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瞥,便能感受到栅栏后那粗粝、悍勇、充满野性的氛围。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由数栋蜡屋围合而成的开阔空间。粗糙的兽皮旗帜在寒风中抖动,异色的血液绘出张扬的图腾;恶魔狰狞的尸体被大块地肢解,像奖品般陈列于平台和蜡桩上。
广场中的人,则要么和对手爪牙相对,拳拳到肉地作着搏杀的演练;要么在障碍间闪转腾挪,以追和逃的方式磨炼着敏捷;即使是站或坐着不动的人,也在保养着武器,亦或者观察其他人的动作。
每个人都好像时刻准备着狩猎与战斗,让薇洛莉娅一时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广场还是练武场,只能凭一些对练武场而言多余的杂物来推断这里其实是前者。
而正当她据此延伸,推测卡洛斯会在此停下,或者穿过广场前往某处议事场所时,这名猫头鹰般的老者却一下拐入右侧建筑的入口,顺着一条蜿蜒幽暗的路径将二人一路引向地下。
隧道的墙壁布满原始的手印和抓痕,两侧的火把火苗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且扭曲。顺着往下走,血液、内脏、草药的气味则逐步由清晰变得浓郁,并在道路的尽头达到顶峰——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岩洞,角落散发着真菌的微光。红色的沙土铺面地面,堆出迷宫般复杂的导引渠;八具各不相同的怪物尸体则被倒悬在墙壁上,每个身后的墙壁还绘着复杂的符文。
场地中心还有一个蜡岩围成的圆环,中间是一个只剩头和颈部,但还在扭动挣扎着的潮汐恶魔。
“这是你们的仪式场所?”
薇洛莉娅不快地皱起眉毛,她没法认为这里是会客或居住的地方。而温德盯着中间的恶魔头颅,舔了舔鲜红的嘴唇,不知在思考什么。
“没错。”
卡洛斯长老点头肯定,却未作任何解释,而是指了指地面上用蕨类编制而成的坐垫:“坐下来谈。”
说罢,他自己先找了一个坐垫,盘腿坐下。薇洛莉娅与温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依言落座。蕨类之城的坐垫触感冰凉,带着地底的潮气。
和刚玉那样,薇洛莉娅尽量简洁地复述了“刺针号”的遭遇:蜡海如同活物般的牵引与捕猎,那漩涡中心仿佛存在意志的凝视。考虑到化兽者的不理智,她有意让自己的复述不那么客观,更加强调现象的异常与威胁的升级。
过程中,老人维持着一开始坐下的姿势,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身体也没有半分晃动。萎缩的四肢让他显得像是个大号的不倒翁,让他一直维持的平衡显得分外匪夷所思。
冰红茶,薇洛莉娅想到了冰红茶。前世模糊的网络记忆里,好像就有一位笑容灿烂的黑人球星,被网友戏谑地将头部嫁接到冰红茶的瓶盖上方——卡洛斯长老也给人这样的既视感。
当然,烛人公主不至于为这点回忆而有失仪表。她熟练地压下笑意,将剩下的部分讲完,而卡洛斯同样没能察觉到她的走神,只是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你说过……在你们的船开始挣扎后,绿色的光点在漩涡亮起,就像睁开了眼睛……”他终于开口,声音如砂纸般粗糙,“自查理曼杀死巨鲸,弃绝诸神后,我们便不再感应到神灵的存在,直到潮汐围城;而我们同样也没看见清晰的幻象,直到你们的刺针扎入铁穹……”
“您的意思是……”薇洛莉娅的指尖缠上白发,语调迟疑,“自我们进入城市以来,你们感受到的呼唤又有了质变?您在说可能是我们‘唤醒’了它?”
“我希望你的描述可以更加清晰,卡洛斯长老,”温德随即追问,眼神锐利,“什么是呼唤?那方面发生了增强?”
“这不是言语所能能表述的事物,”老者摇头,轻且缓慢,“用言语妄称神灵,就像用界碑丈量潮汐的边界一样徒劳。”
在眉头紧锁的温德再次开口前,卡洛斯接着吐出了他的下半句话:
“这也是为何我带你们来到这里,”他说,“言语会招致误解,也未必会遭人相信。但以仪式亲历和见证,总是来得更真实,更可信。”
“很有意思。”
魔女幽绿的眼睛眯成一道狭缝,审视的锐利直指长老巨大的瞳孔;而她的嘴角也同样扬起,勾勒出鲜红的讥讽:
“我记得在我们最最精诚合作地想要密谋推翻斯考文时,你也未曾邀请我参与过你们的仪式,甚至吧仪式场像禁区一样提防我们的进入。”
温德还没讲完,一名年轻化兽者便怒不可遏地插话道:
“你今天的背叛就是原因,女——”
卡洛斯轻轻瞥了一眼,于是他的声音便瞬间消失,张着嘴,却没能吐出半个字。
没有多停留一秒,长老将视线转回温德:
“如果只是防备陷阱,你们当初就不应该走入营地,”他接着看向薇洛莉娅,尤其着重于她身上的蓝色长裙,“而且你们的法师造诣极高,即使武力不如我们,也有方法从包围中逃离。”
周围传来化兽者们的窃窃私语,而温德也有些意外地多看了少女一眼。至于法师小姐本人,她毫不惭愧地以手抚胸,回了句“您确实有一双慧眼。”
“这就是你的提议最有意思的地方,”魔女审视的目光并未被这插曲打断,“仪式之中,所用的材料是你们决定的;而相关的药剂,焚烧出来的烟雾,却是参与者必须吸入的。”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卡洛斯笑了笑,硕大的眼睛却如玻璃珠般毫无变化,“神灵只需祭品,无需药剂。他们不是草药制造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着的力量。”
这让温德挑了挑眉:
“我会用异能将进入身体的物质全部代谢到体外,这会影响仪式么?”
“自然不会。”
“如果这样,”薇洛莉娅合拢双手,“我也计划用法术过滤周围的空气。”
“请随意。”
在确认二人没有更多的问题后,卡洛斯点了点头,对周围的化兽者递出一个眼神。人们走动起来,八个人走至最外环,拿着武器,站在倒挂的恶魔尸体前;另外八个则向内一圈,面朝中间的恶魔头颅,举起皮制的手鼓;还有两名单膝跪地,各伸出一只手,摸上中央的蜡岩圆环。
仪式的准备,就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