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是当天晚些时候得知教授的死讯的。等他赶到时,楼前的台阶上还淌着一大片尚未凝固的血迹,四周残留着的浓郁的血腥味以及掉落在血泊中碎裂的眼镜无不提醒着他,这是他的老师在世间最后的印记。
连绵的雪花打断了白川的回忆,他的视线越过身着黑色礼服的男男女女与撑伞站在对面的杨宁碰在了一起。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疲倦,像是一朵暴风中摇摇欲坠的百合,在家里人的指点下接受着众人的哀悼。
轮到白川了。他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教授沉眠于此。他是失足坠亡的,血液里酒精浓度很高。
他握了握杨宁的手。她的手掌冰凉、骨瘦嶙峋,颧骨深陷,这不禁在他心中激起了一阵愧疚。
如同上帝在杨宁的身上按下了休止符,她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八年,才刚刚苏醒过来,音容相貌依然停留在了十七八岁的模样。
“节哀。”白川说,却见杨宁的手久久地攥在胸前,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杨宁摇了摇头,眉头轻皱,一幅欲哭无泪的模样。“没什么,只是奇怪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悲伤,明明他是我的父亲,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他们过去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但现在杨宁却完全认不得他了。
医生说过她的记忆大多还在沉睡,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这只是一种猜测,而更糟的是她很可能会因为大脑受损永远失去了它们。她的痛苦来自于被她遗忘的记忆,对此他无能为力。
“抱歉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但是我在这里,你忘记的事我会帮你回忆,你不是一个人。”白川说。
杨宁惨淡一笑。无论多么不愿意面对,但他们两人之间确确实实横亘起了一道无形的沟壑,他的心意根本无法穿过中间的真空地带传达给对方。
葬礼结束之后,白川站在路边看着杨希坐车离开了。她要去姑妈家借宿一段时间,在另一座城市。打火机在手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半天,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吸烟的念头。
这时,有人叫了一声“白川”。白川遁声转身望去,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五十多岁的男士走了过来。玖伍博士,杨文冬教授多年来的朋友兼同僚,医学部客座教授。他也是来参加葬礼的。
“玖伍博士。”白川颇为意外地叫了一声。两人寒暄了一会,并肩朝停车场走去。
“接下来还要回研究室?”玖伍问。
“嗯,老师生前的资料有些还没归档完毕。”白川回答。
“老杨这一走,那边的担子可就全都压在你身上了。”玖伍叹了口气,“我听说‘黑石项目’还在继续,是这样吗?”
白川点了点头。玖伍博士口中的“黑石项目”是指杨文冬教授生前负责的最后一个研究课题,白川原本是担任他的副手的,但如今事发突然,他不得不接手这个烂摊子。
“唉,要我说出了这档子事,按理应该立即终止研究,不管那东西的来头是什么有什么用,先浇上混凝土丢到海里封存几天再说。”玖伍突然情绪愤怒,破口大骂。白川理解他的心情,多年的老友去世,无论是谁心里肯定都不是滋味。
“您认为老师的死和‘黑石项目’有关系?”白川有些诧异。
“拿不准,毕竟他的尸检我也有参加,可是除了一身臭烘烘的酒气,什么都没有发现。”玖伍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时对白川说,“说实在的,那东西给我的印象很糟糕。我的直觉一直很准。听我的,一旦感觉不妙就马上收手。”
我明白了。白川应道,然后目送出租车远去。
回到研究室,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柱形透明保险箱,里面存放着的就是黑石——来自外太空的不速之客。
两年前,中国四川省的深山里发生了一起举世罕见的陨石坠落事件,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破坏力惊人,被圈内称之为“当代通古斯大爆炸”。另外,有件事没有对公众公开,那就是在陨石坠落的地方出土了一块黑色石板。其造型极其规正,穷尽人类的一切观测手段,长宽高的比例始终精准保持着2:3:5,恰好为自然数的前三个质数。
石板的正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空腔,整体强度比太阳系里已知的所有物质都要高。物理学家推测构成它的粒子全都被牢牢钉死在了特定位置上,而能够做到这点的宇宙中只有一种力量——强核力,四大基本作用力中最为蛮横的存在。
白川接了杯咖啡,边喝边凝视着箱中之物。黑石沐浴在警示灯的荧光之下,随底座不停缓慢旋转,通体呈墨黑色,表面光滑如镜。
圈内的主流观点认为这就是地外生命给人类送来的一封信。如今信已收到,问题在于该怎么解读上面的信息。这项工作的难度之大甚至不亚于让黑猩猩自己学会熟读莎士比亚。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研究迄今为止都没有获得实质性进展,更别提身为学术领头人的杨文冬教授已经驾鹤西去的现在了。
玖伍博士的话在白川的脑海里回荡不止。老师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持才傲物”一直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年轻时候的人渣行径至今也饱受诟病。
世俗的枷锁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如果他的死真与这块板子脱不了关系,那么就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让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研究下去。
“老师究竟在你身上发现了什么…”白川喃喃自语道。
闲来无事,他打开了电脑,想再看一遍老师生前最后的影像,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端倪。教学楼楼顶的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事故发生的全过程。
画面的一开始,杨文冬教授推开了通向楼顶的门,手里拿着酒瓶,边喝边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天台。大概是喝醉了的缘故,他一下子摔倒了,就这样自暴自弃地瘫坐在了地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他哭了。虽然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白川仿佛听到了老师那时绝望的呜咽声。
尽管还不到五十岁,他的头发已经半白。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已然不在,不知从何时起,众人对他的评价早已从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转变为了依靠酒精续命的“科学狂人”。但是一切都迟了,他自己亲手毁了原本幸福的家庭。妻子不堪忍受他的出轨离家出走,女儿也惨遭不幸,在病床上如同活死人一般躺了八年,至今仍不见好转。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监控画面中的杨教授似乎受到了惊吓,踉跄着爬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似乎有东西来了,可是白川却什么也没看见。
杨教授大吼大叫着连连回退,高举起酒瓶砸了过去。他恐惧到了极点,这种情绪强烈到近乎于有形,甚至隐约穿越了时空,传递到了电脑屏幕前的白川这里,一股阴风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除了空气,没有命中任何东西。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这个问题从第一次看到这段监控视频起就始终笼罩在白川心头,真的如医护人员所说是过量的酒精产生的幻觉吗?
画面中,杨教授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了,身后就是数十米的高空。白川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
——
进入九月份,天气依旧十分闷热。白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面前这不怎么陡峭的石阶仿佛看不到尽头。教授的家位于半山腰,每次到这来他最犯难的就属攀爬这段林中小路。
目的地终于到了。红顶二层别墅,有一个用栅栏围起的院子,两侧的外墙上爬满了青藤。
院子里过去种满了花花草草,因太久没人打理,如今已经几近荒废。白川掏出钥匙缓缓打开了门,风抢先一步鱼贯而入,搅动起屋里尘封的空气。有些大件的家具上盖着白布,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教授的书房位于背阴处,这里的装饰与教授在学校的办公室相差无多,东西两侧的书架上都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色书籍与文件夹。白川随手挑了一本,是托洛基斯的《思维论》,封面上用小字写着这样一句话:若将灵魂比作酒壶,记忆就是填满它的沙砾,二者缺一皆不可称之为圆满。
一只褐色咖啡杯摆在书桌上,远远看去给人一种还冒着热气的错觉,仿佛房间的主人刚离开没多久。
白川看到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稿纸,发现那些大部分都是教授生前写下的手稿,他喜出望外,盘腿坐在地上就认真阅读起来,一时忘记了时间。等回过神来,书架上的书也被他尽数翻了个遍,地板上一片狼藉。
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的关键是盟军破解了德国用来传递信息的密码构造,制造出了图灵机这一利器,而图灵机又是现代计算机的雏形。破解黑石之谜与之同理,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其中信息的基础逻辑,从无到有构建起对地外文明的认知。
但是令白川感到不解的是,教授收集的材料关于传播学的居多,在手稿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meme”——模因,文化传递的基本单位,与遗传基因相对应的一种概念。
“难道黑石里真的包含着可以称其为模因的信息吗…”白川不禁如此想道,可是它上面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啊,穷尽人类所有的观测手段,就连寻常的辐射都检测不到。
就在这时,玄关那边突然传来扭动门锁的声音。
白川想不通除了他今天还有谁会来这儿,难不成是闯空门的小偷?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不料踩中了地上的一张纸,狠狠地摔了个跟头,搞出了很大的动静来。
一声惊呼响起。
这声音似曾相识,他捂着被撞的生疼的脑袋起身冲到玄关。大门半开着,斜射而入的暮光将来人的相貌恰好掩藏在剪影中。
“杨宁——”白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面前的人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身后拉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行李箱。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杨宁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逢吓了一跳。
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微妙的气氛蔓延在他们中间。
白川生硬地挤出笑容打破了僵局,“欢迎回来,不过为什么这么突然啊。”说着就势想要接过杨宁的行李箱,但却被她拒绝了。
“我在旅行,顺道路过这里,就打算回家来看一眼。”杨宁解释道。
“你一个人?”白川问道,“记忆不要紧了吗?”
杨宁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行,玖伍伯父说‘创伤后失忆’恢复起来有些困难。”
大脑缺氧造成的创伤后记忆障碍,这是玖伍博士当初给杨宁下的诊断,代表着她的“陈述性记忆”缺失,她忘记了自己以前去过哪里做过些什么,以及自己认识的人。可以称得上万幸的是,生活上的一些习以为常的常识并没有受到影响,这对她重新回归社会非常有利。
杨宁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悲伤,白川赶忙说道:“这种事急不得,不用勉强自己,慢慢来就好。”
时间不早了,杨宁说要参观一下以前的家。白川折身返回书房,收拾好散落一地的书籍,把教授留下的手稿装进档案袋打包带走。
随后,白川开车送杨宁去机场。夜色降临,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车外的光怪陆离,仿佛在重新构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根本没有期望得到答复,白川也不曾问过她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如果将性格看作是记忆的延续,那现在的杨宁可谓性情大变,与印象中那个平日里开朗活泼的她判若两人,浑身散发着的清冷气质更是令人难以靠近。
机场到了。杨宁走在前面,两人之间大致相隔着一米的距离。若想缩短,自然可以缩短,但白川总感觉有些难为情。因此他就始终跟在她的后面,边走边打量她的背影。
机场前的小广场有一处喷泉,当他们路过时,忽然喷出水来。空中碎裂的漫天水花折射光影凌乱。白川的头脑像是被闪电迎面击中,停住了脚步。紧攥的手心不由自主的渗出汗来。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周遭的喧嚣听起来就像被好几层过滤纸过滤了一般。
他颤抖地伸向口袋,这里空空如也,没有他所要寻找的药瓶。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停药很久了,久到足以让他误以为自己痊愈了。
杨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身来略显担忧地看着他,眼神澄清毫无波澜。
原来是这样啊,他心想,只有自己依然被牢牢囚禁在过往的阴霾之中。
临别之际,白川突然想起自己没有问对方要联系方式,但为时已晚,杨宁的身影已经悄然消失在了机场大厅的转角处。他的心中难免生出一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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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被从办公室里赶了出来。倒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只是他总是不自觉地吸烟,大清早的就把屋子里搞得乌烟瘴气,隔壁桌的女同事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连同他那塞得满满当当的烟灰缸一起丢了出来。
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红茶,白川靠在走廊的窗沿上漫不经心地喝着。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不过照在身上却很舒服。
他已经在学校里一连待了好几天,饿了就去食堂,晚上就在躺椅上将就一下。每天泡在书堆里翻阅文献,他也不清楚自己要找些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寻找某种慰藉来缓解深埋在心底的焦虑。
此时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从他身旁快步走过,全都嫌弃似的皱紧了眉头。白川拉起自己的衣领放在鼻前嗅了嗅,确实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酸臭味。
难怪同事会把他从办公室里赶出来,是该回家去好好休整一番了。不过,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这些天来积累的疲惫感就一股脑地涌现了出来,让人难以招架。
从学校回白川出租的公寓的路上会途径一个大的十字路口。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由于白川的穿搭的确看上去很邋遢,而且胡子拉碴,一旁的行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毫无征兆,一阵头晕袭来,白川突然感觉眼前的景象很是熟悉。
变换的交通灯,忙于通勤的人们、奔流不息的车流…这些分明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所以到底是哪里勾起了他的记忆?视线投向街对面,扫过一张张素未谋面的面孔。
咚咚咚,心跳声从未像如今这般清晰可闻。尽管不可思议,白川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强烈期待着什么。交通灯上的数字在减少,就像倒计时,宣告着有什么即将发生。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名背着帆布袋的女子高中生的身上。女孩一袭长发,正低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拿在手上的书。
交通灯变成绿色,他被人流裹挟着穿过斑马线,那名女生亦是如此。两人相向而行。白川一直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心里默默思索他们是否以前在哪儿见过,不然为什么这个人会给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
“浑然不知梦,流离之人追逐幻影。”两人擦肩而过,视线交际的一瞬,白川从女孩的微微上扬的嘴角中莫名读出了这句话。
不过,等到他终于意识到这句话的出处,以及女孩究竟是谁,从而转过身来试图挽留她时已经晚了,女孩的身影早已如蜃楼一般消散在了喧嚣之中。
白川有些恍惚地扶了扶额头。
幻觉。
他竟然产生了如此逼真的幻觉。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他无比肯定,刚才那个女孩不是别人,而是他记忆里高中时代的杨宁,是她过往的残影,一颦一笑都近乎完美地重现了他们初遇时的模样。
步履蹒跚地漫步在回家的路上,白川感觉意识愈发沉重。没走出几步,两眼一黑摔倒在了大街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行人们的惊呼,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排泄物的臭味。两股味道飘荡着,彼此否定的同时又在互相强调,像是无法调和的水与油,这是医院的味道。睁开眼睛后,白川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他很快想起了自己晕倒在大街上的事。这么说来,自己是被好心人送到医院来了。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正在读报纸,白川看不到他的脸。
“你醒了啊。” 似乎听到了动静,那人从报纸中抬起头来。
“赵晋医生。”白川费了点力气才认出对方,从病床上支起了身子。赵晋,曾经关照过他的心理咨询师。
“我睡了多久?”白川问道。
“不到三个小时。”赵晋看了一眼手表说。
白川此刻还有些头晕脑胀,不过已经轻松许多了。赵晋注视着他问道:“说说看,为什么你会突然晕倒在大街上不省人事。”
沉默了一会儿,白川开口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而已。”
“有没有大碍,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况且你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赵晋说着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旁边,“我们已经有几年不见了吧,最近生活怎么样,有什么让你感觉不舒服的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讲,就像以前那样。”白川的视线稍稍撇向一边,这一点瞒不过他的眼睛。
“谢谢你,医生。我现在很好,不需要你的帮助。”白川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
“哦?”赵晋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掏出一个小药瓶在白川面前晃了晃,里面的胶囊已经所剩不多了。“这是你晕倒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滥用药物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白川欲言又止。沉默在两人中间扩散开来。
“杨宁还好吗?”赵晋随口问道,“她苏醒后,我和玖伍博士一起参加过她的会诊。她能醒过来算的上是一个天大的奇迹了。”
白川摇了摇头,“我有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
“只有崭新的邂逅才能改变一个人。这句话如今放在你和她身上同样适用。”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她让我感觉很陌生。”白川有些感伤地说。
“失去记忆对她来说或许不是件坏事。记得你之前也说过,她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于是才有了轻生的念头。”赵晋说。这一点白川当然明白,他也曾经开导过自己,但每当脑海中浮现出杨文冬教授的葬礼上杨宁那一脸落寞的样子,他就始终都无法释怀。
“医生,你可曾听过‘记忆决定人的本质’这句话?”白川突然问道。
“嗯,亚里士多德的弟子提出的一种形而上学的假说。” 赵晋站起身来漫步到窗边,眺望着远方说。
“杨宁目前的情况,原本的她其实早已消亡,从那场事故中活下来的只是一副躯壳。”白川抬起头来,他疲敝的眼神深处好像有一样东西在燃烧,发出阵阵幽光。
赵晋这才明白白川真正的心结所在,不由得吃了一惊。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说:“你过去常常自责当初没能阻止她坠海,如今根本没必要再纠结这个,她好端端的活了下来,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番话对白川来说收效甚微。八年前那个女孩放逐了自己,也将白川的一部分拖进了不复深渊,至今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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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任何人提醒,白川明白自己的精神状态愈发糟糕。本以为前些天的幻视只是次个例,但其实不然,那好像就是他的生活逐步走向崩坏的开始。
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幻觉,而这些幻境中的主人公永远都是那个少女时代天真烂漫的杨宁,一次都没有改变过。有时他们在地铁上偶遇,一转眼她就又消失不见;有时清晨白川会在半睡半醒中听到门外杨宁叫他起床的声音,等到他满嘴牢骚地跑去开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物。
白川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好像被开了个洞,从里面不断外溢的东西汇聚成色彩斑斓的肥皂泡,漂浮在他的周围诉说着早已被他封存的过往。它们总是在他放松警惕时不期而至,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山雨欲来风满楼,变故就在这时到来。那天,玖伍博士突然找到白川。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坏消息。这个月的例行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的那份有些不对劲。”玖伍板着脸开门见山地说。他一身白大褂,看来是一有所察觉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跑到这边来了。他还不知道白川身上发生的事。
“有什么发现?”白川问。
“众所周知,人类大脑颞叶内侧的海马体是负责长期记忆,而核磁共振显示你大脑的这部分活跃异常,振动幅度比上个月同期整整高出一倍。”玖伍解释道,“与此同时,与高级脑功能相关的伽马波的功率占比也明显偏高。”
这说明什么?话虽如此,但白川的心中已有所预感。
“还不能下结论,但这些迹象不排除与脑细胞癌变有关。”玖伍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白川,很抱歉。突发这种状况,我必须向学院正式提出警告,中止黑石项目。”
玖伍的这番话让白川很是震惊,他抑制住内心的悸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其他人呢,他们也…”
“不,目前只有你出现了这种情况。”
“只有一例算得了什么,怎么能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就中止整个项目啊!” 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白川作为一名科研人员自觉有些羞愧。
玖伍此时看向白川的目光里多了几份不忍,但他还是厉声呵斥道:“我理解你急于完成恩师遗愿的心情,但黑石毕竟是一个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事物,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预示着灾难。杨教授已经离我们而去,如今绝不能再冒险了。”
“老师是喝醉酒从楼顶上摔下去的,死因证据确凿,这是你口口声声这么和我说的!”白川的声音带着颤抖。
听闻此言,玖伍稍稍别开了视线,脸上隐约透露出哀伤,“关于这一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医疗室的电脑曾多次遭到黑客入侵,时间点刚好对应上老杨最后几次体检的日期。”
白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老师他入侵电脑,篡改了自己的体检报告书!?”
“这种可能性很高。不管他这样瞒天过海的理由是什么,最后都间接害死了自己。所以白川,我不想看到悲剧再次重演。”
这番话如同当面浇下的冷水一般,白川把手伸向口袋掏出烟盒,衔起一根烟打火点燃。他强迫着自己慢慢冷静了下来。
“问题的关键是老师他究竟发现了什么,以至于让他如此奋不顾身。”
玖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叹了口气说,“事到如今,我们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白川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将这些天的经历对着玖伍和盘托出,“最近我常出现幻觉,都是一些我记忆里的片段。之前我以为只是精神药物的副作用,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你觉得都是因为黑石在作祟?!”
“我没有把握,但是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你的意思是……”玖伍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铁青。
“恐怕它能通过某种手段直接刺激人的大脑,顺带着大幅度强化其想象力,我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些愈发逼真的幻觉就是证据。”白川注视着玖伍说,他夹在两指之间的香烟也恰好燃尽,烟蒂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地板上。
“这真的有可能实现吗,不借助任何介质隔空对大脑施加影响?”
“老师死前还一直在研究传播学,他说黑石是一种模因。”白川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他强迫自己的头脑飞速旋转,试图回想起一切有可能被他忽略掉的东西,那些潜藏在心底的线索逐步连点成线。与此同时,杨文冬教授身亡时凄惨的模样如同无穷无尽的万花筒一般浮现在眼前,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窜上他的心头。突然之间,他恍然大悟。
视觉!黑石通过视觉直接将信息烙印进观察者的大脑!
白川告诉了玖伍这个猜想,后者在震惊之余马不停蹄地将黑石所在的实验室封闭了起来,严令禁止任何人进行接触。至于它传递的信息究竟是什么,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那即是它的立体几何图形。
这也是白川他们之前最容易视而不见,同时也是最为致命的东西。不过现在还不得而知的是,它的创造者是出于何种目的将它送到地球上来。
白川不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和玖伍谈话过后,他的思绪就变成了一团乱麻。他之前的猜测无疑是正确的,老师确实是因黑石而死。这次,轮到他了。
鬼使神差的,白川又一次打开了老师临终前的监控视频,手指不受控制地将画面快进到异象发生的那一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
画面中的杨教授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恐惧透过屏幕一点一滴地渗了出来,如同一只从坟墓中伸出来的腐朽的只剩下白骨的手,势不可挡地逐渐攥紧了白川的心脏。
这一刻,他终于与自己的恩师感同身受,知道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他如此恐惧。
一头吊青白额的老虎。
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在了杨教授的身前,体型硕大到仅一个脑袋就占据了监控画面的半壁江山,眼睛的位置竟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白川想起老师曾经说过他出生在猎户之家,最害怕的动物就是深山里的老虎。年幼时,家人为了锻炼他的胆量,用陷阱抓住过一只老虎幼崽,打算让他来打死它。但最后老师还是没有勇气下手,他父亲气急败坏,开枪打烂了老虎的两只眼睛。从此,这幅景象就成为了他的梦魇。
绝望。这是白川除了恐惧,唯一感受到的东西。恍惚间,他已经站到了教学楼的天台上,一动也不能动,面前就是老虎那有着无数锋利獠牙的淌着口水的血盆大口,浑浊的空气令他作呕。
老虎仰天大吼一声,径直朝他扑了过来。
一觉醒来,白川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正值黄昏,房间里一片昏暗。电视机不知何时开了,少女依靠着沙发抱膝坐在地板上,拿着遥控器不停切换频道。
“又是你啊…”白川胳膊搭在额头上,无力地喃喃道。事到如今,他多少有些厌倦了,也懒得再作无谓的抵抗。
少女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白川也学着她的样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明知对方是幻觉之类的东西,还和她相谈甚欢,白川觉得自己实在已经病入膏肓了。
有些口干舌燥,白川起身去冰箱拿了瓶啤酒。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忘给那位不速之客倒了一杯果汁。不过,少女看起来倒是想尝尝啤酒的味道,伸手就要来抢,被白川手疾眼快地躲闪了过去,他记得这个年纪的她还没有成年。
“所以说,你到底是什么,量子态幽灵还是…”他犹豫了片刻问道。
少女朝他这边挪了挪身子,“要不要摸一下试试,看看你的手能否穿过我的身体?”
这番话勾起了白川的好奇心,他抬起手来向她慢慢探去,最后却还是选择中途放弃。“算了,看来我又出现了幻觉。这个解释比较靠谱。”
少女莞尔一笑,从桌上拿过白川的手机。白川接过来左看右看,没明白其中玄机。但就在下一刻,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了一则短信。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后者示意他打开看一看。
短信是现实中的杨宁发来的。信上说她已经搬回来住了,问白川明天晚上有空吗?她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
此情此景让白川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为了平复下心中的五味杂陈,他自顾自地看向落地窗外面。待到他回过神来,屋子里除了他已再无别人,少女连同她的气息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
见面的地点定在近郊的一家面包店。白川后来才知道,原来杨宁自从搬回来就一直在这里帮工。约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钟,白川去的很早,迎接他的是穿着一身干练的厨师套装的杨宁。
因为还没下班,杨宁叫他在街对面的露天咖啡店等自己一会。
“这个人就是现在的我?”少女突然毫无征兆地现身,紧挨着白川坐下,用手杵着下巴望着面包店里忙碌的自己不屑地撇了撇嘴,“怎么搞的,竟然把宝贝头发剪得那么短…”
“不好看吗?我倒是觉得还好。”对于少女的不期而至,白川没有表现出多少诧异。他已经习惯和自己的幻觉对话了。不知为何,少女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脸上露出明显的醋意。
不久,杨宁终于下班了。“实在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工作辛苦啦。”白川笑道。
“陪我在外面走走好吗?”杨宁提议,白川不知可否地答应了下来。黑石项目已经被叫停了,他现在是无事一身轻,除了每星期去学校讲几节理论课,其余时间闲得都有些发慌。
夜晚店铺的橱窗变成了一面昏暗的镜子,映照出走在路上的他们俩,以及其他行人和车俩,仿佛玻璃那边还有一个世界似的。其中自然不见少女的身影,她仅仅是白川的大脑根据记忆在视网膜上勾勒出的逝去友人的残像,现实中没有她的位置。
不知不觉,他们远离了闹市区,来到昏暗无光的海边散步。夏日夜晚的闷热被从海上吹来的风消解于无形,满月高悬,将天地间照耀的一片苍茫。杨宁走在前面,白川离开一点跟在后面。他的感觉算不上有多好,对大海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使他愈发难以控制自己脑海中胡乱飞窜的思绪,但又不想被杨宁发现,一直在默默忍耐着。
“这儿就是那天我们俩分手的地方啊。”走在白川身旁的少女突然站住脚跟,望着黑暗中无声无息的码头开口说道。
“什么?!”白川一时间不知所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忘记了吗?”少女的语气中多少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那天,你可是丢下我一个人落荒而逃了啊。”她的话如同木楔子一点一点地嵌入了他的脑子里。
白川醒悟过来,失了神般四下张望。少女说的没错,这个地方就是八年前他们旅行的终点,不,应该说只是他的终点,而另一个人则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坚定地走了下去。
该死,他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突然,少女隐去了踪影。
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不愿面对的记忆驱使着白川战栗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悬崖。高耸的山体在月光下呈现出浓重的黑色剪影。无需任何理由,他也知道她去了那儿。
“白川,你曾经答应过要陪我走遍地球每一处角落,我们要去南极看企鹅,去珠穆朗玛峰放风筝,去夏威夷坐氢气球,最后定居在一座小岛任谁都找不到我们。”她的语气平静,其中隐藏着无以复加的强烈情绪,“可是,最后关头你却临阵脱逃了。”
少女张开双臂,任由海风肆意地搅动起她的头发。
某个坚硬的肿块堵住了白川的喉咙,语言能力被剥夺一空,就算费尽全力也只能从嘴里发出一阵并不连贯的呜咽声,而这声音根本不似人类。他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去,想要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在她身边。
少女遥望着白川的方向露出惨淡的笑容,从悬崖上纵身一跃,就这样放任自己直直地坠向大海。最终,她还是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颗稻草,这一幕彻底夺去了白川仅存的理智。他发疯似地朝海面上溅起的那丛小小的水花飞奔而去,忘记了她其实只是他脑海中的一团幻象。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拉住了他。白川愕然回首,却发现杨宁正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如同大梦初醒,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一行眼泪无声无息地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到沙滩上了无痕迹。
“不要再戏弄他了。”杨宁面朝大海的方向斥责道,不知道她这是在对谁说话。
下一刻,少女竟然拖着湿透的衣服从水里走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躺到了他的身旁。她拨了拨粘在额头上湿哒哒的头发,仰望星空笑着调侃道:“你一点没变啊,还是什么都爱往自己身上揽。一如既往的热心,一如既往的受伤,然后在背地里独自舔舐伤口。”
她的话白川都听到了,却迟迟无法做出回应。刚才发生的一切使他的身心早已麻木,头脑中的齿轮仿佛生锈了一般,运作起来吱吱作响。
一股莫名的突兀感攥住了白川的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宁,脸色苍白,他渐渐明白了这种感觉来自何处,“你能看到她…”
“这下终于发现了啊。”耳畔响起少女的声音,语气仿佛在说从始至终只有他埋在鼓里。
白川的目光在杨宁和少女之间来回游走,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仿佛在此破碎。
“这怎么可能呢,她只是我的幻觉,而且这件事我从未跟你提起过啊!”
杨宁稍稍上前一步安抚他,叫他先不要慌张,自己会慢慢解释给他听。
“白川,想必你已经察觉到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种种异样,包括这个孩子诞生。”杨宁开门见山地说,“简而言之,这一切都是源于‘普拉斯梅特’。”
“普拉斯梅特?”白川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们把它叫做黑石。”杨宁朝白川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它们如同闷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普拉斯梅特的本意是活的信息。”
“你居然知道黑石,老师告诉你的?!”白川先是惊愕地问道,随即又加以否定,“不,这不可能,他在你苏醒前就去世了啊!”
“他没有告诉我,而是让我感知到了它。” 杨宁说,“正如你知道的那样,黑石是一种模因,可以直接作用于智慧生物的精神系统。父亲最先发现了这一点,他自以为找到了拯救我的方法,于是让我在昏迷状态下接触到了黑石,通过触摸的方式。”
白川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无论是谁通过何种途径,一旦在头脑中形成黑石的几何图形就必然会感染模因。
“感染了模因以后会有怎样的后果?”白川脱口而出。
看上去杨宁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望向旁边的少女,“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你还以为她仅仅是你的幻觉吗?”
白川沉思良久,终于还是放弃了,“这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她好像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我控制不了她。”
“模因就是这样的东西,它是病毒,它会像种子一样扎根于智慧物种的精神世界,吸纳本体头脑中强烈的抽象概念来完善自身,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成长为独立于宿主的纯思想体。”
杨宁接着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我们种族的繁衍方式。”
海上吹来的风就在这时骤然加大,最后的字眼拖着尾音消散在了夜空的远方。
白川的眼角隐隐透露着疲惫,他心中的火焰彻底熄灭了,目之所及只留下一片灰烬。“你真的不是她…”这话即像在问面前之人,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杨宁低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模因不仅可以吸纳信息,还能从中催生出新的人格。很遗憾,杨希的本体意识早已消亡,她的身体就像一艘无人驾驶的忒修斯之船,接触到模因之后,新船员——也就是‘我’孕育而生。”
“这分明是鸠占鹊巢嘛,你们这样做和强盗有什么不同!”白川气急败坏,嗓音沙哑地吼出了声。杨宁默默地看着他,这让他回想起杨文冬教授葬礼上她的那般无依无靠的模样,一时竟哑了火。
许久之后,她开口说道:“亿万年的进化,我们种族早已褪去实体,我们与其他智慧生物的关系与其说是杀人夺舍,不如说是共存。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会把积累了无数世代的知识悉数传授给你们。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将会成为你们进化的催化剂。”
“别忘了老师已经死了,是你们害死了他!”白川驳斥道。
杨宁的脸上露出真切的悲伤。“对于你们来说‘模因’相当于内心的一面镜子,就像你眼中的那个孩子一样,模因将她的性格也投射了出来。但是父亲心底的芥蒂非常深,以至于他与幻象根本无法共存,只能选择以死来作为了结。”
“事到如今,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是想让我宽恕你们?!”白川捂着脸有些唐突地笑出了声。
“今天叫你来是打算给你看样东西,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留给你的一份礼物,或许能够避免你重蹈覆辙。”
“杨宁留给我的礼物…”
见白川犹豫不决,少女漫步到他身边说:“怎么样,要不要跟去看一下?”她的衣服不知何时起焕然一新,仿佛从未被打湿过。“当然,去还是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杨宁此刻已经走远了。白川极其挣扎地紧握拳头,最终还是选择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不曾想到,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别处,而是杨宁当初坠海的那处悬崖。白川硬着头皮攀登了上去,抓着护栏的双手微微颤抖。下方惊涛拍岸,汹涌的海浪循环往复,一次比一次猛烈地叩击着他的心脏。
黎明前的黑暗黏稠好似泥沼,将世间万物吞没殆尽。白川精疲力尽,缓缓靠着栏杆坐下。
杨宁不见了,少女也不见了。冥冥之中,他看到有两只萤火虫在无尽的黑暗中飞舞盘旋。几次朝夜幕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微乎其微的小小荧光总是同他保持着触不可及的距离。末了,就连它们也已消失不见。
他记不得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至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
地平线上挥洒出一抹飘然的青色,以初生的太阳为中心,白色的细线朝两边无限延展,世界骤然被分割成光与暗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如此壮丽雄伟的景色,或许只有在每天的此时此刻才能得见。
“她的死是个意外。最初她的确想要在这儿了结生命,但当她看到日出,她就改变了心意,决定活下去,和你在一起。”杨宁站在了他的身后,“而这幅景象则是我苏醒时拥有的唯一的记忆。”
白川定定地望着前方,万籁俱寂。耽搁了这么久,他终于看到了她眼中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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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有天白川上班路过报摊,看到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多了一本新书。他本来打算视而不见的,但走在一旁的少女却抵不住店老板热情的推销,于是就买了一本。
《繁星之外》,笔者:杨宁。
至于为什么要出版这本书,白川能猜出一二,或许是因为黑石的实体已经被封锁起来了,需要对模因进行本土化改造,而发生在白川身上的故事恰巧便是最好的载体。
朝着清晨萧瑟的天空呼出一口白雾,白川紧了紧围巾,毫不迟疑地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