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威胁么,法师?”
长老声音粗粝,仿佛摩擦岩壁的兽爪。眼球中的那丝默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鲜明而凝重的警惕。
但薇洛莉娅知道,这不过是剧本里的一段台词:
“不,恰恰相反,这是我诚意的证明。”
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没有制剂,也没有术法的光辉。
“我随时可以点燃制剂,也有十足的把握不被干扰。可在刚才的突袭中,我没有这样做;在刺针号坠毁的绝境里,我也没有;甚至在我过往的人生里,面对无数亲朋的规劝或敌人的胁迫——我依然从未选择用它。”
“这是因为我比你们想得要憎恶它,”摊开的手掌重新握紧,少女的声音坚定而平静,“现在的我,不是什么血巫师;可以预见的将来里,我也绝不会是。”
“你的傲慢让你低估了诸神的份量,法师。”
他佝偻的躯干缓缓前倾,畸形的短肢在身前交叠,仿佛一只收拢翅膀的夜禽:
“我知道你亲眼看见了原野的美丽与恐怖——红宝石般的生机,燃烧般的欲求。但你却把它和服用菌类的幻觉相提并论、不屑一顾。”
他微微摇头,发出砂纸般的轻叹:“心不敬神,即使亲眼所见,也无法真正靠近。”
“因为它确实远在天边。”
薇洛莉娅以手抚胸,笑容明媚。
得心应手,这是她现在的感受——卡洛斯的话貌似是反驳,却依然给她好好留下了抓手:
“我确实不了解‘血眷者’的意义,但依然能感觉到,它描述的是未来——远到超出人智所能预测的未来。而真正的潮汐——”
她指向上方,钢筋纵横交错,铁穹暗哑恢弘。
“——却近在城墙之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啃噬我们的现实。”
“因启示心怀警惕,确实合情合理,”上前半步,表演家抬起右手,环视每个人的脸,“但既然可以相安无事,又在面对存亡危机,那为何不能有所合作?”
长老垂下头颅,状若沉思,也在给他的部族思考的时间。
岩洞内弥漫着血腥、草药与潮湿土壤混合的气味,低沉的私语声如苔藓般在呼吸间滋长,它饱含着怀疑和审视,却毋庸置疑地埋着“相信”的种子。
他们还有最后一丝顾虑。
在薇洛莉娅思考着怎么跨过这道难关时,长老猫头鹰般的头颅微微侧转,玻璃珠般的巨眼映照出她的面容:
“我们信奉弱肉强食,法师。”长老的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因为它剔除了衰老与病残,让族群筋骨强健,能在追捕与围猎中活下去。但这不是为了放纵私欲,更不是为一口血肉丢弃照亮前路的火把。”
原来如此,这便是最后要反驳的观点。
薇洛莉娅心领神会,等待长老将后半段讲完。
“自私于眼前生存,不顾族群明日道路的人,是可耻的。没及腰身的虚幻鲜血,在传唱至今的时间里,从来都是时代的终结,是对所知一切的倾覆。”
卡洛斯缓慢而艰难地踱步,像是要看尽每一个角度。
“它太浓、太重,不可能仅仅属于一个人、一个族群。”
“但,有这样的征兆的人,历史上能有几个?”
薇洛莉娅迎上他的目光,白金的发丝发在残余的绯红光晕中如仿佛玫瑰。
“既然屈指可数,你们又凭什么断定,其中不存在一丝例外的可能?”她的声音清晰,像冰片落入潭水,“或许,正是因为它如此罕见,才更不该用过往的尺子来丈量。”
“不,征兆不会出错。” 卡洛斯缓缓摇头,“在众神仍与我们同在的古老时代,我们的先祖以它预言战士的命运。鲜血越浓,斩落的首级便越多,这有一次又一次的仪式验证。”
“命运中的每一滴血,原野都会不分善恶地记下,从不出错。”
“也就是说,原野不在乎鲜血从何而来,为何而流,”薇洛莉娅侧过身,蓝色的裙摆拂过地上暗红的沙土,“它可以源于屠杀同类,也可以来自猎杀恶魔;可以出自卑劣的背叛,也可以来自守护的牺牲。即便我命中之血债已然注定——”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双野兽般的瞳孔。
“——这血债将以何种形式降临,染红的是敌人的疆场,还是盟友的帐幕,其中仍有相当的不确定性,不是么?”
话音落下,岩洞陷入更深的寂静。化兽者们面面相觑,敌意和警惕依然根深蒂固,但在这根些蔓间却也毫无疑问地开裂出了一个动摇的缝隙。
临门一脚,还差临门一脚。
“几个月前。”
温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她仍站在薇洛莉娅侧方半步,幽绿的眼眸如深潭。
“我记得你们还在努力地跟我介绍你们的神灵和信仰,还有你们受到的呼唤,”她微微偏头,看向卡洛斯,“如果仅仅传递在你们这里人尽皆知的常识,便算作‘助长’某个可能带来血灾的存在……那么,卡洛斯长老,你们当时的行为,又算什么?”
卡洛斯长老玻璃珠般的巨眼转向温德,而化兽者们的兽瞳则看过向他们的长老。
漫长而静默的凝视,期间,无一人发声。
“……你是对的,”长老吐出一声粗哑的叹息,“不能为迷雾之后的阴影忽略脚下的道路。
他环视族人,兽瞳中的躁动已在现实考量下渐趋沉寂。无人出声反对。
“那么,基于眼前的潮汐,而非远天的预兆,”卡洛斯缓缓道,“我们可以进行有限的情报交换。你们证实了呼唤的异变,我们会告知所知——关于那‘凝视’可能关联的、蜡海深处的古老回响。”
“但是,”卡洛斯补充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交换不意味着信任,不意味着盟约,更不意味着我们认可你未来的道路,莉莉安。这仅仅是因为,在那庞然巨物的腹中,有所行动,总比闭目待毙要强。我们划清界限,共享情报,然后……各自求生。”
他微微颔首,那畸形的躯体仿佛一座移动的、由骨骼与意志垒成的界碑。
“若你们同意这条件,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