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舞着手,这个大男人开始信誓旦旦地讲起一个贵族小姐间流行的绘本里才有的故事。
一见钟情……午夜幽会……无情拆散……毅然私奔……潮汐重重……为爱人挡下恶魔的利爪而悲剧牺牲……
“最后,阳雨郡的少爷于弥留之迹,把自己最后的异能灌注到了送给温德的挂坠中。温德自此发誓尽一生的力量去对抗潮汐,不要再让自己的悲剧重演;而小少爷留下的挂坠,则成了那决定城市命运一战的最关键助力……”
“等等,”刚玉终于忍不住插话,眉头微蹙,“为什么一会儿‘少爷’一会儿‘小姐’?”
面对这前后跳脱的叙事,她发现自己很难维持表情的平静,嘴角必须用力抿住,才不至于泄出一丝疑惑的扭曲。
“唉,这你就不懂了!”铜鼠的手拍在桌板上,“阳雨家族的人,无论男女都是美人,讲故事的人只是看,没法去验;会分不清是少爷还是小姐是理所当然的。”
他顺势指向刚玉,仿佛找到了佐证:
“你们船上那位烛人贵族,不也姓莉莉安吗?跟这一样,外人搞不清楚!”
“这哪儿一样了!”老墨立刻拍桌反驳,声音比铜鼠还响,“莉莉安家是代代只出女儿,跟阳雨家男女都好看能是一回事吗?”
“莉莉安家族……是有男性的。”
刚玉感到一阵罕见的无力,试图将讨论拽回事实的浅滩。
“那当然有啊,”三人中最后那位慢悠悠地甩了甩手,一副“这你都不懂”的神情,“不然怎么传宗接代?招婿入赘的男人总得有吧?但生下来的,肯定还是姓莉莉安的女儿嘛。”
“薇洛莉娅是有兄弟的,表兄弟也算……”
刚玉做着最后的尝试,声音却迅速被高涨的议论声淹没。
“那兄弟姓莉莉安吗?”
“是远房过继的吧?”
“说不定就是收养来撑门面的?”
更多被话题吸引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追问如同无形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刚玉张了张嘴,像在粘稠的水中试图换气,却在意识到辩驳纯粹是徒劳之后,终于放弃了抵抗,沉默地闭上了嘴。
“……或许是我记错了。”
她最终选择投降。
“看吧,我就说嘛!”
不知是谁得意地总结道,引来一片附和的低笑。
“总之!”老墨清了清嗓子,顽强地将他那跑偏的故事拉回“正轨”,“就在政变当晚,挂坠里的守护意志感应到温德到了生死关头,也是城市存亡的关键一刻,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全部力量,这才奠定了胜局!”
“哦?在说城主大人的事儿?”新凑过来的听众兴致勃勃地问道。
于是,在刚玉来得及阻止前,整个棋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德故事会。耳边所闻,尽是关于温德的离谱故事:
阴谋论的认为,温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一群面孔相同的人组成的黑衣人团体,一身黑袍的作用主要是掩盖体型差异——
——不然,不会有人那么完美,精通医术、演讲、城防、指挥,甚至能把潮汐恶魔做成美食,而且几乎不知疲惫,日夜工作。
技术论的认为,温德之所以如此强大,其实是因为已经进行了某个极其危险的改造,把大脑升级成了超越人类的地步,这样才能更好地保卫城市。
这个手术失败了就是怪物,成功了就能拥有近乎无限的精力、算力和寿命——她穿着黑袍,为的是遮掩改造后的非人痕迹。
还有一种颇具宿命论色彩的说法是,温德自己也参与募血仪式的放血,不是为了公平或者宣传,而是守约领存活的关键所在:城主以自己的生命为引,将血脉与这座城市的脉搏彻底绑在了一起。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拼命,那是在守城,也在守自己的命。她对城防了如指掌,因为城市就是她身体的延伸;她能从疲惫中迅速恢复,因为整座守约领都在为她供给生机。
还有一个更悲壮也更恐怖的故事是:温德其实是一个十年前就在潮汐中死去的人。但强大的执念,让她和无数围城后死者的灵魂聚集在一起,借着这名医生的身体复苏,这才有了现在的温德。
正因是无数魂灵的聚合体,所以才有远超单个凡人的集体智慧。她亲自看望战死者的遗体,不仅是哀悼,也是邀请一个英勇的灵魂加入这个新集团。
最让人无语的是,这帮人在信誓旦旦地讲故事的时候,还专门压低了嗓音——却又刚好能让在场的一堆人全部听见。
接下来的的时间里,刚玉感觉自己像在沼泽跋涉一样疲惫。在连绵不绝的奇闻故事中,她一次次地试图带回话题,却在更多故事和争论的泥泞里越陷越深。
对疗养院的人们来说,那个穿着黑袍的魔女就是最大的谜团和传奇,无论再奇异惊人的故事,只要放到她的身上,那就存在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相信的版本,并为自己的故事争论得乐此不疲、
最后,直到所有离谱的可能性都罗列、争论了一遍,人们声音才终于因疲惫和重复而渐渐低落,显出一点意兴阑珊的疲态。
试探地、不报太大希望地,刚玉抬起手,用指节轻叩了一下棋盘的边缘。
清脆的响声第一次没被争论淹没。
铜鼠猛地回过神,视线终于从那一张张意犹未尽的面孔上移开,落回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呃……’望着残余的棋盘,他显得有些尴尬,‘到谁动了来着?’”
“你。”
刚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发麻的面部也未能做出任何表情。