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璃老师，你以后还会写曲子嘛？”
MoM浅蓝色的聊天框里跳出一条消息，信息上方的时间标注着：2022/9/12 00:12
洛千璃猛然惊醒，喘息着坐起身来。额头上满是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床边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还亮着，光线温柔地浸润着房间。
掀开被子，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瞬间，一束淡蓝的晨曦从遥远的地平线探了出来，在深色夜空的尽头染上一点点光意。城市沉睡未醒，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鸟的影子从空中掠过，发出尖细却悠长的叫声。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矮茶几上拿起手机。手腕微微一抬，04：50的数字随着亮起的屏幕显示在眼睛里。时间上方的日期栏显示着：2025/5/12乙巳年五月十五。
打开手机里的MoM，洛千璃坐在地上，指尖在聊天列表中轻轻向下滑动，一页又一页。她滑得很久，一直快到整个菜单最底部，终于停住。那是和一个绀野椛头像的人的聊天对话。
她手指微微颤抖，点了下去：
“千璃老师，你以后还会写曲子嘛？”这是最后一条消息。消息的时间是：2022/9/12 00:12
洛千璃愣住了，眼睛瞬间被透明的雾气覆盖，珍珠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紧紧咬住嘴唇，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像是有什么被压抑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冲破了堤坝。
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过了一小会，她似乎再也克制不住悲伤，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双腿之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轻微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漏出来。
昨天日间那个叫沈柠柚的女孩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忽然无比羡慕起那个能够一边直播，一边唱着自己写的歌的女孩，旧日某些死去的回忆开始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冲击她的脑海。
轻微的呜咽声先是一点一点增大，接着又慢慢变成微微地啜泣。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再创作了……”
……
“可是昨天是那个女的先来骂我啊？我是因为被她骂了才反击的，你们怎么能算我违反直播间守则封我号呢？”
沈柠柚一只手抓着自己粉紫色的头发，指节收得死紧，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抵在耳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怒意直接写在脸上。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昨天确实您也说了很多不当言论，有违反直播间守则的部分。我们也是考虑到您是先被骂的一方，才对您做出封号7天的处理决定，一般这种情况是直接封一个月的，希望您能理解。”手机那头传来映光客服公式化的道歉。
“那你们不能让我连提现功能也不能用啊。”沈柠柚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
“真的非常抱歉，这个是平台系统默认的处理方式，等账号解封后您就可以正常提现了。”
她盯着屏幕，接着咬牙骂道：“阿拉也不刚啥，望侬门口早点贴红纸！”
“对不起，您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懂事，昨天不该出口挑事。”沈柠柚疯狂连点挂断键。
空气恢复安静，她坐在椅子上，狠狠甩甩头，把所有烦躁都甩在空中。
待到心境平复，她点开MoM里的粉丝群，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敲出：
“宝宝们对不起，我被封了7天，7天后才能再给大家直播啦~”
【怎么这样！昨天不是她先骂你的嘛！！】
【太离谱了吧！平台是瞎了吗？】
群里立刻刷起一连串为她抱不平的回复。
沈柠柚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有点机械。她按下语音录制键，声音立刻切换成直播时那种甜得发腻、带点撒娇尾音的营业音色：
“那也没办法呀，谁叫我也回嘴了嘛。宝宝们辛苦等7天啦，等我再开播一定给大家抽奖哦~！”
【宝贝别伤心！】
【我们等你回来，七天转眼就过啦~】
看着屏幕里那些安慰她的话，沈柠柚轻轻吐口气。退出MoM，脸上转瞬又晴转乌云。
“怎么办啊……周五就要交房租了，提不出钱啊。”
沈柠柚向后仰躺在床上，手机从她手边滑开一小段，半嵌进床单的褶皱中，屏幕还亮着，银行短信的余额栏写着：¥4580.00。
“嗤……那个徐汇宁啊……”
想到洛千璃，她气得咬牙切齿。
“只能把另一间房合租出去了吗……”
右手在床单上来回摸索，摸到那台钢化膜已经裂成蜘蛛网的手机。她点开糖映，发出一个合租贴。
“望牢啦……最好是个正经点额合租宁咯。”
……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洛千璃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整个蒙住。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咔哒”洛千璃揉着通红的眼睛，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打扮得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一头短发吹得服服帖帖，肩上挎着一只暗棕色的 Coach包，穿着显眼却不招摇的连衣裙，嘴角噙着压抑不住的不悦。
正是这间公寓的房东。
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火力十足的沪语连珠炮：
“阿拉敲门敲老半天咯，侬也不开门！”
她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对不起……”洛千璃刚想张嘴道歉，房东话头早就接上，毫不留情。
“喔唷，小姑娘一日到夜噶忙啥事体啊？老是半夜里响脱响脱，房子隔音又勿好，隔壁邻舍天天来讲侬咯！”
她气都没喘一下，又接着加码：
“昨天白天还跟人家在楼下打交关额咧！”
房东说到这儿，语气忽然一顿，尾音却更加锋利。
“侬是不是在做啥见勿脱光额事体啦？”
“小姑娘年纪轻轻，勿要走歪路。阿拉也是看侬是读书人，才把房子租俚侬额。”
“你怎地这般凭空污人清白？！”洛千璃听到房东的话越说越过分，声音一下拔高，语调直冲八度。
房东毫不示弱：
“白天睡脱勿醒，夜里响脱响脱，还三不五时打扮得妖里妖气噶，小姑娘噶做派，侬讲讲看像正经宁伐啦？”
这句话像一桶冷水狠狠泼在她脸上，洛千璃眼神骤冷，嘴角抽了抽，直接开火反击：
“老克头，侬讲是讲得老响，骨头里一塌糊涂咯！”
她往前一步，目光不躲不让：
“侬讲得忒形象咯……侬年轻辰光，是不是就做过噶种事体啦？”
这句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炸开。房东脸色瞬间铁青，手里的“Coach”包在她指节下狠狠一收，包带居然被她生生拽破了皮。
“这屋子阿拉伐租俚侬咯！”她猛地指向洛千璃鼻尖，声音几乎吼出来。
“下礼拜起侬就毋要来了，东西收收脱，搬脱就算数！”他转头直冲楼梯口，步子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响。
洛千璃冷笑着拔高嗓门：“艹，谁稀罕租你这老登的房子啊，记得把押金给我利落的退了！”
……
“啪。”
洛千璃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一收，用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徐汇区的房子也太贵了吧？怎么稍微能住的一室一厅价格都这么离谱？”
“难道我只能考虑合租了吗？”
她皱起眉，往后瘫进电脑椅，脸上写着沮丧与烦躁。几秒后，她猛地伸手，从桌面上抄起手机，熟练地打开Quivver。
Quivver上是一个叫「Laceburned」的名字，在“个人资料”界面里，展示着她自己的各种Lolita和COS照片。旁边的关注数字停留在“420”，右上角“+2”的提示红点正在闪烁。
她熟练地点开通知，翻阅评论，用中文和英文快速回复；又飞快地复制几个留言里的收件信息，粘贴进手机备忘录中名为「水色邮寄」的一页，最后打开电子钱包，对着收款记录一一核对。
“诶……卖写真集真的挣不到钱啊。”她长叹一声，又打开手机界面上的糖映。
中文社交界面上显示着同一个人的COS图片，和「Laceburned」有所区别的是这个APP里她的名字是「绯月千璃」，关注者数字稳稳地停留在“127”。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怎么一个粉都不涨……我好像也不难看吧？”
“这样子基本接不到商单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和手机说话，也像是和自己说。
停顿片刻，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重新直起身。
“看来……只能合租了。”
说着，她在糖映搜索栏输入“上海合租”几个字。
她一口气私信了五六个笔记，结果回复的内容，一个比一个离谱：
【介意我和男朋友一起住吗？】
【合租的话需要负责打扫卫生】
【晚上22点以后不能发出声音】
【我是男生，女生合租可以不交房租，但……需要审颜】
洛千璃手指一抖，想把手机直接拍在地上，但是一想到自己钱包余额，又止住了这种冲动。
就在她第六次刷新主页时，一篇刚发了10分钟的笔记跳进视线：
《黄浦区两室一厅急求合租，寻夜猫子》
她眼睛瞬间发亮，赶紧点了进去。页面展开，贴主头像是一个大柚子切面图，ID名叫「GrapefruitChuan」
帖子正文简洁直接：
黄浦区两室一厅急求合租舍友，我喜欢晚睡，希望你也喜欢晚睡。我喜欢干净，希望你也喜欢。三天内能入住的优先。合租每人每月4000，无需押金。
“WOC，这TM是上天开眼了吧？”
她立刻点进头像，点开私信界面，迅猛输入：
“姐妹找到室友了吗？没有的话我可以！”
下一秒对面秒回：
“没有没有！你能满足上面要求吗？我是经常睡得很晚！你能接受吗？”
“我都可以，其实我也是夜猫子！”
对方回复带着感情：
“呜呜呜，揉揉姐妹，那我们加个MoM吧！”
下一秒，洛千璃的MoM界面弹出一条好友验证请求，昵称是「Grapefruit」，头像是一个电吉他。
“姐妹好！”刚刚通过好友验证，对面就立刻发来几张房间照片。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呀？我先把房间图片拍给你，你看看喜欢不喜欢再决定！”
照片是晚上拍的，但房间开了柔光灯，布置很简单干净——米白色的墙，灰蓝格子床单，双人床靠着窗，书桌和衣柜一应俱全。比洛千璃现在住的公寓还大一圈。
她继续往下翻，是客厅、厨房、卫浴的照片。
客厅角落摆着一套银灰色的架子鼓，旁边斜靠着一把露出四分之一个身体的电吉他，吉他给她带来一种有点熟悉的感觉。
“我可以！后天搬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后天我在家等你哦！”对面秒回，顺手把定位地址也发了过来。
紧接着，那边又补了一条消息，语气明显带了点试探：
“对了……能不能周五之前把房租交给我呀？”
下一秒又急忙解释，像是怕她误会：
“我是做直播的，钱都在映光里，结果昨天有个SB在我直播间里找茬，害我被封了7天，账号提不了现……但周五就要交房租了，我真的不是骗子QAQ。”
洛千璃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手指一动：
“现在上海SB真的是太多了。我那老登房东不和我续租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昨天其他租客看到我和一个SB打架。”
“不过是她先来惹我的啊。”
不出几秒，对方弹出：
“姐妹我们也太惨了……你搬过来后要是再遇到SB，我们一起揍他丫的！”
洛千璃失笑：
“好哦，那我后天搬过来再把房租给你，来得及交。”
“OH！！！姐妹你人也太好了叭！！！我后天请你吃饭！！”
……
两日后，货拉拉缓缓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
洛千璃从副驾驶位置跳下来，身上那条奶油白和莓果红配色的蕾丝裙摆在空气里一晃一晃。
她一边快步跑向单元门口，一边飞快在手机里【Grapefruit】的聊天框敲字：
“姐妹我到啦！4楼对吧！”
“对哦！401，别敲错啦～”
她抬头看了眼楼号，又转身瞟了眼货拉拉，那些塞得满满的大箱子正被两位搬运师傅小心翼翼地往下抬。她想了想，决定先上楼打声招呼。
推开单元门，眼见四下无人。她低声念出一句咒语，指尖一转，一支色泽欲滴的小红玫瑰悄然在她掌心浮现。
“哎……我这点小魔法，要是能点金就好了……”
“也不知道历史上那些有名魔女会不会点金术……”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踩着楼梯上了四楼。
站在401门口，她深吸一口气，举手敲门。
“来啦来啦～！”
门里传出一个有点耳熟的甜甜的声音。
转眼，门被打开，站在门内的，是一个穿着Ank Rouge最新款黑红系蕾服的女生，搭配黑色及膝网袜和厚底鞋。
两人的目光撞上的那一刻，世界瞬间沉默。
下一秒。
“册那！”两人异口同声。
洛千璃瞳孔地震：“黄浦女？！”
沈柠柚眉头一挑：“徐汇女？！”
……
“册那！”
402房门突然被猛地拉开，一位穿着背心的老克勒探出半个身子：
“侬讲清爽点，这是卢湾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