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新月咖啡馆正式试营业。不过说是正式，其实多少有些勉强。
门口那块纸板已经被赵星重新翻了一面，背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
——试营业中。
字迹不算多好看，但至少比昨天那句“咖啡可能有，热可可明天有”看起来靠谱一些。为了让这四个字显得更有可信度，赵星一大早就出了门。等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咖啡豆、牛奶、热可可粉、方糖、搅拌棒、纸杯、玻璃杯、马克杯、茶叶、糖浆，还有一套看起来很专业、但赵星明显还不知道该怎么完全使用的手冲壶和滤杯，被他一样一样摆在吧台上。
黑猫蹲在吧台边，看着那一堆东西，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你是准备开咖啡馆，还是准备开杂货铺？”
赵星把咖啡豆放好，认真道：“这是开店的仪式感。”
黑猫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仪式感里包括蛋糕？”
赵星动作一顿，他看着自己刚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藏进冰箱的蛋糕盒，沉默两秒，咳了一声。
“啰嗦。”
黑猫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回了一句“哦。”
赵星：“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黑猫慢悠悠地移开视线:“没什么意思。”
赵星觉得它明明很有意思。他没再继续追究，只是把蛋糕放进吧台下面的小冰箱，又拿起抹布，把原本已经擦过一遍的台面重新擦了一遍。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整理，新月咖啡馆终于不像刚从城市角落里被挖出来的旧仓库了。窗户擦亮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新月湖，桌椅摆正了，书架上的旧书也重新整理过。
虽说吧台后仍旧有些空，但至少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家真的准备营业的店。赵星站在吧台后，看着面前那台被擦得锃亮的咖啡机，银色外壳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自己即将和它展开长期斗争的预感。
黑猫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它只是咖啡机。”
赵星表情沉重，呢喃道:“你不懂。每一个新手咖啡馆老板，都必须先战胜自己的咖啡机。”
黑猫沉默片刻，幽幽道:“你最好先战胜说明书。”
赵星：“……”
他决定暂时不和一只猫讨论创业精神。
上午十点半左右，门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赵星抬起头，只见林小夕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她今天来得比上学日早很多，头发扎得有些随意，手里还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来的小饼干。她先认真看了一眼门口的“试营业中”，然后才抬头看向吧台后的赵星。
“老板。”
赵星已经逐渐开始适应这个称呼了，没有昨天那么僵硬。
“嗯呢。”
林小夕一本正经地问：“我的热可可呢？”
赵星看了她一眼，好笑道:“你这家伙，作业写完了吗？”
林小夕脚步一顿，她脸上的表情十分自然，自然到有点可疑。
“写完了。”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小夕被他看了两秒，终于补充道：“至少今天要写的都写完了。”
赵星：“……”
黑猫蹲在吧台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赵星叹了口气:“行吧。”
林小夕立刻眼睛一亮，几步走到吧台前，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赵星转身拿杯子，他先往杯子里倒了热牛奶，又舀了热可可粉，搅开以后，表情严肃地尝了一小口。
林小夕站在吧台外，看着他一连串动作:“你这表情好像在配药。”
赵星把杯子推过去。
“这可是新月咖啡馆第一杯正式热可可，我当然得认真点。”
林小夕双手接过杯子，白色马克杯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色线条，热可可的香气慢慢升起来，甜味混着牛奶味，在这间刚刚醒来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真实。
林小夕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赵星有点紧张。
“怎么样？”
林小夕抱着杯子，很认真地点头。
“挺好喝的。”
赵星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林小夕又喝了一小口，像是在认真确认:“嗯……甜度刚好，而且比便利店热饮机里的好喝多了。”
赵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黑猫便在旁边淡淡道：“评价标准还挺低。”
赵星：“……”
林小夕立刻看向黑猫。
“才不是。”她把杯子往自己怀里护了护，语气很坚定，“老板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黑猫看了她一眼，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有继续说话。
赵星原本准备反驳黑猫，听见林小夕这么说，反倒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咳咳，也没什么大不了。”
林小夕抱着杯子坐到吧台前:“反正我觉得挺好的。”
赵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拾热可可粉，可嘴角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小夕刚准备坐到靠窗的位置，赵星忽然低头，从吧台下面的小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盒。
林小夕愣住:“这是什么？”
赵星把蛋糕盒放到她面前:“小助手试营业奖励。”
林小夕低头看去，透明盖子里是一块草莓奶油蛋糕。奶油铺得很平整，上面放着两颗切开的草莓，还有一点细碎的巧克力屑。
其实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可赵星记得她昨天随口问过蛋糕，也记得她今天会来。
林小夕看了几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老板。”
赵星正在把剩下的东西分类放好。
“嗯？”
林小夕抱着蛋糕盒，认真说道：“你以后肯定能把这家店开好的。”
赵星动作微微一顿。
林小夕又补了一句：“真的。”
赵星看着她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那就借你吉言。”
林小夕把蛋糕和热可可一起端到靠窗的位置，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摆在桌上开始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接下来的时间，店里一直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新月湖在远处微微发亮。林小夕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蛋糕，一边写作业。偶尔遇到不会的题，她会皱着眉头盯很久，然后偷偷抬头看赵星。
赵星察觉到她的目光，问：“咋了？”
林小夕把练习册推过去一点。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是数学，他沉默了。林小夕也沉默了。
赵星缓缓把练习册推了回去，十分认真的说:“这道题，建议你相信自己。”
黑猫蹲在吧台上，淡淡道：“也就是说，他不会。”
赵星有点尴尬，但硬是装出一副高人风范。
一旁的林小夕却很认真地把练习册收了回来:“不会也正常。”
她看了一眼黑猫，又补了一句：“老板又不是数学老师。他会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赵星原本还想解释，听到这句话，反而愣了一下。
林小夕低头重新看题，小声嘀咕：“而且我觉得老板比数学老师厉害多了。”
赵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像是不置可否。赵星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回到吧台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篇还没改完的文稿。成为夜游神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坐在白天里修改东西了。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他回到另一个也属于赵星的世界。
林小夕咬着叉子，看见他打开文档，有些好奇地问：
“你在写东西？”
赵星点头。
“之前的稿子。”
“咖啡馆老板还兼职码字？”
赵星手指搭在键盘上，语气平静：“这叫多线程经营。”
黑猫懒洋洋道：“听起来像快倒闭了。”
赵星：“……”
林小夕立刻反驳：“才不是。”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老板这叫技多不压身。”
赵星抬头看她。
林小夕抱着热可可，继续说道：“会写东西，会开店，还会做热可可，已经很厉害了。”
赵星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泡杯热可可应该算不上什么技能吧……”
林小夕低头喝了一口，语气笃定：“我说算就算。”
赵星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一声:“行，你说算就算。”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很轻的声音。
键盘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杯子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还有黑猫偶尔甩动尾巴时，毛发扫过吧台边缘的细微声响。
白天的新月咖啡馆安静得像一处可以暂时躲开的角落。
外面的城市还在继续往前走。
有人赶路、有人等公交、有人沿着湖边散步，可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时间像是被放慢了一点。
赵星改完一段文字，抬头看了一眼。林小夕正低头写题。她旁边的热可可已经喝了一半，蛋糕也只剩最后一小块。阳光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给那片布料镀了一层浅浅的光，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赵星觉得这样的白天似乎也不错。
不需要奔跑，不需要追逐快要熄灭的火，也不需要听见谁藏在夜色里的哭声，只是开着门，等人进来，或者给一个初三学生做一杯热可可，然后再在吧台后修改一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的文稿。
这好像也是一种很普通的生活，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普通地待在某个地方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铜铃忽然响了。
清晰的、间隔分明的三声。
——叮、叮、叮——
赵星敲键盘的手停住了，林小夕也从练习册前抬起头，黑猫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从新月湖的方向涌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很深的倦色。他似乎只是路过，又似乎已经在外面走了很久。
少年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很慢地扫了一圈，最后，他低声问：“请问，这里……营业吗？”
赵星很快回过神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从吧台后站起身。
“营业。”
话说出口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还没完全写好的菜单，补充道：“不过今天试营业，能点的东西不多。”
站在门口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十六七岁，身上穿着一件普通外套，里面隐约露出校服领口，肩上背着书包。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好，几张卷边的试卷被压在里面，露出一角。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像是推开门以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进了一家陌生的店。
赵星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欢迎光临，先进来坐吧。”
少年低低“嗯”了一声，这才走进店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铜铃的余音散去，咖啡馆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夕握着笔，视线却已经从练习册上移开了。她看见那个少年选了靠窗偏角落的位置。
他坐下以后，没有把书包放到旁边，而是抱在怀里，手指压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林小夕皱了皱眉。赵星拿着菜单走过去。
“想喝点什么？”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菜单，他的目光在“热可可”那一行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咖啡……就行。”
赵星问：“拿铁可以吗？”
少年点头:“都行。”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做选择，倒像是无论什么，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赵星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笑道“好，请稍等。”
他回到吧台后，开始磨咖啡豆。相比昨天，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一些，至少不再像第一次拆炸弹。但放豆子之前，他还是低头确认了两遍刻度；萃取的时候，也盯着杯子看了很久，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等一场实验结果。
林小夕坐在旁边，小声给他打气：“老板，稳住啊。”
赵星头也不抬，表情十分严肃:“我很稳。”
黑猫蹲在吧台一角，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赵星。它没有叫，也没有开口，只是慢慢把尾巴收回身前，像是决定暂时保留意见。
赵星瞥见它的动作，嘴角轻轻一抽。
但有客人在，他也没说什么。
奶泡打得不算完美，拉花也有点歪。赵星低头看着杯面上那团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白色纹路，沉默两秒。
林小夕立刻站起来。
“我来端。”
赵星一怔。
“你作业——”
“写完一面了。”
林小夕已经小心翼翼接过杯子。
赵星想了想，到底没拦她，只低声提醒：“小心烫。”
林小夕点头，端着咖啡走到少年桌边。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林小夕把杯子放到他面前，笑着说：“你的拿铁。”
少年低声道：“谢谢。”
林小夕没有马上走。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家刚刚开门的小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认真说道：“还有，恭喜你。”
少年愣了一下。
“什么？”
林小夕指了指门口的牌子，笑道:“你是我们店试营业以来，第一个真正推门进来的客人。”
少年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种话。他怔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那杯咖啡。热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那道不太完美的拉花在白雾里散开一点，反倒显得柔和了些。
过了片刻，他才很轻地说：“……谢谢。”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林小夕没有再打扰他，转身回到吧台边。她坐下以后，先低头假装写了两个字，然后悄悄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赵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捧着杯子，却一直没有喝。他的眼窝很深，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袖口拉得很低，几乎盖住了半只手。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少年整个人很轻地僵住。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直到震动停下，他才慢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亮起，他只看了一秒，就迅速按灭，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林小夕抿了抿嘴，又朝赵星看了一眼。
赵星轻轻点头。
他们都没有过去问。
因为有些人不是不想说，只是已经太习惯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了，贸然去靠近，反而可能会让他下意识退得更远。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赵星重新回到吧台后，却没有再立刻敲键盘。林小夕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只是偶尔会抬眼看向窗边。
少年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也许是不太习惯咖啡的苦味，他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可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继续捧着它。像是在借那一点温度，让自己的手指慢慢暖起来。
窗外的新月湖很安静，湖边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远处还有几个学生结伴走过，笑声被风带进来，轻轻落在玻璃上。
那声音并不大。少年却微微缩了一下肩，杯子里的咖啡晃了晃，奶泡边缘碎开一点。
赵星看见了，林小夕也看见了，谁都没有说话。
新月咖啡馆的第一位客人，就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不算完美的拿铁，眼前是安静的新月湖，而他像是终于短暂地找到了一处没人催促、没人嘲笑，也没人逼他立刻回答什么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