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在嶙峋的雪山间蠕行。极远处望去,仿佛一道蜿蜒的墨线,在无垠的雪白画卷上起伏、延伸,刻下深长的轨迹。
它们固执地追随着冰冷的河流,逆流溯源。漫长的跋涉中,虫群会骤然停顿,如同疲惫的军团,在冰封的河岸短暂蛰伏,积蓄力量。
渐行渐远,就连背后象征着边界的高耸石壁都消失不见。感谢暴风雪的遮掩,一路上如同熟睡般宁静,平安无事。
“我们快到了。”林烬渊拍了拍趴在兵蜂身上,睡到有些迷糊的耀灵。
“嗯?”耀灵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虫群目前处在两条山脉的夹缝之间。抬头能看到光芒从群山的缝隙之中射入,周围有不少零碎的冰川。
“你看这里就是河的尽头了。翻过这座山应该就可以看到地魔泉了。”
“那我们先去侦查一下?”耀灵从兵蜂上起身,张开羽翼,飞到半空中。
“带我一起去。”
“嗯,好。”耀灵飞到林烬渊跟前,拉住林烬渊伸出来的一只手。羽翼扇动,两人乘风而起,一同飞跃幽深雪白的谷底,终达辽阔天空。
“嗯,那边应该就是地魔泉了。”林烬渊细眯着双眼,长发在空中激烈舞动。
两条绵延万里的山脉于此汇合,形成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盆地的正中央有一口碎冰环绕如群星,泉水蓝蓝又似坚冰的大型泉水。
就和林烬渊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此处便是由雪狼一族控制的地魔泉。此处在巅峰时刻最多可容纳四百个雪狼家庭在此生活。而雪狼全族也只有不到两千户这样的家庭。
不过此时,经过与冰龙族惨烈的一役之后,此处只剩下了100多个由一雄一雌组成的家庭。
在这片盆地中,适合大军展开进攻的路口只有目前虫群处在的两条山脉之间的夹缝。
“耀灵你待会儿率领一支由酸液孢子虫组成的奇袭部队,从那边那座最矮的山翻过去偷袭敌阵。我率主力部队正面佯攻。届时我们配合发动总攻。”
“好。”耀灵点头表示了解。
虫群目前就在山之缝隙下,河之源头上待命。再往前走就很有可能会被巡逻侦查的雪狼发现了。
两人落回地面之后,林烬渊分了两百只酸液孢子虫给耀灵。自己则先携带主力,向着山口处进发。一路上声势浩大,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吸引雪狼族的注意力,为耀灵那边打掩护……
冰冷的山洞深处,一头肩负警戒的青年雪狼正蜷缩在阴影中假寐。突然,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顺着冰冷的岩石传递到它的爪垫,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风雪。
一瞬间,它浑身肌肉绷紧,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双眼紧闭,那闻名于雪原的敏锐鼻翼急速抽动,贪婪地捕捉着每一缕飘入洞口的空气分子。冰雪、岩石、远处松针的微涩……然后,是那股味道——浓烈、粘稠、带着死亡与腐烂的腥甜,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它所有的感官。
它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因极致的惊骇骤然收缩。无需思考,骨髓深处炸开的警报只有一个含义:敌袭!
它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银灰色闪电,倏地从洞口滑出,伏低身体,将自己完美融入雪坡的褶皱。抬眼的瞬间,目光便死死钉在了虫群前方那个身影上——林烬渊。
那人端坐在狰狞的兵蜂背上,稳如山岳。一柄布满利齿的千刃重棍斜倚肩头,在惨白的雪光下泛着不祥的幽芒。
一头浓墨般的黑发在无尽纯白中刺目异常,那张脸孔更是毫无生机,仿佛亘古寒冰雕琢而成,寻不到一丝属于活物的波澜。
青年雪狼的视线艰难地从这可怕的源头移开,投向其后——
窒息!
视野尽头,不再是熟悉的雪谷,而是翻滚、蠕动、无边无际的黑潮!
那是由无数狰狞甲壳、复眼和利爪组成的死亡之海,正沉默而坚定地吞噬着洁白的雪原,向狼群的领地涌来。大地在它们脚下呻吟。
彻骨的冰冷瞬间冻结了它的血液。完了。无论雪狼族最终命运如何,作为这个暴露在虫群正前方的侦察哨,它已无生路。
恐惧像毒藤般缠绕心脏,但下一秒,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洪流从心底喷薄而出——那是属于雪狼血脉的决绝!
它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力量都压榨出来。胸膛高高隆起,然后——
“嗷——呜!!!”
一声撕裂长空的狼嚎悍然爆发!激烈、短促、穿透风雪,如同垂死巨兽发出的最后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与诀别,狠狠撞向四周的冰崖!
几乎是嚎声落下的瞬间,遥远的山谷深处,一声、两声、继而连成一片的狼嚎此起彼伏,如同悲壮的挽歌,又似不屈的战鼓,在群山间激荡回响!
青年雪狼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它成功了。警报已传遍山谷,族人们有了准备的时间。
它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隐藏。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黑潮前端那个冰冷的身影,以及那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尖利的狼牙在唇边呲出,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呜咽。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它知道自己下一刻将被这黑潮吞噬,但它的头颅,将始终高昂,直面这注定的终局。
一道苍白色的火线骤然刺破风雪,笔直腾空!火焰并非狂暴肆虐,而是凝练如实质,带着精纯的灼热,瞬间蒸腾了周遭的寒气,在空中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火焰并未爆散,反而如活物般优雅地舒卷、收束。火焰核心光芒稳定而明亮,照亮了内部逐渐清晰的轮廓——一只翎羽由苍白火焰构成的奇异猛禽。
进阶式神(白),火焰鸟曦戮,现世!
它体型矫健,翼展宽阔流畅。周身覆盖着形似翎羽的流转灵焰,苍白中透出温润光泽。暗金色的喙与爪锐利如淬火精钢。最醒目的是它的双眼,两簇明亮、专注的苍白色火苗,冷静地审视着这头年轻的雪狼。
下一瞬间,雪狼感觉自己脖子一凉,脑袋一热,便身首异处,失去了意识。
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着什么,任何人都无从得知。我们或许可以相信它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