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一圈,再接着一圈,薇洛莉娅的手指缓缓地盘绕起她垂落的发丝。
显然,将“原野”与引发守约领潮汐的存在视为同一位神灵,实在难以令人信服——生机勃发与万物荒芜,这其间有着不容忽视的矛盾。
可若假设那是两位不同的神灵,情况也同样令人困惑。从化兽者接收到的呼唤与城市遭受的围困来看,“原野”与“饥饿”似乎都具备干预城内的意愿与能力。按理说,如果一位能掀起潮汐,另一位能传递呼唤,两者并用,岂不是有利于达成他们干预此地的目的?
那么,是因为“不能”么?
某种制约限制了“饥饿”,使它无法发出呼唤;而“原野”则被另一种因素束缚,无法在此地直接引发潮汐?
无数猜想在少女脑中浮沉明灭。但她深知,若缺乏更进一步的实证,再如何冥思苦想,也不过是徒然的臆测。片刻沉吟后,她终于抬起眼,问出了那个她认为最关键的问题:
“依您来看,卡洛斯长老,神灵有实体么?”
她望向这名长老,却发现他同样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如迷雾般盘旋的迟疑。
“我不确定,”他再次摇了摇头,“对于神灵,即使是诸神时代的先祖,他们所知的也不过是祂们的权柄、偏好、如何用献祭引来力量,或者以仪式规避影响。对于神灵的本质,他们没有深入探寻的机会。”
“查理曼前,先祖们都认为神灵是没有实体、力量无处不在的。远隔千里的部落,也能用相同的仪式得到同样的赐福;而熔流艇发明后的统计也告诉我们,潮汐的主题并不局限于固定的区域。诸神的力量应当不受空间的限制。”
“但,查理曼杀死了那条鲸鱼后,祭司们也确确实实也失去了对一位神灵的感应,那名神灵掀起的潮汐也从此未被任何人见过。”
“如果说那条巨鲸就是那位死去的神灵,查理曼杀死了巨鲸,所以也杀死了祂……人们很容易会有这样的解释。”
“这两者未必矛盾,” 温德食指在空中虚点,犹如点下无声的注脚,“一个人的呐喊可以传遍整个广场,但只要抓住他,封住他的嘴,依然能让广场里的人不再能听见他的声音。神灵或许也是如此——只不过那‘呐喊’化作了潮汐与呼唤,‘广场’扩大到了整个世间。”
“这有道理,”烛人公主微微颔首,“如果诸神有实体,那我可以引出一个猜想。‘饥饿’的实体离守约领更近,因而可以用潮汐干预。‘原野’虽然有相同的愿望,但做出的尝试被更近的饥饿截断了。”
“那为什么‘原野’可以呼唤,而‘饥饿’没有?按你这么说,更近的饥饿既然能截获潮汐,就自然能截断呼唤,”,温德的指节拖住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起薇洛莉娅,“你不是说话不经思虑的人……看来你已经有了想法?”
“自然是如此~”少女挺起胸,不合时宜地骄傲了一下,“还记得弃绝众神么?诸神不再能对烛人发起呼唤、施加影响——至少正常情况下是如此。然而,这并不影响潮汐威胁城市和船只——这可以看出,呼唤和潮汐所基于的是不同的原理。”
它抬起手指,蜡液浮现到空中,先是凝聚出一个小人,随后又是一个泡泡一样的薄膜将它包裹。
“虽然原理未知,但‘弃绝众神’并不像是一个物质或者空间的屏障——离得更近的‘饥饿’或许并不在突破这层屏障上更具优势”
一个巨口浮现在小人旁边,奋力撞击,却始终无法打破薄膜。
“而相比起来,‘原野’则和烛人帝国有着更深的关联,”一条红线从小人身上伸出,穿过薄膜,探到气泡一样的屏障之外,“通过抓住这层联系,再加上各种因素削弱了化兽者们身上的‘屏障’,呼唤或许就能凭此传达。”
“毕竟,”薇洛莉娅轻轻一拍掌,蜡质构建的模型便融成一团,落回地面,“既信仰诸神,又是王朝敌对分子的化兽者们,显然离诸神更近,离查理曼更远。”
“因为阻碍各不相同,所以能施加的影响才有了差异……”长老思了片刻,随既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很好的解释,法师,简洁而且合理。”
他顿了顿,巨眼中闪过一抹回忆的神情。
“第一次有族人收到潮汐的呼唤,似乎也是在半年以前。而‘冰爪’乔治的船坠毁在这里,则是两年之前。”
“而根据他的目击报告,那时的守约领已经可以如漩涡般对船只进行被动的牵引,”温德很快抓住了关键,“可以合理推测的是,从两年前的牵引到今天地主动感知、触手捕获,城外潮汐发生了某种质变——而这个质变完全可以就发生在半年前,和化兽者们受到呼唤是同一个时间点。”
“半年前时,守约领的城主也已经是温德阁下了,这可以进一步解释成潮汐的长期隔绝、城市和烛人王朝在制度上的脱离,削弱了‘弃绝众神’的屏障,让原野得以渗透到化兽者的意识中 ”薇洛莉娅接过话头,但眉头随即微微蹙起,“但这个基于‘查理曼的屏障’的猜想,仍有几处难以自洽。”
接着,薇洛莉娅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
“最直接得来讲……人类和机关人呢?他们绝对不能算烛人王朝的一部分,但他们也从未受到过诸神的呼唤,不是么?”
“无论是第一次发现装有原初人类的‘卵’,还是烛人文明第一次与机关人接触,都是查理曼发明融流艇,烛人的旅行能力大大提升以后。”
“还是说,查理曼的仪式,甚至能影响他那时还没见过的种族?”
空气先是陷入了一阵凝滞的沉默,随后,是温德喉咙里滚出的一声轻微嗤笑。
那笑声起初压抑,旋即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化作一连串清脆却冰凉的“咯咯”声,如同碎冰相互敲击,持续了足足十数秒,在岩穴中异常清晰。
她幽绿的眸子转向薇洛莉娅, 其中闪烁摇曳的异样光芒,简直如同一朵腾跃着的鬼火。
“你听说过……‘天空外神论’么,薇洛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