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落难公主、便宜公主

作者:各种意义上的奇怪 更新时间:2025/6/7 21:43:55 字数:4741

"哒、哒、哒、哒。"

八条青铜节肢叩击岩面的声音,像生锈的缝纫机在给大地锁边。驮蛛的腹腔早已被掏空,焊上去的方形车厢随着步伐摇晃。

一根短而粗的蜡烛黏在车厢顶端,烛火的昏黄明灭不定,蜡泪在车顶野蛮蔓延。并不明亮的光芒照亮了狭窄幽暗的隧道——那是纯白间,带着浑浊七彩的蜡岩。

数周,数天,甚至几个小时前,这里可能还是一片熔蜡的海洋。但由于潮汐暂时褪去,熔融的蜡质便趁机凝固,又开裂成可供穿行的狭窄隧道。

若是潮汐再度来临,借道此处的旅人必定凶多吉少。

也因此,随着熔流艇航行的兴盛,会选择这样危险但隐蔽道路的,也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了。

坐在驮蛛车车厢里的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就是这样的走投无路者。她正盯着自己的小腿,满脸为难。

——当然,这绝不是因为容貌焦虑。白皙、光洁、弧线优美,她的小腿很漂亮。

问题在于其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孔洞,还有从中汩汩流出的蜜蜡色血液。

伤势的处理她已完成了大半,嵌入体内的山铜子弹已被她一枚枚挖出,正随着车厢晃动,在地板上跳着踢踏舞。

但刺入她腿中的弩矢仍然是个难关。箭头上镶着一枚微型奠钟,散发的反魔法力场让她没法用蜡塑术治疗。它还有着十分恶毒的倒刺,让将它拔出变得更加痛苦和艰难。

可无论怎么说……长痛还是不如短痛。

深吸一口气,少女猛地抓住箭杆,打算将它一口气拔出,但箭头的倒刺让她的计划落了空。往外的每一寸,倒刺都要剜过一层层紧绷的肌肉,让血像小溪一样从腿流向地板。

直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蜜蜡色的血水汇成微小的湖泊,这该死的弩箭才被她拔了出来。

"哈啊......" 少女大口喘息,白金色的发丝黏在后颈,像一束正在融化的秘银,稍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则透出带着稚气的柔美,而紫罗兰般的眼睛更是令她分外动人。

她讲那枚小小的箭头举起,放于烛光明亮处。除了金属的冰冷,从指尖传来的的,还有叫人不适的凝滞感——奠钟的立场规制了意志的流动,让变化削弱,秩序增强。

这正使它成了蜡塑术的克星,同时也是抵抗潮汐的护身符。

“微型奠钟,大概值……130到175金盾。”

没放任自己喘息多久,这位美人便迫不及待地计算起它的价值。它很昂贵,相当于她身下的驮蛛车,也等于平民辛苦半年的全部工资。毕竟,它是无人能造的奇物,只能由机关人在世界之底的钟构中挖出。

“山铜子弹……还装着弹簧的,1到3金盾,弹壳是半金盾。”

相比之下,这些山铜子弹就显得乏善可陈了。但这并不妨碍少女将它们一枚枚拾起,收入囊中。

钱、钱、钱,破了产、欠了一大笔债的薇洛莉亚,十分需要钱。

真狼狈,她这个穿越者、天才术法师、贵族小姐——甚至由于她姑姑上个月的改嫁,她还有了个公主的头衔——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可还没来得及回忆过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后方逼近,让薇洛莉娅放下的心再度悬起。

脚步紧凑,步伐迅捷,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相撞的鸣响,应该是两名疾行蜥骑手,且带着金属武器——看来又是一场战斗。

望了眼还没能来得及处理的伤口,薇洛莉娅知道自己正被一轮轮的讨债者逼得身心俱疲。

不过,她还不打算现在投降。

先从观察情况开始——但并非将头从窗户探出。术阵在少女的手前浮现,地板在她的动作下如蜡般融化,凸起,塑形出一个和她本人别无二致的头颅,内藏一个隐蔽的潜望镜。

蜡塑术,烛人贵族的天赋能力。顾名思义,是操作、塑造、转化“蜡质”的能力。

听起来功能有限,是么?薇洛莉娅也曾这么误解。

但她很快了解到,在这个名为赛兰达的世界,物质有且仅有金属和蜡质两种。空气、流水、山岩、血肉……一切非金属之物,皆在蜡塑术的权柄之下。

正因这份统御万象的“广泛”,天生掌握它的少数烛人,才得以被尊为贵族。

这颗以假乱真的人头,正是蜡塑术的造物。薇洛莉娅模仿活人的动作,将它小心翼翼地推出,随后——

“嗖——啪。”

一枚箭矢破空而出,利落地给假头扎了个对穿。强大的冲击力让假人头向前滑了数段距离,随后撞在窗框上。

薇洛莉娅挑了挑眉,却是不惊反喜——或者说,她在努力压下嘴角,以免真的笑出声:

首先,对方直接射穿了蜡像的头部,这显然不是要活捉的意思。而讨债者是需要留下下薇洛莉娅性命的:一具破产的尸体给不了雇主利益;但一个公主头衔的持有者,却有不少法律意义上的价值。

从这点看,对方更像普通的流寇,而非专业的猎人。

其次,射穿蜡像的是普通的金属箭头,并没有镶嵌着能遏制蜡塑术的奠钟。既然如此,对方要么没有针对施法者的武装,要么是因为轻敌等原因没有使用的打算。

最后,从潜望镜中,薇洛莉娅看到了他们的嗜血笑容,笑得既无警惕,也无怀疑,像是没有半点戒心地认为自己赚了一把——如果这样下意识地相信自己见到的一切,那按薇洛莉娅的分类法,这种人只称得上蠢人。

一个微笑在少女的嘴角绽开——蠢人很好骗,还能充实她的钱包。

一个简略的计划在她的脑海成型。

先是制造蜜蜡色的假血,将它从潜望镜灌入假头,从创口中渗出;然后是完善蜡像的颈部和肩部,塑造出一个更难露馅的“尸身”;与此同时,还要松开嵌入驮蛛神经的操纵杆,让它失控地随意前奔。

在初窥大脑和意识之间的奥秘后,整个烛人文明再也没浪费时间和精力去驯养动物伙伴,而是简单地用蜡塑术挖去它们的大脑,再往它们的中枢神经里插上一个操纵杆。

因此,这只驮蜘蛛虽是活物,却会像失控的汽车般一路往前。

“得手了!那个驮蛛车在失控!”强盗高喊,话语间带着嗅血豺狼般的亢奋。薇洛莉亚听出他们用的是蜡话——烛人平民的方言,而从二人一绿一紫的蜡质皮肤来看,这确实符合他们的身份。

所以说,蠢人很好骗。

“轰!”失控的驮蛛车很快撞到岩壁,镶嵌到蜘蛛身躯的车厢扭曲变形,而那具假尸体又多探出窗外一截。

薇洛莉亚亦迅速地准备起她的陷阱——蠢人在受惊后会“升级”成警惕的人,更难对付,所以她得确保一次得手——坐垫转化成炸药,用拌线连上门把手;车顶装上催泪弹,在对方探头查看时释放(她恶趣味地做成了鲱鱼罐头口味),自己身上亦准备上相应的防护……

两名骑手保持原速,疾行蜥的四足在蜡质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爪痕,继续向驮蛛车的车尾奔来。而这亦是给了她充裕的准备时间。

烛人平民和贵族不同,没有施展蜡塑术的能力。他们虽然肉体强韧,却没有贵族的法术、人类的异能,以及机关人的金属身躯。这样的对手会更好算计。

可就在她这么想时,一股冰冷的违和感猛地攫住了她:强盗的表情、他们的速度、还有那支射中“尸体”的箭……

不对!

她立即退到车头,放弃陷阱布设,同时用蜡塑术拉起两道护墙。下一秒,整整七道金属箭矢洞穿车厢,直射而出。第一道护墙被轻松突破,第二道护墙则防得勉强,半个箭身从其中探出,镶在箭尖的奠钟则投射出压制魔法的力场。

这一次她终于汗流浃背了——若不是她反应及时,她或许能性命无虞,但必定会难以施法——以烛人贵族羸弱的肉体,这相当于任人宰割。

为什么他们看见驮蛛车撞墙,却没有加速前进?流寇和土匪应会对钱财迫不及待。

为什么看见死去的是位贵族小姐,他们能不讲半句黄色笑话?强盗的色心可绝不稀缺。

还有,身为强盗流寇,就应该占据地要,或前后夹击,或守株待兔——哪有从后方追上目标的道理?

过分的疲惫还是干扰了她的判断,让她犯了蠢人的错——哪有什么强盗,这根本是做了伪装的讨债人!

那未装奠钟的普通箭矢,只是个障眼的伎俩;而她精心制造的假死,更是给了对方反而设局的机会!

箭矢射出,对手的脚步反而加快,只为压缩她的喘息之机,可加快速度的同时,他们却又阵型不变,相互照应,这训练素质更是让少女暗叫不好。

薇洛莉亚疲惫的大脑全速运转,试图在困境中找出生路——对方是烛人平民,和自己这个贵族不同,没有施法能力,但因此肉体素质更强;他们的肉体属于蜡质,因此可以被蜡塑术直接影响,虽然比死物更加困难,还有……

亦或者,他们根本不是烛人平民?

必须验证——薇洛莉亚施法打开车顶的催泪气体,鲱鱼罐头味的刺鼻气息杨满了扭曲狭窄的隧道——可两名追兵的表情却依然维持着僵硬不自然的狞笑,没有半点变化。

是机关人,用蜡质外壳,专门伪装成烛人平民的机关人。

仅凭全身金属的构造,他们便对蜡塑术有天然的免疫。而钢铁之躯也同样不畏毒素,便又让薇洛莉娅少了一堆间接的手段。

如果她就这样被骗过,企图用蜡塑术直接影响他们的身体,那她一定会被反将一军。

真是棘手,她得把这两人给归类到第三档的“狡诈者”了。

而对方甚至没给她思考的时间,在气体释放的短短数秒,疾行蜥的脚步已经逼近至驮蛛车的烛火之下。

弹簧和齿轮在蜡壳下咔吱作响,人造的假面僵硬狰狞。暴徒们甚至没花半秒看向车内,就径直将数枚手雷扔入车窗,

“轰!”

山铜弹簧将破片弹射而出,迸发的钢铁风暴瞬间粉碎了车厢内的一切,包括那个半成的拌线炸药,更是在一旁的岩壁留下好几个孔洞。

但下一瞬,车旁蜡白的岩壁忽然融成了乳胶般的半流体,而金发的少女则探身而出,念动咒语——她在对方靠近的同时,便熔穿车头,躲入岩壁,又在这个松懈的瞬间纵身而出。

此时此刻,对手甚至没有打开拮抗法术的奠钟护符。

可这却不意味着毫无准备,弹簧连弩如早有预料般直指少女,就要一枚枚力可透壁的箭矢连射而出——

——却被两人融化的蜡壳糊住了扳机。

既然身为机关人,也明白她是名法师,没来打开护符就是一件可疑的事。

她只能猜测对方在以此为饵,诱她出手,并计划以金属之躯顶下法术,最终用奠钟弩矢终结战斗。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妨顺势而为一下——假意突袭,实则缴械,再趁对方无法攻击的空档,补上一轮猛击。

纯白带着七彩的地面熔作泥沼,缠住对手的脚步,一枚枚蜡矛于空中凝聚直射被定在原地的靶子,机关人连忙以双手护住要害,但几根蜡矛还是洞穿了它们的肩膀和大腿,蜡壳下的金属发出被洞穿的哀鸣。

但攻势未能超过三秒,奠钟护符便被迅速打开,两柄大剑亦脱鞘而出,将后续的蜡矛一一挡下;抓住这短暂的喘息之机,机关人凭蛮力拔出双腿,一个跨步向薇洛莉亚追来。

这可难办,简单粗暴的武器可没法像枪械那样糊住。

少女脚步后移,浅蓝的裙摆随之扬起,一阵烟雾便迷住了敌手的视线。肩膀靠上冰冷崎岖的蜡岩,将之又一次软化,她整个人便消失在了雾中。

可机关人一样有应对之策,一个动作,手中巨剑机关转动,片刻变成一个巨大的粉碎机,抵入因刚刚融化还略带柔软的蜡岩中。

成堆的蜡屑瞬间从两侧飞出,堆满他脚边的地面,一个隧道就这样在岩壁中挖出——他们就这样边挖边走,粗鲁且势不可当地追上熔蜡潜逃的薇洛莉亚。

他们不会被甩掉。论方向,蜡塑术融化过的蜡岩势必更加柔软,他们只需往硬度更低的地方去挖;论耐力,薇洛莉亚缺乏氧气,而机关人则无需呼吸。

一步接一步,两名机关人一同深入蜡岩,蜡屑飞舞而出,堆满他们身后的隧道。

也在此时,本应在蜡岩中逃亡的薇洛莉娅,则从驮蛛车的残骸后走出。

她后退时扬起烟雾,并非只为了阻断攻击,更是为了诱导敌人——用墙壁融化的涟漪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正熔墙逃跑,自己则趁机躲到车厢之内,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

比方说,此时此刻。

“那么,到收尾时间了。”

如同谢幕的歌剧女演员,烛人公主提起柔软的蓝色裙摆,行上一礼。填满那小小隧道的蜡屑便转化为某种熔胶,又猛然燃起,火光冲天。

赤红的火光照亮了她略带婴儿肥的蜡白脸颊,一旁的地面也岩壁亦随之软化滴落,她紫罗兰的眼睛却不屑于对这景象停留。少女转身,开始弯腰捡起一件件被散落在地的武器。

若非金属,万物皆蜡。身为一名天才术法师,只要时间充裕,凝固汽油弹同样可以被她用蜡塑术制造。

这温度当然不足以完全融化机关人的金属身躯,却毫无疑问能烧毁他们脆弱的核心。少女听不见他们的哀嚎,但可以确定这二人已死。

“威斯敏弹簧弩两把,奠钟弩矢十七枚……这两位刻真够慷慨。”说着,少女抬起头,望向那报废的、还在濒死中抽搐的驮蛛,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追兵一轮接一轮,而她却一直未能休息。今天的疲惫已经让她有了失误,而她迟早会犯下无力挽回的疏漏。

于是,她又一次地从胸口掏出了那封信件,优质的信封已因反复的打开与合拢濒临破碎。但这次,她却没再把信纸从中掏出,而是死死盯着这件信封本身。

“彩窗城的绯空客栈,是么?”

她自言自语,又沉默片刻。

“我会去的,” 少女抿起嘴唇,紫罗兰的眼瞳升起孤注一掷的决意,“哪怕这会是场更危险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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