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么?
薇洛莉娅的心弦陡然绷紧,却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地开口:
“你是说,那个关于人类起源的边缘理论?认为原初人类都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他们所梦见的‘天空’,其实是某种异世神灵的投影?”
她平静而略带好奇地追问,思绪却如风暴般在脑海翻涌:
无论是带着科学精神的思想,还是简洁高效的治理模式,亦或者那些充满既视感的宣传台词,都让温德身上蒙着一层疑似穿越者的神秘阴影。
而现在、此时此刻,疑似穿越者的温德,对身为穿越者的薇洛莉娅主动提起了一个涉及“异世界”的理论。
而且,不应该出现称呼失误的温德,却在此时称她为“薇洛莉娅”,而非足够正式的“莉莉安小姐”。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刻意的信号——譬如,暗示她和薇洛莉娅都来自另一个世界,因此大可以亲近一些。
这只是有所怀疑,正在试探,还是已经进入到了摊牌的阶段?
或许,得从自己透露了多少信息出发,烛人公主想到。在进入守约领后的这几天,她应该没有表现过多异常,最多只是表现了超前的施法技巧,以及“抵制血肉制剂”这一不符合烛人贵族的价值观。
这样的话……温德应该最多是有所怀疑。而她要做的,则是不表现异常——好在,莉莉安家族的训练让她本能地神情不变,连缠绕发丝的手指都是那么自然:
“不过,温德城主,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以名相称吧?”
你在表达什么呢?——少女以紫眸递出一个这样的眼神,表明自己受到了暗示,却不理解她在暗示什么。
温德扬起红唇,作为回应,那弧度既像歉意,又仿佛玩味:
“是我唐突了,莉莉安小姐,”她重读了那个姓氏,像在品位其中的音节变化,“我一直以来都把‘外神论’当成一种神志不清的无稽之谈,但现在却在把它当成一个可行的假设严肃讨论——这让我忙着发笑,一时有些忘形,还请见谅。”
话题就这样简单得截断,仿佛薇洛莉娅方才的猜测只不过是误解。
而这确实也有可能:或许温德在暗示并非穿越相关且薇洛莉娅不理解的事件;或许她所言非虚,确实是一时失言。
“回到问题本身吧,”魔女的双手收拢,交握到一起,“对于人类和机关人为什么未受神灵的呼唤,我有一个自洽的解释。”
“首先从更容易的机关人开始。”
她伸手下指,仿佛穿过无数蜡岩,指向世界底层的钟构。
“它们最初是钟构的造物,用以扩建和维护钟构自身的运行。即使因为巧合获得了自我意识的和自由,它们仍然有着残余了钟构赐福的金属身躯。”
“神灵和钟构从来都彼此不合,相互阻绝。”卡洛斯补充道,“是而潮汐没有钟构的律法,钟构也没有潮汐是混沌。”
接着,他望向魔女,目光深沉。
“温德城主,你的意思是,人类不受诸神的呼唤,也是因为身上留有天空的印记?”
“是的,你不觉得,这巧合的相似么?”
温德咪起幽绿的眼睛,声音愉悦得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野是一望无际的红色地面,天空则是没有尽头的空旷虚无,都是不应存在于世的广阔空间”
“罹患思乡症的人类和我们受到原野呼唤的族人很像,”长老认可地点了点头,“他们近乎渴求得想要回到家,回到天空之下,而他们则想要痛饮鲜血,放纵冲动。”
说完,他短暂挺起佝偻的腰背,骨骼一节节发出怪异的“吧嗒”脆响,又重新放松下来,恢复老态龙钟的驼背姿态:
“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已经理清事情的轮廓了,”他缓缓道,“首先,是守约领里有某些事或者物,同时吸引了‘饥饿’与‘原野’的觊觎。”
“或许是力量特征使然,或者是简单的空间更近,‘饥饿’得以用持续的潮汐将城市包裹,像胃袋一样缓慢消化;由此构成的潮汐屏障,也让‘原野’无从掀起波澜。”
“不过,‘弃绝众神’的遗留,还有天空的印记,仍然存在于守约领的烛人和人类身上,让略占上风的‘饥饿’无法发出呼唤。而原野则能顺着烛人王朝的鲜血罪业,开始突破屏障,将声音传到我族人的脑海中。”
“而核心问题,则是什么‘吸引’了祂们,”魔女抬起手,像是要抓住那最最关键的疑点,“以及,明明‘饥饿’能直接构造足以粉碎船只的触手,却为何不用同样的手段以点破面,击穿铁穹,吞噬祂渴求的事物,而是继续用潮汐无目的地‘冲刷此处’。”
“无力如此、等待时机,又或者细水长流……这也是我们需要继续寻找的原因。”薇洛莉娅接着说道。
卡洛斯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佝偻的身躯完全挺直——尽管依旧矮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既然如此,那我想你们已经勾勒出事情的全貌了。”
他瞥了周围的化兽者一眼,而他的族人也移动位置,让开通往大门的道路:
“我想我们已经尽好了义务,提供了应该提供的情报。或者……你们还有需要问的问题?”
“很不巧,我确实还有一个问题。”
目光扫过年轻化兽者依然不善的眼神,温德扬起嘴角,回以一个略显捉弄的微笑:
“关于这位‘掌管饥饿’的神灵,你们的传承中可有更具体的记载或名讳?”
“没有,”长老粗粝的声音带上了些微的无奈,“如果我们早就有所了解,确信存在着一名饥饿之神,那便不会对潮汐和互换的差异如此迷惑,无法确定这两者是一名还是两名神灵。”
“这样的话,”薇洛莉娅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贴到下颌上,“我们目前构建的这幅图景,也依然只是最符合现有线索的推论,仍然有着根据实际证据推翻的可能,远非定论。”
“是的,”温德语气更加愉快地说道,“还有很多、很多需要验证的情况。”
她把两个“很多”拖得很长,像是一个刻意而为之的挑衅和测试。
“或许,‘原野’因守约领的特殊情况,其力量在此发生了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反转’或‘折射’,以致呈现出‘饥饿’的表象;又或者,神灵投射潮汐的能力强弱,本就与单纯的空间距离关系不大,而是取决于其他更玄妙的因素;再或者……我们有很多、很多的,值得讨论的可能性。”
看到化兽者们逐渐变得明显的恼火,她又收起那评估食材般的玩味眼神,换回一个克制、冷淡的微笑:
“当然,行动方向是不会改变的,厘清‘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祂们’以及‘祂们想要什么’,是我们打破僵局、寻得一线生机的关键道路。”
化兽者们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用颜色各异的兽瞳看着她们。而温德望回他们的眼睛,仿佛在衡量那根紧绷的弦会在如何施力后破裂。
她们该走了,现在就走——薇洛莉娅再明显不过地意识到了这点。而这名魔女城主则踩着底线,在最后的时刻行礼道别,在化兽者们的怒视下拉着薇洛莉娅这名法术顾问扬长而去。
薇洛莉娅叹了口气。
潮汐的问题在这一行后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而是把更多的谜团随着线索一起抛了出来,温德、穿越者、天空、潮汐、神灵……各种本来似乎能分别解开的问题,却在此刻如毛线团般相互纠缠了起来。
不知道刚玉知道了这些……又该如何做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