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在这里睡一觉吧。
郁野如此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
床单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粉红色,上面带着些血腥味,但却混合着一丝甜腻的,独属于女孩子的香气。
而且这床似乎很小,郁野无法完全伸展开身子。
他只好侧身蜷缩着,如同婴儿一般,鼻尖几乎要碰到墙壁。
靠近床头的一边,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某不知名二次元女孩。海报已经很旧,边缘有些卷曲了起来。
这时,郁野才能打量起周身。
这房间实在是小得可怜,除了他身下这张床以外,唯一的家什就是一张木制的梳妆台。镜子已经磨损了不少,台面上空空荡荡,积了一层薄灰。
与厨房那边的“香气”截然不同,这里的味道显然更私人,也更矛盾。血腥的味道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就溅上,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痕迹。而那甜腻的香气则更加鲜活--也许是洗发水,廉价护肤品,或者也有可能是女孩子肌肤本身的味道。
郁野能够通过这些味道,想象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却又试图维持寻常少女一般样子的女孩。
郁野没有再乱动。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让他如同睡在了蜜糖一般粘稠的液体里。他并不感觉害怕,甚至还很安心。
这里不是毫无生气的病院,床单也不是单调的纯白色。
比起那冰冷空旷的房间,和外面那他所无法理解的世界,这个小小房间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他闭上眼睛,并不是尝试入睡,而是在“倾听”着什么--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了某种更深层,更麻木的感官。
他不像美夜那样,能够清晰地听见死者的尖叫,还有歌声。
他仔细倾听着,却只听见了细碎的求救声,无力的挣扎声,血液的喷溅声,和几道细碎的呜咽。以及...从楼下厨房隐约传来的,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是美夜。她还没有睡。
她在做什么?继续处理食材?哼着歌?还是在...思考些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不确定美夜是否能够理解“在意”这种情感。也许在她那非人的逻辑里,“在意”也只是一种尚未来得及命名的味道罢了。
思绪渐渐模糊,沉向睡眠的边缘。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存活一样。然后,脚步声又渐渐远离,下了楼。
郁野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药物的辅助下,如此快速地进入梦乡。
带着他人痕迹的床单,弥漫着矛盾气息的房间,窗外陌生的夜色。
作为一个“空”的容器,他感觉到,自己被存放在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
而美夜并没有在处理食材,只是坐在餐桌旁,手指不时轻敲着盘子的边缘。她的表情是空白的,已经没有了一贯的专注与从容,只是望着虚空,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灯泡的微光。
她在细细品尝郁野的那句话。
品尝这种名为“在意”的,她不曾尝过的味道。
......
天快亮的时候,郁野醒了。
并不是惊醒,而是某种细微的变化将他从沉睡中抽离出来。
房间依旧昏暗,但窗外透进一层稀薄的,灰蓝色的光。
空气中的甜香也淡了些,血腥味也一样。
“咚,咚,咚”
楼下传来了与昨天不同的,带有一丝迟疑的砍剁声。
郁野站起身来,摸索着微弱的光源,找到了楼梯。
楼下,厨房里照射出的暖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光域出来。
他走进那团暖光之中。
美夜背对着入口,立于料理台前,似乎是没察觉到郁野的到来。她粉色的长发被一根朴素的黑色发带简单束起,身上依旧是那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还套了一层略显大的米色围裙。
台面上没有那些令人感到不安的食材,只有一颗表皮干枯的洋葱。美夜正用刀尖缓慢地,拖沓地划开洋葱的表皮,每一个动作都缺乏目的性,注意力似乎不在手上。
郁野倚在门边,保持沉默。
“洋葱会使人流泪。”
美夜毫无征兆地这样说了一句。
美夜拿起一片切下的洋葱,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闻了闻。直到那辛辣的气味冲入鼻腔,让她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泪,才放下。
“当你感到在意我的时候,是否也会像洋葱一样,分泌些什么东西呢?”
“我不知道。”
沉默在厨房中弥漫。
他果然还是只能作出无力的回答。
“那么,‘在意’...到底是一种更加特别的味道,还是一种增加预处理难度,让噪音更加容易附着的载体?”
美夜的问题依旧遵循着那套封闭而又自洽的逻辑体系--以“味道”“声音”为基本坐标。但此刻,它不再仅仅围绕着那些抽象的概念和尸体打转,而是直接地,精准地指向了郁野自身--以及他昨晚,那句笨拙的表白。
郁野迈步走过美夜的身边,没有作出回答,而是从排列整齐的刀具中取出一把尺寸适中的水果刀,随后拾起一片被美夜弃置的洋葱,将它切得更碎。
美夜看着他生疏的动作,没有制止,只是靠在冰箱的边缘,歪着头,就像在观看一种新的料理手段教学。
“也许,我会因为‘在意’而变得更苦涩,也许有可能会更难处理,我不知道。”
“需要更加细致的料理吗?”
“也许吧。”
郁野苦笑着,放下刀,随后转向美夜。
“你会觉得麻烦吗?”
“...”
美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他手里拿过那片切得有些歪歪扭扭的洋葱,放进了嘴里。
“咳咳...”
美夜的眼睛立刻泛起泪光,辛辣刺激着她的感官。但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有点刺激。”
她抬起头,看着郁野。
由于泪水的存在,美夜的目光看上去格外湿润又真实。
“这样啊。”
...
美夜离开了厨房。
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件东西。那不是刀,也不是食材。上面被某种织物包裹着。
“那是,金属杆吗?”
美夜只是用手在某个地方轻轻一推--
“嗒”
一声轻响,织物应声散落开来,瞬间展开成一个规则又圆润的穹顶。
穹顶的内侧是哑光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线。外侧却被深红色包裹着,和郁野平日见到的天空似乎并无两样。
她将它举过郁野的头顶。
那一刻,郁野感受到头顶的光线改变了,厨房的灯光,被那团深红色所过滤,吸收。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私密的阴影。
如同一种无形的边界一般,将他们二人与厨房里洋葱辛辣的气味,窗外的光线,冰箱的低鸣声,乃至那些“噪音”,都隔开了一层。
美夜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包围他们二人的穹顶。粉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眼眸里映着那团暗红,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你看。”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像不像一个,不会让我们被淋湿的‘茧’?”
郁野抬起头,不明白美夜在做什么。
那团织物,在他眼中,没有想象的那般有安全感。只是隔绝了某些想象中“落下来的东西”,却又并非完全封闭,他依旧能透过织物感受到光的存在,只是变了颜色。
“你在做什么?”
“在保护你。”
美夜轻轻转动手腕,让那穹顶缓慢地旋转着。
“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为了不让你被某些东西所侵蚀。”
“...侵蚀?”
“落下来的声音。”
美夜抬起头来,目光仿佛穿透了穹顶,看向某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维度。
“无休无止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的声音...哀嚎,哭泣,祈祷,以及黏糊糊的爱语。它们太密了。有时候,即使呆在屋子里,也能感受到那阵...湿漉漉的压迫感。”
美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加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诡异到极致的,无法用物理知识解释的效应。
“你待在这里面...可以保持你的“空”。或者...‘纯洁’?”她看向郁野,眼神专注。“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快地打湿,弄脏,或是...‘催熟’。”
郁野站在这个小小的穹顶之下。
他根本听不到美夜所说的那些“落下之物”的声音。
但同时,他似乎又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一种...与听觉无关的变化,而是更整体的,氛围上的“平静”或是“干燥”。
“这是你,处理那些噪音的方式吗?”
“方式之一。”
美夜点点头,手腕依旧平稳地支撑着那根细长的金属杆。
“食物的声音,已经够吵了。当我觉得那些‘落下’的声音太吵,而我又不想处理新的食材时...就会为我自己撑开这个,在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清爽里待上一会。现在...”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透着暗红色织物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静谧,又带着一丝神圣。
“现在,是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