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像一口冷却的铁锅,沉默而沉重。公寓楼外的风吹动树枝,在窗外落下断断续续的影子。沈今安醒得很早,像是从未真正睡着。她蜷在客房那张陌生的床上,眼神空白地望着天花板。
陌生的空间,陌生的气息,还有陌生的人。
她起身洗漱完,悄悄地走出卧室。客厅干净得过分,桌面一尘不染,鞋柜整齐划一,连垃圾桶都是空的。像是没有人真正住过,却又处处透着被管理得极致的秩序感。
她注意到厨房角落贴着几张便利贴,每一张都写着一件琐事:牛奶要在周四买、洗衣机滤网该换了、玻璃水不够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生活,比他本人还要克制。
就在她思绪飘得很远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你习惯早起?”
她转头,他靠着厨房门,换了身居家的灰色T恤和长裤,整个人没那么冷硬了,但那双眼还是沉静无波。
“睡不着。”她说,“你家太安静了。”
“你可以把窗开一点,听点风声。”
“你连窗都是双层密闭的。”
他没说话,走过去倒水,忽然问:“你吃早餐吗?”
“可以。”她顿了顿,“我买。”
“我做。”
她一愣,看着他开始从冰箱里拿鸡蛋和面包。他动作很快,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次,鸡蛋煎得微焦,吐司两面金黄,连牛奶都倒得刚好一杯满。
“你每天都这样吃?”她忍不住问。
“规律比情绪更可靠。”
她低头,轻声说:“你确实看起来不像是会被情绪影响的人。”
他没回应,只把盘子推给她,自己则坐到对面,开始喝咖啡。
阳光在他冷静的五官上拉出柔和的边缘,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他不像初见时那样遥远。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他看了眼时间,说:“我送你去地铁站。”
她怔了下:“我今天不急着走。”
“你总得有个打算。”
她捏紧了衣角:“如果我说,我没地方去呢?”
他看着她,不动声色地问:“你是指,一时半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点头,没再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说:“你可以住下,短期。”
“你不怕我真的住着不走了?”
“你想留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半晌才说:“我没有想留下。我只是没地方去。”
他点点头:“那你留着,等有地方去,再走。”
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他发了外卖,两人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偶尔说几句话。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像是两颗漂在海面上的浮标,被浪偶尔推近,但没有真正靠拢。
午后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时,看到他正靠在阳台抽烟。
烟灰落在黑色陶瓷烟灰缸里,他的表情有些疲惫,眼神望着远方的某个点,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抽烟?”她站在门口问。
“偶尔。”
“看不出来。”
“还有很多你看不出来的。”
她靠着门框:“你一直这么不让人靠近吗?”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说:“我只是习惯了不让人靠近。”
她没再问,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第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树下,笑得阳光明亮。
她怔了怔。
“你还留着这张?”
他走过来,看了眼照片,语气淡淡:“我不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是她?”她问。
“是你。”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手指紧了紧。
“我照着照片找了这所大学,后来才知道,你早转学了。”他顿了顿,“那年,我成绩全系倒数,是你那句话,让我没退学。”
她哑了。
“七年很久,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缓缓合上书,声音低哑:“你不觉得这样很荒谬吗?我们明明只是陌生人。”
“不是。”
他看着她,目光一寸寸往下,像要把那年夏天没说出口的情绪,一次性还回来。
“你说过,如果怕别人笑,就用成绩堵住他们的嘴。你也说过,‘你不是一个人’。”
“我一直记得你。”他轻声说,“所以那天看到你,我才让你上了车。”
她喉咙发紧,移开了视线。
“我以为你只是出于善意。”
“不是善意。”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里没有温度,却有种钝重的真诚。
“我只是,不能让你再被赶出去一次。”
空气忽然沉下来,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按了暂停。
沈今安低头,喃喃:“可你那天,还是让你自己把我赶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手,慢慢收紧在自己胸口。
像是怕她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