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涨落自有定数,人却总要挣扎着回家”。
……
网撒下时如飞鸟展翅,网收起时银鳞泼溅,鱼尾拍打甲板的声响清脆如雨。
阿父的草屋悬着褪色的贝壳风铃,檐下是修补好的渔网和晾晒的鱼干,空气里弥漫着海盐与阳光交织的安稳气息。
然而,对于盲仙子而言,真正属于大海的召唤,并非来自这些凝固的岸上风景,而是阿父那一声沉厚的吆喝:
“丫头,上船!”
那便是出海的号角。
每一次呼唤,都激荡起一圈圈名为“未知”与“自由”的涟漪,她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循着阿父沉稳的脚步声和木船在浅水处摩擦沙砾的吱呀声,摸索着走向泊在浅滩的小舟。
阿父粗糙的大手总是适时地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肘弯,引她涉过微凉的海水,踏上那窄窄的、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船板。
小舟像一片被大海温柔托起的叶子,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生命特有的韵律。
船身浸透的海水气息,混杂着陈年桐油和晒干海藻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而真实。
“坐稳喽!”阿父的声音在船头响起,伴随着船桨拨开水面的哗啦声。
小舟便挣脱了岸的牵扯,悠悠荡荡地滑向更广阔的蔚蓝。
船头,是盲仙子最爱的位置。
她摸索着船帮,双膝跪坐在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木板上,挺直脊背,如同虔诚的信徒面朝她的神祇。
海风立刻变得不同,不再是岸上慵懒的拂面,而是带着大海深处奔涌而来的力量,带着咸腥的、充满活力的水汽,毫无保留地灌满她宽大的衣袖。
那布料被风鼓胀起来,猎猎作响,像一对无形的翅膀在身后张开。
风掠过她覆着透明鳞膜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湿意,也带来远处海鸟的鸣叫、浪花拍打礁石的碎响,以及更深处,那无法用眼睛捕捉的、属于浩瀚本身的低沉吟唱。
她仰起头,空洞的眼窝朝向那无垠的天空与海洋的交界处,仿佛要承接这来自天地间最纯净的洗礼。
小舟在起伏的浪涌间穿行,时而跃上波峰,仿佛要挣脱引力飞向天空,时而又滑入波谷,被幽蓝的海水温柔包裹。
每一次颠簸,都让盲仙子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抠紧船帮的木缝。
大海的脾性难以捉摸,前一秒还温柔如摇篮,下一秒就可能掀起令人心悸的动荡。
每当这时,一只温暖、厚重、布满硬茧和老茧的手,总会稳稳地覆上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背。
是阿父的手。
那掌心粗糙得如同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礁石,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盐粒和风霜的痕迹。
但这只手却蕴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它没有华丽的言语,只是那样简单地、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那粗糙的触感,如同最可靠的锚链,瞬间将她从颠簸带来的漂浮感中拉回,稳稳地钉在这小小的、与大海搏斗的方舟之上。
暖意透过掌心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也抚平了心湖的波澜。
“怕了?”阿父的声音混在风浪声里传来,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
盲仙子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混合着兴奋与敬畏的复杂心绪。
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动荡世界的唯一缆绳。
阿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回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悠远,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潮水涨落自有定数,丫头。该涨时,谁也挡不住;该退时,谁也留不下。大海有大海的规矩,比岸上那些条条框框大得多。”
他顿了顿,船桨拨开一道涌来的浪花,发出哗啦的声响,“可人呐,不一样。人活一世,就像这海里的鱼,明知道前头有网,有风浪,有暗礁,有数不清的凶险,可还是要挣扎着,拼了命地……回家。”
“回家”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那不仅仅是指岸上那间悬着贝壳风铃的草屋,更是一种归宿,一种在无常大海中奋力划向的、名为“港湾”的执念。
盲仙子静静地听着,海风灌满了她的耳朵,阿父的话语却清晰地烙印在心版上。
她感受到那只粗糙大手传递的不仅是力量,还有一种沉重的、属于渔人世代传承的生存智慧与坚韧。
船行至预定的海域,阿父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盲仙子立刻凝神屏息,她知道,最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
她能“听”到阿父解开绳索的摩擦声,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蓄力的细微震颤。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新鲜渔网特有的、带着植物纤维和淡淡桐油的气息。
“撒——!”
一声短促有力的呼喝,如同号令。
紧接着,是渔网被大力抛甩出去时,网坠划破空气发出的独特呼啸!
那声音迅猛、干脆,带着一种挣脱束缚、扑向猎物的决绝。
盲仙子的心也随之提起,仿佛能“看”见那张巨大的网,在阿父有力的臂膀挥动下,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神鸟,倏然展开它巨大的、由坚韧网线编织成的羽翼!
它在半空中短暂地停留、扩张,网眼在阳光下(她虽看不见,却能想象)闪烁着水珠的光泽,然后带着沉甸甸的坠子,义无反顾地扑向深邃的海面,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噗通”声,激起一圈扩散的浪花。
那一刻,风似乎都为之凝滞,只剩下渔网入水后迅速下沉、消失的余韵。
等待是漫长而充满期待的。
小舟在海浪中轻轻摇晃,阿父点起了烟斗,辛辣的烟草味混合着海风飘散。
盲仙子跪坐在船头,侧耳倾听着海面下的动静。
她能想象那巨大的网如同一个温柔的陷阱,在幽蓝的水中缓缓沉降,等待鱼群自投罗网。
时间在涛声中流逝。
终于,阿父掐灭了烟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起网!”
命令再次下达。
这一次,是力量与收获的抗衡。绞盘发出沉重、缓慢而吃力的吱呀声,那是绳索被绷紧到极致、与海水和猎物角力的呻吟。
阿父的呼吸变得粗重,肌肉虬结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地摇动着绞盘。
盲仙子紧张地“注视”着。
她能清晰地“听”到沉重的渔网被一寸寸拖离海床,搅动起大量海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啦——仿佛大海在交出它珍藏的宝藏。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终于!
渔网被拉出海面的瞬间,仿佛一道银色的瀑布在小船旁轰然倾泻!
无数细密、急促、带着生命最原始活力的拍打声,如同骤雨般砸落在甲板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密集、充满弹跳的生命力!
那是无数银鳞闪烁的鱼尾,在脱离海水束缚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湿滑的木板,发出的绝望而壮烈的挣扎之声!
这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富有节奏和层次,瞬间压过了海浪的喧嚣,填满了小船的每一寸空间。
银鳞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芒她虽无法看见,但那泼溅的水珠带着海水的冰凉,零星地溅落在她的脸上、手臂上,伴随着那如同疾风骤雨般的鱼尾拍打声,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构成了一幅无比清晰、无比震撼的“丰收”图景!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浓烈到刺鼻的、新鲜海鱼的腥气,但这腥气在此刻却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宣告着大海慷慨的馈赠。
阿父发出爽朗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疲惫的满足。
他弯下腰,开始麻利地将那些还在噼啪弹跳的银色收获捡拾起来,扔进船舱的鱼篓里。
盲仙子依旧跪坐在船头,空洞的眼窝朝向那声音与气味交织的、无比喧闹的中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阿父手掌那令人心安的粗糙与温热。
耳畔是鱼尾拍打甲板如急雨般清脆的声响,鼻腔里是浓烈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阿父那句沉甸甸的话——“人却总要挣扎着回家”——在这喧闹的丰收声中,仿佛得到了最生动、最响亮的注解。
在这小小的、颠簸的船上,在撒网如飞鸟展翅的瞬间,在收获如银鳞泼溅、鱼尾如雨点般敲击甲板的喧腾里,她触摸到了大海最慷慨的脉搏,也触摸到了生命最顽强、最执拗的,那份向“家”挣扎的力量。
——
阿父哼着渔歌,沙哑的调子混着鸥鸣,一字一句教她:“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阿父,佼人是什么?”
“就是你这般好看的丫头。”
——
……
海上的日子呀,并非总是银鳞泼溅的喧腾。
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等待,是船桨拨开单调水声的寂寥,是海风不知疲倦地吹拂。
就在这样的时刻,阿父那沙哑的调子,便成了小舟上最温暖的慰藉。
那通常是在返航的途中,夕阳熔金般沉入海平线,余晖给微凉的海风镀上一层暖意。
船舱里满载着银鳞闪烁的收获,鱼儿在篓中偶尔弹跳一下,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阿父坐在船尾,掌控着船桨的方向,古铜色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会轻轻哼起调子,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海风和岁月磨砺出的粗粝感,却像船底滑过的水流一样自然流淌。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歌词古老而悠远,调子平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温柔。
它混在归巢海鸥清亮的鸣叫里,混在船桨规律地拨开水面的哗啦声中,混在晚风穿过船帆缝隙的呜咽里,共同织就一张充满海之韵味的声网,将小小的木舟温柔地笼罩其中。
盲仙子安静地跪坐在船头,面朝着声音的来源——阿父的方向。
她不再需要像初学海螺时那样刻意捕捉,阿父的哼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融入这海上的黄昏。
那沙哑的调子,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拖长的尾音,都像带着温度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她的心弦。
她能“听”出那调子里沉淀的东西——有对大海的敬畏,有劳作的疲惫,有归家的期盼,还有一种深藏于粗粝生活之下、难以言说的、如同月下海面般朦胧而广阔的情愫。
当那句“佼人僚兮”再一次随着晚风飘来时,盲仙子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仿佛怕惊扰了这暮色中的旋律:“阿父……这‘佼人’……是什么?”
船桨拨水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阿父的哼唱停了片刻,只有海鸥的叫声和海浪的轻拍填补了瞬间的空白。
随即,他那特有的、带着沙砾质感的笑声低低响起,像被海水浸透的木头在摩擦。
“佼人啊……”阿父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刚才哼歌时更清晰,也更近了些。盲仙子感觉到船身微微倾斜,是阿父调整了坐姿,靠近了船头。
接着,一只带着浓厚海腥味和汗味、掌心粗糙如磨砂砾石的大手,带着熟悉的温热,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手掌宽厚而有力,只是简单地放在那里,却传递着一种无言的亲昵和肯定。
“佼人,”阿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每一个字都像被海风浸润过,清晰而温和,“就是你这般好看的丫头。”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盲仙子漆黑一片、沉寂万古的意识深处骤然炸响!
“好看的丫头”?
这五个字,每一个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从未被如此形容过的灵魂上!
她是谁?
是渊底爬出的、浑身裹挟着怪哉血腥与黑暗气息的异物,是渔村孩童初见时惊声尖叫的恐怖源头。
她只有空洞的眼窝,覆着非人的鳞膜,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与“好看”这样的词隔着天堑!
阿父粗糙的掌心还在她发顶,那温度如此真实。
他话语里的笑意和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或安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像“海水是咸的”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
可……可这怎么可能?
盲仙子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迟疑地、近乎惶恐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微凉的皮肤,触碰到那覆盖着眼窝、光滑而微凸的鳞膜边缘,触碰到自己紧抿的、从未绽放过所谓“好看”笑容的嘴唇……每一寸触感都在无声地呐喊:不对!这不对!这不该是“佼人”的模样!
然而,阿父的手掌稳稳地放在她头顶,那粗糙的触感像一块镇海石,压下了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他掌心的温热,透过发丝,固执地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流。
那暖流并非来自于视觉的评判,而是源于更深沉的东西——源于那些他牵着她走过浅滩的手,源于他稳稳握住她颤抖的手背的瞬间,源于他耐心教她补网、晒鱼、吹响海螺的每一个晨昏,源于这艘小小的、承载着他们共同劳作与归家期盼的木舟……
在这片浩渺的大海上,在这艘颠簸的木舟里,在这暮色四合、海风低吟的静谧中,“好看”被重新定义。
它不再是她无法理解的光影与色彩组合,不再是孩童们描述的贝壳上的“红点点”和“黄丝丝”。
它成了一种感觉,一种存在被全然接纳、被温柔注视、被珍重呵护时,灵魂深处涌起的暖流与安宁。
是阿父沙哑歌声里的那份温柔,是他粗糙手掌传递的那份力量,是他那句简单话语里饱含的、超越了一切视觉标准的、最质朴的认同与珍爱。
“佼人僚兮……”阿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悠长的回味,继续哼唱起那古老的渔歌。
这一次,那沙哑的调子似乎更柔和了,尾音拖得更长,像在月光下舒展的海浪。
盲仙子缓缓放下了抚在脸上的手。
她依旧跪坐在船头,空洞的眼窝依旧朝着那片她无法得见的、被晚霞浸染的海天。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悄然改变了。
阿父手掌的温度,和他那句“就是你这般好看的丫头”,如同两枚被潮汐打磨得温润无比的珍珠,沉甸甸地落入她心湖的最深处。
它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虽不照亮任何具象的景物,却足以驱散渊底带来的永恒寒寂,足以在她无法被视觉定义的生命里,烙印下“存在即美好”的、温暖而永恒的印记。
晚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吹乱了她的发丝。海鸥的鸣叫和船桨拨水的声音依旧。
但在盲仙子无声的世界里,阿父那沙哑的、哼唱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调子,第一次拥有了具体的“颜色”。
那是比任何贝壳内部的潮汐回响都更温暖、更明亮、更让她灵魂为之震颤的颜色——那是属于“家”的颜色,是“被爱着”的光辉。
她微微低下头,感受着发顶那只粗糙手掌的温热,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暮色里,极其缓慢地、前所未有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真正属于“佼人”的、带着羞怯与巨大温暖的、无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