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
--但也许美夜不是这么想的。
郁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帮助美夜处理第七份食材的时候。
那是个中年男人,微微秃了些,身材较为高大,无名指上还有戒指勒出的痕迹。
美夜正利落地分解躯干,小刀划过肋骨的声音有些刺耳。
“他叫什么?”
美夜停下了动作,手套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液。
“什么?”
“他有名字吗?”
郁野蹲了下来,端详着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
“有家人吗?有喜欢的食物吗?下雨的时候膝盖会疼吗?”
美夜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滑过肩膀。
“你在说什么啊,郁野。”
“我只是想说...”
郁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男人的眼睛。--但是觉得不太合适,就又打开了。
“如果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和在吃一块猪肉有什么区别?”
美夜看了看郁野,又看了看食材。
冰箱的嗡鸣声在寂静中回荡,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区别是。”美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猪不会在被宰杀前,哭着喊妈妈。”
郁野愣住了。
美夜看到郁野的表情,烦躁地将桌子上的碎肉全部丢到垃圾桶里。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美夜顿了顿,继续说着。
“他在死去的时候,喊了妈妈。三次。”
“尽管是中年人?”
“是啊。很难理解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淡了血迹,但没能冲淡指甲缝里的暗红色。
“如果食材有了名字,那它们就不是食材,而是活生生的‘人’了...你更喜欢那样吗?”
“...你喜欢的话,我无所谓。”
“是吗。”
美夜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脸上。
“郁野,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把事物看得太重了...有些时候,活得‘轻’一点,会很舒服。”
“...”
郁野意识到了。
也许美夜才是对的。
如果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记住了他们生前的事情,然后--吃掉他们。
极端的重视,最终会导致极端的轻蔑。
“郁野,你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
郁野思考着。他一直都在盯着美夜漂亮的粉色长发,但却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也许,是蓝色吧。”
“是吗。那正好,把那个作为礼物送给你吧。”
说着,美夜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可爱的年轻女孩子,蓝色头发,正灿烂地笑着。背景则是游乐场里的摩天轮。
“...谁啊?”
“她叫千爱,十九岁,大学一年级。”
美夜用手指点着那张照片。
“她也很喜欢蓝色。她养了一只布偶猫,名叫奶油。她很喜欢唱歌,但总是跑调。”
美夜详细地说着。
“说实话,挺可爱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郁野拿起照片,在灯光下注视着。
“怎么,讨厌吗?”美夜看到郁野的表情后,发出了疑问。
“不是。不是讨厌。”
郁野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象她的声音。唱歌跑调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呢?”
美夜笑了。她走过来,捧住郁野的脸。
“你会听到的。”
她这样说着。
“我会让你听到她的所有声音,所有故事,所有名字...我们要一起记住它们。然后...”
美夜踮起脚尖,凑近郁野的耳边。
“...让它们变成我们的一部分。永远地。”
郁野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感受着什么。
他似乎很难去想象,这样的女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在不断地尝试着思考的过程中,困意驱赶着意识,沉入了黑暗。
......
千爱被带到这里时,她还活着。
只是活着。
美夜用了某种药物,让千爱的意识清醒但全身麻痹。
她无助地躺在厨房的地板上,转动着眼球。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渗入瓷砖的缝隙。
“别怕。”
美夜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
“很快就结束了。”
郁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支录音笔。
“这是做什么的?”
“录下歌声。”美夜说。
“她不是很想当声优吗? 这便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录音。”
千爱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想说话,但根本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美夜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巧的麦克风,调整好角度后,对准了千爱的嘴。
“请来吧。你最喜欢的那首。”
郁野按下按钮,录音笔的红灯亮起。
美夜用针管抽取了某种液体。
“很好呢。这首歌有四分钟,这药也只能维持声带功能四分钟。”
说着,美夜将针头刺入千爱的颈侧。
千爱猛地一颤。
然后,她开始唱歌。
声音很轻,颤抖得厉害,时不时走音。
但是她真的在唱。
--《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
那首被无数人翻唱过的动漫主题曲。在充满血腥味的环境下,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一个梦想成为声优的女孩,用最后的生命唱歌。
郁野闭上眼睛,泪水划过脸颊。
美夜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品鉴一场大型的音乐会一般。她的手指甚至还在料理台上打着节拍。
歌曲临近尾声,千爱的声音开始断裂。
药物在失效,麻痹逐渐接管了身体。
但她坚持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唱完了最后一句---
“少年啊,就此成为神话吧---”
尾声消失在一声哽咽里。
郁野按下停止键,录音笔的红灯熄灭。
“很好。你的声音,很好听呢。”
千爱看着她,绝望的眼泪不断涌出。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你说了什么?”
郁野能看见她的嘴唇形状在说“为什么”。
“为什么啊...因为你,很漂亮。你的蓝色很特别。因为你想要当一名声优--但是我知道你根本做不到。你的声音不够有辨识度,你的音域太窄,所以你注定会失败,会痛苦,会在三十岁的时候,对着过期的便当哭泣。”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手套,温柔地梳理着千爱的蓝发。
“我是在拯救你...千爱。让你在最美好的年龄,在你还有梦想的时候...让你成为永恒。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再经历那些失望,悔恨,衰老和背叛。”
千爱的眼睛逐渐失去焦点。
美夜拿起了手术刀。
“把你现在...最好听的声音,留给我吧。永远...都保存下来。”
郁野走出了那房间。
处理的过程,千爱的死状,他没有看。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玩着录音笔,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千爱的歌声。
似乎,还能听到最后那句无声的“为什么”。
美夜忙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房间,脱下沾满了鲜血的围裙和手套,坐在郁野的身旁,头靠在他肩上。
“你,想给她留下什么标签吗?”
美夜问着,声音很疲惫。
郁野想了想。“千爱,十九岁,最后的歌声。”
“感觉不够特别呢。”
郁野侧过头看她。
这一刻,美夜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杀过人的人,而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孩--如果忽略掉她身上的血腥味。
“美夜。”
郁野轻声说着。
“你真的相信...你是在拯救他们吗?”
“当然不相信了。”
美夜的回答毫不犹豫。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做错了事。但是...”
她转过头,看着郁野。
“如果我告诉自己,这是在‘拯救’,那么至少,我在吃掉他们的时候,就感受不到他们杂乱的声音。”
她笑了。
笑声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镜子。
“人是需要借口的啊,郁野。即使是最蹩脚的借口,也比没有要好。”
...
那天晚上,郁野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千爱,看着自己拿着刀走向自己。他能听见自己在说:
“因为你注定会失败,会痛苦,会躺在医院的束缚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然后,他对着自己举起了刀。
惊醒时,美夜正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做噩梦了?”
郁野点头,说不出话。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在吃我自己。”
美夜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把他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在你彻底被填满之前,没有人能够吃掉你。我也不行。”
郁野把脸埋在她颈窝。
她的皮肤很凉,有沐浴露的香味,还有被掩盖的,更深层的,洗不掉的血腥味。
“美夜。”
“嗯?”
“如果有一天,我终于有了资格...能够被你吃掉了...”
“我会先给你起个更好听的名字。”
美夜打断了他。
声音温柔地像在哄孩子。
“然后,我要了解你的一切...你喜欢的颜色,你讨厌的食物,你曾经的梦想,你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然后,我会把你放在冰箱里最显眼的那一格,用最漂亮的字体写下标签。每天打开冰箱的时候,我都会和你说早安和晚安。”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郁野的额头。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郁野闭上眼睛。在再次沉入睡眠前,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爱。是扭曲的,血腥的,注定毁灭的爱。
而爱需要名字,需要故事,需要被记住。
即使是作为一个,冰箱里的小小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