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硕大的头颅微微偏转,朝向魔女冷冽的身影:
“将心比心,温德城主,如果不是莉莉安顺利化解攻势,你此刻……还会这样站到她身前么?”他硕大的眼球转向二人间那半步的距离——温德并非与薇洛莉娅并肩而立,而是微妙地处于她的法术防御范围之下。
“确实是很现实的考量,卡洛斯长老,”薇洛莉娅抬起手,重新理好因争斗散乱的发丝,“就算换作我,也不会为死人意气用事,因此温德城主的决定倒是无可指摘。”
“但既然我还是个会有不满的活人,那一些事情还是得多少追究一下,”少女声音轻柔,却有不容错辩的冷意,“譬如,你们的这个仪式,其实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展示——对么?”
卡洛斯硕大的眼睛随既转至薇洛莉娅的方向,以探寻的目光注视了她数秒,随后缓之又缓地点了点头:
“看来仪式之前,你就明白了这点……”
“为了真相,是该偶尔承认谎言——你很聪明,姑娘,”遭到拆穿,他却不紧不慢地表示了认可,“是的,一开始,仪式的目标就不是什么展示,这种工作用言语也能做到。我们更多的是想确认:你究竟是不是言行如一。”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怪异的大眼中也多了一丝愉快。
“金吉塔。”他叫到。
“在,长老。”化兽者语气困惑,却还是恭敬地低了头。
“这位莉莉安的脚下涌出了虚幻的血,告诉我,那血是什么颜色的?”
骨刺射手支支吾吾,吐不出一个像话的回应,倒是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
“朱红色,是吧?”老者自问自答,语调缓慢悠然,“那意味着什么?”
“她从没有用过血肉制剂,倒是自愿献祭过自己的血……”不情不愿地吐出这句话,他又急忙接着开口解释,“但这不意味着她是可以信任的!可能这都是作秀,可能她将来会堕落——人命运中的血腥味,原野永远也不会弄错!”
“只有最可怕的噩梦会有这么多血——查理曼、菲耶娜、‘铁腕’,还有那个最恶心变态的暴君玛丽!”
“这话不假,”长老慢慢地点了点头,“但我们最初的问题还是有了答案:她确实和说的一样,没用过一滴制剂。”
“包括在刚刚的战斗里。”
吐出这句话时,他声音低哑得仿佛砂砾在摩擦。
“我再问你,金吉塔,一名血巫师点燃制剂时,她的法术力度可以增强几倍?”
七至十三倍。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化兽者的心头。岩洞中的空气凝滞如铁,只有烛火不安地颤动。
卡洛斯长老缓缓抬起他佝偻的手臂,那畸形的手指在空中停顿,如同摇晃的枯枝指向道路的对策。
“群鲨不会触碰剧毒的龙葵,莉莉安小姐。只要你不将爪牙伸向我们的猎场,我们也不会将你视为必须撕碎的猎物。”
他那玻璃珠似的巨眼直直地望过来,仿佛凝固的蜡雕:
“请回吧,莉莉安。在蜡岩融化、万物归海之时,鲟虎与鲨狮尚能共享同一片温热的潮涌。让我们用划分好彼此的水域,在蜡海重新凝固前……各自吞食所能触及的游鳞。”
再直白不过的逐客令,没有半点歧义留存的空间。
对化兽者根深蒂固的迷信传统,薇洛莉娅竟一时不知该恼火还是庆幸。要说恼火,当然是他们只凭一个幻像就大打出手,让谈判破裂;可要说庆幸,这迷信同样让他们忌惮自己,之后也很难主动挑衅。
当然,她一定得感谢卡洛斯的想象力:那样想当然地认为她随身携带制剂,这着实省去了不少麻烦。
制剂是底线,不是底牌。思维稍微清晰一点也能明白:如果她真的把制剂当成某种应急措施,那经历那么多危险的她,怎么能坚持到今日?
——等等。
卡洛斯真的这么愚蠢么?他当真考虑不到这些可能么?
一种可能性,一种咋听惊人,却完全合理的可能性,如窗棂般在少女心中洞开。
感受着窗中吹来的风,笑容在薇洛莉娅的脸上缓缓绽放——是她傲慢了,是她拘泥于刻板印象了。这么明显的事,居然没有立刻意识到。
“是啊,如您所说,我一直都有一个选择。”
一个个零碎的事实,如风中的柳絮般掠过她的脑海。
王朝对化兽者的追捕极为严苛,仅凭“古老的智慧”不可能存活。
这群化兽者有着非常成熟的预警机制。
潮汐围城后,守约领和化兽者甚至达成了有限合作,这离不开这名长老的点头。
在化兽者们为幻想而暴起时,劝说他们停止的同样是卡洛斯。
想着这些,法师小姐伸出右手,展开五指。一个小小的试管躺在她的手心,其间是粘稠的蓝色液体。只是看见它,化兽者们的面孔便为愤怒与憎恨而扭曲。
一管血肉制剂。
而下一秒——
“吱!”
一声尖利的啸叫划破空气,层层护盾从右手应激弹出,又被声波炸得粉碎。卡洛斯以不符合外观的敏捷飞速扔出两块石镖,却只打中虚假的残影,而他本人飞速前冲的身体,则被泥泞的地面年在原地。
就在薇洛莉娅以为到此为止时,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抬,将手心的制剂丢入空中,被长老萎缩的双手灵巧地接下。
武器出鞘、利爪扬起,化兽者即将一拥而上,一时寒芒无数。
“仿制品,”她的双眸如月牙般弯起,就这样轻松熄灭即将炸开的火药,“喜欢的话可以多送你们几管,但我确实有一管真品,藏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被一层层法阵保护着,却又一动念头就能点燃。”
“啪啦。”
试管自动破开,碎片和液体落于地面。拿着它的长老抿起嘴唇,神色尽是受辱与不甘的阴冷。
但,在那硕大的眼睛里,薇洛莉娅看见了一名同谋者。
他不是贵族或温德的间谍——那太荒谬。
但作为领袖,他必须得足够狡诈,也足够务实,甚至不那么拘泥于传统——甚至和她一样,不把“血眷者”放在眼里——才能带着部族一直隐匿于城市的暗处。
他有意达成合作——但却不能轻易认可外人,那会损害他的威望。为此,他找到了“携带制剂”的借口,而薇洛莉娅也回赠了这出戏,进一步打消了可能的怀疑。
既然这样……她会演好这个双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