浆河,核心却突兀的只有一道直通顶端的长阶,与它的外观相比就似偌大的鼎中只有一枚枣仁。给人的感觉像是仅有寥寥几人在这里居住,仆人和臣子都不存在,它们只有彼此罢了,所以不需要那么大、那么雄伟的王宫。如果真像那样子空阔,未免显得住在里面太过孤单。

“安……汇报。”对讲机的信号稍微恢复了一点,刺耳的电流声,“你的……体征……危险。”

“我没事,一切顺利。”他回复了,但是不清楚声音能不能被接收到。

安德烈专员继续攀登,很快就接近了中庭,再往前就是两节对称环绕庭院的环形阶梯,在宫殿的构造中这里属于中心位置。

镂空的庭院里铺着干燥的泥土,能照进来的只有火光,一棵枯树寂寞地立在正中央。它至少有二十米高,这棵树的品种在外界从未被发现过,既有云杉的高大,表面又似龙筋般纵横交错,看上去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巨人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保持这个姿势沉睡到天荒地老。

他上前检查,发现这棵树已经死去很久了,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由于千年未曾见过天日,仍保存的很好。他不想去轻易触碰,因为人的叨扰可能会把这等奇观毁掉,考古学家都有这样的意识。

太奇怪了。他后退几步,放眼望去,甚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整个王庭里充满了有“人”生活过的气息,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好,在中庭这样的地方也下了小心思。枯树脚下立着某种动物形状的石雕,巴掌大,看上去应该是古老的猫科东西。难道传说中的巨人也会像人那样生活?这世上只有人具备“人性”,巨人不应该像古龙一样毫无感情吗?

如果它们也有自己的喜好、喜怒哀乐,仅是骨骼生长到了略比人类庞大的三米左右,那又和高大了些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可是坚定的人类中心论者,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怎么会冒出这么邪门的想法?

这座王庭实在是太真实太细致了,人居住的地方也会这么设计,所以给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导致他看见那些熟悉模样的桌椅、器皿,就会共情居住在这里的家伙。

明明这么炎热,安德烈专员却打了个寒颤,心中惊悸。

他看向长阶通往的方向,尽头伸往无边的黑暗当中,明明火光这样炽烈,他却看不清前路。元素粒子流的高速冲刷使能见度都降低了,人每分每秒都在被这些高能粒子穿透身体,对内脏的伤害不亚于成百上千次CT检查。

上一个这么危险的地方还叫作切尔诺贝利,难怪王庭内没有发现过王众残存的痕迹,待在这样的地方几千年,哪怕是古代种也该死去了。

不能再拖延了,他已经开始出现头晕反胃的现象,再在这里待下去必定有去无回,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四方青铜殿。忒休斯线条会记录他的行动路线,只要这次成功,任务实际上就已经大功告成。

这一路上他已经明白了。要真正到达四方青铜殿,就必须先缴纳鲜血作为通行税,再跨越陡峭的桥梁渡过岩浆河,最后登上九十九级台阶,方可觐见君王!

长阶的两侧开始出现石雕了,全部都是跪地哭泣的人像。奇怪的是它们并非是巨人的形体,而是与人类一般大小,都朝着四方青铜殿的方向伸出干枯的手掌,一个个似是虔诚的朝圣者,浑身赤裸,最终死在了台阶上,离那至高处仅剩下不过几十节巨型台阶。

安德烈专员凑近看吓了一跳,瞳孔猛烈的颤抖,因为这些原来并不是石雕……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类!他回想起来了,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些亮晶晶的一片一片,其实都是人的指甲镶上去的!

他竟然共情过这些已灭绝的异族,真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越往上爬,这些干尸就越多,形态各异的在台阶想要往上爬,面容都是无比痛苦。想要解脱,只有前往那四方青铜殿,寻求君王给予自己仁慈的死亡。

安德烈专员开始毛骨悚然了,这群魔乱舞的景象在阶梯上方愈加疯狂,最后甚至堵死了路,他只能从尸体的缝隙中挤过去。那无数双伸出的手叠在一起,就像是地狱的亡灵哭喊着想要把他拉下去。

他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仔细看发现是干枯的手掌。

天呐!到底是怎样残忍的暴君,才会做出这等行径?

其中有的干尸死后被做成了支架,捧着青铜的盘子,上面盛放着腐烂成黑泥的水果。有的尸首被切开了脑袋,挖出脑干,成为天然的容器,里面盛放的蜡烛都是人油。

辐射和体能的耗尽快要让他不能呼吸了,那至高无上的四方青铜殿,就离他只剩几个台阶。

前方隐约浮现出大殿的轮廓,那是个单调的觐见室,空空荡荡,高高在上,仿佛专为审判众生而存在的权力顶点。更多的枯骨生前没能走到这里,大多倒在通往大殿的阶梯下,有些死在挣扎时,有些死在跪倒的一瞬,身上破败的布衣与皮肤黏合在一起,被时间一点点熔成一体。

阶梯陡然展开,变得比之前更低矮从而更容易攀登了。阶梯上布满干涸的血痕与碎裂的剑柄,千年前的那场火焰最终烧到这里,把一切都染黑了。

再往前,通往殿堂最高处。那是他探索的终点,他知道王座就在那里。

安德烈专员喘着粗气,整个人快被烤干了,嘴唇和皮肤都开始干裂,这是严重的脱水症状。本来是有一升式便携水壶配发的,但是他给了亚伯拉罕。亚伯拉罕使用过一次魂灵,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如果不补水可能在这炎热的环境中撑不下去。

他走进了大殿,脚步在这空荡荡的空间中被回声无限放大。在这里他就如同一只蚂蚁那样渺小,哪怕随便一个火盆都快赶上人的大小。

他虚弱地前进,看不到大殿的尽头在哪,也看不清它的穹顶有多高。四根巨大的青铜支柱分别撑起了大殿的四个角,组成一个雄伟的四方殿,四方青铜殿的名字就是这样来。这些青铜柱上攀附着图腾,借着火光才看清那些是蛇形的龙族亚种,森白的骨骼被缠绕在青铜柱上装饰,骨骼早已风干却仍旧张着口,至今还狰狞如初。

人呐,在这里就如沧海一粟,飘摇在历史的洪流里,再也回不来。

“博士,我抵达四方青铜殿了。”安德烈专员脖颈后的汗毛直立起来。他想做最后的汇报,无线电里没有答复,于是便放下了。

终于来到了“关底”,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按理来说已经可以撤离了。他的心情反之愈发沉重,莫大的不安排山倒海般压向了他。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步登阶,觉得那里有什么必须亲眼见证,这是他穷极一生的使命。

阶梯在火光映照下向王座延伸,他耳旁听见了铁与铁之间的鸣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囚禁千年的牢笼,万千冤魂号哭,所带来的气息让整个世界都在惊惶。

那是一尊王座,铁王座。屹立在长阶的最顶端,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真正的王权,何须黄金去点缀?

安德烈专员只能仰望它,它是那么的古朴森严,底下铺着一层薄布,边上的小桌里插着一朵枯萎多年的花,从顶部破洞里漏下的光正好洒在上面,照亮一场枯萎千年的余梦。

他明白自己是要见证什么了。

顶点!唯有王独属的位置!

他如愿面见了君王。在此刻,他见证了伟岸的王从王座上一点点起身,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腰脊,每节骨骼复位时都发出轰然的声响,像断崖崩裂,又像岩层彼此撞击,像两片大陆碰撞时,拔天而起的山峰。

它昂起头,头盔下那双猩红的眼睛重新亮起,如熔炉深处燃烧未尽的铁火般,照见了来者脸上的惧意。

太疯狂了!

他想要去喊叫,可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人天生就会对更高生命层次的东西感到恐惧,何况是至高无上的古王。在它们面前万物如刍狗,众生唯有俯首称臣。

安德烈的脑子一片混乱,本该长寂于此的僭王怎么可能再度起身?行动的目标明明是带走王座上的尸体,它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坐在这里的明明该是一具干枯的尸体,它怎可能还活着!

可那王座之上的还会有谁?还有谁配坐上那铁与血的王座?那只能是它,也只会是它!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自它的身上缓缓弥散,无声地铺开,熔岩都被压制得低下头颅,发出臣服的涌动声,它高大的身影被拉长,重重叠叠地投射在四方青铜殿的每一处墙面、柱基与穹顶。

影子不是一个,而是无数个,层层压着,把整座大殿都笼罩在它的威严之下。

自始至终,它都好像没有注意到过安德烈,或者它注意到了,但是不在乎。

王不在乎。

蝼蚁罢了,爬走也好,踩死也罢,有什么区别呢?

安德烈专员被电流般从头到脚的恐惧淹没了,他立即按照无数次训练过的那样,靠着本能拔出那把马格南左轮射击。无需瞄准,他最好的记录是1800米外射瞎狮鹫的眼睛,世界上比他枪法更好的不超过一百人。

.500口径的炼金子弹脱膛而出,威力足够轰杀一头大象,震得他手骨都要断裂了。那发子弹果不其然击打中王的头盔,只擦出细微的火星。

王未曾动怒,因为渺小的人类还不足以让它在意,只是抽身提戟,缓慢地走下长阶。沉重的盔甲踩在青铜地板上轰隆碰响,就像是地震,所有的青铜柱都在摇晃,土灰和尘埃仿佛暴雪从天而降。

砰砰砰砰!

他一连开了四枪,打空转轮弹匣里所有弹药,四道火星溅射在王的盔甲上,无论哪里都同样坚硬,没有一丝一毫弱点存在。

“神啊……”

纵横一个时代的古王!半神的存在,凡人怎可抗衡!安德烈还想再继续往弹匣里塞入子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愚蠢。

“该死!”

他怒骂了一声丢下枪,他得离开这里,没有时间了!

僭王复苏了,巨人双生子中的一位!它还没有逝去!它活着走下了长阶,时隔六千年,威凌人间!

“总台!收到就快他妈回复!”他对着无线电吼叫。

安德烈狼狈地狂奔出四方青铜殿,整个人近乎疯狂了,无线电里没有一点回复,信号完全被隔断。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没有人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消息不传递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陡峭的长阶下比上更难,他一次又一次地摔倒,手掌擦破,膝盖血肉模糊,骨头已经裂开了,但还是爬起来,像疯了一样继续奔跑。

“该死!该死!该死!”

王庭正在分崩离析,那美丽的宝石玻璃摔得粉碎,枯木在高温下自燃,华丽与庄严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那伟岸的王,它的每一脚像踩在了人的心口上,要把心脏踩爆。安德烈的心脏一次次剧痛地收缩。

僭王本身就是世间万物的主宰,元素像青睐古龙那样青睐它们,所到之处必有元素混杂的狂潮。在密闭的场所里无处发散,这些狂潮只能如同辐射那样摧残一切生机,从原子与原子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庞大的能量使其变质崩溃。这对于人而言是个无比痛苦的体验,远超过烈火焚身,万箭穿心。你所能感知到的神经都在撕裂,世上还未有过这般酷刑,就算地狱最深处的恶魔也要痛苦哀嚎着自绝性命。原来四方青铜殿前的死尸都是这么来的,这种苦痛下,竟连死亡也成了一种仁慈。

但是安德烈还不能死!

他必须要让外界知道这个消息——最近获得过讯号的地方在桥梁上,要到达那里才能取得与研究所的通讯!他不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在这里,至少要把消息传递出去!

皮肤乃至脏器,贯彻全身的疼痛,远比刀刀凌迟还要恐怖,即使他已经站立都不稳了,还是必须要与死神赛跑!

伟岸的王只是不动声色,仿佛看不见他一般,提着戟一步步走下台阶。这种半米高的台阶正是为它而设计的,一步踏下一级,不紧不慢,踩碎那些向它伸出手祈求怜悯的干尸,庞大的影子随后将其吞噬,目空一切。

讯号已经断断续续开始有了,来不及犹豫,他朝着无线电声嘶力竭地大吼!

“在场的所有专员,听我命令!”

“任务已经失败了!”

“现在引爆升降机底部的元素质炸弹,用强化水泥封住所有钻井!”

“快!”

“安德烈专员!你在说什么!”

无线电那头雷纳德博士跟着咆哮。亚伯拉罕专员才刚刚撤出钻井,他急忙冲向指挥台接管局面,看到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那边的景象疯狂抖动,安德烈正在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面前就是沟通王庭与外界的桥梁。

“快!听我说的去做!快!”他连说了三声“快!”,遥似当年珍珠港的那句“虎!虎!虎!”

雷纳德博士愣住了,他看见岩浆河将河水洒上桥梁,滔天巨浪在桥下翻滚。

隔着750的地上,奥克冰川在急剧的地震,地动山摇,头顶的白炽灯直接掉落下来摔碎,显示屏在墙面上一片花白,大面积的停电,修建在高原的公路开裂。四处营地都感知到了异常,至少5级的震感,所有频道里都在大吼,现场一片混乱。

“现在全都听我指示!”

安德烈专员剧烈反胃着,体能已经见底。高能元素粒子流穿透他的身体,太痛苦了,器官一点点衰竭,他已然看不清前路,因为眼角膜已经在这等冲击下损毁了。

他只能凭着本能前进,继续前进,拖着摔断的那条腿,这种痛苦无人能够想象,因为切尔诺贝利那批抢险的英雄都已经死在了那场事故里。

僭王在他身后提戟走来,一步一步,身影仿佛遮天蔽日,势如山海。

他必须咬牙坚持,即使身体正在一点点陷入死亡的过程,死神的镰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脊梁。他仍要靠着意志跑起来,跑起来!看不见路在何方也没关系,只要再近一步!哪怕再近一步!

“听我说!拉撒路计划已经失败了!”

“离开这里!”

“这里没有僭王的遗体,王庭之主没有死去!它从漫长的岁月中苏醒了!”

“通知拜占庭,初王已经复苏!它还活着!”

“疏散现场的专员,从冰岛撤离!”

“我来为你们争取时间,立刻向总公司申请轰炸,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不能留下!”

“亚伯拉罕,你也一样!”

“不要试图来找我!你已经尽到了你的义务,你的使命是活下来!”

“同样——”

“我也有选择骄傲死去的权力!”

他说完这些话,喉咙也哑了,声带被元素的洪流透体摧毁。

在身体彻底崩溃的前一刻,他迈出了生命最后的那一步。粉尘化的膝盖就这么断裂了,他的内脏也一样,他直勾勾地倒下去,心中却无比地安然。

太好了,仅存的意识还够他做最后一件事。

他浑身开始冒出破碎的细纹,其中泄出威能无穷的强光,映在满天满地。

他冥冥之中大概明白为什么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了……

“总得留下些什么。”

他在王庭里留下了。刻印.天启以他全部的血肉为基底,在这一刻被推到最大阈值,毫无保留地引爆了。这一刻印以明朝天启年间那场震惊世界的大爆炸为名,冲击波横扫而出,青铜和岩石像是纸屑一样破碎。

爆炸的中心,一片耀眼至极的白光轰然绽放,像是他童年时孤身攀上一座高山,在清晨的寒风中第一次看到的日出。

云海滚动,天际破晓,光芒铺天盖地而来,在那一刻他曾以为自己看见了神迹。

现在,爆炸中心那漫天的白光,竟与那时的日出惊人地相似。

这么多年来,他只是想再看一看山那头的风景,可是寻了好久,也不知究竟在何方。

终于。

他如愿以偿了,他没有死在谷底,而是死在了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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