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切拉开序幕的,是一声粗野的叫喊。
巴顿扬起头颅,咆哮着吼出一声被拉得极长得脏话,声嘶力竭。纯黑的骨刀被他高高举起,又在叫喊的末尾悍然挥落,于恶魔的腹部撕扯出一道狰狞的巨口。
粘稠的内脏当即重见天日,尔后又如呕吐的污物般哗啦一声流向地面。
这仿佛一声信号,一次洪水的决堤。另外七名化兽者也一齐叫喊起来,嘶吼起来,宣泄般咆哮出心底的压抑,而黑色的骨刀也随之一次次,一遍遍落下,粗暴地凌虐、切割、撕扯起祭品的残躯。
潮汐恶魔本应千奇百怪——但在场的八只祭品却不约而同地流着朱红的鲜血。这鲜血随着刀刃的挥舞,毫不规则地被喷洒于暗红色的沙土。
朱红的血在暗红的渠中奔涌,不像在流淌,反而像是被牵引、被**,血穿过直线,拐过弯道,绘出迷宫般复杂的纹路,以快得不自然的速度灌满了仪式之圆的的外环。当那黏稠的温热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终于浸湿了内圈八名化兽者的赤足时——
“咚!”
第一声鼓响,沉重得仿佛直接敲在胸腔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八面皮鼓的节奏错落炸开,却在下一秒诡异地咬合,拧成一股狂野、急促、不容喘息的力量之流。听着这鼓声,你会以为这才是自己的心跳,以为他们手里敲着的,才是自己的心脏。
伴着这鼓声般的心跳,心跳般的鼓声,八名化兽者喊出、叫出、唱出了他们的歌。
这是八个不同的故事:一个是孤狼在嚎叫狩猎时齿扯毛皮的快意;另一个是弃儿在哭喊满门尽灭的恨火;第三个属于守贞多年的寡妇,她在弥留之际选择了肆无忌惮的纵欲……
这又是一个唯一的旋律:渴求与畏惧、憎恶与爱恋,名为欲求的火焰如耀阳般熊熊燃烧,鞭驱着所谓的理智,灼烤着所谓的激情,推动着生命的战车隆隆前行,那样势不可当,仿佛能粉碎一切阻碍,却又盲目得愚不可及,即使奔向万丈深渊也仍不自知。
故事的词句风马牛不相及,八段故事同时杂糅,嘈杂如市级、如战场、如雷鸣电闪的暴风雨。
歌与鼓的旋律又是如此和一,它如一股无法违抗的力量,攥紧,旋转,拧合为同一股一股纷乱却紧密的和声。
听着这些,望着这些,一股恐惧在薇洛莉娅心底油然升起。她对这仪式感到不安,如同畏惧一只过分庞大的野兽。她加强了周围的蜡塑护盾,好让它密不透风,又悄悄地挪动脚步,试图远离仪式中心那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力量涡旋——
就在此时,最后一缕朱红的血线,蜿蜒漫过了那两名手触岩环的化兽者跪地的膝盖。
一切声响骤然断绝。
一切歌唱、运动、乐器的演奏,都在此刻骤然停止。
薇洛莉娅甚至无法转动自己的眼球,只能呆滞地望向仪式的中央。在那里,两名化兽者相对跪立,中间是一个雕塑般静止的恶魔头颅。
他们的胸膛一同鼓起——
那是吸气。
又一同塌陷——
那是呼气。
接着,薇洛莉娅看见了原野——鲜红的原野。
一个自从她降生就未曾有感受到过的广阔天地,一个流动的,鲜红的,充满生机的原野。
红宝石般瑰丽的色泽笼罩了一切,腥甜又芬芳。像盛开的花,结籽的石榴,婴儿的脸颊,花季少女红润的嘴唇。
曼妙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边,呼喊、歌唱、咆哮、呻吟,如线缕般细细缠绕,编织成柔顺的丝绸,像胎盘一样温暖湿润。
接着她明白了,这里是欲望的原野。
是鹿唇触碰青草的颤栗,是狼牙没入脖颈时迸发的滚烫暖流;是角斗士在沙场上将对手剁碎时,观众与自身混合的、达到顶点的嘶吼;是禁忌之爱中诞下的畸形儿,以及母亲在血泊中熄灭的呼吸……
是生命,是炽热、野蛮、残酷、美丽,是存续、占有、繁衍、吞噬。
神圣却肮脏,强大且疯狂,无善无恶,凶猛暴烈。
在这样的原野中,几只生灵从远处奔跑至薇落莉娅身前。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它们的欲焰旺盛露骨,因此美不胜收;红宝石一样的身躯上,它们的血肉健康蓬勃,因此叫人心生恐怖。
为首的生灵叼着一顶紫色的冠冕,从行的生灵共托着一件绯红的华服,整套服饰望上去像是血,却又仿佛在燃烧。
脚下传来了切实的触感——温热、粘稠、涌动。
如同苏醒的泉眼,挣脱重力的束缚,向上汩汩流出。它缓慢而坚定地浸过鞋履,染上裙摆,一面上涌,一面脉动像是心跳——如雷鸣般的心跳。
这套服饰,这套冠冕和礼裙——
薇洛莉娅终于有了思考的余裕。
——有没有可能——
——是燃烧着的血液?
一个念头升起。
于是,万物均毫无征兆地消失。
她回到了化兽者的仪式现场,好像一切都是幻觉。
周围是狭窄昏暗的岩洞,脚下是颜色暗淡的沙土,红宝石般的瑰丽不复存在。周围是畸形且怪异的化兽者,至欲至美、鲜活恐怖的生灵也无影无踪。
她忽然有种感觉:在那鲜红的原野面前,化兽者异样的仪式,居然是这么的……平凡。
不,还有尚未消失的东西——那温热而粘稠的质感。
半透明的虚幻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升腾着、鼓动着,越涌越高,越长越粗,已经越过膝盖,抵达腿根,化作一顶微型的血丘,淹没掉她的全部裙摆,占据着她身周的一米方圆。
虚幻的鲜血穿透衣物的纤维,却没有留下丝毫湿痕,只是将薇洛莉娅晕染在一片绯红的光晕中。
她在惊愕中抬起头,试图观察周围,以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化兽者们一双双饱含敌意的眼睛。
这不是仇恨,仇恨只能由曾经发生的事件引发,而化兽者们眼中的敌意,毫无疑问地指向未来。
或许应该说,这是针对一只怪物的敌意——针对一只尚在襁褓,却又注定血债累累的怪物——没有愤怒和仇恨,只有恐惧,以及……
防患于未然的决心。
“杀了她,趁现在。”
一个极低沉的声音吐出了这样的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