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她用指尖血肉、在无数个绝望的寒夜里,一遍遍刻进灵魂深处的字——“归”。
指尖的伤口早已结痂,又在反复的摩擦和劳作中反复撕裂。
此刻,掌心那片粗糙、凸起的疤痕组织,构成了这个字最深刻的笔画。
粗粛的疤痕边缘摩擦着相对完好的掌心肌肤,带来一种持续的、带着微微刺痛的存在感。
这触感是如此清晰,如此顽固!
它不像沙地上的刻痕会被风沙轻易抹去,不像那些流言的箭矢虚无缥缈。
它是真实的,烙印在她的血肉之上!
指尖每一次无意识地蜷缩,每一次支撑身体时与衣物的摩擦,甚至只是风吹过手掌,都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字的轮廓——起笔的顿挫,转折的棱角,收锋的力道……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昨日阿父握着她的手,在沙地上缓缓划出时一样清晰!
这触感,像一根冰冷、沉重、带着倒刺的铁锚,狠狠地、决绝地刺入了她翻涌着绝望与自我厌弃的血肉之中!
当流言的冰锥试图将她拖入深渊,当“妖物”的标签要彻底覆盖“好看的丫头”,当废弃城池的腐朽气息和骸骨齑粉的虚无感要将她同化……掌心的这个“归”字,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那粗粛疤痕带来的刺痛感,此刻不再是自虐的印记,而成了最尖锐的警钟!
每一次摩擦带来的痛楚,都在她即将沉沦的意识里狠狠一拽!
痛!
但痛得清醒!
痛得让她无法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阿父掌心粗糙的温热!
忘记小舟颠簸时灌满衣袖的海风!
忘记孩子们塞来的、藏着潮汐回声的贝壳!
忘记那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忘记那悬着风铃的草屋,那才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挣扎回去的……“归”处!
流言如箭矢擦肩而过,带来刺骨的寒。
掌心的“归”字烙印,却在血肉中灼烧,带来撕裂般的痛与无与伦比的清醒。
她不再蜷缩,不再试图躲避那些无形的目光。
她挺直了被风沙侵蚀得摇摇欲坠的脊背,空洞的眼窝不再茫然地朝向虚空,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专注地“感受”着掌心那烙印带来的每一丝痛楚,专注地用这痛楚,死死锚定那个在洪水中破碎、却在她灵魂深处永不沉没的坐标!
她抬起那只紧握的、掌心烙印着“归”字的右手,仿佛在向这片吞噬一切的荒原,向那些流言蜚语,也向自己内心翻腾的黑暗,无声地宣告:
任骸骨化为齑粉!
任流言如箭穿心!
唯有此“归”,刻于血肉,锚定魂灵!
纵使此身化为枯骨,此念,不灭!
此向,不移!
她迈开脚步,不再跌撞,而是带着一种被掌心剧痛淬炼出的、近乎悲壮的坚定,继续朝着大荒原那吞噬一切的地平线走去。
每一步落下,掌心的烙印都在粗粛的布料(或下一次支撑身体时触碰的冰冷岩石)上狠狠摩擦一下,带来新的刺痛,也带来新的、指向虚无彼岸的、血色的力量。
那根刺入血肉的锚,拖曳着她,也支撑着她,在这绝望的焦土上,划出一道沉默而执拗的血痕。
某日,风中飘来极淡的咸味。
像渔村暮色中的炊烟,像阿父熬煮的鱼汤。
盲仙子仰起头,褴褛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悠远的螺号声,与阿父船头的号角一模一样。
她向声源跌撞奔去。
沙滩尽头,一道佝偻背影正弯腰拾捡贝壳。
“阿父……?”她嗓音嘶哑。
那人转过身,却是一名满面沧桑的陌生老者:“姑娘认错人了。”
盲仙子僵立原地。
良久,她蹲下身,将脸埋入掌心。
指缝间漏出压抑亿万年的呜咽,却也很快被风沙吞没,就好似在潮笑她的微不足道。
咸涩的风突然有了重量。
盲仙子仰着的头颅还保持着追寻螺号的姿态,褴褛的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宣告着某种终结的破旗。
那声呼唤——不,是风中残留的、被距离和岁月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螺号余韵——像一根淬毒的针,在她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狠狠扎了一下,瞬间的锐痛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粘稠的虚妄。
她僵立着。
并非只是身体的静止,而是整个存在被一种无形的、名为“错认”的寒流冻结。
风沙卷过她空洞的眼窝,带走一丝微弱的水汽,那是亿万年来从未真正干涸过的、属于渊底海水的咸涩,此刻却仿佛是她体内最后一点温度在蒸发。
脚下的沙粒不再是支撑,而是无数冰冷细小的牙齿,啃噬着她裸露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脚踝。
每一粒沙的滚动都像在嘲笑她方才那一瞬间的狂奔,那跌跌撞撞、不顾一切扑向声源的姿态,是何等的愚蠢和……卑微。
胸腔里,那个被“归”字苦苦锚定的空洞,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彻底的虚无感疯狂注入、撑裂。
不是悲伤的洪流,而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她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只有无边无际的、失重般的下坠感,仿佛脚下这片她爬行了亿万年的荒原大地突然消失,她正坠向一个比最初海渊更幽暗、更绝望的深渊。
那个深渊的名字,叫做“徒劳”。
佝偻的背影。
弯腰拾捡贝壳的姿态。
海风撩起的、沾着盐晶的衣角轮廓……
这些由声音和气味粗暴拼凑出的幻影,在陌生人转身的刹那,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在她黑暗的世界里迸裂成亿万片冰冷的、锋利的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折射着她方才那一瞬间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呼唤——“阿父!”
那两个字,连同她残破身体里积攒的最后一丝气力,此刻被死死地、狼狈地卡在干裂的喉咙深处,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声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时间在大荒原的狂风中失去了意义。
一秒?
一刻?
还是又一个荒芜的纪元?
对僵立的盲仙子而言,这“良久”是意识被彻底抽空的空白,是灵魂被风干成齑粉的过程。
风,那无情的、带着沙砾的鞭子,抽打着她褴褛的衣衫,抽打着她裸露的皮肤,更抽打着她毫无防备、赤裸裸暴露在绝望面前的灵魂。
它呼啸着,仿佛亿万亡魂在耳边尖啸,又像是这片无情焦土发出的、最刻薄的嘲弄。
支撑的力量终于从僵硬的腿骨中彻底流失。
像一尊被风蚀了亿万年的石像,根基腐朽,轰然坍塌。
不是跌倒,而是缓慢地、沉重地、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的认命,向下沉降。
她蜷缩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砸在滚烫粗粛的沙地上,膝盖上早已结痂的旧伤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是血?还是身体里仅存的、被这巨大失望蒸腾出的水汽?)渗了出来,立刻被贪婪的沙地吸吮。
但这新添的皮肉之痛,微渺得如同尘埃,根本无法穿透那层包裹着她核心的、厚重的冰壳。
她将自己蜷缩到最小,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四面八方、从过去未来、从灵魂深处涌来的寒意。
然后,那只曾刻下无数个“归”字、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右手,那只曾在阿父掌心感受过粗糙温暖、曾在渔网上编织过生活经纬、曾在海螺上吹奏出灵魂回响的右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猛地抬了起来。
她将脸深深地、狠狠地埋进了掌心。
掌心,那粗糙的、带着无数细小裂口和厚茧的皮肤,瞬间覆盖了她空洞的眼窝,覆盖了她因无声呐喊而扭曲的嘴唇,覆盖了她脸上每一寸能泄露痛苦的肌理。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残酷的世界,就能将那已然爆裂的绝望和悲恸,强行按回体内。
然而,那被压抑了亿万年的东西,早已不是泪水所能承载。
一声呜咽,终于从她紧捂的指缝间,极其艰难地、扭曲地挤了出来。
那不是孩童般嘹亮的哭泣,也不是妇人般哀婉的抽泣。
那是从灵魂最幽暗、最疼痛的裂谷深处,被巨大的压力挤压出来的、岩石摩擦般的呻吟。
短促、破碎、喑哑,像垂死野兽喉咙里滚动的血沫,像断裂的琴弦在狂风中最后一丝绝望的震颤。
它包含了海渊诞生时的孤寂,包含了怪哉啃噬血肉的恐惧,包含了阿父鱼汤灼烫舌尖的甘美,包含了掌心第一次触碰到“光”的刺痛与震撼,包含了补网时绳结勒实的顿挫感,包含了海螺吹响刹那灵魂的共鸣,包含了小舟颠簸时阿父掌心的温热,包含了那句“就是你这般好看的丫头”带来的、足以焚毁黑暗的暖流……
更包含了天降之海撕裂一切的轰鸣,包含了木筏粉碎、阿父声音断绝的冰冷,包含了荒原烈日炙烤骨髓的焦渴,包含了骸骨化为齑粉的虚无,包含了流言“妖物”二字的毒刺,包含了沙地上刻下亿万遍“归”字的血泪与执念……
这亿万年的重量,亿万年的孤寂、温暖、失去与寻找,最终都坍缩、凝聚、爆发成这一声扭曲的、不成调的呜咽。
它刚一挤出指缝,就被守候已久的大荒原狂风,如同攫取猎物般,凶狠地攫住、撕扯、粉碎!
呜咽的尾音尚未散开,就被凛冽的气流蛮横地打断、拆解。
风裹挟着粗粛的沙粒,粗暴地灌入她紧捂的指缝,无情地抽打着她暴露的脖颈和手背。
沙粒撞击皮肤,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啪啪”声,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针在同时扎刺。
风,这冷酷的刽子手,不仅瞬间吞噬了那微弱的声音,更用一种物理的方式,将她的痛苦、她的存在,狠狠地践踏在沙尘之下。
那呜咽,那凝聚了她所有过往与此刻的巨大悲声,在浩瀚、狂暴、永恒的风沙面前,渺小得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它被撕碎、被卷走、被扬散在无边无际的焦黄色混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沙的呜咽声更响了,单调、持久、充满整个天地。
那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一种胜利的宣告,一种无情的嘲弄。
它像潮水般涌来,淹没她蜷缩的身影,冲刷着她卑微的痛苦,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冷酷地重复着: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沙粒趁机钻进她紧捂的指缝,粗糙地摩擦着她眼窝边缘脆弱的鳞膜,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它们附着在她干裂渗血的嘴唇上,被她无意识吸入鼻腔,呛得她几乎窒息。
这些无生命的颗粒,此刻都成了风沙嘲弄的帮凶,用它们的冰冷和粗粛,一遍遍提醒着她的渺小与徒劳。
掌心下,脸部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扭曲。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撕裂胸膛的下一声悲鸣。
下唇早已被咬破,腥咸的液体(血与泪的混合物)渗入口腔,又被她强行咽下,那滋味比渊底怪哉的血肉更加苦涩。
喉咙深处,如同有滚烫的岩浆在翻腾、灼烧,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燎般的剧痛。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骨骼在无声地呻吟、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巨大的、无声的张力中寸寸断裂。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刻着“归”字的疤痕里。
旧伤被再次刺破,新鲜的血液从指缝间慢慢渗出,不是滴落,而是被紧捂的压力挤压成粘稠的、暗红的细线,蜿蜒爬过手背的纹路,最终被贪婪的沙地吸食。
那“归”字的轮廓,在血液的浸润下,仿佛在掌心灼烧起来,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绝望烙印的痛楚。这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的、证明自己还“存在”的东西。
身体的颤抖无法抑制,从蜷缩的脊背蔓延到每一根发梢。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灵魂深处无法承受之重引发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仿佛她整个人,从肉体到精神,都在这巨大的失望和风沙的嘲弄下,正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崩解成最原始的尘埃。
风,永不停歇的风,卷着沙,发出永恒不变的呜咽与嘲弄,将那个蜷缩在沙地上、将脸深埋掌心的渺小身影,彻底吞没。
她的痛苦,她的呜咽,她亿万年的等待与寻找,在这片无垠的荒原上,最终只化为一声被风沙瞬间抹去的、微不足道的叹息。
又是千万时光,世界又下起一场暴雨。
是夜,盲仙子蜷缩在岩洞中等待着她看不见的光明到来。
雨,不是落下来的。
是砸。
亿万根冰冷的、粗粛的、带着天穹之外蛮横意志的标枪,裹挟着刺穿耳膜的轰鸣,狠狠掼在大荒原焦渴到龟裂的胸膛上。
世界被一种粘稠、沉重、带着土腥和毁灭气息的巨响彻底填满,再无一丝空隙。这不是滋润,是鞭笞,是淹没一切的宣告。
盲仙子蜷缩在岩洞的深处。
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巨兽骸骨风蚀坍塌后,几根巨大肋骨勉强支起的一角罅隙,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狭小伤口,勉强能容纳她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洞口被狂暴的雨帘彻底封死,水汽裹挟着土腥和一种岩石被反复捶打后崩裂出的粉末气味,浓烈地灌进来,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窒息感。
洞壁是冰冷的、粗糙的骨头化石,亿万年的风沙将其打磨得如同砂纸,又带着一种死寂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嶙峋的脊背紧紧抵着这冰冷的壁,单薄的、早已褴褛不堪的衣物根本无法隔绝那份刺骨的冷,寒意如同细小的冰蛇,顺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上,啃噬着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身体的本能让她蜷缩得更紧,双臂死死环抱住膝盖,仿佛要将自己折叠、压缩,塞进这岩石与骸骨缝隙的更深处,以此躲避洞外那灭世般的喧嚣。
膝头抵着胸口,带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钝痛的压迫感。
这姿势,像一道刻进灵魂深处的烙印。
在最初海渊冰冷无光的罅隙里,在怪哉利爪阴影逼近的刹那,在渔村草屋矮檐下听着风铃叮咚的安宁时刻,在灭世巨浪将她抛入深渊的绝望瞬间……
亿万年来,她最熟悉的存在姿态,便是这蜷缩。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守住体内那一点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暖意,才能抵御外部世界永无止境的寒冷与撞击。
黑暗中(对她而言,黑暗是永恒的底色),身体的感官被洞外的暴雨无限放大。
不是视觉的喧嚣,是触觉与听觉的狂潮。
每一滴雨砸在洞口裸露的岩石或堆积的骨粉上,发出的声音都截然不同。
打在坚硬石面上的,是短促、清脆、带着金属质感的“噼啪”爆响,像无数细小的冰锥碎裂;砸在厚厚骨粉堆积处的,则是沉闷、粘滞的“噗嗤”声,如同钝器捅进腐肉,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吸吮感。
更多的时候,是亿万雨滴汇聚成狂暴湍流,在洞外沟壑纵横的焦土上疯狂奔涌、冲撞的轰鸣。
那声音如同远古巨兽垂死的哀嚎,混合着山岩崩塌的闷响、树木(如果这荒原还有树的话)被连根拔起的撕裂声,构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充满毁灭力量的交响乐。
这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活生生的、带着重量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小小的岩穴,撞击着冰冷的洞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回响,震得她紧贴岩壁的肩胛骨都在微微发麻。
潮湿阴冷的空气如同浸透冰水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她裸露的肌肤。
褴褛的衣衫被水汽浸透,冰冷、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布料摩擦着皮肤上那些早已结痂或新添的伤口,都带来一阵刺痒和尖锐的刺痛。
脚踝处,一道在奔逃中被锋利岩石割开的旧伤,被这湿冷一激,开始隐隐作痛,如同有冰冷的蚂蚁在啃噬骨头缝。
每一次心跳,都似乎牵动着胸腔深处那个巨大的、名为“空洞”的存在,带来一阵阵被冰水浸泡的、沉甸甸的钝痛。
寒冷和湿气无孔不入,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体里残存的热量。
她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洞壁的共鸣放大,像某种绝望的计时器。
每一次颤抖,都让膝盖更用力地顶向胸口,让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用这物理的压迫,来锁住那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锁住那即将被湿冷彻底冻结的残存意识。
时间在暴雨的轰鸣和身体的战栗中失去了刻度。
一秒?
一刻?
还是又一个被雨水浸泡的荒芜纪元?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块被遗弃在寒流中的顽石。
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前方(那里只有更浓稠的黑暗和雨声的实体),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捕捉着身体内部那越来越微弱的热源,以及那根植于亿万次重复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等待。
等待什么?
光明?
这个词对她而言,早已超越了视觉的范畴。
它曾是阿父油灯跃动的火苗舔舐指尖时那尖锐的灼痛——“烫便是光”。
它曾是渔村孩子们塞来的彩色贝壳贴在耳畔时,那低沉雄浑的潮汐回响——那是声音的“光”。
它曾是阿父粗糙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时传递的温热与力量——那是触觉的“光”。
它更是刻在掌心血肉里那个永不磨灭的“归”字,在绝望深渊中爆发出撕裂灵魂的痛楚与清醒——那是存在本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