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三人再一次坐回了蕨类织成的坐垫，权当作握手言和的象征。然而，草药的气味久久不散，祭品的鲜血依然浸染着沙土；化兽者们虽未再逼近，手中兵器却并未归鞘；薇洛莉娅身周仍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术法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这确实是和平，却更像一场临时休战——气氛紧绷，彼此间隔着无形的沟壑。
“问吧，”最终，仍是卡洛斯砂纸般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我会回答关于潮汐和神灵的问题。”
“告诉潮汐和神灵的关系，” 毫无迟滞，温德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或者说，据你们的看法，是它们导致了城外的潮汐么？”
“切中要害……看来你早已备好了问题，”长老缓缓回道，巨大的眼球倒映着摇曳的火光，“是的，按我们代代相传的知识，潮汐正是神灵力量的流溢——或者说，是祂们权柄在世间的回响。”
“怎样的神灵，便会掀起怎样主题的潮汐——掌管原野的，带来生机与欲求的潮涌；执掌寒冬的，降下冰封与死寂的霜浪。”
“听起来，”魔女缓缓抬起下巴，“这只是对‘潮汐具有主题’这一现象……进行了人格化的解释。”
“傲慢，”长老的喉间挤出一声嗤笑，“当然，既然查理曼弃绝了众神，你们确实能假装祂们从未存在——”
“——但当潮汐长出眼睛，像活物般凝视、追踪、狩猎时，你们还要视而不见么？”
见温德不可知否，他脊背微微前倾，继续道：
“我们认为神灵存在，并非只因潮汐有’主题’。在查理曼弑杀巨鲸、弃绝诸神前，诸神不只会掀起潮汐，更会接受祭品，降下干预。”
“可以通过好好献上祭品，让潮汐网开一面么？”薇洛莉娅适时偏过头，白金的发丝俏皮地滑落，“若果真如此，那帝国各地的血税也能少征一些——虽然这可能只是痴人说梦。”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而长老也摇了摇他比例失衡的头颅：
“那就太仁慈了，姑娘。诸神……”他顿了顿，像是要找出一个恰当的词汇，“反复无常，毫无怜悯。祂们不在乎蝼蚁的崇敬，亦无视哀嚎与诅咒。”
“祂们不是史诗里如人一样有喜怒哀乐的存在，更不会为谁的祈祷停止力量的挥洒。祂们更像……一种庞大、原始的意志。凡是符合其权柄的行为与事件，就会滋养祂们。”
温德幽绿的眸子微微眯起：“所谓的献祭，不过是进行和权柄相符的活动。神灵从中得到了滋养，就可能会提供干预……一些力量、祝福、或者异象，好让同类事件再次发生……是么？”
“正是如此。”卡洛斯缓缓颔首，“神不回应祈祷，只呼应‘共鸣’。你越投身于祂所执掌的领域，便越可能被祂的‘潮汐’承托——或吞噬。这无关善恶，仅是……律动。”
“那么，烛人帝国呢？”公主小姐习惯性地用手指绕起发丝，“每天都有那么多的血肉制剂被抽取、被点燃，这应该是原野的地上神国才对。”
“这正是所谓的弃绝众神，我们世世代代想要解开的谜团，”说出这话时，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帝国每日燃烧的献血，确实是原野垂涎欲滴的盛宴。但在查理曼弑杀巨鲸，并以祂的尸身制出第一艘熔流艇时，他与他的亲信还接着做了某些事，这让某种……帷幕，隔开了诸神和整个烛人民族。”
温德立刻抓住了关键：
“你的意思是，诸神不再能从烛人的行为中得到滋养，而相应地祂们也不再能进行介入，以赐福、诅咒亦或者呼唤来从内部影响烛人文明？”
“或者说，”薇洛莉娅望着地面的血液，若有所思，“正是拜弃绝所赐，帝国才能这样大规模地使用制剂，无需顾忌原野的视线……”
老者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而曲折的线，不像是微笑、苦笑，而是某种更苦涩复杂的东西。
“……可以这么讲。”
最终，他的回答很简洁，没有批评或者赞同，也没有丝毫要往下深入的意思。
也是，身为化兽者的长老，他的心态大概十分复杂。
望着卡洛斯那映照着摇曳火光的巨大眼眸，薇洛莉娅忽然心有所感。
作为一名受到追捕、躲藏求活的化兽者，他应当憎恨查理曼的一切。那位伟人让他崇拜诸神的民族颠破流离，也正因为弃绝了诸神，王朝的血税才能如此的肆无忌惮。
但亲口说出了“诸神反复无常、毫无怜悯”的他，应该也同样认为，这是一场让人从众神手中独立的解放。
于是，她只是轻轻将缠绕发丝的手指松开，任由那缕白金滑落，没有追问，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那么，回到我们真正的问题吧，”她说，“首先确认一下，根据你们的理念，让潮汐围困守约领的，和对你们发起的神灵，都是那片鲜红的原野么？”
“守约领潮汐的主题是饥饿，而饥饿也意味着一种极致的欲望的，”温德认可地微微点头，“虽然还有冰冷、荒芜的概念……但都可以视为饥饿的附属和延展，这说得通。但它看起来……”
“可能是，但同样可能并非如此，”卡洛斯缓缓摇头，“寒冷、荒芜、饥饿……它们确实和欲望有关，但祂更像是欲望匮乏而接近死亡的那一面，与原野的生机勃勃截然相反。”
“那……”
薇洛莉娅犹豫着想要提问，但卡洛斯先一步猜出了她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我们没有感应到所谓‘饥饿之神’的呼唤，除了原野，我们没法用任何方式感应到其它诸神的存在。”
温德皱起眉：
“但我们也没有观测到更接近于‘原野’的潮汐现象，无论鲜血还是生命……我们都没有看见。即使如此，你们得到的依然是原野的呼唤？”
“是的。”
卡洛斯缓缓点头，神情同样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