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伴随着动作。
扣住盲仙子左腕的手猛地发力,带着一股旋转的劲道,引导(或者说强迫)着她的身体,模仿着之前那凌厉的回旋!
盲仙子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粗暴操作的提线木偶。左腕被那股巨大的旋转力量牵引,身体不由自主地拧转,挺直的脊柱如同被强行扭转的钢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右足下意识地学着女子向后挫去,试图寻找支撑点。
但动作僵硬、迟滞,毫无韵律可言,反而因为强行模仿而差点失去平衡。
衣袍的下摆笨拙地扫过地面,带起一片骨粉,发出拖沓的“沙沙”声。
“朽木!”女子毫不留情地斥责,扣住手腕的手指猛地一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同时拍在腰眼的手掌骤然发力,一股更加灼热霸道的力量如同高压蒸汽般冲入她的脊柱,强行矫正着她扭曲失衡的重心。
“膝是簧,腰是轴!力从地起,贯于脊,发于梢!不是让你扭麻花!是让你崩断绞索!”
剧痛和那霸道力量的强行矫正,让盲仙子在眩晕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感觉——当她的右足跟带着一丝笨拙的挫劲,无意中蹭过骨板上另一处微小的凸起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反弹力顺着腿骨传了上来!
这股力,与她腰眼处那灼热的力量、手腕被牵引的旋转之力,在挺直的脊柱中形成了一次极其短暂、极其粗糙的共鸣!
就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粒火星。
盲仙子被汗水(冷汗与剧痛激出的热汗混合)浸透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为了模仿,不是为了逃避斥责,而是源于身体深处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对“力”的本能渴望。
她不再完全被动地任由女子摆布,被扣住的左腕开始传递出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对抗那旋转引导的反作用力!
挺直的脊柱在那灼热力量的支撑下,开始尝试着极其细微地调整角度,去迎合、去引导那来自足下和腰眼的双重力量流!
她的第二步旋身,依旧笨拙,依旧充满了关节摩擦的艰涩声响,但落点却比第一次精准了半分,踩在了一处能提供更好支撑的骨缝边缘。
身体在旋转中虽然依旧摇晃,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几乎跌倒。
女子冰冷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再次响起,依旧是鞭子般的严厉,却少了半分纯粹的斥责,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有点样子了,死木头。现在,记住这感觉。大地在应你,哪怕只有一丝。接下来……”她的身影倏然松开对盲仙子的钳制,如同鬼魅般退开两步,重新占据了那个枢纽位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锋般的锐利:
“教你劈开这狗娘养的世界!”
……
……
……
她们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旅途时光。
快乐是无声的惊雷。
不是渔村孩子们塞来贝壳时耳中轰鸣的潮汐,不是阿父掌心粗糙的温热,更不是掌心“归”字烙印被反复磨砺出的、带着血腥味的清醒痛楚。
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几乎让她灵魂颤抖的重量——一种因另一个生命的存在而充盈的重量。
旅程在暴雨停歇后的荒原展开。
脚下不再是龟裂的河床或骸骨齑粉,而是被亿万雨水反复冲刷、浸润后,短暂变得粘稠、柔软、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生机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被阳光蒸腾起的水汽,形成一种沉重而湿润的背景。
武仙子的脚步就在前方,如同最清晰的坐标。
她的脚步声是独特的韵律。
不再是盲仙子独自跋涉时那种拖沓、虚浮、带着求生本能的踉跄,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
落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脚下刚刚被雨水唤醒的、沉睡的泥土精灵,却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脚跟先着地,力道由后向前滚动,传递至前脚掌时微微一顿,最后五趾如同嵌入大地般轻轻抓握——不是踩踏,是与大地的短暂融合。
这声音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一种短促、沉闷、带着清晰回馈感的“噗、噗”声,像大地沉稳的心跳,与盲仙子自己笨拙、沉重的脚步形成奇异的二重奏。
盲仙子紧紧跟随,像初学步的幼童,笨拙地模仿着前方的节奏。
她空洞的眼窝不再茫然地朝向虚无的前方,而是微微低垂,凝聚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听”着脚下泥土的回应,感受着那细微的、通过脚掌传递上来的、属于大地的弹性与湿度。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踩在刚刚凝固的琉璃上。
武仙子从未回头催促,但那稳定、清晰的脚步声本身就是最好的牵引绳,将盲仙子从亿万年的孤寂跋涉中,一点点拉入此刻的“同行”。
然后,是“触碰”。
这触碰在最初的岩洞中是冰冷的矫正,是蛮横的驱动,带着硝石与铁锈的凛冽。
但在旅途的日夜里,它悄然褪去了那层锋利的铠甲。
第一次发生在某个黄昏。
她们在一处背风的、长满巨大蕨类化石的浅洼地歇脚。
盲仙子摸索着收集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相对干燥的苔藓,试图铺一个不那么冰冷的“床”。
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锋利的页岩,她毫无察觉地继续用力——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咂舌声响起。
几乎同时,一只冰冷而稳定的手,快如闪电般覆上了她的手背。
不是阻止,而是精准地包裹住她正推向锋利边缘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的手指从那危险的岩石上移开。
随即,那只手并未收回,反而就着包裹的姿势,牵引着她的指尖,探向她未曾注意的旁边——那里堆积着厚厚一层柔软、干燥如棉絮的古老苔藓层。
“这里。”武仙子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盲仙子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依旧是简短的、没有温度的两个字。
但那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却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生命脉动的温热。
不同于阿父粗糙手掌的宽厚温暖,这是一种更内敛、更坚韧、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般的热度。
这热度透过盲仙子覆盖着透明鳞膜的手背肌肤,毫无阻碍地渗透进去,沿着手臂的经络,一路烧灼到她被冰冷与孤寂浸泡了亿万年的心脏深处。
盲仙子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住。手指在那包裹的牵引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那柔软干燥的苔藓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从被触碰的手背瞬间蔓延至全身。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强行打开某种闸门的、带着巨大恐慌与隐秘渴望的悸动。
亿万年来,除了阿父那只短暂给予她温暖的手,任何形式的触碰对她而言,都意味着怪哉的利爪、洪水的撕扯、流言的冰锥!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肌肤相接,陌生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武仙子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滔天巨浪,那只手停留了片刻,确认她不会再撞向锋利岩石后,便如同来时般干脆利落地撤走了。
那熔岩般的温热骤然消失,只留下手背上清晰的、带着薄茧摩擦过的微麻触感,和空气中残留的、更浓烈的硝石与铁锈混合着坚韧草茎的气息。
盲仙子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仿佛被那瞬间的温热狠狠烫了一下,正发出无声的、剧烈的痉挛。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背,仿佛要锁住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又仿佛在抵御那陌生悸动带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冲击。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旅途的延伸,这种“触碰”开始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蛮横地、不容拒绝地闯入盲仙子封闭的世界。
在攀爬一道被暴雨冲刷得异常陡峭的化石岩壁时,盲仙子脚下湿滑的苔藓突然崩碎!
身体瞬间失控,向后仰倒!
就在失重感攫住她的刹那,一只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的横梁,猛地从斜上方探出,精准无比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量极大,带着一种绝对掌控的稳定,瞬间将她失衡的身体捞了回来,重重地按在冰冷的岩壁上。撞击的闷响中,盲仙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如同绞紧的钢索,传递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她的后背紧贴着武仙子同样紧绷的胸膛,隔着一层被汗水浸透的薄薄衣料,能“听”到对方沉稳、有力、如同战鼓般擂动的心跳!
那心跳声,混着对方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带着硝石与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强大生命力的直接冲击,瞬间驱散了她坠落的恐惧,却带来了另一种更深的眩晕——一种被强大存在庇护、却又被其力量彻底笼罩的、带着窒息感的眩晕。
武仙子没有言语,只是在她站稳后,那钢铁般的手臂便无声地撤回,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援护从未发生。
在穿越一片弥漫着毒瘴的、由腐烂巨兽内脏化石形成的泥沼地时,武仙子突然停下脚步。
盲仙子猝不及防,几乎撞上她挺直的脊背。
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不由分说地伸过来,紧紧捂住她的口鼻!
那手掌带着薄茧,力道很大,几乎压得她颧骨生疼,掌心还残留着之前劈砍荆棘时沾染的、某种辛辣植物的汁液气味。
同时,另一只手会迅速将一小团湿润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草叶塞进她被迫张开的手心。
“闭气,嚼烂,咽汁!”
简短冰冷的命令在耳边炸响。
盲仙子被迫含着那苦涩到令人作呕的草团,被那只手死死捂着口鼻,在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中,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武仙子同样压抑的呼吸,感受着那捂在脸上的手掌传递来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直到毒瘴稀薄的区域,那只手才如同铁闸开启般松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劫后余生的辛辣感,而嘴里残留的苦涩和脸上那被强力按压后的麻木感,都成了这“亲密接触”最深刻的烙印。
最让她灵魂震颤的,是在某个星光(她感知不到)璀璨、寒风凛冽的夜晚。
她们依偎在一处巨大的、中空的巨兽头骨化石内避风。寒气如同冰针,无孔不入。
盲仙子习惯性地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膝盖,试图锁住那微薄的热量。
黑暗中,她感觉到身边的气息靠近了。
不是之前的矫正或保护,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庞大的存在感。
接着,一条手臂——带着武仙子身上特有的硝石、铁锈与坚韧草茎气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霸道的暖意——横过她的肩膀,猛地将她僵硬蜷缩的身体,强行揽入一个怀抱!
轰——!
盲仙子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最初海渊最深沉的漩涡!
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包裹感彻底淹没!
背脊紧贴着一片坚实、温热、带着强大力量感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衣物下虬结肌肉的轮廓,以及那沉稳如大地脉动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背脊,仿佛要将那力量直接泵入她的心脏!
武仙子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紧紧环箍着她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却又强硬得让她无法挣脱。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对方颈窝处,冰冷的鳞膜肌肤瞬间被那温热的、带着汗水和硝石气息的皮肤熨烫!
温热的呼吸气流,带着对方特有的韵律,一阵阵拂过她的额角和鬓发,吹动了她海藻般的长发,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对方身体的暖意,如同烧红的烙铁,透过冰冷的衣衫和鳞膜,凶猛地渗透进来,霸道地驱赶着她骨髓深处的寒寂。
这暖意是如此强大、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地入侵了她亿万年来固守的、冰冷的个人疆域!
盲仙子彻底僵成了化石。
从被触碰的指尖,到蜷缩的脚趾,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巨大的冲击下寸寸断裂。
她连颤抖都忘记了。
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大睁着,里面是比永恒黑暗更深邃的茫然与惊悸。
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亿万年的孤寂、防御、自我封闭所筑起的高墙,在这猝不及防的、带着体温的拥抱面前,如同被天降之海冲击的沙堡,瞬间崩塌瓦解!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对温暖与联结的渴望,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在她冰冷的核心轰然爆燃,与那巨大的、被侵犯般的恐慌剧烈地冲突、撕扯!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寒冰,正在这陌生的、强大的、带着硝石气息的温暖怀抱中,无可挽回地融化、崩解。
武仙子没有任何解释,没有安抚的言语。
她只是那样抱着,如同抱着一个冰冷的、需要被捂热的物件。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有力而恒定,仿佛这拥抱只是旅途中最自然不过的歇息方式。
她身上那凛冽的硝石与铁锈气息,混合着坚韧草茎的苦涩,此刻被体温蒸腾,形成一种奇异而强大的、属于“生者”的暖香,将盲仙子彻底笼罩。
时间在巨兽头骨的腔室里失去了意义。
寒风在化石外呼啸呜咽,却再也无法侵入这方寸之地。
盲仙子僵硬的身体,在那持续不断、霸道而稳定的暖意熨烫下,如同被温水浸泡的冻土,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软化。
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僵硬的后背慢慢贴合了那温暖的胸膛。
冰冷的鳞膜下,血液似乎开始重新奔流,带着一种久违的、让她几乎想要落泪的酸麻感。
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不再是令人恐慌的入侵,而变成了某种强有力的、安定的节拍,渐渐与她自己的心跳同频。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同样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潮水,从被拥抱的每一个接触点,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将深埋在对方颈窝里的脸,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蹭了蹭,贪婪地汲取着那温热的、带着硝石与汗水气息的实感。
然后,紧绷了亿万年的神经,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温暖的包裹中,第一次,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松弛下来。
她睡着了。
没有蜷缩,没有防御的姿态。
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筋疲力尽的旅人,在另一个生命强大而温暖的怀抱里,沉入了亿万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被暖意包裹的睡眠。
那刻在掌心的“归”字烙印,在紧贴对方手臂的温暖中,似乎也不再冰冷刺骨。
原来,“快乐”的重量,是另一个生命体温的实感,是卸下所有防御后沉入的、被守护的黑暗。
只是人生如逆旅,没有永远的旅伴。
蚀骨荒原的风,永不停歇。
它裹挟着亿万年前巨兽骸骨风化成的晶尘,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一种细碎、冰冷、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般的呜咽。
天空是凝固的铁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吝啬地透不下丝毫天光,只有荒原本身一些散发着幽蓝或惨绿荧光的苔藓与矿石,在无边昏暗中提供着诡谲的照明,将起伏的地貌勾勒成巨大而沉默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