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作者:文盲母蟑螂 更新时间:2026/1/8 23:28:57 字数:4928

夜沙骤震,浪崩天倾。

木筏绳结,翁没沧溟。

浮沉欲堕,归字刻膺。

荒原亿载,骸骨嶙峋。

天降之海到来的那夜,没有任何预兆。

那毁天灭地的咆哮并非来自大海深处,而是从天穹之外碾压而来!

前一瞬还是风平浪静,归航的桨声伴着阿父沙哑的哼唱,船舱里满载的银鳞还在篓中偶尔弹跳,发出沉闷的噗通。

下一刻,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佚界都在崩裂的轰鸣,就从视界尽头(那对她而言只是更深邃的黑暗)轰然炸响!

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毁灭性的重锤,狠狠砸在人的耳膜和灵魂上。

盲仙子甚至来不及“听”清那是什么,一股无法抗拒的、裹挟着亿万钧海水重量的飓风就率先横扫而至!

那不是寻常的海风,而是高速推进的、如山峦般庞大的水墙在疯狂挤压前方空气形成的死亡之息!

“逃!傻孩子!快逃啊!”阿父的嘶吼如同被撕裂的布帛,瞬间被那碾压一切的轰鸣吞噬,只剩下一点绝望的颤音残留在她震荡的耳蜗深处。

紧接着,是光——不,是她无法看见、却能用全身每一个毛孔感受到的、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暗”降临!

不是夜晚的温柔黑幕,而是亿万吨海水组成的、遮蔽了整个苍穹的、活生生的死亡阴影!

它投下的巨大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成了铅块,让她瞬间窒息。

那万丈高的水墙,在她感知的世界里,就是一片无边无际、冰冷粘稠、带着绝对重量的黑暗固体,正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倾覆下来!

小舟,这承载着渔获、承载着归家期盼、承载着阿父手掌温度的脆弱木片,在这灭世的天威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

甚至没有发出像样的呻吟,就在那水墙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被无法想象的水压和气爆撕扯得粉碎!

轰——咔啦啦!

木料断裂、扭曲、爆裂的脆响,混杂着海水疯狂灌入、挤压空气的恐怖嘶鸣,形成一首短暂而凄厉的死亡交响。

盲仙子只觉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彻骨的巨力狠狠拍中、揉碎、抛起!

不是被浪头打翻,而是整个存在都被这从天而降的海洋巨拳砸进了无底的深渊!

冰冷!刺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从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窍穴疯狂涌入!

那不是海水的凉,而是深空和湮灭的寒意。

海水不再是温柔的托举者,而是无数狂暴的、沉重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狠狠捶打、撕扯着她的身体。

她像一片被卷入粉碎机的落叶,在狂暴的水流中翻滚、冲撞。

喉腔被强行撬开,腥咸冰冷的海水如同液态的钢针,带着巨大的压力狠狠灌入!

每一次徒劳的呛咳,都引来更汹涌的倒灌,肺腑像被冰刀反复搅动、填满,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变成更深的溺水。

黑暗,原本就是她世界的底色。

但此刻的黑暗,却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沥青!

它不再是安静的背景板,而是带着沉重水压、带着无数泡沫和碎屑疯狂旋转的、活生生的怪物,紧紧裹缠着她,拖拽着她,向那不可测的深渊沉坠。

视觉的剥夺在此刻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酷刑,全身的感官都被这冰冷、窒息、旋转和碾压的痛苦所霸占。

她曾赖以感知世界的敏锐触觉,此刻传递回来的只有无处不在的剧痛和绝望的禁锢感。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窒息中开始涣散,像被狂风撕扯的薄雾。

渊底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怪哉啃噬血肉的咀嚼声、锁链冰冷的撞击、那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原来,死亡并非解脱,只是回归那更冰冷、更绝望的起点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虚无之际,翻滚的乱流中,她的手臂,那在狂暴水流中徒劳挣扎的手臂,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嶙峋的礁石,也不是尖锐的木刺。那触感……带着一丝微弱的、令人心颤的熟悉!

是木头!

一截漂浮的木头!

它的表面被海水浸泡得光滑,边缘似乎还有断裂的毛刺,但那种质地……

那种在阿父小舟上无数次触摸过的、被桐油浸透、被海水打磨、被无数渔人手掌摩挲过的船木的质地!

是阿父的船!

是那艘承载着无数温暖时光的小舟,在这灭顶之灾中,最后残留的碎片!

求生的本能如同垂死火堆里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即将熄灭的意识!

阿父!

草屋!

风铃!

渔网!

晒场!

海螺!

那粗糙手掌的温度!

那句“就是你这般好看的丫头”!

……

无数画面和声音,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她濒临崩溃的脑海中尖锐地闪烁!

不!

不能死!

不能就这样沉下去!

她猛地张开嘴,却被冰冷的海水狠狠呛入,引发更剧烈的抽搐。

她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凭借着那点微弱得几乎消失的触感指引,在狂暴的乱流中奋力扭动身体,五指如同铁钩般狠狠抠向那截浮木!

指尖触碰到了!

那冰冷湿滑、却真实存在的依托!

抓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木头表面一处断裂的缝隙!

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涌出,被海水瞬间冲淡稀释,带来钻心的剧痛。

但这剧痛此刻却如同甘霖,是生命尚存的证明!

她拼尽全力,试图将身体向上牵引,试图将头探出这窒息的水面。

手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颤抖,肺部火烧火燎,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求空气。

然而,那截浮木,终究只是巨大灾难中微不足道的碎片。

它本身就在狂暴的水流中沉浮不定,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已是极限。

盲仙子残存的力气,在经历了木筏粉碎的冲击、冰冷海水的灌溺、乱流中无数次的撞击后,早已油尽灯枯。

她能感觉到浮木在自己的抓握下,正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向下沉去……连同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指尖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冰冷的海水贪婪地吞噬着她残存的体温,也吞噬着她紧抠木缝的手指上那点可怜的摩擦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僵硬冰冷的手指,正一丝丝、一点点地,从那给予她片刻依托的缝隙中滑脱……

绝望,比海水更冰冷、更沉重的绝望,终于彻底淹没了那点微弱的火星。

手指,终究是松开了。

那截承载着最后一丝温暖记忆和求生希望的浮木,像一个无情的嘲弄者,在黑暗的漩涡中,缓缓地、决绝地,离她而去。

身体,失去了最后一点依托,如同断线的木偶,被冰冷粘稠的黑暗彻底包裹,被巨大的水压和旋转的乱流,无情地拖向那永恒的、无声的、连怪哉都不存在的……深渊之底。

意识彻底涣散前,唯有阿父最后那句撕心裂肺的“逃!”,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烙印在她沉沦的灵魂深处。

海水,成了她唯一的棺椁。

天降之海可以拍散风仙灵,亦能杀死盲仙子。

只是盲的概念不散,那她早晚会复苏于世。

再醒来时,时光已逝。

盲仙子躺在龟裂的河床上,掌心沙粒粗粛如刀。

大荒原的烈日炙烤着她的脊背,却照不暖胸腔与眼眶的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

她摸索着爬起身,跌撞行过干涸的江道、倾颓的石碑,以及被风蚀成骷髅的巨兽骸骨。

意识,如同沉在渊底最污浊淤泥里的碎瓷片,在无尽的黑暗与窒息中沉寂了亿万年。

扑通。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的、碾压性的虚无。

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已被遗忘。

然后,是“干”。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蛮横霸道的“干”,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她每一寸皮肤,扎进她早已被海水泡透、泡朽的骨髓里!

这“干”带着灼人的热度,带着沙砾的粗粛,带着一种要将她体内最后一丝水汽都榨取殆尽的贪婪,粗暴地将她从永恒的沉沦中拽了出来。

“呃……”

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呻吟从她干裂如旱地沟壑的嘴唇间挤出。

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和生锈的刀片,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每一次尝试吞咽都如同咽下烧红的炭块。

肺叶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沙,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摩擦感。

她猛地睁开眼——或者说,试图睁开。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那片熟悉到令人绝望的、永恒不变的漆黑。

只是这片漆黑,不再是被亿万吨海水包裹的粘稠冰冷,而是被一种无处不在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干燥和炽热所充斥。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锈蚀了万年的门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伴随着骨头深处传来的、仿佛要碎裂般的钝痛。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试图撑起自己。

手掌触地。

“嘶——”

一声短促的抽气。

那地面!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地面”!

更像是亿万把碎裂的、边缘锋利的刀片胡乱堆砌而成!

粗粛、尖锐、滚烫的沙粒和碎石,瞬间刺破了她掌心那层早已被海水泡得脆弱不堪的鳞膜!

温热的液体(是血?还是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水分?)立刻渗了出来,旋即被那贪婪滚烫的地面吸吮殆尽,只在沙粒上留下一点深褐色的印记。

痛!

尖锐的、带着灼烧感的刺痛从掌心直冲脑髓!

但这痛楚,却像一道刺破混沌的闪电,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不是躺在渊底冰冷的淤泥里。

她正躺在一片……龟裂的河床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大地如同被巨神用烧红的犁铧反复犁过,布满了深不见底的、纵横交错的巨大裂口。

裂口的边缘锋利如刃,裂口的深处则堆积着更加粗粛、仿佛被烈日反复炙烤、碾磨了亿万年的沙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糊的尘土味,浓烈得呛人,没有一丝水汽,没有一丝海腥,只有纯粹的、要将一切生命烤干的死寂。

为什么?

为什么没死?

为什么在这里?

阿父……阿父呢?

草屋……风铃……小舟……那截浮木……

“为什么……为什么……”

破碎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腥咸和灼烧的剧痛。

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向这片对她而言同样漆黑、却已天翻地覆的世界。

胸腔里,那颗曾经因阿父一句“好看的丫头”而短暂温暖过的心脏,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冰冷海水和滚烫沙砾反复蹂躏过的空洞。

那空洞比这干涸的河床更深,比这龟裂的纹路更狰狞,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更盛满了无法言喻、无处宣泄的巨大悲恸与疑问。

她挣扎着,用那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掌,撑着滚烫如烙铁的沙地,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撑起了上半身。

骨头在呻吟,肌肉在哀嚎。

烈日如同悬在头顶的巨大熔炉,无情地倾泻着炽白的光焰(她虽看不见,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要将灵魂都烤化的恐怖热力),炙烤着她裸露的脊背。

那热量穿透皮肤,灼烧着骨骼,却丝毫无法驱散胸腔深处那个冰寒彻骨的空洞。

寒冷来自失去,来自亿万吨海水也无法填满的绝望。

她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驱使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她摸索着,试图找到支撑点站起来。

双腿虚弱得如同面条,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剧痛(是在灭世洪流中被撞断了吗?)。

她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回滚烫的沙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爬!

她开始爬。

像一条被剥了皮、扔在滚烫铁板上的鱼,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在龟裂的河床上,在粗粛如刀的沙砾间,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手掌和膝盖很快就被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在滚烫的沙地上拖出断续的、深褐色的痕迹,旋即又被烈日蒸发、被沙尘覆盖。

身体摩擦着滚烫粗糙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濒死者最后的喘息。

她跌跌撞撞地“行”过干涸的江道。脚下不再是奔涌的生命之水,而是死去的河床。

巨大的鹅卵石如同巨兽散落的牙齿,嶙峋地堆积着,阻碍着她爬行的路径。

她摸索着绕过它们,指尖触碰到石头上深刻的水流漩涡纹路——那是这条江河曾经鲜活过的证明,如今却成了冰冷的墓志铭。

她“听”不到水声,只有死寂的风刮过空旷河床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低泣。

她爬过倾颓的石碑。

那巨大的石块不知被何种力量推倒、摔碎,横亘在前进的路上。

断裂的边缘锋利异常。

她摸索着碑面,指尖触碰到深深的刻痕——是文字?是图腾?她无法分辨。

但那刻痕的深度,那冰冷的石质,传递出一种沉重的、被时间遗忘的悲凉。

指尖沾满了石碑风化的粉末,像触摸到了历史的骨灰。

她还爬过……或者说,绕过了被风蚀成骷髅的巨兽骸骨。

那骸骨庞大得如同小山,半埋在沙土中。即使只是远远地“感觉”到它投下的巨大阴影(并非视觉的阴影,而是巨大物体在空气中形成的压迫感),也让她本能地感到心悸。

她小心翼翼地爬近,指尖终于触碰到一根巨大的、如同石柱般的腿骨。

骨头表面布满了风沙打磨的痕迹,坑洼不平,冰冷坚硬,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温度。

空洞的巨大眼窝(她仿佛能“看”到那空洞)无声地“注视”着天空,诉说着比时间更悠久的死亡。

当她的手掌按在巨兽巨大的肋骨上借力时,那冰冷粗糙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了渊底那些怪哉嶙峋的骨刺!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她猛地缩回了手,身体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失去平衡,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激起一片沙尘。

她蜷缩在滚烫的沙地上,巨兽骸骨的阴影(那无形的、巨大的死亡压迫感)笼罩着她。

掌心被碎石割破的伤口在灼烧,膝盖磨烂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胸腔里是冰冷巨大的空洞,而身体外部,是被烈日炙烤的、无边无际的、死亡的荒原。

“为什么……”干裂的嘴唇再次无声地翕动,鲜血从裂口渗出,瞬间凝结。

没有答案。

只有大荒原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她,将她体内最后一点水分,连同那仅存的、名为“希望”的微光,一起蒸发殆尽。

她像一粒被世界遗弃的尘埃,在这片由干涸、死亡和疑问构成的焦土上,继续着没有方向、没有终点的、绝望的爬行。

每一步,都在滚烫的沙砾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浸着血与泪的印记。

烈日炙沙,流言如刃。

“归”蚀石烂,鹑衣褴褛。

忽闻螺号,踉跄趋寻。

非翁非乡,风吞悲音。

漫长的时光,偶尔有流民与她擦肩。

“是瞎子?”

“嘘……许是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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